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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汀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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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家──沙汀

沙汀小传

沙汀,原名杨朝熙、杨子青。1904年出生于四川安县一个破落的封建家庭。7岁读家塾。少年跟随舅父经常出入于四川乡镇之间,对地方军阀、地主豪绅及其他各种社会势力的腐败情形非常熟悉。

1922年进入四川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期间接受“五四”新文化并广泛爱好新文艺。1926年师范毕业后曾赴北京等地,求学不成返回四川。1927年夏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故乡从事革命活动。由于政局动荡,成都发生“二·一六”惨案,白色恐怖迫使他于1929年前往上海。与流亡上海的四川同仁创办“辛垦书店”.

1931年与省一师同班同学艾芜在上海相遇,共同研究探讨小说创作。

1932年出版第一个短篇小说集《法律外的航线》,得到鲁迅、茅盾的肯定和鼓励。同年参加左翼作家联盟。以后改用现实手法写出以四川乡镇社会为背景的《丁跛公》、《在祠堂里》、《代理县长》等作品。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回到四川。1938年与何其芳、卞之琳等人奔赴延安。任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代主任。同年11月随贺龙同志去晋西北和冀中一带体验生活。后写出着名的《随军散记》、《奇异的旅程》。1940年回到重庆,这时期他的文学创作达到了高潮。陆续发表《在其香居茶馆里》、《磁力》、《堪察加小景》等着名短篇小说。长篇三记《淘金记》、《困兽记》、《还乡记》也相继问世。此时的作品主要反映抗战时期的四川农村生活,从不同侧面揭露抗战时弊和新旧痼疾。

1949年新中国成立,沙汀担任全国和四川省文学界的领导工作。继续创作出版短篇小说散文集《过渡》,赞美新生活、新人物。粉碎“四人帮”后重新执笔,以不凡的创作活力连续发表中篇小说《青坡》、《木鱼山》、《红石滩》。晚年以顽强的意志撰写《回忆录》。

沙汀是一个有着独特艺术风格的作家。他的作品主要以四川乡镇为故事背景,采用冷峻、客观、暴露、讽刺手法和含蓄深沉的艺术气质描写现实社会。细致刻划人物的典型细节,绘出一幅幅富有社会风习的画面。他的小说以极强的幽默感和浓烈的地方色彩着称。

1978年奉调北京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 1979年当选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暮年回到四川成都,于 1992年12月14日病逝。

沙汀主要著作书目

法律外的航线(短篇小说集)1932 年 10 月,上海,辛垦书店

爱(短篇小说集)1935 年 9 月,上海,天马书店

土饼(短篇小说集)1936 年 7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航线(短篇小说集)1937 年 2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苦难(短篇小说集)1937 年 7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随军散记(又名《记贺龙》)(报告文学)1940 年 11 月,重庆,知

识出版社

磁力(短篇小说集)1942 年 9 月,桂林,三户图书社

淘金记(长篇小说集)1943 年 5 月,重庆,文化生活出版社

小城风波(短篇小说集)1944 年,沈阳,东方书社

奇异的旅程(又名《闯关》)(中篇小说)1944 年 5 月,重庆,当

今出版社

困兽记(长篇小说)1945 年 4 月,上海,新地出版社

播种者(短篇小说集)1946 年,上海,复兴书店

兽道(短篇小说集)1946 年,上海,群益出版社

呼嚎(短篇小说集)1947 年 1 月,上海,新群出版社

还乡记(长篇小说)1948 年 7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堪察加小景(短篇小说集)1948 年 8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医生(短篇小说集)1951 年 5 月,上海,海燕书店

沙汀短篇小说集 1953 年 9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过渡(短篇小说、散文集)1959 年 3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祖父的故事(短篇小说集),1963 年 5 月,上海文艺出版社

青枫坡(中篇小说)1978 年 11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过渡集(短篇小说、散文集)1979 年 10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涓埃集(小说、散文集)1980 年 7 月,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敌后七十五天(日记)1983 年 9 月,北京,三联书店

