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沙汀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沙汀【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沙汀代表作》@txtnovel.com.txt

“晓得么,这就像婆娘家偷人一样,只要尝过一点味道,就不愁第二回.2

员却自己找着来了,拍着胸口负责说服他的父亲,而且担保老头子最低限度

不加任何阻碍。

在进城的第四天上,公事就到了县政府了。出名立案的有吴监,老拔贡

的令郎,龙哥,彭胖和白三老爷。由白三老爷领衔。他们的组合叫利国公司,

似乎真想大锣大鼓热闹一番。可是少数城绅却不平了,这是因为没有搭上股

份的缘故。所以当第五天上酬客的时候,只有几个一呼即至的法团跑来凑趣。

这虽然有点扫兴,好在无关大体。最重要的,那个满口承认帮忙的秘书,

毕竟叫他们恭候着了。那是一个小胖子,眼小鼻塌,因为胸部挺着,衣着又

小,看来就像没有臂部一样。他一进来,主客间的谈话立刻哑了。吴监妥着

肩膀,侧着颈项欢迎过去。

那个素常以冷静自夸的白三老爷多少显得有点狼狈。他赶快放下手里的

烟袋,他脸红了。这因为,第一,那来的是一个行政上的重要角色;其次,

他颇担心立案的事。他假装着咳嗽了。

那个和秘书密谈了几句的吴监走过来解救了他。他一声不响的动手把他

拖往那位贵宾面前了;这自然是好的,但他止住他。

“没忙啊,”三老爷红着脸说,“立案没问题吧!”

“有问题他不来了。”

“唉,唉,唉,”白酱丹喜欢得口齿笨拙起来,“他没有说钱嘛?”

“你怎么这样宝气啊!”

三老爷的老脸更加红了;而且真像宝气一样走过去了。

经过监爷的介绍,隔着一张茶几,于是他同那小胖子攀谈起来。在初很

不自然,而且老是换着话题。正像一个从未见过大世面的乡绅一样。随后,

他们却把谈话集中在北斗镇的土产上面去了。

别的人也在同着自己的对手重新讲谈起来。那最起劲的是老拔贡的令

郎,他在大吹大擂着他的西安生意。留心听他的人也特别的多。但那教育会

会长,一个瘦长,秃头的中年人,却始终对谁也不留意。他只间或站起来走

去搅乱一下那些得其所哉的苍蝇。

现在,他那长长的身材重又打直起来,而且重又走向那早已摆好种种冷

盘的圆桌边上去了。他伸出手臂去拂了两拂。

“怎么这几天就有了,”他苦着脸自言自语的说。

“哄了你算孙娃子!”那公路职员几乎在咆哮了,“硬是随便买什么都

是一个对本!像他们办车胎办颜料的,两个对还不止呢!

秘书和白三老爷的谈话却一直都是那么客气。

“成色比章腊金如何啊?”秘书庄严的点着下巴。

“好啊!”三老爷自信的扬扬眉毛;“将来看嘛!”

“对,那就一定请你帮忙买一点吧!因为内人,……”

“怎么说买,那还成了笑话了呢!……”

“请坐起吧!”近视眼忽然大声的说,“大家恐怕已经饿了!”

这是确实的,因为便是那个带点军人风味,精神百倍的车站职员,也已

懒妥妥的住了嘴了。秃头也只是那么苦滞的坐着,不再关心苍蝇。所以但等

主人摊一摊招请的手臂,大家就入座了。

虽然为了身份,为了礼貌,秘书拱着手推让着,不肯坐上首席,但一察

觉大家已不耐烦,也就不再推辞。于是动手吃甜汤了。一片调羹碰调羹的和

喝着滚烫的开水的声音,接着就单是轻躁的调羹碰调羹的声音了。咀嚼冷盘

时的声音却要沉重得多。

这其间也有着主客的对话,但都很简短,很斩切的:“请!”“好!”

