亲,一直到款子完了再说,那时这世界也许已变过了。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你一定要念我的可怜,念我的孤苦,念我母亲的遭遇,替我办到这很重要的
事。另有一笔款子,那是特别给文哥修理坟墓用的。今年春天清明节我已重
新给文哥种植了许多松树,我最后去时,已葱茏勃然大有生气,我是希望这
一生的血泪来培植这几株树的,但是连这点微小的希望环境都不允许我呢!
我走后,他墓头将永永远远的寂寞了,永永远远再看不见缟素衣裳的女郎来
挥泪来献花了,将永永远远不能再到那湖滨那土丘看晚霞和春霭了。秋林枫
叶,冬郊寒雪。芦苇花开,稻香弥漫时,只剩了孤寂无人凭吊的墓了,这也
许是永永远远的寂寞泯灭吧!
以后谁还知道这块黄土下埋着谁呢?更有谁想到我的下落,已和文哥
隔离了千万里呢!
深山村居的老母,此后孤凄仃伶的生活,真不堪设想,暮年晚景伤心
如此,这都是我重重不孝的女儿造成的,事已到此,夫复何言。黄泉深埋的
文哥,此后异乡孤魂,谁来扫祭?这孤冢石碑,环墓朽树,谁来灌浇?也许
没有几年就冢平碑倒,树枯骨暴呢!
我也只好尽我的力量来保存他,因此又要劳你照拂一下,这笔款子就
是预备给他修饰用的。玲弟!我不敢说我怎样对你好,但是我知道你是这世
界上能够了解我,可怜我,同情我的一个人。这些麻烦的未了之件也只有你
可以托付了。我用全生命来感谢你的盛意,玲弟!你允许我这最后的请求吗?
这世界上。事业我是无望了,什么事业我都做过,但什么都归失败了。
这失败不是我的不努力而是环境的恶劣使然。名誉我也无望了。什么虚荣的
名誉我都得到了,结果还是空虚的粉饰。而且牺牲了无数真诚的精神和宝贵
的光阴去博那不值一晒的虚荣,如今,我还是依然故我,徒害得心身俱碎。
我悔,悔我为了一时虚名博得终身的怨愤。有一个时期我也曾做过英雄梦,
想轰轰烈烈,掀天踏海的闹一幕悲壮武剧。结果,我还未入梦,而多少英雄
都在梦中死了,也有侥幸逃出了梦而惊醒的,原来也是一出趣剧,和我自己
心里理想的事迹绝不是一件事,相去有万万里,而这万万里又是黑黯崎岖的
险途,光明还是在九霄云外。
有时自己骗自己说:不要分析,不要深究,不要清楚,昏昏沉沉糊涂
混日子吧!因此奔波匆忙,微笑着,敷衍着,玩弄面具,掉换枪花,当时未
尝不觉圆满光彩。但是你一沉思凝想,才会感觉到灵魂上的尘土封锁创痕斑
驳的痛苦,能令你鄙弃自己,痛悔所为,而想跃入苍海一洗这重重的污痕和
尘土呢!这时候,怎样富贵荣华的物质供奉,那都不能安慰这灵魂高洁纯真
的需要。这痛苦,深夜梦醒,独自沉思忏悔着时:玲弟!我不知应该怎样毁
灭这世界和自己?
