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径退往自己的卧室里去。
她已经很疲乏了,需得添补一点精神。而且,她确也在愤怒着交涉的并
不完美,甚至失悔着她给熨斗的一切优待。
那个跟着她进来的人种,秃头秃脑的说:“看样子几百块钱又白丢了!”
弯身在床上燃灯的母亲慢慢车转身来。
“我给你说哇,”她警告的说,举了举一只小巧的灯花夹子,“以后不
要见人就留下来烧哇,——我家里又不是在开设售店!”儿子默认了,他又
支支吾吾的发问:
“他究竟怎么交涉的嘛,”
母亲叹了口气,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总之,不管怎样,”她愤恨的说,搁下那夹子在盘子上,“现在的人
都是坏透了的!只要你有几个钱,大家就打伙振你!……”于是她开始抱怨
起来,便是二爸也都没有幸免。
二十一
当天下午两母子一直谈到近黑的时候。
起初只是发泄着怨气,但随后孀妇在感情上来了一个不小的变动,她那
被压抑着,延缓着的意念,终于冲上来了。在一阵沉默当中,她突的翻身坐
起来了。她凄苦的说:“老实说,你也给我争点气呢!……”
人种莫明其妙的吃了一惊。
“你只要肯下决心戒掉,我什么事都依你!……”
“我又没有说我不戒呀,——吓!”
“我知道你的身体很坏,”母亲只管说了下去,已经含着眼泪了,“但
是我可以给你多买一些补品,银耳呀,燕窝呀,不管好贵,“我说戒就戒,
倒用不着这些啊!”
“我自己也要吃呢,”她苦滞的叹了口气,感情已经逐渐平复了,“我
们大家都戒掉它!不然都把你当贼一样,这个振过来,那个振过去;一有点
短处,你看别人怎么摆布你呀!……”
她咽哽着停歇下来。儿子的柔顺和懂事已经深深的打动她了。其次,人
种的健康也颇使她担心,这也正是她在早迟疑的原因之一。但即使当时对于
自己的独子的心痛是从来所没有的,要反悔是不行了。这会失掉一个为人母
者的尊严。
但她依然充满了柔情关怀着他的身体。仿佛医生检查疾症一样,详细扣
问着他生理上的种种状况,叮嘱着在眠食起居上,尤其是吃东西上面的各项
必要的注意。……
到最后,她的意念已经不可动摇,所以就又谈到具体问题上来:怎样戒
法?用自己知道的验方,或者请医生包戒。
而在末了,他们决定进城去找医生。这样可以得到种种方便不说,还可
带便排遣一下郁在心里的闷气。而且,母亲已经好久不进城了,老拔贡又瘫
在床上,这就更有进城的必要。
儿子也有儿子的打算,他正月间曾经进城一次,凭着肤浅的印象,他自
然不会认为这是一桩无味的举动。那时候多少生意都在停业期间,居留的时
间又短,但那种比镇上更加触目的新的变动,已够吸引他了。女人吃食以及
种种放肆的挥霍。
因为不久即将收获小春,他们卖了几石去年囤积的菜籽,就动身了,但
当第二次和一个粮食贩子打兑款项不久,他们又回北斗镇了。前后只有半个
多月时间。孀妇之如此匆促的原因相当复杂。最主要的是丢不下她的家务,
以及对于儿子的戒备。她觉得他同她的兄弟,那舅父是太亲密太接近了。
她有一个哥哥,两个兄弟,现在只剩有这小的一个了。他在川陕路上一
个车站上作事。他的回来自己说是省亲,但他自己申言过的限期又早过了,
而且四处渲染着西安生意的旺盛。因此,逐渐也有人相信了那传闻,认为他
是被路局开除了的。而开除的原因则是包蔽走私。他已经三十四五岁了,却
还非常躁妄。他公然领着他的外甥胡混,而且鼓吹他向外发展。
他同他的姐姐在早便不和的。因为不能有求必应,他鄙薄着她的悭吝,
她却把他当作一个恍恍,就是说一个胡胡涂涂的浪子。分隔了几年,她希望
他已经是变好了,至少对她没有恶意了,然而,那第一次的谈话他就使她感
到异常的不快。
初到的一天,她向父亲申诉着她近几年来的遭际。她的恶运同她的受害。
而当她自负的谈到烧箕背的经过的时候,她满以为能够得到他们的同情,但
她碰到了一场意外的扫兴。
那弟弟叫金声,黧黑而精干。鼻梁上带着一块刀疤,这使他多少露出一
点凶相。他嘲弄的切断他的姐姐的叙述。仿佛她在说着什么败德的丑事。
“啊哟,”他叫着,“你这个脑筋真旧得太伤心了!”
