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沙汀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沙汀【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沙汀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 10 页

作者:沙汀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当这严重的谈话正在转为戏谑的时候,抱着签花响水烟袋,白酱丹摇摇

摆摆走过来了。他在主任侧面坐了下去。

仿佛瞎子一样,他胡乱的在烟袋的烟盒里掏着棉烟。

“招牌也写好了,”他蹙着脸,近乎脱气的说,“挂也挂出来了,这笔

钱我看从那里出!我算了算,数目恐怕不很小呢!……”

他用他那细长的眼睛,意味深长的瞄了主任一眼。

他所说的事情是这样的:好几个月前办事处就奉到公事,每场要成立一

个义务戒烟分所。起初大家没有怎样注意,最近,因为邻近各场都已开幕,

他们便也把它当成一回事了。

总之,这与其说由于上头的督责,勿宁说是由于那种地方性的偏狭所促

成的;那种“我们大小也是一个码头呀!”这类心理。

“想来想去,恐怕只有派一点了,”并不等候回答,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这比不得别种款子,没有瘾的总不好叫他也出,只说在有钱的瘾民身

上设法。比如何人种两娘母。……”

“那他两娘母出钱倒还了不到事啊!”龙哥突的嘟着嘴叫嚷了;“没有

那么便当!杂种,硬要他戒!戒不脱我们再说!……”

三老爷略带浮肿的黄脸,忽然变开朗了。同时他也忽然清醒过来,发觉

他的烟盒已经空了。所以他一面充满感情的叫道,“对,对,对,对,对,”