“重请一点!”“好好好!”实际上就只这么单调!所以认真的谈话是在第

五一碗热菜下台以后;于是大家打着油嗝,真的谈起来了。

先是共同谈一个题目,不久,因为那种漫谈中所常有的杂乱无章,在进

行当中就又逐渐分化起来,谈话的便变成好几组了。

仿佛居心证明自己并不土气,三老爷在和秘书谈着抗战。

“不错,不错,”他说,“首先中国地大物傅,历史又这样悠久,“你

起来敬杯酒嘛!”吴监向他耳语。

“好!……提不提谈事呢?”

对方摇了摇头。因为,他认为宴客只是预留地步,为将来万一发生麻烦

找着落的,提谈反而多事。于是三老爷提着酒壶站起来了。他先请大家喝干,

至少要喝一口,又再重新斟满。

他举起酒杯,笑着扫了一眼高高矮矮绕了圆桌站起的客人,然后就单独

望着秘书笑了。于是庄重的咳嗽一声,他说:

“这回进城,诸事都很仰仗,”他又笑起来,“请干一杯!……”

在道谢声中,各色各样的喝酒方式,是开始了。有端着杯子闻的,有单

用嘴唇挨挨酒杯的,有的发出很响很长的撕裂布匹的声音。实际并没有喝多

少的。合格的酒徒也不算少,只听得咕的一声,酒便见底了。

但就在这极端客气的表演当中,一个衣服整饰的中年妇人,走进来了。

那是何寡母。她才到城不久,当一听到立案的内容已经变卦,她就立刻赶向

吴家来了。虽然那个瘫在床上的拔贡老爷劝她消停一下,竟也没有留住。因

为她有一种错觉,以为宴会一完,她的希望也就完了;至少困难是更多了。

而且,这个变卦于她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以外。正如一个自以为已经应

药的病人忽然碰见一个致命的翻复。她所保存的证据,分家的和坟地纠纷的,

是全没用了。而她的自信也就随之崩溃。这在别人也许已经失措,但她却在

尽力支持着自己。

当她露面的时候,大家正在喝酒。只有白酱丹还擎着杯子,而且眼睛四

下扫着,极想表示自己的周到。于是,当他把眼光移向下席去的时候,他那

黄而微肿的脸上的喜悦,以及礼貌,是没有了。

他瞟见了她。他皱皱眉毛,随即那么自然的放下举在手里的酒杯。他又

微笑了。可是他却依旧没有找出适当的话来。

“三老表,”倒底女的先开口了,“这不打扰你吗?”

“那里的话!请坐,——添一份杯筷来!……”

他忽然想起孀妇是很讲究的,绝不会同生客共席,就又立刻改叫用人泡

茶。他招待得很殷勤,这一半因为他有点吃惊,一半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是今天动身的么?……那你这几十里路赶得快呢!……”

客人们早已坐下去了。他们当中发生了一阵短促的低语,随即便不大自

然的哑静下来。他们拘谨得正像送亲的上宾一样。

最后,还是那个见多识广的吴监起来打开这场僵局。

“唉,我们吃我们的吧,”他说。“你也来呀!”他随又大声加上一句。

这后一句是他仰起脖子随便叫的,目的是在招呼白三老爷;而那一个却

也立刻理会了他,丢下女客,挨着监爷坐下来了。

“真太遇缘了,”他小声叹息着说。

“不管,”近视眼满不在乎的说,“吃了再讲!”

因为姐姐故意没有答应他的招呼,而且极力回避着他,公路职员是生气

了。全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动手。但当坐菜上席,开始用饭的时候,他抓起

筷子狠狠一顿,终于也吃起来了。

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她的闯入多少有点使他丢脸。这似乎很快被

她观察到了,因为当他顿着筷子的时候,她禁不住异常凄苦的冷冷一笑。而

且,她所那么揣摩着的种种理由,一下子全没有了,立刻滑入一种极想申诉

的悲楚的心情当中。

她得到一个新的念头,以为若果诉说一番她那艰苦的身世,她是会得到

同情的,因为在座的都是体面的绅士。她设想他们的感动程度和她一样。所

以,当大家搁下筷子,摆出一付准备受难的脸相,默默的分开坐定之后,她

就开始说起来了。

她说得详尽而委婉,虽然她的眼睛仅仅有点润湿,她的声调也还那么明

嘹,但是一个心软的人可以从它听出眼泪。……

但这并无效果,好多人都在表示不耐烦了。便是那些香烟瓜子,似乎也

都不能使得他们的耐性增强一点。到底那秃头禁不住开口了。他是得赶回去

领孩子的,否则太太就会淘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他插断她,“大家都还有正经事呢!”