他粗犷的纵声笑了一通。
“我们就不要说迷信吧,”他接着说,“现在国家正需要金子掉外汇呀!
自然,交给别人挖倒犯不着,你可以自己出钱来干!”
也不细看对方的脸色,想想,他又大彻大悟似的笑了。
“对呀!我们打伙干好吧?我也免得再出门了!……”
结果如何不必细说,总之,他大大的伤了她的心了。
而且,更使她难受的,是那个在争论中唯唯否否袒护着她的兄弟的父亲,
而这也就愈渐促成了她提前回家的计划。所以,医生虽然力说他们还得打针,
她也无所顾忌的走了。
他们已经到家好几天了。当到家的一天场上正在验瘾,但是他们没有受
到打扰。实际上也只有十多个破破烂烂的烟鬼去应了应景,何况他们是认真
脱离开苦海了,他们已经在逐渐肥胖起来,因而许多看见他们的人也都相信
他们已经得救。
比较起来人种更差一点,在到家的一夜他便表示不大舒服,起先大半还
带点赌气的性质,随后却认真打起呵欠来了。
他的赌气是和提前回家相关联的。因为他实在愿意再呆下去,曾经力说
他担心一到家里又会翻瘾。他们母子间还曾发生过剧烈的争执,就是动身的
前一刻钟也在互相嚷闹。
“我自然跟你一道,”人种警告的说,“可是翻了瘾我不管哇!”
“翻什么瘾哇?就翻了我也还有丸药!”
那青年人唉声叹气的倒向椅靠上去。
“看你要把我怎么样害!”他又一下跳起来了。“几次都是你在当中打
插;不是吗?现在你又来了——你安心使我成个废物!”
因为有着这样一段插话,所以当那抑郁柔顺,除了衣食不愁便无其他幸
福可言的媳妇,胆怯的跑来报告丈夫已经用呻吟换了呵欠的时候,竟也并未
如何使得孀妇吃惊。
母亲微微叹了口气,便又很镇静了。她忤气的说:
“你是心痛他吧?那么又把盘子给他摆起来呀!”
媳妇没有张声。
“把抽匣里的丸药给他拿去,——要我放他进城倒不行啊!你怕我不知
道他的心病吧。总之,这回进城又进错了!……”
媳妇找出那丸药来,带着不快的心情走了。
然而,当天夜里他并不要吃,倒宁愿拿出更加厉害的呻吟来向母亲报复。
一直到第四天上,实在熬不过了,他才勉强吃了几粒。
孀妇已经逐渐安了心了。一面凭着她那戒烟过后旺盛起来的精力收积着
小麦。照目前的标准说,这不能算囤积的,因为她的用意只在安置闲钱,而
且以为实物比较稳妥,可靠。
自从回来以后,这个从来点滴不沾,持身严格的半老妇人,是喜欢酒了。
她每天午餐都要喝上两三杯大曲,于是睡一通饭后的午觉。一天因为多喝了
点,前一天是集期,又疲累了,一直睡到黄昏时候还没有起床。但她终于被
表婶婶叫醒了。
同那寄食者一道的还有她的媳妇。她们已经来望过她两三次了。她们是
为了人种的呻吟来的。她们带着一种挂虑的神情,仿佛是她们做错了事情而
在担心着她的责备一样。
那个怯弱的媳妇简直是连嘴也不敢张的,只有孙表婶一个人在说话。她
在担心的,吞吞吐吐的陈说着她的意见,她解释着。
“我看不像是赌气呢,你亲自去看看吧。”
“丸药呢?”孀妇是完全清醒转来了。
“他不肯吃,”媳妇苦滞的说。
“你们都是死人!”母亲生了气了。
她愤激着下了床,一径走向梳妆台去。
她用媳妇已经打好的脸水洗过脸,收拾了一下头发,严肃而含怒的走出
去了。但在堂屋门口,刘二傻头傻脑的招呼住她,他含含胡胡的说:
“怕要老太太出去下才行呢,他硬不走!……”
“你说的那一个呀?”