木鱼山(中篇小说)1984 年 10 月,上海文艺出版社

沙汀(小说选集)1984 年 10 月,香港,三联书店

沙汀文集(1—7 卷)1986 年 7 月—1992 年 4 月,上海文艺出版社

睢水十年(回忆录)1987 年,北京,三联书店

红石滩(中篇小说)1987 年,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

杂记与回忆(散文)1988 年,重庆出版社

走出牛棚之后(中篇小说合集)1989 年 10 月,北京,作家出社

长篇小说

《淘金记》

一九三九年冬天。

早晨一到,整个市镇的生活又开始了。

人们已经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他们咳嗽着吐着口痰。他们大多数的人都

睡得很好,既没有做过好梦,也没有做过恶梦。因为一切在他们看起来都是

平常的和简单的;纵然某些新的事物,如物价,兵役和战争,有时虽也叫人

感觉生疏,感觉烦恼,但时间稍久,也就弄习惯了。

浮上他们略嫌混沌的脑筋里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工作。但这也平常而简

单:昨天如此,今天如此,已经做过好多年了。女人们上灶门口劈引火柴,

胁下夹了升子到街上氽米,或者带了桶去井边提水。男子汉对自己的职业也

熟练,是都在进行着各种必要的准备了。

有着上等职业和没有所谓职业的杂色人等,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工作日

程,而那第一个精彩节目是上茶馆。他们要在那里讲生意,交换意见,探听

各种各样的新闻。他们有时候的谈话是并无目的的,淡而无味的和繁琐的。

但这是旁观者的看法。当事人的观感并不如此,他们正要藉它来经营自己的

精神生活和找出现实的利益来。

北斗镇是并不大的,它只有着一条正街,两条实际上是所谓尿巷子,布

满了尿坑,尿桶和尿缸的横街,但它却拥有九个茶铺。赶场天是十三个。按

照社会地位,人事关系,以及各种莫明其妙的趣味,它们都各有着自己一定

的主顾。所以时间一到,就像一座座对号入座的剧院一样,各人都到自己熟

识的地方去了。

人们已经在大喝特喝起来。用当地的土语说,这叫做开咽喉。因为不浓

浓的灌它两碗,是会整天不痛快的。有的则在苏苏气气的洗脸,用手指头刷

牙齿,一面和同座的人讲闲话。那个来得最早,去得最迟,算是涌泉居的主

人的林么长子,已经把半斤豆牙菜摘罄尽了。

这是一个健旺的老人,很长很瘦,蓄着两撇浓黑的胡须。他早年的绰号

是林么长子,现在叫林×嘴,因为自从民国十五年失势以后,他忽然变来喜

欢吵闹,更加纵容着自己的嘴了。他曾经是有名的哥老会的首领,但他手下

的光棍多半是乡下的老实人,被他半带强迫挪入流的。因此,在他的流水账

簿上有人曾经发现这样一类有趣的项目:李老大来玉米两斗,去光棍一个。

如此等等。

现在,用那细长的蓄着指甲的手指,他正在把那些散乱在自己面前的豆

牙十分当心地聚在一起,不让有一根漏网。一面却又不时回过头去向他身后

一席的茶客张罗,对他们的谈话表示一点零碎但却引人入胜的意见。大多数

的茶客,我们不妨说正是为了他若干大胆锋利的谈吐来的。他们要借他来发

泄怨气。他们在镇上的地位是屈辱的,无望的,但是野心却又没有完全死尽。

在这一点上,么长子无疑占着一个在野派的领袖的地位。

在他身后一席一共有五个茶客。全是江湖上的朋友,曾经凭着手枪或者

骰子使人侧目,但现在已经规矩起来,主要的靠各种正经生意找饭吃了。他

们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将在城里举行的冬季行政会议的节目。会期是十一月十

号,只差两三天就开幕了。

他们的材料大半都是靠着传闻和臆揣来的,所以有时互相矛盾,而且极

可笑的。但有一点却很一致,他们感觉得是在被暗算着,威胁着了。他们担

心着什么新的提案,同时也忧虑若干早经通过的提案会认真实行起来。此外,

还有一点也彼此一致,他们都乐于谈那些和他们自己的利益有着直接关联的

问题,隔得远的,他们总一笑置之,似乎以为毫无讨论价值。

由于这一类人所共通的狭隘心情,在禁政问题上,坐在下首的芥茉公爷

蒋青山,甚至同气包大爷万成福赌起气性来了。后者是正派袍哥,没有某种

秘密嗜好,他再再力说种种传说都是故意放出的空气,值不得顾虑。而芥茉

公爷则是著名的瘾者,那毒物不仅养活了他,并且使他发胖起来,长了所谓

烟骠。他曾经戒过三四次,吃过种种苦头,都失败了。

如他的浑名所暗示,他是一个带点辣味的人;至少嘴头上如此,因为实

际他是很温和的,他担心着拘留所和强戒期内那些夹着鼻涕眼泪的呵欠以及

瘫软。他的胖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冷笑。

“你给我保险,”他鄙视的咭咕着,“我还不知有这样一个好靠山呢。”