一面急急忙忙向荷包里掏着买烟的钱。……

十九

北斗镇平民义务戒烟分所的招牌,的确已经挂出来了。它长亸亸的靠在

湖广馆为烟薰黑的门枋上面,因此也就显得更加漂亮,生色,而那渐近朽败

的庙宇,看起来却是更衰老了。

分所的办公室就设在厂内的戏台上面。两边的走楼以及后台权且作为瘾

民的住所。虽然略嫌污浊,角角落落充满着阳尘吊子,蜘蛛,蜈蚣,以及种

种莫明其妙的软体动物,但用来作戒烟的地方,只需把梯子一抽,你就不必

担心瘾民逃跑。

而且,出进也是很方便的。一进大门,在黑暗中穿过那些往日做会演戏

留下来的尿桶,破烂的条桌,一两丈长的条凳,东一堆西一堆的废料以及大

便,就走到了。自然你还得回转身来,而且伸长你的颈项。不然,你所看见

的将会是些十分碍眼的破布片子,金漆剥落的神象,在坝子里跑来跑去的猪

狗等等。但存着奢望也不行的,你只能看见一些杂色的标语。

此外,在鼓吹休明的横匾下面,安置着一张有着一条木色新鲜的腿子的

污黑的方桌;那便是白三老爷的办公桌了。他是分所的所长,只等再能借把

椅子,他就可以正式坐了下去。现在守候在戏台上的是他一个隔房舅子,混

名烂钟奎的年轻人。读书不多,但却能写一笔整整齐齐的状纸式的小楷。……

然而,说句失格话,他自己便是有嗜好的。穿着一件业经洗浆白了的蓝

布单衫,一件认真可以保暖的黑棉马褂。脚上是圆转自如的鱼尾巴鞋。他翘

了腿子躺在那方桌上,正像是想揭穿这场喜剧性质的黑幕一样。他的报酬便

是连火食也虚悬起的,但他十分乐意接受了它。而且十分热心:当受委的时

候,他便已向着他的姐夫,力说这是贩卖禁物的好机会了。

他已经办了两天公了。他每天要来两次,招呼招呼那些住所的瘾民。但

其实是只有三个人的,当第一天传锣号召那些身居黑藉的可怜虫的时候,因

为那打更匠的过甚其辞,大家以为真的不出任何费用,来的很是不少。至于

使得所长吓了一跳。但随后总算用设备尚未就绪这类托辞推送走了。现在收

容的仅是那些自备火食,不愿留家戒绝的人们。

这又并非他们乐于自讨苦吃,实在所长加给他们的负担是太大了,所以

宁肯放弃他们的特权。因为为了控制一般富有的瘾民,白酱丹特别立了一项

条款,凡是对于已经分派停妥的负担表示拒绝的人,他们便只有来住走楼和

后台了。暂时放下居家的种种方便。他给何人种两母子分派了一千元,但他

的本意却是希望这个数字将会吓退他们。

比起三个已经住在后台角落里的来,这数目的确不算小了。他们合起来

不过两三百元,但他们的财产的总数则几与何家相等。他们其中有一个老头

子,两个青年人,那老者快要六十岁了,但他却宁肯牺牲掉他在晚景中的唯

一的享受。因为嗜好固然要紧,金钱却也不该轻视。他一听到派款就跑来了。

其他两个则是家庭强迫来的,自己并不愿意。三天来的经过已经叫他们

很够受了。流了不少的鼻涕眼泪,打了不少的呵欠。要是没有烂钟奎的走私,

他们也许已经逼得来跳戏台了。

只有那老头儿能够勉强支持。他是自备有丸药的,里面杂着相当份量的

陈灰。而且每天必醉一次来消解他的痛苦。

现在,酒已经醒了。他摇晃着坐起来向烂钟奎讨要茶水。但他立刻被拒

绝了。“这又不是在茶馆里呀!”那办事员说。

“唉,就是监牢里也得有水喝呢!……”

“那么你又去坐监牢嘛!……”

烂钟奎生气的堵切住他;而那老者便也不再响了。但停了一会,也许觉

得过火了,办事员于是开始了他那千篇一律的,带点安慰性质的解释;好叫

大家不要错怪好人,误认他作事过于挖苦。

横躺在方桌上,摇摆着翘起的细长的腿子,他诉苦的说:

“大家想吧,屁钱没有一个,是你们,你们也不见搅得转呀!巧妇难为

无米之炊,就是这个道理!你怕我们要挖苦么?……”

他听见一种近乎争执的人声从戏台下传来,其中似乎夹着所长的口音。

因此,他跳下方桌,趿起鞋子走向戏台口去;他的预料是证实了。

白三老爷正在戏台下面指责着一个头上缠着一条龌龊的破布的青年。这

人叫何丘娃,苍白而细小。从他那尴尬的外表,你还可以看出他的出身的不

凡。他是同何寡母一家的,算是举人老爷的直系孙子。但他早已只有一个净

人和一付烟瘾了。他有时为人打烟,有时靠着一种别致的乞讨方法度日。

仿佛在为举人老爷顾全颜面似的,白昼他是决不在人面前现形的。一到

夜静更深,人们正从赌场里售店里赶回家去的时候,他的活动又开始了。于

是他紧钉着一个适当的人选:除掉鱼尾鞋打在石上的轻微的响声,他是决不

动声色的。

而且,就像故意作弄人的一样,若是那对象疑神疑鬼的停立下来,他便

也跟着做了。自然还是不声不响。最后,因为同样情形翻版几次,对方终于

毛骨悚然,粗声粗气的问了:

“那个?”有手枪的自然已经拔出手枪。

“我,”一种细小可怜的声音回答,“我,表爸,我,……”

“这个龟儿子吓我一跳啊!”

接着这声丢心落意的叫骂,几个铜板,或者几张毛票被抛在街上了。但

也有干干脆脆骂了一句便立刻走开了的,不动一点怜悯。

他虽也算得三老爷的外甥,但却从来很少钉他的梢。他现在恳求他的舅

父能够由分所收容了他。他已经来过两次,都被那办事员推送走了。所长自

然也不能立刻给他以满足;于是他狐疑着,以为白酱丹说的理由是托辞,实

际怕他玩弄欺诈。

“我连咒都敢赌!”他几乎带着哭声说了,右手指指天空;“要是那个

图在里面混碗饭吃的话,那还能叫做人么!……”

“那我倒相信啊!”

因为他的发誓要做好人,戒烟所长被急得呻唤了。

“总之,设备就了绪你来好了!”停停,他又平静的说。“其实呢,你

也该下这个决心,想想你何家在早啥家声呀!……”

他双目微闭,感慨系之的摇摇脑袋。于是仿佛什么责任都已尽完似的,

他随即叹一口气,不理睬他了。只是一心一意同那办事员商谈起来。一个蹲

在台口,向下伸长颈项,一个则向上尽量伸出头去;谈话不多,彼比便都感

觉太费事了。

“我看这样吧,”所长终于心灰意懒的说,“晚上我等你好了。”

“要得。横竖一时说也说不清的!”