“丘……娃……子!”
倘在平日,孀妇只需吩咐刘二闭了通到内院的耳门,把那个败家子弟挡
在大厅上便了事的。而且往往非常生效。
因为正在有气无处发泄的时候,她却自己走出去了。
“你又跑来做什么哇?”她嚷叫着,“我欠了你的账嘛?!……”
“账倒不欠,我们的家还没分清楚呢!”
丘娃子早已准备好了如此回答,但他胆怯的顺下他的眼睛。
“我要戒烟,”他嗫嚅着说。
“去戒你的呀!我这里是戒烟所吗?!滚,滚,滚,滚,滚!”
她叱嚷着,仿佛他是一匹癞狗;而且出于故意似的要把传染病菌带进她
的宏厂的大厅。她以往很少有如此发怒的机会。
然而,她把那个一向怯懦无能,连做告花儿也不彻底的落难公子惹发作
了。虽然在没有来的以前,他曾经怀疑到白酱丹的怂恿是否于他有利以及他
的行为是否正当,而当跨进大门的时候,他已偏重于求周济了。
就像兔子有时还会咬人一样,这个头缠破布,身着油浸衫子,表情有点
尴尬的烟鬼,现在,竟也梦想不到的发起脾气。
” “你这吼做甚哇?!
“什么哇?! 他稀开嘴大叫了, 我是一条狗吗!……”
他喷着口沫的嚷着,叫着,做出十分英勇的准备扑打的架势。但是孀妇
怔了一下,随即退进内院,乓一声把耳门关了。
她才转过身去便又碰见多少有点失色的孙表婶以及媳妇。
“究竟是怎么的啊?”那寄食者皱着眉毛发问。
“怎么的吗?这个东西越来越不成了!……”
“你就多少给他几个钱呢?”
“我宁肯拿去施舍!……”
然而,虽是这么说,在走向儿子的房间的中途,她又回转身来,摸出两
张一元的法币,要表婶替她送走那个人间的败类。
她很不释然的走进儿子的房间里去了。当她还没进去的时候,他是朝外
面侧躺着的,而一看出她的身影,他就一下转侧过去,避开了脸。但是他的
呻吟,他的唉声叹气,却更高了。
母亲费了好一会时间来平复自己的感情。
“你究竟要怎么样呢?……”
她终于开口了;但接着又是难堪的沉默。
“药,药你不吃,”她最后吃力的说;“问你什么呢,你不答应,“我
没有什么说的!”
“那你总是要我的命罗,这屋里也正是多了我了!……”
仿佛母亲的凄绝的言辞和凄绝的声调,已经发生了良好的效果,他没有
再回嘴。但却像在开展览会的一样,藉着刚才由娘姨照燃的灯盏的光亮,他
车转身来那么刺目的掀起他的面孔,慢慢的揩着鼻涕,擦着眼泪,……
这涕泪交流的情形使她更加心软,而且,是失悔了。
“摆起烧两口好么?”她真心的问。
人种摇了头;他叹息一声,依旧车转身去躺下。
“我把灯点起好吧?”母亲克制的说;“一两口不要紧,身体复了原又
丢掉好了。……其实街上烧的人也不少呢,我点燃好吧?”
儿子依旧一个不给回答。
“再不想想我们是好大的人了,”当母亲正想叫人去端盘子的时候,儿
子忽然秃头秃脑,自言自语的说了,“总把我们当成小孩子样。也不管外间
的批评;我看就是活到胡子白了,……”
“外边有什么批评啦?”母亲切住地问。
“我们自己当然听不到啊!……”
他显然是在支吾;于是母亲决然的说:
“你不要吞吞吐吐的,你的意思我猜到了!”她神经质的苦笑了一下。
“我并不想管这个家务,我马上交出来都行!……”
“我当家做什么哇,——我只想不做饭桶!”
