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么,这就像婆娘家偷人一样,只要尝过一点味道,就不愁第二回
了!结果是大开门。妈妈的,这个××也像睡觉去了!”
“它那里会来管你这些事啊,”芥茉子说,“又没钱拿!”
“可是金子是怎么又管得这样紧呢?”矮子正经的问。
“那是金子呀!”×嘴冷冷的讽刺的说。“又不怕烂掉,又不怕老鼠子
咬,带起走也方便。只要两老斗米,恐怕连腰杆也压爬了!”
他板起面孔站了起来,提起烟杆,到茶炉边燃烟去了。
而当他转来的时候,别的人正谈着金价,走私,以及黄金的用途。虽然
不免一知半解,而且夹着不可轻信的传闻,但也接触到若干事实;不过却没
有一个人肯承认限制的正当,它在战时应是一种必要的措置。
所以他们的全般议论无非是一种胡胡涂涂的怨嗟。
“国家买枪炮自然要金子啊,”他们叹息着,“不过也要给老百姓丢碗
饭呢!你想,现在随便什么一涨一个对滚,金子呢,……”
“嗨,恐怕走私倒不错吧!”芥茉子忽然自作聪明的说。
他显出一种沾沾自喜的神情,仿佛他是提出了一条妙计。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但×嘴立刻驳复了他。
他嚷着,同时极端粗犷的横了公爷一眼。他之所以如此生气,因为他考
虑过这走私。但他没有这个胆量,而且成都的黑市的价格也不怎样合算。再
走远些自然好点,然而,这却更不是他敢想像的了。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所以他切住他道;“看你当了伟人差不多么,
那不要使四川,香港,外洋,你都可以随便运起去了!”
“也不见得,”那半瞎的医生摇摇头说,“最近就有人栽了岩了。”
于是在鞋底边扣去烟蒂,吹吹烟杆,他就慢条斯理的讲谈起来。他是很
清闲的,因为一切病人一向都在避忌着他。
他说,金子在外国确是很值价的,因为它们自古以来就不作兴铜和白银。
所以经常有人在内地买了黄金向外国走私,而那最为方便的地域便是上海,
香港。但上海是陷落了,到香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就不能走路,只能够
坐飞机去。
而且,要想多带也不行的。因为每个乘客都要预先用秤称过,若是过分
重了,你就休想起飞。因此,当那位富有名声的女性,周身扎着过多的金条,
想从昆明飞往香港的时候,她是被拒绝了。
“走不成都不要紧,”他惋惜的说,“恰恰税务官在场,他就向她检查,
金子全给搜出来了。好在面子大,人倒没有吃什么亏!……”
“当然啊,”公爷羡慕的说,“是你我脑袋早搬家了!”
“所以,”么长子愤恨的叹息了,“现在啥事情你抢得过别人呀!就是
做贼,他们也都比你高一着的,恐怕剩下的只有收大粪了!这个他们绝不会
抢着干的,又脏,又臭,太不合卫生了!”
他惹得茶客们稀开嘴大笑起来。
“啊,林哥!”公爷忽然止住笑说,“听说你的槽子不做了呀?”“怎
么不做哇?我就要看这个粮价簸成个啥样子呢!”
“其实收拾了也好啊!随便什么生意都比挖金吃糖。刘胡子囤菜油,振
倒了!囤乌药,也振倒了!这几天又在囤积小麦!
“小麦涨出来也有限,”有人沉吟道,“收成太好了。”
“不见得,”医生表示反对,“听说坝里收成很坏。”
“哎呀,”公爷不大耐烦的叫了,“现在的生意是见风涨,收成好收成
坏的话靠不住了!去年收成还坏了吗?你看看米价喳!”
么大爷正想说点什么,但他忽然又咽住了。
气包大爷满脸堆笑,带着一付装了一肚子重要而且有趣的消息的神情,
向着茶馆里走过来了。他的眼睛直望着他。
仿佛不说出来实在不好受合,才上阶沿他就嚷道:
“嗨,林哥!你哥子的眼力是不错呢!”
长子眨眨眼睛,做出一付猜疑的神情。
“是不错哇,”他解嘲的说,“我隔土都会看出落花生来呢。”
“不是说笑,我是讲真话呢!”