社会——我也大略认识了。人类——我也依稀会晤了。不幸的很,我
都觉那些一律无讳言吧,罪恶,虚伪的窝薮和趣剧表演的舞台而已。虽然不
少真诚忠实的朋友,可以令我感到人世的安慰和乐趣,但这些同情好意;也
许有时一样同为罪恶,揭开面具还是侵夺霸占,自利自私而已。这世界上什
么是值得我留恋的事,可以说如今都在毁灭之列了。
这样在人间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系连着继续着我生命的活跃,我觉
这是一件最痛苦的事。不过我还希望上帝能给我一小点自由能让我灵魂静静
地蜷伏着,不要外界的闲杂来扰乱我;有这点自由我也许可以混下去,混下
去和人类自然生存着,自然死亡着一样。这三年中的生活,我就是秉此心志
延长下来的。我自己又幻想任一个心灵上的信仰寄托我的情趣,那就是文哥
的墓地和他在天的灵魂,我想就这样百年如一日过去。谁会想到,偶然中又
有素君来破坏捣乱我这残余的自由和生活,使我躲避到不能不离开母亲,和
文哥而奔我渺茫不知栖止的前程。
都是在人间不可避免的,我想避免只好另觅道路了。但是那样乱哄哄
内争外患的中国,什么地方能让我避免呢!回去山里伴母亲渡这残生,也是
一个良策,但是我的家乡正在枪林弹雨下横扫着,我又怎能归去,绕道回去,
这行路难一段,怕我就没有勇气再扎挣奋斗了,我只恨生在如此时代之中国,
如此时代之社会,如此环境中之自我;除此外,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珍弟!这是蕙姊最后的申诉,也是我最后向人间忏悔的记录,你能用
文学家的眼光鉴明时,这也许是偶然心灵的组合,人生皆假,何须认真,心
情阴晴不定,人事变化难测,也许这只是一封信而已。
姑母前替我问好,告诉她我去南洋群岛一个华侨合资集办的电影公司,
去做悲剧明星去了。素君问到时,也可以告诉他说蕙姊到上海后已和一个富
翁结婚,现在正在西湖度蜜月呢。
一九二八,五,二九,花神殿。
《花神殿的一夜》
这时候:北京城正在沉默中隐伏着恐怖和危机,谁也料不到将来要发
生怎样的悲剧,在这充满神秘黑暗的夜里。
寄宿的学生都纷纷向亲友家避难去了,剩下这寂寞空旷的院落,花草
似乎也知人意,现露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静和战栗。夜深了。淡淡的月光照在
屋檐上,树梢头,细碎的花影下掩映着异样的惨淡。仰头见灰暗的天空锈着
三五小屋,模糊微耀的光辉,像一双双含涕的泪眼。
静悄悄没有一点儿人声,只听见中海连续不断的蛙声,和惊人的汽车
笛鸣,远远依稀隐约有深巷野犬的吠声。平常不注意的声音,如今都分明呈
于耳底。轻轻揭帘走到院里,月光下只看见静悄悄竹帘低垂,树影荫翳,清
风徐来,花枝散乱。缘廊走到梦苏的窗下,隔着玻璃映着灯光,她正在案上
写信。我偷眼看她,冷静庄严,凛然坦然,一点儿也不露惊惶疑虑;真帮助
鼓舞我不少勇气,在这般恐怖空寂的深夜里。
顺着花畦。绕过了竹篱,由一个小月亮门来,到了花神殿前。巍然庄
严的大殿;荫深如云的古松,屹立的大理石日规,和那风风雨雨剥蚀已久的
铁香炉,都在淡淡月光下笼罩着,不禁脱口赞道:
真美妙的夜景呵!
“ ”
倚着老槐树呆望了一会,走到井口旁边的木栏上坐下,仔细欣赏这古
殿荒园,凄凉月色下,零乱阑珊的春景。
如此佳境,美妙如画,恍惚若梦,偏是在这鼙鼓惊人,战氛弥漫,荒
凉冷静的深夜里发现;我不知道该赞成美欣赏呢!
还是诅恨这危殆的命运?
来到这里已经三月了。为了奔波促忙,早晨出去,傍晚回来,简直没
有一个闲暇时候令我鉴赏这古殿花窖的风景。只在初搬来的一夜,风声中摇
撼着陌生斗室,像瀚海烟艇时:依稀想到仿佛“梅窠”。
有时归来,不是事务羁身,就是精神疲倦;夜间自己不曾出来过一次。
白天呢!这不是我的世界。被一般青春活泼的少女占领着,花荫树底,莺声
燕语,嫣然巧笑,翩跹如仙。
我常和慧泉说:
这是现实世界中的花神呢!
“ ”
因此,似乎不愿去杂入问津,分她们的享受,身体虽在此停栖了三月
之久,而认识花神殿,令我精神上感到快慰的,还是这沉默恐怖的今夜。
不过,我很悔,今夜的发现太晚了,明夜我将离开这里。
对着这神妙幽美的花神殿,我心觉着万分伤感。回想这几年漂泊生涯,
懊恼心情,永远在我生命史上深映着。谁能料到呢!我依然奔走于长安道上,
在这红尘人寰,金迷纸醉的繁华场所,扮演着我心认为最难受最悲惨的滑稽
趣剧。忘记了过去,毁灭了前尘,固无是件痛快的事;不过连自己的努力,
生活的进程都漠然不顾问时,这也是生的颓废的苦痛呢!那敢说是游嬉人间。
呵!让我低低喊一声母亲吧!我的足迹下浸着泪痕。
三月前我由荫护五年的穆宅搬出来,默咽了多少感激致谢的热泪。五
年中待遇我的高义厚恩,想此生已不能图报万一,我常为这件事难受。假使
我还是栖息在这高义厚恩之中时,恐怕我的不安,作愧,更是加增无已。因
此才含涕拜别,像一个无家而不得不归去的小燕子,飞到这荒凉芜废的花神
殿。我在不介意的忙碌中,看着葱茏的树枝发了芽,鲜艳的红花含着苞蕾;
如今眼前这些姹紫嫣红,翠碧青森,都是一个冬梦后的觉醒,刹那间的繁华!