“要得嘛,”她习惯的,略带嘲讽的说,“这好得很,……”
当儿子自言自语的时候,她一时没有理解出他的本意,现在,她完全明
白他了。他借故要挟。但她例外的没有发生多大的反感。而且已经决定,只
要他肯听话,她可以把绳子放松一点。
她现在希望的只求他不要糟塌坏身体。她继续说:
“这样很好。你能作点正经事我还不喜欢么?我只求你有话明说,不要
磨折人。外面的事已经把我磨折够了!……”
一种苦趣阻止她尽量发挥下去。
“烧两口好吧?”停停,她又挂虑的问。
儿子叹了口气。她从这叹气听出他已经是同意了。
她高声叫了刘二进来,吩咐他去取来那付原已当成禁物收藏起来的家
具,重新摆开。而且因为母子间那种新的调协,人种确又显得异常衰败,她
的心更软了,她靠下去替他泡制。
在暗夜初临的静寂中,她工作着,一面不相联贯的吐着断句:激厉,轻
微的责斥以及抱怨;有时又是充满柔情的关切。
“那样睡不舒服。枕头挪上点呀。……”
儿子照办了,但却一直没有作声。
“不是吹牛的话,”等到精神稍稍振作,他才忽然响着试探的调子说了,
“现在只要手边有钱,什么生意不好干啊!……”
“可是也要能够划算才行。”
“有好多傻瓜在那里哟!”他自负的接着说;……“随便买点什么搁起
都有钱见。那些做西安生意的才振得肥呢!像我们这些山峡峡里,见个对本
就算顶了天了;还难得敲算盘呢!……”
当他说到西安生意的时候,母亲微微吃了一惊。
“不管那里,”现在她切断他,哄骗的说;“不要见钱多,见钱少,总
之,像你这样病婆婆样,总不行的。总得先把身体弄好!”
仿佛是要避开这场谈话,她随即坐了起来。
“我去看丘娃子走没有,”她说,“背时儿又缠起来了!”
在离开儿子寝室不远的屋檐角上,孙表婶和媳妇正在那里密谈。她们既
不敢把那浪子的撒野如实报告,又深信主妇是不会拿出更多的钱的。她们陷
在苦恼里面,堵嘴而且叹气。
她们听见了脚步声。她们看见她走过来了。
“你们在这里谈什么哇?”主妇怀疑的问。
“你就再给他添一点呢,”表婶终于被迫似的,秃头秃脑的说了;“他
是戒烟。……就让他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事,所以,……”
“怎么?这半天你们还没有把那个瘟丧送起走么?”
“你自己去试试看,”那食客回答着。
因为感觉受了委屈,她来不及考虑她的言辞的重量。她脱口而出的说了,
但她立刻违反本意的把孀妇激励出去了。
仿佛预备长期鏖战似的,那烟鬼已经蹲在一张八仙椅上。他并没有脱掉
他的鱼尾鞋子。他就那么蹲着,劈开两腿,手拐架在膝盖上面。而在手掌之
间,则是那张可笑的灰白的瘦脸。因为那说客已经被他所降服了,他的全部
姿式因而带着一种威风凛凛的气概,但这给与他的亲属的印像,却是坏透顶
了。
她一看出他来便忍不住叫道,“嗨,这才体面!”于是向他急走过去。
“我问你,我欠了你的吗?你安心想赖我吗?……”
丘娃子吃惊的从椅子上跳下来了。他回避着她,一面嚷道:
“我倒不赖人啊!……你那么凶做什么哇?!……”
他已经退到通向大门堂去的台阶上了。于是,仿佛扔掉一件废物一样,
巴的一声,他把那支在椅子边仓促拾起的鞋子掷在地上。他用脚摸索着穿上
它,同时并不放松他的反攻。
他晞着细碎乌黑的牙齿,嘴脸已经变了样了。
“好!”他叫着,“你凶,敢把账拿来算么?!家还没有分清楚呢?