气泡认真着,一面在他侧面坐了下来。
“嗨,”因为长子没有张声,他又接着说,“那味烂药硬是在给丘娃子
当军师呢!看样子像是安了心的,已经在放稍了!”
“你像在造谣呀?”×嘴说着反话。
“真的!这几天每天都在陈烂狗那里烧胖烟呢!”
长子带点轻蔑的,叹息着笑了。
“给你们说呢,你们不相信!”他倨傲的拖长着声音说;“不是吹牛,
他的把戏我看得也不少了!三天不害人,一身筋骨痛!”
“恐怕也害不出个所以然来,”公爷推测着。
“自然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医生加以附合,“家已经分了几十年了。
理信讲过,官司打过,再闹也闹不出二百钱了!……”
“你又没这样说呢!”×嘴切断他。“常言说,一根灯草沾缸油;你是
稀的,他是干的,沾来沾去,他总要沾你几个的呀,碰见鬼你不烧钱纸得了
事么?不过这个狗头军师又叫他找对了呢!”
他的脸上浮上一个恶毒的讽刺的冷笑。
接着,为要使得大家明白他的意思,他又正面揭出他的论断;丘娃子找
白酱丹是找错了,他很难得到什么好处。这却并非那味烂药还不够劲,他吐
出的口沫是连鱼也毒得死的。他之得不到好处,因为他在白酱丹看来,无非
工具而已。
至于对这事件的全般看法,和纠纷开始传播时的论调一样,各方当事人
都吃了他一顿备极挖苦的臭骂。他认为那寡妇是该遭灾的,她悭吝,她刻薄,
她平常太爱摆架子了。而丘娃子的落难也正是举人老爷的很够分量的报应。
白酱丹自然不必说了,但他竟未料及他会堕落到欺凌一个寡妇!
当他进行他的挖苦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他自己的,更不曾想到他在去
年玩过的一切把戏。然而,即使是想到了,他的话也不会有折扣的,一样说
得够份,一样说得那么条畅。
“你们想现在才好久啊,”他做作的说,“三月初八!可是他就弄了两
回磕绊。这千万是米价高了,我只希望再卖七八百钱一斗!”
“啊哟,”那医生惊怪着,“你像在做梦呢!……”
他的老实使得×嘴非常扫兴,他无可奈何的苦笑一声,抽起烟杆来了。
接着来的是其他几个人对于那纠纷的种种展望。
然而,这种空泛的推测毕竟太乏味了,所以公爷忽然叫道:
“快收拾起吧!再争起些,还是一文钱也分不到的。可是有件事我倒忘
记说了,上前天到磨家沟去了呢;这是啥讲究呀!”
“那一个哇?”有人莫明其妙。
“你想还有那个呢,那味烂药呀!我在下场口碰见他,一问,说是去磨
家沟的。……嗨,这个家伙贼足贼手的,像是有点讲究!”
“总是去仿中央卷嘛,”戴矮子打趣的说。
“磨家沟他倒钻不进去!”么长子摇摇头说。
当公爷说出那仇对的行踪的时候,他就微微吃了一惊,把烟杆从嘴里取
了出来;现在,他率性把它搁置开了。
“……他的脑壳还削得不尖,”停停,他接着说,“若果那里的油水有
他的份,去年刘百万的槽子他就搭上股了。他也只认得一个刘百万!龟儿和
他一样,心肝五脏都黑透了,——真正的一对!”
“那他跑去取草帽子呀?”气泡怀疑着。
“老实,”公爷击了一下自己的胖脸,“这家伙是有讲究!……”
“杂种是进城?”×嘴沉吟着,陷在思索里面。“……去告状?
……”
“那也该丘娃子一道去才合适,”有人提醒着他。
“是呀,”长子恍然大悟似的表示同意,“他又没有抚给何家。那么一
定是去办什么公事去了。不过也不对,一个小小的文牍!
他自问自答着,终于他的快意消失掉了。
“唉,你同丘娃子亲自谈过来么?”