“不是那么讲,”气包连连解释,因为他是深知道对方的脾味的,一点

小事他也可以唠叨几天;“这样说你哥子就多心了。我不过说是不会实行。

你我还见少了么?你去打听一下看,一年的捐款要收好多万呀!?”

“现在不同了,”另一个人沉吟着说,“去年的皇历翻不得了。”

“我就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来!”么长子忽然回过头来,“那些喝人脑髓

的不一样在吃人吗?……老弟!都是骗弯毛根的,你倒听进去了!”

“对对!看我明天还会拿茶壶做斗子么!”

公爷苦笑着,大声他说着反话。这惹得全茶堂的人笑了。

当笑声停歇,那种在同样的情况下容易发生的不大自然的沉默跟了过来

的时候,一个坐在挨近炉灶的方桌面前,无须的矮老头子,他嗽嗽喉咙,讲

起一段茶壶做斗子的故事。这是那种孤人,没有恒产,也无职业,但却永远

保持着自由独立的身份。

这人叫戴矮子。他所听说的故事发生在光绪年间一位富翁家里。那富翁

已经快落气了,但他还担心着他那庞大的产业,怕给他的独子完全抽进那个

其大无对的烟斗里去。他逼着儿子要给他一个戒绝的诺言才肯瞑目。这个机

会叫他选择上了,所以他的亲骨肉果然发了誓,说他决心戒除这种害人的嗜

好,至多只抽一口……。

“以后他硬只抽一口呢,”老头子接着说:“不过这家伙也会想,他就

拿他妈一个茶壶来做斗子,一口泡子要管一天,这么大!

“看你把我说得热么!……快爬你的呵!”公爷笑着骂了。

“他不是打趣你,”么长子解释着,“这是真的呢!我都听讲过。他们

说他的枪就像吹火筒样,要用绳子吊在帐顶上烧!……”

还没说完,他自己便已捧腹大笑了。

别的人也都跟着笑,但却十分谨慎,生恐从芥茉子那里引起不大愉快的

反响。一两个讲究息事宁人的老好人,则正在设法把话题从那毒物牵开,希

望谈点别的问题来转换一下空气。

这时候街面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在那些烧饼匠手里的小木棒儿,是在

光亮的木桌上跳动着,吵嚷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叫卖豆腐的担子担了沿街

吆喝过去,街上偶然也出现三五个外表与本地人稍异的高长大汉,穿着褴褛,

却极健康。他们是西北面老山里的山民,背上高耸着一两百斤重的茶叶包子。

他们稳重的步态很像骆驼。

额外,是零零落落的碱巴担子和乌药担子。除开棉花,玉米和沙金,乌

药和碱巴也是北斗镇一带山域地区的特产。但是从前一般人并不怎样重视,

谁也想不到它们会在抗战中大出风头,因此繁荣了市面。而且胀饱了一批批

腰包;许多人都因为它们发了财了。

么长子在两年前便看准了这一着的。那个在城里做着小公务员的侄儿曾

经告诉他,乌药可以代替某种原料,将来一定涨价,但他的金钱有限,胆量

有限,他把注意搁在别类生意上面去了。所以一有机会,他总要向那些乌药

贩子探听一下行情,虽然每一次都只能加深他的悔恨,使他摇头叹气地惋惜

一通。

因此,当他从一个头缠黑布的乌药客询问市价,而对方胡乱应了一声,

一面伸出三根指头比比之后,他禁不住叫唤了。

“娘卖×的,这是见风长呢!”他恨恨的说。

“这把有些人倒搞肥了呵!”气包叹息了,他所谓有些人是指他们共通

的敌人在朝派说的:“今天也在收,明天也在收,就像抢水饭样!”