“那就一定了哇!……”

他又重新叮咛一句,于是勾下已经不大舒服的颈项想想,叹一口气,穿

过那些破烂的桌凳,尿桶,粪堆,摸索着走出去了。

那落难公子从后面紧钉着他,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然而,当他发觉他

的时候,因为既非午夜,他却没闹到吃惊的地步。他只是给他一个不理;但

他终于车转身来含笑的打量着他。

“嗨,你怎么不去找你大伯娘呢?也许……”

“你老人家不要提她吧!”何丘娃抢着说。

“怎么不提她呢?”三老爷生气了。“你晓得她那一份家务是怎么来的

么?就是把你养在她家里也应该呢,——真没出息!”

他十分愤懑的走了,从此不再回头。

当他摇摆到畅和轩的时候,两三个缴款的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他了。这

正是他所希望的事。但却装出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似的,他淡淡漠漠回答着

他们的招呼,点点下巴。

这时已经是半下午了。那些吃过午饭来喝茶的已经回去,喝夜茶的时间

还相当的远,所以茶堂里十分清静,只有几个闲人和需得在茶馆里处理事务

的忙人在支持残局。这些人当中有着龙哥,胖子,以及那个胡涂懒惰的黄狗

老爷。白三老爷在他们中间一坐下来,一折红红绿绿的钞票,便从他的肩头

上顺过来了。那缴款的是个长身材的中年人,他是同所长背抵背坐着的:他

扭转身来请他清检一下数目。

仿佛那在他肩头上晃着的并非钞卷,乃是一折破布片一样,他并不立刻

接过手来。他皱皱眉头,于是装着毫不关心的问:“就是你一个人的么?”

“嗨,想么我家里只有一杆枪呀!……”

“我是怕你们几个人在一起呢!”

他终于把钱接过来了。他一边清检着,又皱眉头,又是叹气。因为其中

大多数既破且脏,简直成了油腊片了,别的两个瘾者缴的比较像样,而且有

着驼背子和棒棒,五元的和十元的。但所长一样不大满足,当一齐检点完了,

他眼睛半闭,摇一摇头,于是微瘪的嘴唇呈掠过一丝苦笑,他恼怒的说:

“你们这些票子赛会都去得了呢!……”

那个因为赌气,特别选了油腊片来的长子,一半得意,一半害羞的,禁

不住红脸了,他讪搭着支支吾吾的说:

“还有个收条给我们么?”

“笑话!我手里你就过十万八万都不会错的!……”

所长非笑的吓退了他,接着把脸掉向主任。

“这个钱怎么做呢?”他问,显然是在客气。

“就搁在你那里嘛!”主任沉着脸说,“将来我们一五一十算账好了。

不过丸药,唉,你要跟着办呢!听说好多烟灰都跷起脚脚要上棚了。”

“自然自然。这一层你倒用不着叮咛,只要有钱!……”他又开始展览

起关于戒烟的广博的知识来了。凭着他多年的经验,他知道有许多丸药都是

靠不住的,没有参杂毒物的简直没有。因此,服用过后,一个瘾民还是一个

不折不扣的瘾民。

“可是我这药你们又试试看嘛,”他像一个专家的说,“一不翻瘾,二

不带病。你看我,随便那里盘子上靠他一天半天,连呵欠都不打一个的。”

接着他又吹嘘了一番他之得到这个秘方的经过。“你光说,开这张单子就去

了五十个硬银元呀!嗨,我还说会带病的,反而连肠风下血都好光了!现在

大便起来简直是一锋如势的,——就是药太贵了,又不好买!……”

那几折钞票以及龙哥的慷慨使他一直说了下来;但要再说下去,便连他

自己也会要红脸了。所以他就戛然而止,用一声轻微的叹息做了结束,悠悠

闲闲抽起响水烟袋来了。

在他的谈话当中,大都没有人张声。他们只是有的扬扬眉头,有的浮出

一点意义暖昧的笑意来表示客气。虽然实际上他们早已在想心事的了。至于

肥人,则简直是在毫无顾忌的打盹。不过,这一天也许起床并不太早,因而

睡意也并不深沉。他重重垂着肥头,一起鼾声,就又吃惊的醒转来了;自然

接着他的脑袋就又低垂下去,全座的熟人只有主任听得认真而且老实。

他是把所长当成全镇有学问的人看的,平常就爱听他聊天。尤其爱听关

于三国志以及东周列国的演述。他的关于时事的知识也大半从他来的。每当

手上没事,心上没事嘴里又没有吃着东西的时候,他便会直着嗓子,用一种

失败主义者的口吻向他嚷道,“唉,这几天日本人又打到那里来了哇?”