他忽然十分严肃的盯住气泡。
“那一位到那里去他该知道点呀,”他紧接着说,“两个既然搅得那样
的紧?不管怎样;总又算是舅甥,他不会不知道吧?……”
“你说了这一长串,”气泡抱歉着,“可惜我也是听来的呢!”
×嘴异常扫兴的叹了口气。
“不过,我想他一定是去告状的!”停停,他又说了。“丘娃子用不着
进去,现在还没有告响在呀!问案的时候他自然会去!……”
他说着,但他的语句和口气并无若干自信。
他感到挫折了。尤其难受的,是别人对于这同一问题似乎已经毫不感觉
有趣。只是为了客气才勉强装出一付在听的神气。因此,当他不大自然的停
歇下来的时候,他们都仿佛得救似的松了口气,彼此相视一笑,乘机谈起别
的事情来了。
对于他们的话,×嘴自然同样心不在焉。所差异的,他连客气也没有了。
他翘着胡子,做出一付很难沾惹的神气。最后,他冷笑着站了起来。“谈你
妈条鸟啊!”他咭咕着,于是车身走了。
为了排除心里的疑虑,他是去找丘娃子的。这时已经半下午了。几个腿
快的脚夫用打杵撑着担子,吹啸一声,准备要投店了。骆代召的摊子外围着
一大群人。因为那顾主很是特别,他用两手抱着他的毛头,一边嚷道,“总
之我不卖呀!……”
他的装束像个脚夫,那个执意要把他打扮一番的是办事处的洋盘班长。
因为不能及锋而试,老骆提着剃刀,模样更颓唐了。当么长子挨近去窥探的
时候,他是正在叹气。但他没有得到同情;×嘴恶心似的啐了一口,钻进隔
壁售店里去了。
因为禁政就在偏僻地区竟也生了奇效,那售店的所在地相当隐秘。它的
穿过一条漫长的巷道,几家人的厨房卧室才能发现。是一间打开梗隔的两间
房间,对面各摆着三张床铺。室内烟雾熏腾,所有灯都燃上了。就像检阅部
队一样,×嘴逢中通过,向着每张床铺张望;但他没有发觉他的对象。
检阅完最后一张床铺,他想带着他的失望退出去了。但他忽又停立下来,
转向身后一张床去。因为熨斗是在招呼着他。他早已认出×嘴,只因嘴巴正
在工作,不曾立刻表示欢迎。
现在,他已经把那羊粪一般大小,红褐透亮的东西抽进肚皮里面去了。
因此,他翻身起来,用了呵欠的声音叫道:
“唉,林哥,怎么就走了么?!……”
长子于是回转身去。
“哦!”他说,“我怕是那个啊!”
“靠下来呀!……横竖没有事的!……”
熨斗把铺位让开来了。虽然并非瘾民,又不同一派系,但是那工作的趣
味是领略过的。而且,那个平常逢人要好的角色又是那么真诚,过份推诿太
不成话,么长子靠下去了。
他烤着,裹着,一面进行着闲谈。他忽然出于无心似的发问:
“哦,丘娃子闹一阵该有结果了呀?”
“屁!恐怕还在往烂的搞呢!……”
“怎么样呢?×嘴装出仅仅感觉有趣的样子。
“有人在给他戴蒜苔胡子呀!”熨斗含糊的说。“不过那个寡母子也未
免太厉害了!……那张嘴呀,不是一个人你真搞不过她!”
“那里呢!”×嘴同意着:“哦,听说已经进城了呀?”
“那个?”熨斗开始警戒起来。
“那个?那一味烂药呀!不过我想,他总不好去顶状吧?”
他打着冒诈;而那个本想含混过去的熨斗觉得瞒不住了。
“这些话依理都不该我说的,”他叹了口气,“确实是进城去了。是不
是去告状,我可不大清楚,——不过你的耳朵真也尖呢!
×嘴莫测高深的微微一笑。
“我倒要吹火筒做眼镜,看他玩些啥把戏呢!其实他那几乎想也想得到
的:烧房是官众吗?家还没有分清楚吗?哼?哼?……”
熨斗唯唯否否的出了一点声气。
“你说我猜对了么?”×嘴紧逼着问。“哼?哼?!……”
“这个我就更不大清楚了!”