“他收个屁!”么长子嚷叫着,“要是老子胆大一点,他收?!千万手

头太短促了!真说不得,前年才好几个钱一担呀?不要多。搁他妈十担在那

里就是了。”

“其实现在还干得的,”公爷认真的建议,“我们集股来怎样?”

“不行不行,”气包摇摇头说,“听说要捆商了。”

“你又在乱放空气!”长子向他瞪着眼睛。

“实在的。听说所有的东西都要捆呢:乌药,盐巴,……。我看以后大

家只有喝风好了;横竖米这样贵,城里老斗二十元了。”

这样一来,谈话于是转入一般的生活的诉苦上去。

在这种问题上,谈话最多最精彩的是戴矮子一类的两三个六十岁以上的

老人。他们仿佛一架活的物价指数表样,从满清到现在,其间米价肉价的涨

落,他们都大体记得清楚。他们只笼统知道目前的情形是怎样来的,所以多

少不免感到不满。

“这样搞下去怎么了呀?”那个半瞎的老医生追问着:“哼,鸡蛋会卖

一角钱一个!恐怕前头就是做梦都没有梦见过吧!”

“这就稀奇了么,”矮子接着说:“你去郭金娃馆子里吃二分白肉看呢,

——四角!才几片呀,薄得来可以一口气吹上天!从前怎样?医生是知道的,

进去一坐:来四分白肉,红重!还要去皮带瘦呢,——八个小钱。不信你去

问,郭金娃那个老狗人的还没死呀!”

“这还要问!”么长子也插入了,“我小时候也吃过的呀。八个小钱一

碗的白蹄面,那几多?吃一碗就塞得你半饱了。不过,戴矮子!你有什么抱

怨的呢?一个人一天烫两三个金夫子就够你吃了。”

“像你这样说,那些金夫子,都像是发财人呢。”

“发财人倒不是,可是你个家伙好烫猪呀!”

“你老先人积积德吧!”矮子正经起打皱的脸:“要是我戴矮子的心肠

有这样硬,连金夫子都要骗,我早当汉奸去了。你自己也看见的,大家屁股

都在外面,饱一顿,饿一顿的,夜里就盖几根稻草。

“那你一天在梁子上喝风呀?”

矮子意味深长的笑着,并不答话,也不再说下去。

他是一个光棍,一个靠着骰子纸牌生活的人。并且他已经在北斗镇混了

几十年了。他知道这里的风俗,有许多人你是沾也不能沾的。所以他不能说

那些被他哄骗的对象就是镇上各位大爷兼金厂主人的手下管事,摇手,沙班,

等等工头工匠。他害怕着报复。

“我知道你的鬼多得很,”长子紧接着笑骂了,“谨防剥指头呵!”

“没说的!我大小是个光棍呀,要那样有那样。”

“那就行:不过说句老实话,那些马尾子真也太可怜了,要上吊,也找

大树子吧!看你杂种将来还落得到一个好死么!”

