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主任斩切的说,“认真说丘娃子才算正柱子呢!”
“你闷闷不乐的做什么哇?”
“唉,”三老爷摇摇头,长太息了,“你总把我霉倒在呢!就拿去年的
事说,我也没有错好远呀?你知道的,要不是龙哥的面子,“本来也是,”
龙哥支持着白三老爷,“天底下的事情就这样呢!……早知道婆娘要死就该
把她嫁了,至少简省一付棺材!……”
他的语调态度带着极端的蔑视;但是胖子笑得更甜蜜了。“我是开玩笑
啊,”他说,“这几个人,就是跳岩我也来呀!他们的误会很快就化解了。
而在几分钟后,当主任重新和那游娼逗趣,假装抱怨着自己的年龄太老,说
她并不真心爱他的时候,三老爷对于女人虽然早已感觉乏味,竟也很开心的
打起合声来了。
他把蓄着胡子的微瘪的嘴贴近她去,一面亮出自己的一枚缺齿。
“你看我年轻吧,”他说,“连牙齿都没有长齐!……”
二十三
丘娃子的撒野,被逐,就在当天夜里,便传播开了。
于是在茶馆里,烟盘上,柜台边和阶沿上,以及一切喜欢说长道短的人
类托足的处所,都一齐响澈着各色的论调。
他们都暂时搁下宝经牌经,买卖上的商讨以及对于生的怨嗟,专为这个
新鲜的话题而努力了。他们打开记忆之门,而且非常勇敢的钻进所有当事人
的灵魂里去,以便翻检对于自己的论断有利的材料。就连举人老爷也被提谈
到了。
一直到第三天上所有的舌头上才又转动着别的新的话题。因为现在并非
平时,生活太紧张了,变动也太快了,太大意了就会逃走一笔大的利益,或
者给生活添上窟窿。所以有钱的都要忙钱,没有钱的那就更不必说了。那些
还在口上心上念念难忘的,只有少数懒虫,以及特别有着利害关系的人。
当一听到何家的纠纷的时候,由于那种历来的宿怨,么长子便立刻当众
宣称,这一定又是白酱丹在捣鬼了。
和一切独断论者一样,他是先下判断,然后才慢慢找材料来证明的。自
然,若果没有碰见强有力的反驳,他就干脆不找证据,单是一直宣布着罪状。
然而,因为茶馆里人多嘴杂,于是他就竭力提出有利的材料;但全部相信他
的人是太少了。
其实怀疑他的判断的人也是有成见的。他们认为他同白三老爷的嫌怨太
深沉了,而且一向他的嘴巴是很刻薄的。加之,消息传到之前他又正在过火
的暴露着义务戒烟的黑幕。说他单是走私一项的进款就有好几千元;办药的
钱自然更被他全吃掉了;以致逼走很多瘾民,甚至有跌断腿的,……
总之,大家只能勉强同意他的结论,而这使得么大爷几乎要发火了。所
以此后三两天,虽然嘴上赌气不说,心里却在期待着新的证据。因为金厂的
问题,他近来的心情太恶劣了:而一个心情恶劣的人总是特别喜欢吹求别人
的缺点。
然而,他灰心了。所以到了第三天上,当那个凭着自己的年龄够得上称
为北斗镇的活的历史的戴矮子,在涌泉居对比的叙着丘娃子的往事的时候,
他依旧闷着脸不动声色。
这矮子原是极潇洒的,也比任何一个后方民众对得起抗战。因为除开凭
骰子弄点口粮而外,其他的欲望便也再没有了。
这天是冷场,他用不着忙饭。他悠闲自得的说:
“确实,这场上的那个小孩子未必有他阔吗?”他那无须的瘪嘴浮上一
个调笑。“才七八岁就穿皮褂子了!那些舐肥的都说他要中状元,掌印把子。
现在倒也验了——他妈的烟灰状元!”
“听说他爷爷脾气大吗?”芥茉子懒懒的问。
“名字都叫何蛮子呀!不过举人还不算凶,人种他爷爷那才要话说呢!
一个粮食市就叫他闹酸了,随便买甚都发官价。只要他讲过价钱的么,你就
摸都不敢摸了,就像蜈蚣爬过的样!”
“你说粮食,”有人插嘴道,“听说城里米价又涨了呢!”
“他涨他的!”矮子说,“我一天一个人一把米就够吃了!”
他原本没有存心要替何家宣传,而且素无爱憎,他只是名符其实的谈天。
所以别人提到粮食,他便也谈起粮食来了。
其他的人也都立刻兴奋起来,谈话立刻变活泼了。么长子对于这个问题
似乎更感兴会,一开口他便咒骂着,打着粗鄙的比方。因为要是再涨下去,
他的金厂就有全部停工的危险。
他的槽子是去年挖的,出产很是不错。一翻过旧历年,情形是变动了。
产量在跌下去,粮食的价格却是老往上爬。金价自然也涨了点,但比粮价太
差远了。品迭之下虽然也有三四分利,但没有百分之百的钱赚,任何买卖便
都不能说是买卖。
这是目前一切生意经的第一要则,所以经过一番严格的计算,他减少了
六人,把范围缩小了。他希望粮价回跌得再来扩大。但这显然是个幻想,于
是他就忍不住说起粗话来了。
他掳一掳他那瘦脸上的浓黑的胡子。很响很响的咋了一下嘴唇,又挠了
挠它,于是依旧十分响亮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