熨斗想要极力装出一付诚实的样子,这却反把怀疑引出来了,以致使人
相信实际他倒十分清楚,不过担心自己惹上是非。
×嘴对他的情趣的理解正是这样。他冷冷一笑,没有再问下去。
二十四
没有发现丘娃子本人,在初虽然有点扫兴,当他走出到街面上的新鲜空
气中来的时候,他觉得他的收获已不错了。白酱丹进城的推测已经证实。至
于是否去告状,虽然熨斗没有说出真话,但是他的掩盖却正反证着他的猜想
的无误。
加之又在一种兴奋的心情当中,他简直认为他的疑虑已经不存在了。现
在若果有人敢于指责他的判断虚诳,他一定是会吵起来的。然而,他的侦察
却非出于单纯的好奇;即使起初如此,猜想既经证实,他的味口也该换一换
了。所以,回转涌泉居广播一通之后,他终于装作无事似的去找孀妇去了。
除了那种人所共有的报复念头,这另外还有一桩心思推动着他;他希望
从中得到一点好处。他还没有忘记掉他在去年冒称为娘娘会所有的那一段土
地上的出产,妄想重新开发一次。他现有的金厂的产量,使他亏累得是太多
了。
这点打算也许是不漂亮,但他却发生得那么自然。正如对着一碗好菜举
起筷子那样,既用不着惭愧,更用不着考虑一下是否正当。这因为他一向就
这样生活惯了,而且从未发现别人有过和他不同的生活方式,其间的差异只
是外表而已。
然而,当他到了何家大门堂里的时候,虽是那么昏黑,一支生人的眼睛
没有,他的老脸却也情不自禁的热了一股。这不是为了那动机,他一时回忆
起了去年交涉失败的情形。但这也只是刹那间的事,他终于敲起耳门来了。
隔了好一阵,么大爷已经灰了心了,刘二才从门后发问:
“那一个?”
“你开开嘛!”×嘴当心的说。
“你是那一个嘛?!”
“你打开来!”是孀妇的声音。
因为担心暗算,当听到敲门的声音的时候,她慌乱了。但她已经收检好
一切违禁物品,所以她也壮着胆,照了亮走出来了。
那个同样受了惊扰的人种跟随着她。他也大声的叫道:
“你打开来看!”
门打开了。
“哦!……”
这声哦表示两母子都落了心。但在孀妇,一种新的担心又上来了。她对
这不意的造访者怀着疑虑,但她照样接待了他。
他们于是客套起来。而在闲谈当中,×嘴忽然的说:
“我也正是为丘娃子的事情来的呢。这个家伙真也混蛋透了,”他摇摇
头,“你知道么,有那位人在当中下烂药呀?……”
“你说的那个?”
“还有那个,白酱丹呀!他不坏这场上也就再没有坏人了。你知道么,
已经进城去了!……哈哈,他以为他做得秘密得很!
“同丘娃子一道?”孀妇疑虑的问。
“他一个人,——现在还没有告响在呀!”
“也好,”孀妇故持镇静的说,“我陪他打官司就是了。以为可以吓诈
我吧,那倒不行!请么老表给他说,不管州里,省里,我都陪他!……”
“唉,你太误会凶了!”×嘴见怪着。
这是实在的,因为孀妇一时认真怀疑他们是通同作恶,跑来打口风的。
这使他一下站起来了,大不了然的摇着他的胡子。
“真太凶了,”他叫着,“像你这样说我们像是一气的呢!哈哈!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样说就把人太说糟了!”
他叹息着,重又坐了下去。
“表嫂要知道,”他申辩的说,“我是一番好意跑来的呢!我怕事情闹
糟了受旁人的批评,‘嗨,对!你们还是亲戚!’说我知道消息都不先通个
信。这样,你想我还有脸在北斗镇操下去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孀妇还在道歉,已经有着几分真意了,“我把话
说夹了页了。难道我会连你也不相信了么?绝不会的!”
“确实把话说夹了页了,”人种附合着;“千万不要多心!……”
“话明气散,怎么会说到多心来了!哈哈!……不过你也真该赶快想个
办法呢!那些人吐口唾沫在河里鱼都会毒死的,那说这话对不?”