×嘴自己开着金厂,他深知那些可怜的人门的实际情况,所以他的半玩

笑的劝告,完全出自当时当地的诚实,丝毫没有虚假。他那顽硬坚实的心肠

甚至隐隐约约冒出一股苦趣。

么长子并不是一个善良人,还很贪鄙,但纵是一个恶棍,他也会在某些

时机享受一点那种于自无损的同情之乐,特别是今天,心里充满着愉快,他

就自然而然对人好起来了。这愉快有两个来源,一,他的新槽子出金了;其

次,他正期待着一种更大的喜讯。

夜里,那个金厂管事附带告诉他,根据一种传闻,一个新金矿被发现了。

就在烧箕背,那金厂梁子最高的地方。而且还不是沙金,是成颗成粒的,成

色同章腊金不差上下。这是一个刘糟牙的槽子上的老工匠漏出来的;他十七

岁开始当马尾子,在金洞里爬上爬下背沙的时候便是那里,而且他还发现一

个金门闩呢。

但其实,这传说已经是很普遍很早的了,不过一般人都不知道究竟,总

是恍惚迷离的。在许多年老人当中,有的说好多年前烧箕背确曾开过槽子,

但并无结果,所以很快就封闭了;有的又以为金子是出产的,半途而废的原

因在于士绅们和业主的反对。因为那里是风水地方。现在,既然有过中人证

明,情形就大变了。

所以在听完报告之后,么长子便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催促他的管事

去找那老金夫子,约着早晨在涌泉居会面。他要亲自同他谈话,然后秘密进

行开采手续,他叮咛他的管事不要张扬出去,因为如他所说,这镇上长手杆,

粗喉咙的饿蟒,实在是太多了。

这时,因为新来了一个茶客,那个代表一个银行收买金子的委员,茶堂

里的空气更热闹了。虽然这个人两年前还是一个城里杂货店的老板,不足道

的,但目前既然兼差着大银行的职务,人们的看法自然不同起来,大家提高

嗓子招呼茶钱不说,还争着开,争着让出好位置来。这是因为彼此都想从他

占点便宜的缘故。

么长子的首席是从来不让人的,便是城里的士绅来了,他也仅仅干叫两

声茶钱,至多抬抬屁股。但现在,他竟从坐位上挺直地站起来了。他把右手

一摊,做出一个谦恭的邀请的姿式。

“坐起来吧,”他欢笑的说:“不要客气……”

他又把他拖了一把,那委员这才坐下去了。大家于是七嘴八舌的探问着

金价。

“我今天就要进城看电报去了,”那小胖子高深莫测的说。“噫,这个

战事像这样再打下去,恐怕还要涨呀。么大爷,你倒搞肥了哇,见天几

钱!……”

“你听什么人说的?”么长子佯装着吃惊了:“像你说的,耳朵也早挤

落了!你替我们想一想吧,工价好贵?还找不到人呀!”

“无论怎么说,你们总不会亏本的。”

“那也看……。”

急眨着深陷的微带灰色的眼睛,么长子含含胡胡的说了:

“这说不定,这要看运气……”

“当然啊!要是靠得准长钱,我也来了,这里的出产也确乎不行,没有

响水沟旺,单是肖三大爷那个明窝子一天挖多少呀!”

“那你又讲得太过火了,”公爷客客气气的辩护,“烧箕背要是开出来,

抵你十个响水沟呢!他肖老三算得什么?”

“你瞎说!”长子装模做样的连连摇头:“你又在放空气了!”

“说起来你哥子也不相信,金厂里什么人不晓得呀!你去问刘糟牙槽子

上那个沙班吧,他就在那里背过沙呢。并且……”

“是不是还挖过一个金门闩子?”

“你也听说过吗?!”

“比你早!还是娃儿头的时候就听过几千遍了。不过,看样子你真像耳

朵里夹毛钱,听进去了呢,——一根金门闩子!……”