往日荒凉固堪悲,但此后零落又那能设想呢!
我偶然来到这里的,我将偶然而去;可笑的是漂零身世,又遇着幻变
难测的时局,倏忽转换的人事;行装甫卸,又须结束;伴我流浪半生的这几
本破书残简,也许有怨意吧!对于这不安定的生活。
我常想到海角天涯去,寻访古刹松林,清泉幽岩,和些渔父牧童谈谈
心;我不需要人间充塞满的这些物质供养我的心身。不过总是扎脱不出这尘
网,辗转因人,颦笑皆难。
咳!
人生真是万劫的苦海呵!谁能拯我出此呢?
忽然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满天星月也被黑云遮翳;不能久留了,我心
想明日此后茫茫前途,其黑暗惊怖也许就是此时象征吧!人生如果真是这样
幻变不测的活动着,有时也觉有趣呢!我只好振作起来向前摸索,看着荆棘
山石刺破了自己的皮肤,血淋淋下滴时虽然痛苦,不过也有一种新经验能令
我兴奋。走吧!留恋的地方固多,然留恋又何能禁止人生活动的进展呢!
走到房里灯光下堆集着零乱的衣服和书籍,表现出多少颠顿狼狈的样
子;我没奈何的去整理它们。在一本书内,忽然飘落下一片枫叶,上面写着:
风中柳絮水中萍,飘泊两无情。
“ ”
一九二八,六,三○。
《梅花小鹿》
— — 寄晶清
我是很欣慰的正在歌舞:无意中找到几枝苍翠的松枝,和红艳如火的
玫瑰;我在生命的花篮内,已替他们永久在神前赞祝且祈祷:
当云帷深处,悄悄地推出了皎洁的明月;汩汩地溪水,飘着落花东去
的时候:我也很希望遥远的深林中,燃着光明的火把,引导我偷偷踱过了这
芜荒枯寂的墓道。虽是很理想的实现,但在个朦胧梦里,我依稀坐着神女的
皇辇,斑驳可爱的梅花小鹿驾驰在白云迷漫途中。愿永远作朋友们的疑问?
晶清!在你或须不诅咒我的狂妄吧?
绮丽的故事,又由我碎如落花般的心里,默默地浮动着。朋友,假如
你能得件宝贵而可以骄傲的礼赠时;或者有兴迫你由陈旧的字笼里,重读这
封神秘不惊奇而平淡的信。
我隔绝了那银采的障幕,已经两个月了:我的心火燃成了毒焰的火龙,
在夜的舞宴上曾惊死了青春的少女!在浓绿的深林里,曾误伤了 Cupid 的翅
膀!当我的心坠在荆棘丛生的山涧下时,我的血染成了极美丽的杜鹃花!但
我在银幕的后面,常依稀听到遥远的旅客。由命运的铁练下,发出那惨切恐
怖的悲调!虽然这不过仅是海面吹激的浪花,在人间的历程上,轻轻地只拨
弹了几丝同情的反应的心弦!谁能想到痛苦的情感所趋,挂在颜上的泪珠,
就是这充满了交流的结果呵!确是应该诅咒的,也是应该祝福的,在我将这
颗血心掷在山涧下的时候:原未料到她肯揭起了隔幕,伸出她那洁白的玉臂,
环抱着我这烦闷的苦痛的身躯呵!朋友,我太懦弱了!写到这里竟未免落
泪……或须这是生命中的创伤?或须这是命运的末日?当这种同情颁赐我的
时候,也同是苦恼缠绕的机会吧?
晶清:我很侥幸我能够在悲哀中,得到种比悲哀还要沉痛的安慰,我
是欣喜的在漠漠的沙粒中,择出了血斑似的珍珠!这样梦境实现后,宇宙的
一切,在我眼底蓦然间缩小,或须我能藏它在我生命的一页上。
生命虽然是倏忽的,但我已得到生命的一瞥灵光,人世纵然是虚幻的,
但我已找到永存的不灭之花!