孀妇凝想着,随即微微一笑。
“我看还是等他告响了来,”她审慎的说。“这又骗不到人的,家呢,
早就分清楚了,官司打过,礼信讲过,分关还在我箱子里,“当然,”来客
承认着,“连我都在场呀!”
“……所以我看还是等他告响了再说。”
主妇具着戒心的自信,以及她的沉着,使得么长子失望了,因为觉得再
缠下去未免乏味,他咋咋嘴唇,懒懒的站起来了。
“好吧,”他说,“我总算尽了我的心了!”
“真是费心得很!……再坐下去嘛?”
“不了!……不过你们这样抄起手等也不行呀?”他摇摇头。“比如,
去把丘娃子找来,给他点钱,把这把火先抽了,然后再说!
孀妇心里一动,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假咳一声:
“……我倒还要告他个顶名借替呢!”×嘴恶毒的一笑。“至少编造挑
拨的罪他是逃不脱的!——除非是他的舅子在当县长!”
“我看还是等等看吧,”孀妇殷勤的笑着。
“也好,”×嘴叹息了;“若是用得上吗,你给个信嘛!”
“那是不用说的;有许多事都还要麻烦么老表呢。”
她大量的给他留着想头,糊糊掩掩把他推送走了。
当她才听到那不快的消息的时候,她是疑信参半;随后她就完全相信他
了。但她却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激动,对他存着戒心。因为无论如何,她不能
设想那推动他来的动机的纯粹坦白。
现在,当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防范的时候,她也就无须乎再遮饰了。
所以才一退进大厅,她就兴奋的叫嚷起来。
“嗨,对,这镇上简直不要人住家了!”
她坐在一张八仙椅上,重重拍了一下茶几。
“我明天就搬家,就是捡金子我也不敢再住下去了!哈哈,”她干笑着,
“我们真变成唐僧肉了呢,什么时候都想吃你!……”
她从胁下掏着一张白纱手巾。
她并不怕打官司,但是那种没有止境的迫害却不免令她感到愤怒,乃至
悲苦。她的眼睛毫不自主的润湿起来。……
“总之是赶我们走好了!”她揩着眼睛,“我决心搬开!”
“对!”人种赞成着,“再住下去连狗也要欺负人了呢!”
媳妇现出惶惑的神情走了出来。她呆呆的站着,仿佛是她自己在受申斥
一样,那个紧跟着她的寄食者叹了口气。
“我还懒得忧呢,”她自语的说;“他还没害到人在呀。”
“管他害得了人害不了人,”宝元反驳似的紧接着说,“总之,这里是
不能住了!你看,才好久的时间就出了多少岔子?!……”
“你单叫我不要忧,”主妇并不理他,倒是望着表婶说了;她的感情此
刻已经稍稍平静,“请问,这样闹下去怎么了呢?这里不生肌,那里不告口。
钱吃亏不说,尿泡打人不痛,骚气难闻呀!”
“哎呀,这未必还把你丑倒了么?丑他自己!”
主妇没有回答,似乎劝慰已经生了效了。表婶婶于是更加宽解的笑了起
来,力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在保养自己的身体。
“我看你忧病了又怎么了,”她说;“这个担子那个来担!……”
孀妇重新体验一次那种准备为人牺牲的崇高的情绪。
“好!”她叫着,“总算我变人变错了就是了!……我该受罪!
接着,她又带点自夸说了几句自她孀居以来所处的境遇。想起儿子的趁
火打劫,把她的气话当成真话,附合着赞成搬开的时候,她原也想提一提的,
她只恨恨的冷笑一声,便丢开了。
她随即把话头接向正经事件上去:现在只是准备着材料,等传票到了再
说呢,或者实行×嘴的釜底抽薪的办法。她认为两种方式都有缺点。实行后
者她怕引起更坏的反响,但是老等下去吧,若果串通了官府,那就什么证据
都无效了。
她说着,断断续续的,有点类乎独白。既没有人敢打插她,同时她也不
觉得有向别人商量的必要。她只相信着她自己。
“刘二,”她忽然注意到那年轻仆人,“你找得到那个背时儿么?”