×嘴嚷叫着,一连打了一串响亮而清脆的哈哈。他想岔开关于烧箕背的

传说,减少不利于他的注意,他立刻就做到了。芥茉子公爷脸红筋涨的,感

觉得上了谣言的当。所以大家胡乱笑了一通之后,谈话就转到风水,迷信,

和一般谣言问题上面去了。不再是烧箕背。

但是,谈话虽然精彩,茶客已经陆续回家,吃早饭去了。那些节省大家,

在走的时候先把自己的茶碗移向桌心,这是表明早饭过后他们还要再吃,不

再另外泡茶。芥茉子公爷向他的同伴眨了眨眼睛,彼此陆续若无其事的向郭

金娃馆子走去。因为生活过高,现在通不兴玩漂亮了。只有少数人没有走。

林么长子便是其中一个,他在期待着那个老年工匠。

他的独苗苗孙儿土狗子,那半点钟前跑来拿走豆芽,并且顺便抢走一张

毛票的七岁的孩子,拖着鼻涕,跳蹦着跑来请他吃饭,但他费了很多唇舌终

于把他赶起走了。

他还要等一会,他不耐烦地急眨着他的深陷的眼睛。

北斗镇的开采沙金,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了。然而,为人所熟知,像目

前一样的那种比较大规模的发掘,却在辛亥革命前后五六年间。那时候最时

髦的有两件事,其一是恭而敬之的送上半锭纹银,几个响头,取得一个光棍

名义;又其一,便是淘金。

但时间过得很快,虽然光棍的组织至今还是这个偏远市镇上一般生活的

决定要素,人们仍然把它看成正派风气,以能人流为荣,淘金的潮流却并没

有延长多久。然而,在一九三四年左右,当那批准亡命者从他们感觉生疏,

感觉屈辱的都市里返回他们可以趾高气扬的生活的故乡以后,黄金的气运又

复兴了。

和前一个时间相似,那些实际上沾了黄金的光的人们,他们所经常藉口

的是赈济灾民。仿佛要不是他们让那些在饥饿中彷徨的庄稼汉子,满身泥污,

背了尖底背兜,在那暗黑而危险的矿洞里爬上爬下,所有的农人便会断种,

而这世界也就要垮台了。他们总向山沟里找人手,因为那里困苦最深,也就

是说工资更低更廉。

最近一个时期始于七·七前后。起初的措词也一样,因为刚才遭了荒年。

但随着抗战的开展,矿洞增多,最显著的是黄金价格的高涨,旧的藉口讲起

来要红脸了。同时,人们也似乎变朴质了;他们坦然的流露出对于黄金本身

的迷恋。但却又立刻来了新的口实:他们是开发资源,是在抗战建国了。他

们于是大挖特挖。

所谓金厂梁子的正式称呼叫东山。但自从这个倒霉的家伙被一般贪婪者

挖上一些大坑小洞之后,它的本名便失传了。它并不很高,没有树木,远看

起来只是一埂漫远的黄土丘陵。现在,则自然是一座充满喧嚣的庞大的野市

了。到处都散布着肥肠汤锅,红宝摊子和粗野的人影。有的地段甚至粗具了

市街的模样。

就在这种地段当中,一家小酒馆在昨天开张了。但这所谓酒馆,是和肥

肠汤锅比较说的,他只贩卖着烧酒、猪头猪尾等等不成材料的货色的卤味。

因此,倘若同认真一点的酒馆并列,那便卑卑不足道了。它的顾主,除开管

事,沙班水班,锄沙的和洗沙的之外,高一等的人间或也来凑凑兴致,和工

匠们胡吃一通。

新开张的生意总是很兴旺的。现在,又正当中午的时候,那个小小的蔑

折篷子,已经给客人塞满了。但也通共只有两张桌面。在那关圣帝君的神位

下面一张方桌子上,因为上席靠壁不能坐,连挂角一共有七个人。右手的圈

椅上坐着一个面貌有点浮肿的,黄面孔的五十上下的人。细眉细眼,微瘪的

阔嘴上蓄着两撇稀疏柔软的胡子。

由于这外表,以及他那比较同桌子的人的斯文迟缓的举动,他的神气是

和蔼可亲的,而且经常带着笑意。但他就是镇上有名的白三老爷,混名叫白

酱丹,一架大爷,一个没落的绅士,在金厂梁子上是没有他的地位的,但却

普遍的对他感到畏惧。淘金一开始他就奔走着,张罗着,希望自己是个厂主,

或者同别人合伙。

直到现在他还存着这点野心,虽然人们一样对他敬而远之,再再回避着

他。他们不仅畏忌着他本人,以及他那无穷无尽的巧妙的诡计,他们更担心

着那一两个挡在他面前,实际上握着权力的人物,他的家产早玩光了,但是

自视甚高,并不感觉处境的尬尴。他的纽扣上吊着银质的牙签,手上是响水

烟袋,看来很是神气。

他的烟袋是红铜衬底,白铜刊花的,而且正因为如此漂亮,所以吃饭,

走路和上厕所,他都从不离手。因为一个水班头子称赞着烟袋的做工的精致,

他自己也就举起来瞧瞧,吹了一口沾在上面的细碎的烟丝。

“还是城里焦大爷送的;”他俨然的说,“吃了几十年了。”

“现在单是铜恐怕也要值好几个钱呢!”

“毛钱都卖好多钱一斤了呵!”

“请酒!请酒!……”

有谁拿着杯子一举,招呼着,大家于是就又继续喝将起来。

但酒是无力控制谈话的,反而刺激了它,所以酒杯一搁,筷子一搁,口

舌又在别种欲望下工作了。不过旧的话题已经让位,已经不是白酱丹的烟袋

了,他们在交换着金厂上的消息。

“刘大鼻子又挖夜了,”一个秃头的中年人说,“蚀了好几百元!其实

该长钱的,就是人没有请对头,叫别人骗了。又抓过一次

“好久的事?”三老爷问。

“还不是前一回的事,十几个水班全抓光了。沙子堆起出不了货,又叫

贼偷了。总有一二十担吧,真是卖灰面碰见吹大风!”