人间的事,每每是起因和结果,适得其反比,惟其我能盛气庄容的误
会我的朋友,才可由薄幕下渗透那藏在深处,不易揭示的血心!以后命运决
定了:历史上的残痕,和这颗破缺的碎心!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和梅影同坐在葡萄架下,望那白云的飘浮,听
着溪流的音韵:当时的风景是极令人爱慕的。他提出个问题,让我猜他隐伏
在深心内的希望和志愿;我不幸一一都猜中之后,他不禁伏在案上啜泣了!
在这样同心感动之下,他曾说过几句耐人思索的话:
敬爱的上帝!将神经的两端,一头给我,一头付你:纵然我们是被银
“
幕隔绝了的朋友,永远是保持着这淡似水的友情,但我们在这宇宙中,你是
金弦,我是玉琴,心波协和着波动,把人类都沉醉在这凄伤的音韵里。”
是的,我们是解脱了上帝所赐给一般庸众的圈套,我们只弹着这协和
的音韵,在云头浮飘!但晶清:除了少数能了解的朋友外,谁能不为了银幕
的制度命运而诅咒呢?
朋友:在这样人间,最能安慰人的,只有空泛的幻想,原知道浓雾中
看花是极模糊的迹象;但比较连花影都莫有的沙漠,似乎已可少慰远途旅客
的孤寂。人类原是估有性最发达的动物,假如把只心燕由温暖的心窠,捉入
别个银丝的鸟笼,这也是很难实现的事。晶清!我一生的性情执拗处最多,
所以我这志愿恐将笼罩了这遥远的生之途程:或者这是你极怀疑的事?
三点钟快到了:我只好抛弃了这神经的萦想,去那游戏场上,和一般
天真可爱的少女,捉那生之谜去。好友!当你香云拖地,睡眼朦胧的时候;
或能用欣喜而抖颤的手,接受这香艳似碧桃一般的心花!
《致陆晶清的信》(四帖)
致陆晶清信之一
晶清:
昨夜我要归寝的时候,忽然想推开房门,望望那辽阔的青天,闪烁的
繁星:那时夜正在睡眠,静沉沉的院中,只看见卧在地上的杨柳,慢慢地摆
动。唉!晶清,在这样清静神秘的夜幕下,不禁又想到一切的回忆,心中的
疑闷又一波一波汹涌起来。人生之网是这样的迷恋,终久是像在无限的时间
中,向那修长的途程奔驰!我站在松树下默默地想着,觉着万丝纷披,烦恼
又轻轻弹动着心弦。后来何妈怕我受了风寒,劝我回到房里。
我蓦然间觉着一股辛酸,满怀凄伤,填满了我这破碎的心房!朋友!
我遂倒卧在床上,拼将这久蓄的热泪滴到枕畔。愁惨的空气,布满了梅窠,
就连壁上的女神,也渐渐敛去了笑容。窗外一阵阵风声,渐渐大起来,卷着
尘土射到窗纸上沙沙地响个不住!这时我觉得宇宙一切,都表现出异常的恐
怖和空洞;茫茫无涯的海里,只有我撑着叶似的船儿,冒着波涛向前激进。
晶清,你或者要诅咒我,说我是神经质的弱者,但我总愿把葬在深心
的秘密,在你的面前暴露出来!到后来我遂沉溺在半睡的状态中了。
杨柳的深处,映濡了半天的红霞,流水汩汩地穿过眼前的花畦,我和
芗蘅坐在竹篱边。那时心情很恍惚,是和春光一样明媚,是如春花一样灿烂?
在这样迷惘中不久,倏忽又改变了一个境界:前边的绿柳红霞,已隐伏埋没,
眼前断阻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森森可怕的深林,一望无底的山涧;我毫
无意识的踟蹰在这样荒野寂寂的山谷。朋友!
我声嘶力竭,只追着那黑影奔驰,我也不知怎样飞山越涧的进行, “砰”
的一声惊醒了我。原来是外边的房门被风刮开了!
晶清,我当时很怀疑,我不知人生是梦?抑梦是人生?