他们知道她说的丘娃子,但刘二认为这是一个难题。
“噫!”他说,“恐怕不好找呀。又不在人面子上。……”
“那里有找不到的,”孙表婶插嘴说,“总在那几个地方嘛!”
她显出一付丢心落意的神情,因为她在心里原是赞成这样做的,只要不
告顶替借名,这确可以减少很多无谓的麻烦。
“就这样对,”她又接着说;“不顶着告就是了。也犯不着,“那也要
看,”人种说,“敲得到我就要敲他一下!”
在起初,孀妇的意念还在动摇当中,现在,由于大家的附合,她变来很
坚定了。虽然仍旧在心里顾虑着事态的扩大。
“现在倒说不上这一层啊,”她切断他,“等找来了再看。……”
于是她强制刘二必需完成他的任务,就退进去了。
她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其他的人跟进来环绕着她,仿佛以往听
见有土匪劫场的消息的时候那样,他们的睡意都跳掉了,沉在不安的期待里
面。除开孀妇,表婶,宝元是在臆测着纠纷的结果。
他们谁也不曾把丘娃子的是否肯听劝告当成严重问题来考虑的,现在,
因为等候得太久,他们便也感觉得这事情不简单了。
“老实话,”人种忽然醒悟的说,“要是他不听劝呢?”
“他不听我就和他拚命!”母亲意外的赌着气说。
“你凶我做什么呢?我也不过说说罢了。你想,人家不会给他说些好听
的么?”他想到了自己的受骗,“要是听进去了,……”
“我看不见得,”看见主妇已经烦躁起来,表婶婶赶紧颇为自信的说了;
“他究竟是吃饭长大的呀,什么人亲些,什么人疏些,他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就拿那一天来说吧,也还讲得人情人理的畦!”
“我看这屋里都是好人,”主妇愤愤的说,她想那天夜里的情形来了,
“帮我添点钱给他那有这回事呀?!定要等我!……”
她忽然转眼瞪着媳妇。
“你呆痴痴的站着做什么呢?把亮照进去呀!……”
她走进自己的寝室里去了。她打开一支立柜,动手清点着文件。在一个
装满契约佃约,以及种种证件的包裹当中,她终于把分关找出来了。她又走
出来让人种详细的读给她听。
他读了,她没有听出一点对她不利的条款。
“他不来也好,”于是她自慰的说,折着证件,”陪他打官司就是了!
吃亏的不过几个讼费顶凶,别人无非笑我好讼,笑我太不息气,……
她又忽然把脸掉向那个不生男孩的媳妇。
“娃娃醒了——去看看奶妈好吧?”
在孩子的哭声当中,刘二粗大的喊声,就像大炮一样响起来了。
几个人一下都站起来了。他们一同带着紧张神情走了出去,赶快打开耳
门。开门的是人种,主妇不安的留在大厅上面。
她由孙表婶伴随着,期待着那由刘二带回的消息。由那种种着急的和催
促人的短语,她们知道她们盼望的人是找来了。但他似乎不肯走进光亮的大
厅,宁肯留在黑暗的门堂里面。
“你进来呀,又不是新媳妇呢,”刘二在劝诱着他。
“你未必还怕羞吗?”宝元是发火了;“既然知道怕羞,……”
“你少开点腔哇!”母亲大声制止住他。
她担心他闹坏事情。她自己走过去了。
“宝章,”她站在耳门边,柔声的叫着丘娃子的名字,“这是外地方么?
你进来呀!我们何家也没有多的人了,什么话不好说呢?”
她认真受了感动的咽了口气。
“对,对,对!”那个跟在后面的表婶婶说,“你们娘不会害忌你们!”