“其实这些人也该振,平常嘴巴又臭……!”

三老爷不怀好意地笑了;但他接着又问。

“现在还出沙吗?”

“已经停工了!说是要顶。我看没有人肯接手吧。”

“为什么?”

“挖夜了的槽子都不愿意呀!不吉利。就像结亲样,……”

“我倒不管他这一套,”三爷放肆的说,“二婚亲就不生娃娃了么?!”

他想提醒大家,他不仅是个老爷,还是道地的大爷,任何提撒野的话他

也来得了的。他引得全席人都发笑了。

他们大都知道他是老早就想拥有一个金洞子的。便是不知道的人,现在

也从他的口气里得到暗示,只要大鼻子的停了工的洞子肯出货,他便可能收

买。但他们却不知道,他现在是怀着另外一种目的来的,他的说话只是一时

的凑趣。

谈话停顿了一会。随后一个塌鼻头的沙班,头发已斑白了,红丝眼睛,

为了讨好一个表面人物,他忽然想起似的问了:

“你想顶么?……算了吧!倒是挖烧箕背比你什么地方好呢!”

“那里挖得出什么……!”

他触到了三老爷的心病;他正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但他装着毫不在乎

的神气。他故意反驳着他。“是好,老早山都挖空了呵!”白酱丹接着说。

“满清时代就有人挖过,出点麦麸子金。所以才几天就搁起了。”

“你亲眼看见过么?”一个人伸着头问。

“他们老一辈人说的,我那时候还在吃奶子呢。”

“那就不确实,我讲的是真的呢……!”

虽然从塌鼻谈话的开始,那秃头和其他两个人有点吃惊,并且想把话头

岔开,因为他们不久也才知道了同样的消息,却不愿意传播开去。他们想阻

止他;但是没有做到,那沙班照旧说下去了。

这是那种藏不住半句话的人,而且酒已喝得够了,因此没有看出同桌的

其他两三个人的焦急和不满意,他只对了带着渴望清楚一切底细的白酱丹的

黄黄的圆脸,想把他听来的,趁新鲜原封不动的讲了出来。他骄傲他有了发

泄的机会。

“他亲自在那里做过呢!”他继续说。“他讲才挖了七八天,就发现牛

子,出了沙了。简直是成颗成粒的,好成色呀!”

“那以后为什么又搁起了呢?”三老爷逗引着他。

“有人不答应呀!说是风水地方,怕把龙脉挖断了!”

“那地方风水是有,”白酱丹抖抖纸烟灰,说:“何寡母他们就是靠那

里的几座祖坟才发的呢,可是现在不兴这一套了,——迷信!”

他把他那永远带着笑意的细眼睛盯住秃头。

“你听说过没有?真的吗?”他问。

“什么真的!只要你肯听,更热闹的还有呢。根本就是他妈一个乱扯乱

弹的,几杯马尿水一灌,他就胡说白道起来了!”

“你不能这样说,”塌鼻不平的,忸怩的辩护,“一个人喝了酒就不讲

真话了么?还有人偷来试过呀!怎么能算是乱说呢?”

“什么人?!”好几个人注意地问。

塌鼻子并不回答。他傻笑着,搔着为酒涨红的脸颊。

“讲呀!没有那个会卖你的,”人们催促着。

“说出来是不大那个,”沙班还在忸怩。

“呵唷!你说就说呀!”

“那我不提名子,”他终于决心了:“总有这么一个人嘛,也是大鼻子

槽子上的。他家伙听热了,去偷了两回,淘了好几钱呢!”大家忽然都沉默

了。虽然沉默的时间异常短促,但其间各个人的内心活动却是很复杂的:彼

此似乎都窥见了那在黑夜里偷盗矿沙的光景,看见那诱惑人们仿佛云霞一般

的黄金。

他们有的人在一刹那间,甚至觉得自己也在偷盗着了。

“他没有告诉你原先开采的地带吗?”松了口气,白酱丹首先充满关心

的问:“要是实在,他就一定知道!”