这时风仍刮的可怕,火炉中的火焰也几乎要熄灭,望着这悠悠长夜,
不禁想到渺茫的将来而流涕!我遂披衣起床,拧起那惨淡的灯光,写这封含
有鬼气的信给你。这时情感自然很激烈,但我相信明天清晨——或这信到你
手中时,我的心境已平静像春水一样。
夜尚在神秘的梦里,我倦了,恕不多及。
评 梅
三月二十夜三时
致陆晶清信之二
晶清:
你走后我很惆怅,我常想到劝朋友的话,我也相信是应该这样做的,
但我只觉着我生存在地球上,并不是为了名誉金钱!我很消极,我不希望别
一个人能受到我半点物质的援助,更不希望在社会上报效什么义务……?不
积极的生,不消极的死,我只愿在我乐于生活的园内,觅些沙漠上不见的珍
品,聊以安慰我这很倏忽的一现,其他在别人幸幸趋赴之途,或许即我惴惴
走避之路。朋友!你所希望于我的令名盛业,可惜怕终久是昙花了;我又何
必多事使她一现呢?
近来脾气愈变愈怪,不尽一点人情的虚伪的义务,如何能在社会里生
存,只好为众人的诅咒所包围好了。朋友!我毫无所惧;并且我很满意我现
在的地位和事业,是对我极合适的环境。
失望的利箭一支一支射进心胸时,我闭目倒在地上,觉着人间确是太
残忍了。但当时我绝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了我的怅惘,用不关痛痒的话来安慰
我!我宁愿历史的锤儿,永远压着柔儒的灵魂,从痛苦的瓶儿,倒泻着悲酷
的眼泪。在隔膜的人心里,在未曾身历其境的朋友们,他们丝毫不为旁人的
忧怖与怨恨,激起他们少许的同情?谁都莫有这诚意呵,为一个可怜无告的
朋友,灌注一些勇气,或者给他一星火光!
莫有同情的世界,于我们的心有何用处?在众人环祷的神幔下,谁愿
把神灯扑灭,反去黑暗中捉摸光明呵?我硬把过去的历史,看作一场梦,或
者是一段极凄悲的故事,但有时我又否定这些是真实。烦闷永久张着乱丝搅
扰着我春水似的平静,一切的希望和美满,都同着夕阳的彩霞消灭了:如一
个窃贼,摸着粉墙,一步一步的过去了。
晶清!我也明知道运命是怎样避免不了的,同时情感和理智又怎样武
装的搏斗?心坎里狂驰怒骋的都是矛盾的思潮,不过确是倦了——现在的
我。我不久想在杨柳结织的绿荫下,找点歇息去了!人和人能表同情,处的
环境又差不多,这样才可谈一件事的始末,而不致有什么误会和不了解。所
以我每次提笔,都愿将埋葬在心里的怨怀,向你面前一泄!朋友:
原谅你可怜的朋友的狂妄吧?
祝你 春园中的收获!
评 梅
致陆晶清信之三
晶清:
这封信你看了不只是不替我陪泪,或者还代我微笑?
这简直是灰色人生中的一枝蔷薇。昨天晚上我由女高师回到梅窠的时
候,闪内的繁星,皎皎的明月,照着我这舒愉的笑靥;清馨的惠风,拂散了
我鬓边的短发,我闭目宁神的坐在车上默想。
玉钗轻敲着心弦,警悟的曲儿也自然流露于音外,是应该疑而诅咒的,
在我的心灯罩下,居然扑满了愉快的飞蛾。进了温暖的梅窠后,闹市的喧哗,
已渐渐变成幽雅的清调了。我最相信在痛苦的人生里,所感到的满足和愉快
是真实,只有这灵敏的空想,空想的机上织出各样的梦境,能诱惑人到奇异
的环帷之下。这里有四季不断的花木,有温和如春的天气,有古碧清明的天
河,有光霞灿烂的虹桥,有神女有天使。这梦境的沿途,铺满了极飘浮的白
云,梦的幕后有很不可解的黑影,常常狞笑的伏着。人生的慰藉就是空想,
一切的不如意不了解,都可以用一层薄幕去遮蔽,这层薄幕,我们可以说是
梦,末一次,就是很觉悟的死!
死临到快枯腐的身体时,凡是一切都沉静寂寞,对于满意快乐是撒手
而去,对于遗憾苦痛也归消灭,这时一无所有的静卧在冷冰的睡毡上,一切
都含笑的拒绝了!