“你不要掀嘛!……”
从漆黑的门堂里发出一种含怒的空洞的叫声。随即一个人影现出来了。
接着出现的是稀开单嘴唇笑着的刘二。
仿佛迎接贵宾似的,站在耳门边的人立刻让出路来。
丘娃子还是穿着从来那身衣服,包着同样的破布。只是头发已经剃了,
脚下已不再是鱼尾巴鞋,倒是结结实实套着一双汉州草履,看来精神多了;
使人觉得他是抱着一种什么坚强的决心。
但他并未一直走去,他在大厅上的第一根柱子边站立下来。他嘟着嘴,
脸上带着生气或者烦恼的神情。他默默的掏着指甲盖里的污垢。
其他的人也接着走进来了。孀妇坐下在他的附近。她说:
“唉,你还客气么?坐下来呀!……”
丘娃子动了动嘴唇,依旧掏着指甲。
“这里也没有外人,”看出和他讲礼是太费事,慎重的咳嗽一声,主妇
开始说了;“宝章呀,”她亲切的叫着他,“你怎么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情来
啊?你又不是傻子,人也聪聪明明的,书也读过,“我没法子了呢!”
“好,你没法子,你还生得有嘴巴么?你该来向我说呀!‘伯娘,我不
得了,把你的钱借点。’你试试看又怎样?一来动不动就闹家务。……”
宝章气愤的刚想张嘴,她又立刻阻止住他。
“你听我说完来嘛!”她紧接着说;“一来就扯家务,也不想一想,家
早分了的,分关在我手里,许多证人也都还活起在,这有什么用呢——哼?!”
丘娃子呼吸迫促的透了口气。
“总之,这个你怪不了我啊!”他截然的说。
“那总该怪我啊!”对于侄儿的倔强,孀妇是恼怒了。“你烧烂烟,也
是我的不好;不成行,也是我;串通人告我也是我自己不对!
“我没有那么不要脸!……”
“你多要脸啊!”孀妇更愤激了,无意的响着恶毒的嘲弄的调子;“你
只是告我的状,倒还没有抓包耗子药来把我两娘母毒死呢!”
“总之,”丘娃子傲慢的挽挽袖头,“我们说不好啊!”
他的神气好像满有把握似的,而且什么都不惧怕。但这并非他丝毫没有
忏悔的意思,正惟其他还想合好,孀妇的嘲弄也就更加刺伤他了。
“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他又说,“把你像吼狗样!……”
主妇强制着自己笑了,因为她已很快反省到她的失口。
“你看你呀,”她惋惜似的笑着,“我才一句活你就这个态度!幸得我
还是你一个伯娘呢,一个人也该想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吧?”
她颇为伤感似的叹息了。而接着,她就长长的诉说起来。并且毫无恶意,
不经思索的添造着许多使人为之赞叹的琐事。因为当其生母病故,丘娃子还
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孀妇曾经抚育过他两三个月。
“这些都不说,”她结束道,“单替你洗过多少屎片子啊!……”
“确实的,”表婶婶充着见证:“所以你千万昧不得心呢!”
丘娃子像在咀嚼食物似的动了动嘴。他已经再没有气愤和不满了,有的
只是悔恨以及感动。而且觉得上了那烂药的当。他是并不深信他的,而他的
钱又完了。他苦恼的说:
“我未必安心要闹烂么!……”
“你自然是上了别人的当了,”孀妇的心景开朗起来,虽然依旧现出一
付苦脸;“你只说他是怎样给你讲的,一封公事就了结了。我也不会抵着告
的。……”
“说嘛,”表婶打着合声;“事情又终久会闹穿的。”
丘娃子叹了口气,随又掏起指甲盖来。
“你不要怕,”看他感觉为难,孀妇重又说了,“若是用过他的钱,我
还他好了。只要你好好的,肯听话,钱算什么?戒烟也好,就是将来烟戒掉
了,你要做点正经生意,我总不会有二话说的。”“对,对,对!你伯娘还
害忌你么?”
“唉,你是壬的吧?”伯娘忽然记起似的问了;“……不错,壬的,明
年满三十了!看你自己还想成个家么?么房就只有你了。
“又没有说些什么!……”
“怎么会没有说些什么呢!”丘娃子的语调虽然低微而含糊,伯娘到底
立刻听清楚了。“既然居心告状,会连怎样告法都没有商量过么?这样怪的
事情,就是你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的呀!”
她逗趣似的大声笑了。
“你不说也算了,”她随又叹息着,站了起来,“只要你问得过心!”