所以,当着三老爷夸耀他的丸药的时候,他几乎老老实实的听进去了;

但是末了,所长一声叹息来结束了那段精采的谈话之后,他拿手指掏掏肥厚

多毛的鼻孔,重浊的吹一口气。于是眨眨他的眼睛,受了诳骗似的,大笑着

叫嚷了。

“快算了呢!”他大声的说,“那个不晓得你现在还在疴血……!”

但他并没有凭着他的粗鲁,天真无邪的一直暴露下去。因为那酒店老板,

又哭丧着脸,走来找他收讨陈账来了。

那个瘦小多须的可怜人,从去年年底起,便一直经常来找他的。但都被

他批驳回去,说是他写了假账,而假账照例是不兑现的;正月间当众打了一

个折扣,数目总算是勉强被承认了,然而依旧拖欠下去。因为说到金钱,龙

哥照例拿出去没拿进来爽利。

而且,这北斗镇是有着特别风习的:凡是依照常规支付款项都与自贬身

价无异。因此,一切认真有着身分的人,不但不必分担仕何应该分担的公共

费用,便是私人商业性质的来往,也有极大伸缩性的。然而,因为讨要的次

数是太多了,而且眼前便有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款项,主任忽然变慷慨了。

就像那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并不打个招呼,他便从戒烟所长面前的钞

票堆里,斜着眼皮肥肿,眼仁细小,但却闪着射人的光芒的眼睛,急急忙忙

清出几十元来,望那满脸是毛的家伙鼻子面前一耸,老虎一般的吼开来了。

“你少■■叫些吧!”他叫着,“先把尾子拿到再说!……”

“你老人家不知道,……”

老板解释着。但他仅仅吐出一个破句,主任便被那个行动敏捷,口齿灵

利的熨斗拍拍肩头,请去茶堂里密谈去了。

熨斗也是来缴款的,但不是为他自己。他是特殊瘾民,戒不戒毫无问题。

他是为了解决人种两母子的纠纷来的,希望只出五百元钱了事。他申说着,

尽量活动着他的舌头。而正如一个重要使节一样,他的神情充满着自信。

所以末了,他便摸出一折法币十分满足的说:

“那么事情就算说定夺了,你哥子清清数吧!”

然面,那个一直重浊的响着的鼻子,忽然没声息了。而那一双细小的眼

睛则一直紧盯着他,正如他们并不相识的一样。

“噫,”主任终于拖长声说了,“你像有点神经病啊!……”

他从鼻孔里很响很响的喷了口气。

“我告诉你!”他接着指斥的说,“你上错了坟了!”他站了起来,准

备走了;一面嘲弄的笑着,“要我清,可惜我的手干不硬!……”

“完了!哈哈,你哥子个多了心了!”熨斗敞声发笑。

他企图转换一下他所造成的严重空气。他贴近他,极力向他解释,他之

所以请他清点钞票,无非是想借重他做个桥梁,……

“可是他本人不就在那里么?你们当面说呀!”

主任于是摆开了他,跨向原位上坐下去了。

熨斗一时陷在困窘里面。然而,他是那种人,简单说,就是那种所谓一

踩八头跷的角色。而且一般人都承认他是会九头跷的,只要有他,任何难题

都可解决;虽然并不怎样牢靠。

所以虽说困窘,其实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主任刚刚回复原位,他又

满脸堆笑的叫着茶钱,紧跟着走过去了。

“茶钱茶钱,”他望了所长笑着,“我正找你有点事呢!”

虽然熨斗同主任的谈话的内幕,三老爷早已猜出来了,但他极力做出一

种淡然漠然的神气,仿佛他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从来没有关心。

“好呀,”他应声着,极力不看对方;“看是什么事嘛。”

“什么事?还是那个寡母子呀!平素一毛不拔,一有事就哭哭啼啼来找

你了!不是我,我还没有那个资格。不过我也没有吃过那个的油煎扁担,千

万二哥的人情大了,推不脱!……”

当熨斗做嘴做脸说着的时候,他想极力造成一种印象,他也并不满意那

孀妇的。接着他便直接进入本题,希望所长把宝元母子的负担打个对折。但

自然这不是他的面子,更不是孀妇的面子所做到的,这里因为其间夹着二爷

的缘故。

最后,他兴高采烈的说着,一面重新拖出那折引人入胜的纸头来了。他

望三爷茶碗面前一放,甜甜蜜蜜的说:

“总之,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清清数吧!”