玄想吗?我将对于灰色的人生,一意去找我自心的快乐,因为在我们
这狭小的范围,表现自己是最倏忽飘浮的一瞥;同时在空间的占领,更微小
到不可形容:所以我相信祝福与诅咒都是庸人自扰的事。
晶清:你又要讪笑我是虚伪了!但我这时觉得这宇宙是很神秘,我想,
世间最古的是最高而虚玄的天,最多情而能安慰万物的是那清莹的月,最光
明而照耀一切的是那火球似的太阳!其余就是这生灭倏忽,苦乐无常的人类。
附带告你一件你爱听的故事,天辛昨天来封信,他这样说: “宇宙中我
原知道并莫有与我预备下什么,我又有什么系恋呵——在这人间:海的波浪
常荡着心的波浪,纵然我伏在神座前怎样祝祷,但上帝所赐给我的——仅仅
是她能赐给我的。世间假若是空虚的,我也希望静沉沉常保持着空寂。
朋友:人是不能克服自己的,至少是不能驾御自我的情感:情感在花
“
草中狂骋怒驰的时候,理智是镇囚在不可为力的铁链下,所以我相信用了机
械和暴力剥夺了的希望,是比利刃剥出心肺还残忍些!不过朋友!这残忍是
你赐给我的,我情愿毁灭了宇宙,接受你所赐给我的! ”
听听这迷惘的人们,辗转在生轮下,有多么可怜?同时又是多么可笑!?
我忍着笑,写了封很‘幽默’的信复他:
我唯恐怕我的苦衷,我的隐恨,不能像一朵蔷薇似的展在你的心里,
“
或者像一支红烛照耀着这晦暗而恐怖的深夜,确是应当深虑的,我猛然间用
生疏的笛子,吹出你不能相谅的哀调呵!
沙漠的旅程中,植立着个白玉女神的美型,虽然她是默默地毫无知觉,
“
但在倦旅的人们,在干燥枯寂的环境中,确能安慰许多惆怅而失望的旅客,
使她的心中依稀似的充满了甘露般的玫瑰?
我很愿意:替你拿了手杖和行囊,送你登上那漂泊的船儿,祝祷着和
“
那恶潮怒浪搏战的胜利!当你渡到了彼岸,把光明的旗帜飘在塔尖,把美丽
的花片,满洒了人间的时候:朋友呵!那时我或者赠你一柄霜雪般的宝剑,
就到你的马前! “朋友:这是我虔诚希望你的,也是我范围内所酬谢你的,
请原谅了我!让我能在毒蟒环绕中逃逸,在铁链下毁断了上帝赐给人的圆
环。”
晶清:你或者又为了他起同情责备我了:不过评梅当然是评梅,评梅
既然心灵想着‘超’ ,或者上帝所赐给评梅的也是‘超’?但是这话是你所
窃笑绝不以为然的。
近来心情很倦,像夕阳照着蔷薇一样似的又醉又懒!你能复我这封生
机活泼的信吗?在盼!
评 梅
致陆晶清信之四
晶清:
任狂风撼破纸窗,心弦弹尽了凄凉,在我这不羁的心里,丝毫莫有一
点激荡。虽然我是被摒弃于孤岛中的浮萍断梗,不过在这修长的远道,茫邈
的将来,我绝不恐怖而抖颤,因为上帝所赐给我的是这样。我愿腋下生一只
雪绒轻软的翅膀,在这风吼树号的深夜,乘飙扬沙,飞过了沙漠的故园,在
黑暗中听听旅客的伤心,或者穷途的呻吟。春寒纵然凌人,但我未熄的心火,
依然温暖着未冰的心房呵!朋友呵!请你努力安心,你的朋友确是不再向虚
空的图画,抹泪或者含痛了。寂静的梅窠里,药炉已灭;凄凉的寒风灯侧,
人影如旧。你能在百忙中,依然顾念着蜷伏的孤魂,这是评梅感激而流涕的
事。
你读了《花月痕》而凄悲叹息,足证明多情小姐的心理。本来人生如
梦,梦中怨怒,事归空幻;不过是把生谜看穿之后,像我这样转动在这宇宙
中,反成了赘累的废物。所以人不可彻底,更不可聪明。我希望你不必研究
万事的因缘。只看作人生的迷恋。不过我知道你是感情道路中的旅客,你既
未蹈过沙漠,又未攀过绝岩,在现在就觉悟,是极不彻底的话。
春风拂着我的散发,繁星照着我的睡眼,我将拥抱着这静沉的黑夜,
卧在这株古槐树下,狂妄也好,疯颠也好,总之,尽我的心情在愉快的波浪
中激荡。这绝不是可以勉强造作的事,不过你或许不能相信我?