“他要我打伙挖烧箕背!……”
“你答应了么?”她赶紧走近他去。
“他说他进城立案去了。”
“嗨,搞得好!”她带点狂气的笑了:“你这种人也叫人呢!
“又不是我,……”
“滚,滚,滚,我何家没有你这种东西。——刘二!……”
二十五
在进城的当天下午,在一间颇为宏敞的堂屋里面,白三老爷忽然感觉厌
烦起来,因为他进来已很久了,而那位和他隔着方桌坐着的主人,除了进门
时说了一声“坐呀,”简直没有理他。
他重又咳嗽一声来提醒他的注意。
然而,这是多余的,因为主人终于那么仔细的清好了堆在面前的红红绿
绿的钞票,而且用一张白纱手巾包妥当了。
于是提起包裹,绕着桌子走了过去,拿眼睛贴近客人细看。
“好呀,”三老爷笑着站了起来;“还认识么?”
“我怕是那个啊!……”
近视眼把头缩转去了,就在客人下首隔着茶几坐了下来。
他是很有名的,这不仅因为他有着一对全城第一的近视眼睛,而且因为
他是一把公事场中的通关钥匙,任何难题,一有他就解决了。他是枯焦而冷
静的,就像一块岩石一样。
他叫吴监;虽然他是官班法政毕业,并非监生这类假货。
“这几年该好呀;”他问,把包裹搁在大腿边上。
“不怕你笑,老哥!生活都还成问题呢!”
“怎么,都说你们睡在银子窝窝里在呀!乌药,碱巴都很值钱,涨了好
几十倍。又出金子,——唉,啥时候帮忙买是便宜货喳!”
“这个容易,要多少开腔好了!我也正为金子来的呢!”
“走私哇?”吴监直直率率的说。
“不!”三老爷红脸了,“还说不到这里来啊!事情是这样的,
他正大堂皇的叙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
“所以我特别跑来找你,”他接着说,“要请你在立案上帮帮忙呢!你
知道,我好多年没进城了,许多事都摸不到大门;怕走不通!”
“这个不成问题,大家老朋友呀!”
“自然,自然,”三老爷有点口吃起来,“自然,不过,唉,大家人不
同了,揭开脸壳子说吧。这当中还有点沟沟坎坎,虽并不怎样严重,……”
“你不是说何家已经承认了么?”
“承自然承认了,就怕大房起来说话。我这个人一辈子作事又是摸到石
头过河的;唉,就你看,将来不会有大麻烦吧?……”
那个黑而精瘦的主人,闭着嘴沉思了。
“总之,这要请你这位老公事斟酌一下子呢,”白酱丹催促着。
他想掏出主任的信,一转念头,他又觉得不必要了。
“出产比磨家沟强,”他又秃头秃脑加上一句。
近视眼忽然响了一下嘴巴。
“我看,这样做吧,”他斩切的说,“你率性单独陈请立案好了!你要
知道,政府正在奖励这样做呢!他地主么。你照章分红给他就是了。不过说
实在话,我这个人怕做冤枉活路,出产真的旺不旺啊?”
“旺,旺,旺,这点我敢保险!可是这样行得通呀?”
“这是明令,怎么行不通哇?又不是那个捏造的呢!”
“那就好了!不过还有一点,别人有祖坟在那里啊!”
“唉,你太落后了!……”
瞎子叹着气惋惜了:
“我的祖坟出金子我还要挖它呢!”
“然而,这是别人的呀!哈,哈,……”
“我知道是别人的,——可是政府正在破除迷信!”
近视眼的态度口气虽然不大礼貌,但那张黄而浮肿的大脸忽然被一种丢
心落意的光采所涂抹了。细长的眼睛笑来像两条细缝。
来客完全满意了这个阴谋家了。于是就在这个出乎意外的新的主意下
面,他详细扣问着种种有关的法令,立案的措辞和其他必需预先打通的关节。
这一部分由他自办,一部分就由那近视眼负担下来。
于是他们开始分头活动了。为了事情的稳妥,他们把老拔贡也拖了进来。
当白三老爷去的时候,他反对着,虽然他的家境并不宽裕。但接着那公路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