“我没有问他。我搞忘记问了,”

“我看是空事!”那秃头叹着气说,“就算是真的吧,那何寡母肯让人

家破坏她的风水呀?她才不得让你挖呢!……三老爷你说是吧?”

白酱丹意味深长的向他瞄一眼,唯唯否否的哼了一声。他明白那秃头有

一半意思是在提醒着他,但他在心里暗笑了。

他深信只要不是传闻,只要他肯做,任何泼妇他都可以应付。

“大鼻子的槽子在那里?”他若无其事的问。

“喏!……那不是呀!从那间茅草棚过去,倒右手拐就到了但是沙班的

热心的指点,并没有使得白酱丹发生如何显著的反应,好像他的问话只是一

种随便举动。本是一个成府很深的人,而且见过的局面也不少了,他是能够

沉住气的。

他照常和他们不动声色的继续喝酒;关于那老金夫子的事,从此一个字

也不提了。仿佛刚才不过讲了一些毫无何等作用的空话。甚至已经忘记了它。

直到餐事结束,那个秃头抢着把酒饭钱惠了,他才支吾开他们,独自望着那

老沙工指示的路线走去。

他从一个凉粉担子后面转过去,然后转上一条小径。那小径沿着山腹蜿

蜒下去。相当僻静;但一望下面的洼地,其热闹正与山脊以及前山的阳面相

同。所差异的,只是山腹以下只是一些大坑小洞的所谓明槽子,没有隧道,

看起来恰像干涸了的泥沼。

那些泥沼的面积大小不等,但面积小的多半是一直正在向下挖掘,是已

经发现牛子,找到矿脉的了。面积大的则多数还在焦急地向四面扩张着,试

探着,希望不要长期受骗,空自消耗人力财力。泥沼的边沿上一例安置着龙

骨车,有的一两架,有的三五架,正在喝干着那一坛坛的混浊的泥水,以便

淘取沙石。

迈开一个路毙,白酱丹直向三五个席地而坐的马尾子走去。那路毙大张

着嘴,赤身裸体,下身围着一块席子,肤色已经黑了。那几个同样有着路毙

的前途的马尾子们,则正在吃饭,他们,围着一甏清淡的臭咸菜汤,用树枝

做筷子,硬塞着麦麸和玉米混合做成的面团。他们比暗糟子的工人还污浊,

周身全是泥浆。

白酱丹作事照例是从容不迫的,而且非常细致和知道怎样掩护自己。他

不声不响走近金夫们去,看他们吃。然后,他才轻轻笑了一声,来提起大家

的注意,仿佛他们的吃法十分打动了他。

“你们这样吃,”他微笑着,“应该落得到几个钱回家过年呀?”

“落个屁!”一个头蒙白布中年人的回答,“糊得圆就好了。”

“怎么样,不是都增加了工钱了么?”

“那有多大用处呢?!”这次回答的是个老者:“说起来两块三块的,

看买得到一碗米么!我倒宁肯挣从前串把钱一天好些。”

白酱丹同情的笑了。

跟着他就问他们那个混名丁酒罐罐的老金夫子,他们当中有没有人认

识,他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因为这里正是大鼻子的槽子的所在。他立刻满意

了。那个中年人还自愿亲身领他到厂棚里去。

丁酒罐罐住的蔑折的人字形的棚子,位置在一处土坎上面,地方虽然比

较的高,但却同样潮湿,棚子里散乱着一些谷草,有两三床破棉絮;已经有

了窟窿的棉花的颜色变黑了。但这还是工匠们的特权,一般只能出卖气力的

马尾子们是不能住的。

里面坐着四五个人,谷草上狼藉着吃空了的甏子饭碗。大家正在吃饭后

烟。土制烟卷,叶子烟,以及烟袋烟棒,都出场了。只有酒罐罐还在席地坐

着吃饭,这是因为烧酒耽误了他。这是一个矮老头子,嘴已经瘪了,没有胡

须。他是褴褛不堪的,但却有着一种孩子般的快活神气。他对来客立刻表示

了欢迎,因为他已知道了他的名气。

他的同伴也站起来让坐,并且唠唠叨叨地抱歉着地方太坏。白酱丹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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