白酱丹探察的瞥了主任一眼。

“你说的话自然都对,”他嗽嗽喉咙,盯着自己的茶碗慢条斯理的说,

“可是你也该替我们想了,要是旁人讲起闲后来呢?”

“绝对连咳嗽也没有一声的,我敢保险!”

他的态度嘻笑而又确定,仿佛对待什么毛子一样,三老爷冒了火了。他

苦笑着感觉不安似的站了起来,但随又一下坐了下去。

“对,对,对!”他大声发笑,“只要你季大爷敢保险!……”

熨斗又一次陷入困境了。但他接着便卑躬屈节的解释,他只是小兄弟伙,

决不敢冒绷大爷。他为他的失口再三谢罪。至于谈到孀妇的事,他却再也不

提二大爷了;只是说他自己。

“你哥子要是真不给脸,”他说,“那我只好搁光棍了!”

三老爷感觉为难似的没有张声。

“那么你又拿到吧!”龙哥终于满不在乎的说了,“横竖她烟总是非戒

不可的,只有十多天就满期了,谁便那个都要调验!……”

二十

因为嗜好招来麻烦,这在何人种两母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使他们

难忘的,是一九三三年的一次。那些由马靴佩刀装饰得整整齐齐的事务人员,

仿佛是政府专门派往各县来和瘾民们捣蛋的。便是穷乡僻壤也有他们的踪

迹,使得一切黑藉中人,不能不提心吊胆,把灯燃向坟园里山沟里去。

人种他们虽然没有闹到如此狼狈,但尝到的苦头,也不算少。每天吸食

的时候,他们得安置几重岗位来严密戒备,只要一有响动,就立刻收旗卷伞,

熬住发瘾的痛苦,把家具藏向夹墙里,厕所里,以及种种神鬼莫测的处所。

这是因为那些日有增加的,处置瘾民的传说太可怕了。戴了高帽子游街不必

说了,邻县已经有了用镣环挂住嘴唇示众的悲惨例子。

然而,也许北斗镇太偏僻了,本县的事务员始终踪影俱无。而且,在最

后,连事务员这官衔也没有了。只留下一个顶着事务员太太的招牌的妙龄女

郎,翘起肚皮,默祷着自己的异乡丈夫不要背义。然而,这是太太,一切少

女的心肠又极软的,别的人,至少瘾民们的反应可不同了,他们轻松得仿佛

遇见了大赦。他们放心大胆,又用完好如初的嘴唇吸起来了。

最近两三年来的禁政自然更加严厉。然而枪毙似乎没有镣环挂嘴别致,

而又因为那同一原因,北斗镇太偏僻了,起初瘾民们虽然吃惊不小,随后看

出并无动静,大家便又只好把它当作公事看了。比较认真的只有龙哥。当去

年暑期县长出来查场的时候,他预先招集了那些开售店的来,詈骂似的嚷道,

“杂种!你们也给我稍微收拾一两天哇!……”

然而,那一次是县长上任后的照例的查场,此后便没有再来了。至于那

些间或出来一次两次的科长科员,他们多半是来提款和上席的。顶认真的也

不过充公几盏用膏药补钉补过的灯,塞一两个堂官进监牢里去。然而,这一

切都与富有的瘾民无关,所以当孀妇得到所长的通知,她就不能不吃一惊了。

那跑来传话的是一个办事处的班长。三年以前他还经常同草鞋打交道

的,冬天提了灯笼守着岗位,但他现在是穿着假麂皮的皮鞋,而灯笼已经换

成灰色帆布的棉短大衣了。头发上抹着很厚的油脂。他叫李洋盘,一个壮丁

买卖的重要经纪。

因为长于提劲,三老爷特别指派上他。也正因为这点,所以说话不上三

句,他便和孀妇争论起来;而且嘴巴更放肆了。他年轻而茁壮,身材又高,

再加上一点骄横,简直像个将军。

他双手插腰,十分气派的晃着下巴。他慢慢的说:

“唉……公事公办,要发泼吗不行!……”

“什么人在发泼哇?”孀妇更见怪了。“我轻言轻语的问你,问你们是

随便派呢,也还有个规定;你倒发起我的脾气来了!”