静静地渡这大海,跋涉这堑岩的峭壁吧! “生”的图画,已一幅一幅展
在你面前,待着你的鲜血和清泪濡染。敬祝你春梦中的愉快!
梅 四月四日下午
《绿屋》
我要谢谢上帝呢我们能有宁静的今日。
这时我正和清坐在菊花堆满的碧纱窗下,品着淡淡的清茶,焚着浓浓
的檀香。我们傲然的感到自己用心血构成小屋的舒适,这足以抵过我们逢到
的耻辱和愤怒了。
我默望着纱窗外血红的爬山虎叶子沉思着。我忆起替清搬东西来绿窗
的那个黄昏。
许多天的黄昏都一样吧,然而这个黄昏特别深画着悲怆之痕。当我负
了清的使命坐车去学校时的路上,我便感到异样,因为我是去欢迎空寂,我
是去接见许多不敢想象的森严面孔,又担心着怕林素园误会了我,硬叫校警
抓出去时的气愤和羞愧。我七年未忘,常在她温暖的怀中蜷伏着的红楼,这
次分外的冷酷无情。
我抱着这样的心情走进校门,我站在她寝室门前踟蹰了,我不推门进
去,我怕惊醒了那凄静的沉寂。我又怕璧姊和秀姊在里边,我不愿逢见她们,
见了她们我脆弱的心要抖战的流下泪来,我怎忍独自来拣收这人去后的什物
呢!本来清还键在,只不过受林素园的一封“函该生知悉”的信,而驱逐出。
不过我来收东西时忽然觉着似乎她是死了的情形。
在门外立了半天,终于鼓着勇气推开了门,幸而好她们都不在,给与
我这整个的空寂。三支帐低赤裸,窗外的淡淡的阳光射璧姊的床缘上。清赤
裹的木板上堆着她四年在红楼集聚下的物事,它们静静放在那里,我感到和
几付僵尸卧着一样。收清拾楚后在这寂静的屋内环视一周,我替清投射这最
后留恋的心情。我终于大胆地去办公处见她向她们拿出箱笼去的通行证。
允许我忏悔吧!我那时心情太汹涌了,曾将我在心里的怨愤泄露给我
们的朋友叔举君。她默默承受了之后,我悔了,我觉不应错怪她。拿了通行
证后,我又给璧姊写了个纸条,告诉她,清的东西我已搬去了,有拿错的请
她再同清去换,末了我写了“再见” ,这“再见” ,两字那时和针一样刺着我。
莫有人知道,我悄悄独自提着清的小箱走出了校门。是这样走的,极
静极静,无人注意的时候我逃出了这昔日令我眷恋,今日令我悲戚的红楼。
记得我没有回顾,车到了顺治门铁栏时,我忽然想起四年前我由红楼
搬到寄宿校舍的情形,不过那时我是眷恋,如今我是愤恨。
进了校场头条北口,便看见弱小的清站在红漆的朱门前,她正在拿着
车钱等着我。
这次看见她似乎久别乍逢,又似乎噩梦初醒,说不出的一种凄酸压在
我的胸上喉头。她也凝视着她那些四年来在红楼伴她书箱而兴起一缕哀感!
这夜我十点钟才回来,我和她默默地整理床褥,整理书箱,整理这久
已被人欺凌,久已被人践踏,久已无门归处而徘徊于十字街头的心。
月色凄寒如水,令我在静冷的归路上,更感到人心上的冰块,或者不
是我们的热泪所能融化!人面上的虚伪,或者不是我们的赤心所能转换。我
们的世界假如终于是理想的梦,那么这现世终于要遗弃我们的,我们又不能
不踽踽的追寻着这不可期待的梦境,这或许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恶伧之痕吧!
这一夜我不知她怎样过去的,在漂泊的枕上,在一个孤清生疏的枕上。
如今,她沉默的焚着香,在忏悔祈祷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她是应该感
谢上帝的,她如今有了这富有诗情富有画意的绿屋,来养息她受创的小灵魂。
十五年十月二十日
《沄沁》
灰城里入春以来,十天有九天是阴霾四布见不着太阳光,有时从云缝
里露出半面,但不到一会又飘浮过一朵墨云来掩盖上了。本来多愁善感的我,
在团花如锦,光华灿烂的天地中,我的心的周围已是环抱着阴霾重重,怎禁
住这样天气又压迫在我忧郁的心头呢?