“放屁!……胡说!……刘二,你给我赶出去呀!……”
二十二
黑了好一阵了,白三老爷才打着呵欠,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这天他请
会酒,午餐吃得很晏。人又奔跑得太劳累了,而且多喝了两杯,所以客人一
散,他就躺在床上睡觉去了。
足一落地,他又坐在床沿上闷了一会。于是趿着鞋子,走向阶沿上去了。
他的屋子开间很窄,外表又很老朽,认真说起来,只有比较响亮的堂屋阶沿
上才是可以驻足的地方。而且,万一坍塌下来危险也较少些。他坐下在他的
太师椅子上面。……
真真,他的女儿,把点燃的纸捻子给他送过来了。她披着微黄的长发,
胆怯的望着她的父亲。他一接过纸捻她就赶快走开。
“转来啊!”但是父亲招呼住她。
三老爷感觉温暖的衷心的笑了。
“难怪哇,”他发觉出她手里捏着一点腊菜,“偷着吃东西呢!”
“还是我存起的,”她腼腆的说,不敢对他直望。
“去倒壶茶来……”
“好,架势塞吧!”老头子娇纵的说了;随又加上道,
他这一天颇为满足。因为花钱不多,客人却都吃得舒服。而且,这不仅
是会酒,它还有着别种意义。他算补请了春酒,情也酬了,因为在义务戒烟
当中,龙哥对他的关顾是太多了。
烂钟奎趿着鞋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今天在这里相帮,才去还了蒸笼回
来。他两手是油,十分担心的微微张开他的手臂。
他带点傻笑的停下来了,利用手胫擦了一下鼻涕。
“丘娃子今天才威风呢,”他说,“把何寡母硬骂惨了!……”
“怎么样呢?”三老爷立刻搁下提起的茶壶。
“怎么样吗?”那舅子又用手胫擦擦鼻子,“又是去缠钱呀!这龟儿,
要钱你就要钱好了呢,他说家没有分清楚,要算账,……”
“他们的家是没有分清楚呀!”
“……啊,几句话不投机,何大太太就叫刘二把他赶出来了——。这个
当然也做得过分一点,这一下丘娃子好骂呀,围了一大堆人!”
“现在还在闹吗?”
“早息台了!再闹也闹不出个名堂来的,……”
“嗨,有趣!……”
三老爷仰起下巴笑了一声,踱起方步了。烂钟奎跨进堂屋,想要走进灶
房里去;但是他的姐丈忽然紧迫的,小声的招呼住他。
“啥事哇?”那青年人从昏黑的堂屋里发问。
“你过来嘛!”
烂钟奎显得好奇的重新跨出堂屋。
“你不要乱说话哇!……”
三老爷首先警告着他,然后再用那种同样有点紧迫,像在报告什么严重,
但却有趣的秘闻的声调一直吩咐下去:
“你去把丘娃子找来,”他接着说,“可是要避开人,……”
“这个龟儿子,还不知道缩在那个洞里呢!”
“总是那几个老地方呀!……”
“好嘛!”
“最好叫他走后门来,可是我再说一句:千万没乱说啊!”