“那么你又没有泼嘛!”洋盘嘲弄的说:“可是我再说一句,明后天把

款子预备好哇!没有款就请到湖广馆去,——没有说的!”

他用极端放肆的口调发出他的命令;而当人种听见吵闹奔跑出来的时

候,他已经趾高气扬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了。因此,虽然气势汹汹,人种毕竟

没有找出他的争吵的对手。

因为正在工作,来得又很匆忙,他叫骂了一句,便立刻从床上蹦起来了。

他的手上依旧握着一根老牌的红毛烟签。

他握着烟签,神情紧张的四下张望,一面嚷道:

“这个家伙就跑了吗?……”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肮脏气呀!……”

由于一向自尊心极强,又深信若同下人吵闹就会降低身份,她一直忍受

着,现在看见儿子,她可就哭嚷了。

“要钱不要紧,”她悲愤着,“你故意找些烂人来扫我的脸!

她之所谓你,是泛指一般对他们存着恶意的人们说的,并无确定的对象。

但一稍稍平静,她的目标立刻具体化了。而且仗着那种女性特有的穿凿,她

的索引竟是做得相当的切实。她认为那全是主任所授意的,因为他恨她催索

了那年已经吞下肚皮的公债。她竟连那司书的播弄也猜对了。

“一定是这样的,”她自信的说,“都讲那个家伙嘴臭!”

“我也正这样想,”儿子表着同意;“不过也抵得腿不疼!你怕是军阀

时代吗?现在来不倒了!把你好大一个主任,——屁……”

然而,虽是如此的不平,他的少爷脾气并未给她若干实际帮助。倒是吃

过一些沉香,让那可能发作的所谓气痛症有了保障之后,孀妇终于自己想出

二爸来了。其实她也别无办法。而且中国人原是靠情面生活的,自己没有就

向阔人们借。

但她并没有亲身去,这是因为叶家的女眷始终对她透着醋意的缘故。她

把那个毫无办事经验的人种逼起去了。他的结果还好,二爸承认拿出五百元

来出面了结。那款子是昨天由熨斗拿了去的,现在已经下午,但却一直没有

回话。他们相信结果必不很坏;然而,种种的疑虑却也逐渐钻进来了。

他们最担心熨斗,因为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光棍。然而,这样的情形倒

是很常有的,当你正怀疑着一个人的品格,鄙薄一个人的恶行的时候,恰恰

相反,那个无辜遭灾的人,却正带着他的诚实坦白走进来了。仿佛有意使你

当场丢脸。

他们的遭际也正如此。所以,当熨斗用了他那嘹亮明确的口音,站在大

厅上高声打着招呼的时候,他们禁不住微微羞红脸了。一面极表欢迎的嚷叫

着烟茶。而且,就像希图减轻自己的内疚似的,特别关心着他的嗜好,问他

认真过瘾没有。

那青年人最热情。他一直十分开心的笑着,因为这样凑巧的事在他看来

是极有趣的。“四川是个邪;说起乌龟就是鳖!”他默念着这句俗语,一面

殷勤恳切的说:

“你确实用不着客气哟?我前天才煮的花叶子呢!”

“哈哈!你这里我还用客气么?……”

“你就只晓得说,”孀妇爱娇的责备儿子!“把灯点在客铺上呀!”因

为忌讳外人用她的枪,她随又加上一句,“我的灯没油了。

看出再推辞会是古董,也是一个笨货,熨斗也就不固执了。他在心里沾

沾自喜的想道,“真正大户人家是不同呢!”至于办理的交涉,虽然尚未怎

么提谈,主人们却已很安心了。

其实单看他见面时的声调容色,他们便已相信事情已经搁平。但当靠上

那灯,烧完几口之后,凭了她的精细,孀妇于是扣问起交涉的经过。为了保

持自己的身份,她是坐在客房门口一张矮椅上的,手上托着一支细小的茶壶。

虽然茶馆里的一幕使人感到不快,嘴巴又是不牢靠的,因为袍哥一向忌

讳口嘴,在答复当中,熨斗却竭力略去一切可能引起是非的枝节。但这反使

孀妇对他发生出一种疑虑。

因此,她对他的叙述丝毫不置可否。但她沉默着,托着茶壶陷在略带矜

持的思索里面。最后,她佯笑一声,自语的说:

“其实我也不过随便问问罢了,”她试探的望他一眼,“难道我们这些

人还愿意滋事么?也犯不上,别人不找我们滋事就万幸了。”

“糟糕,老太太这个话像多了心了!……”

熨斗大惊小怪的叫着,同时搁下刚刚用过的枪,一下挣起身来。

“你去问吧,”他接着申说,“真是态度相当好呢!要是我季熨斗有半

个字的假话么,没说的话,老太太你把嘴翻过来打!”

他的态度异常认真,但随又惋惜的苦笑了。

“自然啊,”他皱着眉头,微微晃着脑袋,“我们这场上的事就不说大

家都清楚的——不过这又算得什么啊,这年景!……”

“二爸他们当事的时候那里像这样呀!”孀妇发着感慨。

“他哥子那还有弹驳的!……”

刚才靠下去的熨斗又起来了。仿佛嗜好已经满足,接着该是一场痛快淋

漓的牛皮,不然便不像个瘾哥一样,他把他的工作让给宝元,于是大大喝了

两口浓茶,认真谈起来了。

其实他在畅和轩积压下的冤气也在暗中鼓动着他。

“不是我们当兄弟伙的捧他,”他说,“你就是到邻村码头去问,半个

字的坏话也没有呢!……本来也是呀,人,清楚,钱,清楚,绝 不麻麻眨眨。

像现在的人这样胡干么,恐怕他比毛金牛还肥实了。可是这也就是使人佩服

的地方!对待兄弟伙那才叫义气呢!

他极生动的举了两桩例子,但孀妇显然不感兴趣。

“是呀,”她乖觉的遮断他说,“你单看别人当公事的时候,派起款来

多公正呵!该多少就多少,绝不假公济私,只图自己的荷包塞满。”

“并且,那个时候的派款好多啊;又是抬垫,又是月摊……”

“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说个不字呀!”

“岂止你?就是挪个三岁的娃儿来问,也会承认派得公呢!大家人不同

了,说句良心话,这回的事要是他主持么,——哈哈!

他高声佯笑几声便不再说下去,因为他忽然觉得若果听凭嘴放肆起来就

会犯禁。而他的假笑正是他的失口的掩饰。然而,经过孀妇敏捷的补充,解

释,他却依旧不免狼狈起来。

“那你又误会了,”他急急的分辨,“龙哥倒是很如法的!”

“你不要替他掩盖,”孀妇显然的加以反驳,“我早就猜到他要找我们

出事情了!总之,还是怪我,我不该向他提钱的事。”

“你这一说又把我关在门外前了。”

“你认真不知道么?”她问,似乎相信了他的装假。“就是关于公债的

那笔钱呀!我们要是不闻不问,我想倒不会有这回事了。”

“这件事或许多少有点关系,……”

熨斗沉吟着,深恐自己又再失口。

“不过他究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他弥补着,“人家说的一根肠子……

的人,挽不了多少圈圈。我看背后有人使法,不然的话,“怎么样呢?”

“不然他不会那样的方。——这还瞒得过你么?”

“我也这样想,白三老爷在后面扇鹅毛扇子呀。”

熨斗吃惊似的凝视着她,仿佛他这才亲身体验了孀妇的厉害。

“说来说去,”孀妇叹息着,“这又是我们阻挡他挖金子阻挡错了!想

来你都知道,我们还沾点亲呢。现在的亲戚就是这样!”

“我倒不认他这门亲戚啊!”人种愤愤的插嘴。

“真是阿弥陀佛!”孀妇调笑着,“他还算我们镇上第一个文墨人呢!

常言说,交有道,接有理,就要做什么,你请慎慎重重向我交涉,倒来向小

辈子编筐筐!请问,这是正派人做的事么?”

“名字都叫白酱丹呀!”熨斗忍不住附合了。“要是他同你不对么,只

消把药瓶子取出来,这么一弹,嗨,你的事就算烂了!”