昨夜忽然晴了。点点疏星,弯弯明月,令我感到静默的幽光下,有万
种难以叙述的心情纠结着。在院里望了望满天星月,我想到数月前往事,觉
人生聚散离合,恍如一梦。
这时幻想到你们时,你们一定都是沉醉在胜利的金觥里,或者也许卧
在碧血沙场做着故园千里的归梦。夜寒了,我走到房里,由书架上,拿了一
本小檀峦室闺秀词,在灯下读着,以解散我寂寞的心怀。
这时门铃响了,绿衣使者把你的信递到我案头来了,你想我是多么高
兴?多么欣慰呢?
你念着白发无依的老母,和临行时才开未残的腊梅;证明你漂泊中还
忆到软红十丈的燕京,沄沁!
前三天我去看母亲,到了院里,母亲很喜欢的迎我进了房,一切陈设
和你在时一样,只是腊梅残了,案头新换上了红绣球和千叶莲。那些花是不
认识你的。不属于你的。是母亲的。在她们嫣红微笑中,知道母亲已将忆念
你的爱心分注一点在她们身上了,她们现在代你伴着寂寞的父亲,你该谢谢
这些不相识的花草呢!你的床上现在不是空的,是一位田小姐住在那里,夜
夜陪着母亲的。黄小姐是隔一两天就去一次,还有许多朋友们也常去。母亲
那天告我时她像傲然的样子,我笑着道:“这是伯母的福气,走了一个女儿,
来了许多女儿”,她微笑着:我在这微笑中看出了母亲们慈爱之伟大和庄严。
我想到了我故乡山城的母亲,她是没有你的母亲这样旷达的胸怀,也无这些
可爱的女孩儿围绕着她。她看见的只是银须飘拂的老父,和些毫无情感的亲
友们,像石像冰一样冷硬的人心侵凌着她,令她终身生活陷于愁病之中,而
我又是这样忤逆,远离开她不能问暖嘘寒,后来和母亲谈了许多关乎你漂泊
行踪的事,母亲很豪爽的评论现状,不带半点儿女缠绵之态,我心中暗暗佩
服,自然因为有这样豪爽的母亲,才有你这样英武的女儿,我自愧不如。
虽然母亲是这样能自己扎挣,让你去投奔在战线上毫不恋恋。但是眉
峰间隐约有些寂寞的皱纹,是为了忆念你新添的。
我和母亲谈着时,门环响了,一会女仆引进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黄
瘦憔悴中还保留着少年时的幽美丰韵;只是眼光神情中,满溢着无限的忧愁,
令人乍看便知是个可怜人,伤心人。你猜是谁呢,原来是你中学的朋友——
陈君。她来请母亲介绍她一个医生,医治她的肝气症。她说到了身体上的病
症时,同时也告诉我们她精神上的痛苦。你是知道的,她结婚的一切经过都
是她哥哥包揽,事前并未得她同意,更不必说到愿意不愿意了。结婚后数年
还和好相安,共有子女六人,因为小孩多,她在四年前买了一个十四岁的丫
头叫秋香,初来还听话做事也勤敏,慢慢就爱吃懒动,偷东西偷银钱,后来
更坏的不堪,连老妈都雇不住,来一个好的,几天就被她引坏了。这一两年
内更骄纵的不成样子,她的张老爷帮着秋香欺凌她,其初是骂,后来足拳交
加慢慢也挨打了。家中的银钱都交给秋香去管,得罪了秋香时,比得罪了老
爷还利害。有一次秋香伴着三少爷玩,用卵子大的石头,击破了三少爷的鼻
梁,血流了满脸,险一些打坏了眼睛。她忍不住了,叫来秋香骂了几句,秋
香可受不了她的气,当时把被褥卷好放在大门口,等老爷回来她哭着向他说
太太赶她走,老爷听见后亲自把大门口的被褥拿到下房里,向秋香赔礼。那
夜她的张老爷又把她打骂了一顿,儿子脸上的血窟他连睬都不睬。她说,秋
香现在是赶不走,她正托人给她张老爷找姨太太,她奢望有个好姨太太时,
秋香或可让她走。当时陈君说着流下泪来!家庭像一座焦煎的油锅,她的丈
夫便是狞恶的魔鬼,她不知这罪受到何时才完?因为有六个小孩子,她不忍
舍弃了他们和她丈夫离婚,带上子女去呢,她丈夫也不肯,即是肯,她又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