“你放心,戒烟所卖了那么久的泡子,该没有走过一点风哇!”“对,
一个人就要嘴稳!……”
他把他的舅子打发走了。
他感到一种在作战当中逃走一名哨探那样的激动。他的太婆避开着脸照
出一盏灯来。这正是一个月黑头的夜晚,不照亮实在不很行了;虽然他们平
常少有照亮的时候。
但他走近方桌,拨了拨灯草,使它燃得更旺一些。似乎觉得那过于黯淡
的光亮,和他的情绪太不相称。当前两天偶尔激动丘娃子去向孀妇挑战的时
候,他的动机只在给她一个不舒服,而现在得到的结果,却使他的心思完全
变了样了。
仿佛诗人的灵感一样,它使他那么迅速,那样坚实的得到一种自信,一
种强烈的欲望,而这欲望又是那么苦过他的,本以为早经死了,目前的事实
却在证明着它不过是在假寐。
在他那急风骤雨一般的思索当中,只有那么一点使人扫兴的念头:丘娃
子太怯弱了,他会不敢接受他那大胆的提议,……
忽然传来后门的开闭的响声。他停止住不动了,他紧闭着他那微瘪的嘴,
细长的眼睛睁大起来望入昏暗的堂屋。他的脸上闪着一种如饥如渴的神气。
他已经听得见步履声了。
烂钟奎领着丘娃子出现在堂屋门边。前者同意的笑着,恰如侥幸完成了
一件重大使命那样。后一个则显得很是颓丧。
丘娃子嘟着嘴,害羞似的微微勾着脑袋。
“听说你们闹来的哇,”三老爷迫不及待的问了。
“把你吼得像狗一样,……”
“你跨出来坐呀,”
两个人一齐跨出来了。烂钟奎递了一张长凳给丘娃子。
“又怎么样呢?”三老爷又重新问。
他坐向椅子上去了。把烟袋抱在手里,点燃一根捻子。丘娃子也已坐在
长凳上面。他无聊似的理着稀薄的油浸单衫的裙边。
“简直连吼狗都不如!……”
他依旧没有说完下去。仿佛是太兴奋了,或者过于胆怯。但是他的舅父
却也并未再加追问;他摇摇头,发起感慨来了。
“这样的人也叫人哟!”他叹息着说,开始指责寡妇。“你屋里的事还
把我瞒住了么;要不是你爷爷在前面挡住,大家以为是举人的兄弟,他!……
一个得而当之的酒店老板,就把钱振到了吗?!”
他气愤愤的把右腿提向椅子的靠手上去。
“恐怕早就出了鬼了!”他又嘟着嘴加上一句。
“是呀,”烂钟奎附合着说,“这街上那一个不知道这本经啊!”
“我又没有跟他借几七几八,”丘娃子嘟哝着。
“何况你还说的是戒烟呢!”
“对罗!”舅舅吐着烟烟,并无目的的把头点了一下,“你说他要起钱
去嫖,赌,嚼,摇,不务正业,这也还说得通。他是戒烟,存心往正经路上
走呀?!并且家务从来没有闹清楚过!……”
“就是提起分家她才闹起来的,”丘娃子插进来说明。
“那你现在又打算怎么样做呢?”
他不知道该怎样做,他没有张声。
“就是这样打一辈子的烂仗就算了呢,”三老爷晃着脑袋,慢条斯理的
说;恰如他在吟讴古文一样,“也还是要想一个根本办法?千万你的舅舅,
一个穷舅舅,”他微闭着眼睛叹了口气,“不然我就把你养起!烟,给你戒
掉,找点正经事做起,这一下我才慢慢跟你算趸账呢!”
仿佛这不仅是一种设想,而是一种决定似的,他十分威严的抱着烟袋站
起来了。但他随又坐了下去,手掌轻轻画了一下桌子。
他细着眼睛,感慨无穷的紧盯住他的外甥。
“难道你真一点没有想到将来吗?——二三十岁的人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舅舅嘲笑的说;“娃娃,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你去问问
看吧,已经在撑持门户了!还不是得顺境。那个时候你外公才死不久,外人
不必说了,连家门亲戚都打起伙搞你!……”
他显得很是自负,但实际那时候他正非常放浪。而且恰恰便是他没落的
起点。也许记忆犹新,他没有再自夸下去了。
“总之啊,”他改换了口气说,“俗话说的,自己跌倒自己爬!
“诸事要费你老人家的心,……”
丘娃子忽然站起来了,而且俯伏下去,叩了个头。
“叩啥子头啊!只要你娃娃肯听话,争一点气,……”
“我跟她打官司就是了,”外甥嘟哝着退回长凳上去。
他已经不再拘束以及恼怒;他是很安静了。十多年来他都处在无人注意
的沙漠当中,现在他算第一次感到了人情的温暖。
他静下来准备接受他的舅父的指示。而且似乎决没有二话说的。然而,
由于习性,由于事情的严重,三老爷却故意的兜着圈子。他说到一个青年人
处身立世的重要,凡事要有计算,勇气,……
“你说到打官司,”他接着说,“自然啊,只要有这个必要。我相信这
点她是搞不过的!随便挽点圈圈,……不过现在还用不着!”