他的形容使得那年轻人爆发出一串哄笑。

“可是我们却从来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呢!”母亲快意的笑着:“也是

这几年,稀饭面汤搅匀净了,宝元他爹在的时候,那一年不来借东借西?人

才一闭眼睛,他就立刻变了,我们往些年的官司就是他编出来的,不过有什

么用啊,多花几个钱就是了!”

谈到这些往事,她的自负心又昂奋了。但也照例杂进一些悲伤的成份。

所以继续叙述了若干家庭的悲喜剧之后,她就用了谴责和激厉的调子劝诱人

种,希望他能够自立,不要习于苟安。

“老实讲,”她扬一扬高而细长的眉毛,“有我这个老长年在呢,你自

然一点也不觉得,只要我眼睛一闭,唉,你慢慢的看吧!”

“啊哟,你就说得他是一条老虎!”儿子叫嚷了一句。

“自然,我总希望你比我强啊!”母亲勉强的说。

虽然微笑着,她的神气却使人感到一种凄楚的苦趣。因为从她一直以来

的成见来说,她是料准了儿子不会强过她的,前途相当可虑。

她已经觉得她的谈话不能再深沉了,不然便会失掉分寸。因为熨斗既然

不是亲眷,不是朋友,在镇上的地位又是极有限的,并非第一派人物。她沉

默了。她喝着茶,脸上浮着一点哀愁。

熨斗也觉得再蹲下去难乎为情,人家会说他是专门来过瘾的,而且担心

说出更多的失格话来。所以,当孀妇的儿子送出那句稳重含蓄的回答,他便

借机会从床上跳下来了。一面整理他头上的围巾,一面弯着身子向了人种进

着热忱的忠告。

“你又没说呢!”他显明惊怪的叫着,“现在的人都是坏透了的……”

“我不惹他好了!”

“他要来惹你呀,——大少爷!”

人种没有回得上嘴。

“总之,老太太劝你的话都是对的,”熨斗随又放低声音,近乎乞求的

说,“不是自己的娘,你就是拿钱也买不到呢!……好,我要走了。”

“再来两口,”人种翻身来叫着,“再来两口!”

“怎么这样慌啊?”孀妇托着茶壶站了起来。

“打扰得太久了!”

“至少把这口烧了去呀,”宝元举一举枪。

熨斗没有回答。他已经在房门口和孀妇密谈着了。这是中国人的习性,

不管如何的铺张,认真想说的话只有几句。

而且每每总是要在大吃大喝之后才肯开口。

“那么依你看呢?”孀妇追问着。

“依我说么,”熨斗为难着,沉吟着,“依我说还是戒了的好。因为现

在的事,真也真得,假也假得。假的时候针眼里都过得牛,一真起来么……”

“我只问你,他们会不会再滋事啊?”寡妇更加逼紧一句。

“噫,讲句老实话,他们的态度是不大好,……”

孀妇克制的叹了口气。

“其实戒了也好,”熨斗赶紧安慰着她,“钱也省到了,精神也省到了。

将来政府你认真搞起来么,嗨,我已经解脱了!不要说是枪毙,你就拿对窝

舂也没关系。别人要使坏,自然更不怕了!”

“那么你自己呢?”人种老老实实的顶上一句。

熨斗假装装着叹息了。

“老实讲我们又不同了,”他闭闭眼睛,为了掩饰他的得意,故意作出

一付苦相,“净人一条,搅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并且,……”

他忽然发觉他在说着蠢话,嘴巴一时笨拙起来。

“并且,并且,我是有脱肛症的,不烧简直不行。并且又那里去找一笔

钱来戒啊!又要吃丸药,又要吃补品,还要像老太爷一样整天在家里躺起,

什么事不能做。你们可不同了!你们,……”

“当然啊,”主妇故示镇静的笑着,“你还不知道,我们两娘母都是耍

耍瘾,不过混日子罢了。真是说搁下来就搁下来呢!……”

那个已经理解出谈话的严重内容的人种叫了一声。

“像这样,那五百元早该不给他啊!”他恨恨地说。

“你年轻人少开些腔哇!……”

孀妇阻止着他;随又假情假意的向熨斗说:

“我说,你倒再坐一会去呀,”她显然的推送着客。

“不,我要走了。这回的事真没做好!”

“那里的话!真把你费心了。又说话,又跑路,……”

他们一唱一合的说着,走着,一直客气到大门堂里,那个没有来的时候

高兴的使者走掉为止。于是,她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她板着脸,不声不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