他沉吟了一会,然后扬起眉毛望着他舅子。
“你去泡壶茶来好吧,”他说。
他摸了摸茶壶,打了一个油嗝。他把烂钟奎遣送走了,于是他望了他的
外甥一眼,接着便专心的向烟哨里装上一口绵烟。深恐它会自己再跳出来似
的,他用大指拇熨着它,而且就那么老熨下去。
而且,就在这种悠闲自得的情趣当中,他近乎自语的向他提出他的意见:
大家打伙挖烧箕背。他说得很自信,很坚定,又像在谈着什么琐事一样。
“你想想嘛,”他结束着,严肃的盯他一眼,“我也不勉强你。”
丘娃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样怕不对呢,”他终于吃吃的说。
“怎么不对呢?……你说来我听听呀!”
但他又实在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他沉默了。
“你怕别人说坏话吧?”他的舅舅替他设想:“天地间什么事又没人说
坏话呢?问题,要看是什么人说的,说得对不对头!……”
丘娃子嗫嚅着想要说点什么。
“你听,”但他抢着继续下去,“不是吹牛,我做的事都会受高明人指
驳,那就假了!你一天就只晓得吃饭,烧烟,你知道现在是啥世道么?”
他问着他,随即发表了一篇于己有利的时评。
“娃娃,”他归结道,“你试试吧,——错过此渡无好舟!”
“我怕闹起来难听,……”
“你这个人哟!”三老爷呻唤了,“还有我在前头挡住在呀!难道我比
不过你吗?凭资格,凭地位,凭年龄,……你有啥顾虑的哇?哼!……”
丘娃子想了想,他确实比不过他,而且顾虑确实多事。
“好嘛,”他抽着气说。
“这就对罗,一个人不要尽摸黑路,……”
烂钟奎提着茶壶走进来了。
“开水简直烫得很呢,”他说。
“老实话,你吃过饭没有哇!……”
白酱丹问着他的外甥。并不等候回答,他就吩咐他的舅子到厨房里去替
他热饭。而且吩咐得十分周到,就如招待一个认真的生客一样。
“你给他找点腊菜,”他又加上说,“剩的干盘子总还有吧。
当那舅子车开身去的时候,他又摸索着掏出一折法币。
“暂时俭省点用吧!”他低声的,认真的说:“透不得一点风啊!”
他显得兴奋而且忙乱,因为失神似的想想,接着他又大声叫出他的妻弟。
“你招呼他一下吧”他叮咛着烂钟奎,“我要出街去了。……吃了你还
是送他走后门出去。……啊,我再说一遍,不要到处唱啦!”
“完了!那就成了肉告示了!……”
“对,年青人就要嘴稳才好!”
三老爷感觉满意的走出去了。当到了街上的时候他才稍稍冷静一点,这
时街面上已经显得很热闹了。但也照例是那几家出卖夜食的摊贩。切面,汤
元,卤肉等等。茶馆泛溢着人声。
他是去找那肥人的,但他没有找着。去找龙哥也扑了空了。他站在暗夜
里思索起来。他随即恍然大悟的叫了一声,冲向下场口范大娘家里去了。因
为他忽然记起,新才到了个货,也就是说一个散播文明种籽的游娼,他们一
定是在那里消遣。
是的,消遣,若是误认他们嫖娼那是不正确的。他们并不放浪,但于新
货到的时候逢场作戏一番。在以往,龙哥对于女人的兴致较大,自从那个块
头比他还大的太太收拾过他一顿以后,他就变规矩了。因为和一切具有权势
的人物一样,虽然常在万人之上,对于自己的太太却是一个毫无办法。……
范老婆子是替人洗衣服的,她只同着自己的孙儿住着一间房子。而且只
有一张床铺。但在近两年来,为了一点口粮,她却常常得睡地铺,把自己睡
惯的床让给那些法币过多的人们享乐。现在,那卑陋老朽的小屋,已经被淫
荡的笑乐所充溢了。
床铺上摆着一付丑陋的家具。灯是用膏药钉补过的,一张草纸权且代表
着套盘。但这并未减低大家的兴趣,因为彼此的目的原不在烟。那个满脸是
粉,上唇有着一颗黑痣的娼妓正在工作。一面应付着客人的调笑。她的对面
躺着龙哥,床沿上是肥人。一张粗糙的长凳上坐着季熨斗和一个杂货店的老
板:他是去年才新入流的。
他们的谈话都很粗鄙,而且无耻,但全又说得那么直率,那么自然,好
像是在谈着一顿便饭,一碗随茶那样。然而这是发表不得的;正如其他的丑
事一样,做得人尽管做,你一宣扬,可就犯了罪了。
在那淫糜的嘻笑声中,那皮肉贩卖者终于把那毒物泡制好了。她把一支
棕红透亮的利器顺向龙主任去。但他拒绝了,随即翻身坐了起来。
“你来,你来,”他吟讴似的叫着,“我退位了!”他用肥厚多毛的手
掌推着胖子。
“好嘛,”肥人笑得连眼珠也看不见了,“大袖子烟呢!……”“嗨,
我就猜对了吧!……”
三老爷轻脚轻手的走进来了:
“……你们害得我好找呀!……”
“你来得正对,”刚要躺下的胖子翻身起来。
“请,请,请,请,请!……”
“浑烟啊!”
“素烟我都不吃!……”
这是实在的,三老爷确乎不曾把那女人看在眼里。
“我好找你们呀!……足板都跑大了!茶馆里,家里,……”“你还找
我们呢!”主任插断他。“何丘娃的事你也该站出来说几句呀?!……不管
亲的也好,隔层皮的也好,你也总算是他的舅舅!”
“怎么,你们已经知道了么?”
“简直满场都晓得了!”熨斗插嘴说。“他来要钱你就给他几个呢!”
他批评着孀妇,“还要七七八八臭骂一顿!”
“简直是太泼了!”龙哥大声的说,“就像她的背景有好雄呢!”“不
行不行!”熨斗摇摇头说。
这个圆滑角色知道他是暗指二爸说的,他赶紧解释。
“我懂嘛,”他的口调充满着自信,“二爷对她早就■头痛了!“他就
不头痛又怎么样呢?”
“哎呀,这些都是空话!……”
三老爷着急的插断他们。
“闹了这半天,”他接着说,“你们知道那娃为什么去找她么?……是
去找她要点钱戒烟呀!又不是拿去嫖赌嚼摇。就是一个外人,……”
“唉,”主任深沉的叹了口气,“去年该把烧箕背给她挖开!”“你个
老公公还要说呢!”
“怎么,现在她未必用铁水淋过了吗?!”
龙哥感觉不快的斜瞪着他。但三老爷并不见怪,他知道他的脾味,而且
相信他的计划已经成功,至少初步成了功了。“她自然没有用铁水淋过,”
他卑陪的说;“就淋过也没关系!……”
他吞吞吐吐的停了嘴了。
“啊,”他又突然的说,“我想找你谈个话呢!……”他的口气依旧有
点迟疑;眼睛示意的向那长凳上的两位投了一瞥,意思希望他们知趣一点。
于是那个圆滑自如的熨斗扯了个诳,领着那生意人走出去了。
当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以及那躺在床上的一对以后,三老爷于是把主
任拖向长凳上去。他压低声音,详细告诉着他同那外甥商谈的经过。他说着,
忽的又像皮球一样的跳起来了。“你听!”他叫着,弯下身子,极力想要看
“这一着棋都会下错,
清对方的眼睛, 唉,
我也不必操了! 他至少总信你么……
哼?!龙哥从鼻孔里很响的吹了口气,站了起来。
“要得,”他决然的说,“烧他妈一艾蝥再看!”
“是呢,这个东西太讨厌了!……”
“那个又来!……”
肥人吐着烟烟,轻松的叫着,十分笨拙的爬起来了。
“啥事情哇?”他走近他们去。“听得么?……”
三老爷向他简略的说了一遍。而在这中间,胖子双手挽着肚子,不时发
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仿佛他在倾听着一件趣事。
而在末了,他才半玩笑,半认真的笑道:
“好自然好,就看搁不搁得手啊。没又像去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