“对的,有话直直劈劈的说了好了,”别的人附合着他。

孀妇挫折了。

“好,”她叫着,重新鼓起勇气,“那就请白三老爷说吧!”

“怎么该我说呢?哈哈!……”

“怎么不该你说哇,——你请的客呢!”

“这个话才怪,”近视眼严正的驳斥了,“人家请客是请客呀!”

孀妇没有接搭下去,她觉得她是被敌人所包围了。那个一直感觉着自己

是在大庭广众中丢脸的弟弟站起来走近她去。

“你回去歇歇好么?”他恳求的,低声的说;“大家的面子也要紧呢!”

“什么叫面子哇?”孀妇连自己也没料到的忽然变激昂了。“我的面子

早丢完了!外人振我不说,连自己的亲兄弟也打起合声振你,要你的命,……”

“那吗你又闹吗;看你闹得出一个名堂来么!”

认为已经尽了手足之情似的,公路职员的心上是轻松了。于是他退回堂

屋门边的矮椅子上去,两脚一伸,两手抄过去兜住后脑。

他是决心不开口了,但他忽然两手向前一抛,重又坐直起来。

“说起来又怪我太多嘴了,”他叹息着,“你究竟问清楚行市没有啊?

人家是根据法令做的,又不是骗人,哄人,欺诈那个。自己就是不愿意吧,

也该拿人情说呀?‘唉,大家都不是外人哇,’……”

“那我们像在装疯!”白酱丹非难的笑了。

“……一来就又吵又闹,也不看看在座的是些什么样人,……”

“我给你说吧,” “就是丢脸也只丢得了我何家的脸!

姐姐切住他, ……”

兄弟十分见怪的睁大眼睛,再也接不下去了。于是,仿佛唾弃什么似的

动了动嘴,重又四肢长伸的躺下去了,认真不再开口。

“我活了这么大,”她紧接着说,“我守了一二十年的节,现在倒要你

来教训我了!恐怕就是给人烧起吃了也不出点声气,那才叫面子呢!可是没

有那么便宜。这不是乡坝里,没王法的地方!”

“对,”三老爷忽然懒懒的说,“这不是乡坝里,凡事要讲法律;吼一

阵还是吓不倒人的!”说时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自信的,得意的微笑。

他是决心要了结这纠缠了。

“真对不住,今天把大家耽搁久了,”他接着说,抱着烟袋站了起来;

“又受打扰。现在就让我来说一说吧。免得大家吵得头痛!

他从自己的观点说了一番金厂立案的缘起。

“事情就是这样,”他总括着,“请各位批评批评,看我又做错没有?

就说我知识浅短吧,这城里的高明人——岂少也哉?……哼……哼!……”

他原想说城里的高明人都很赞成他的,但是那也妨害了他,使他没有表

达出自己的本意。而且,无法接下去了。所以他弄来只好搂着烟袋,响着鼻

子,身子车来车去的绕视着前后左右的客人。

“当然,当然,”几个声音同时的说,“这些事是该有人提倡的啊!”

“自然该提倡,”孀妇插进嘴来,“各位都是明达之士,”她极力做出

微笑,“未必还会乱说话么?又都是机关法团的人。我们女流之辈,见识浅。

我要请问各位,再说该提倡,究竟还讲不讲个主权呢?”

三老爷非难的笑了起来,隔着桌子迅速的走向她去。

“主权自然是你的呀!”他用手指轻轻击着桌面,“所以,……”

“既然是我的,为什么你们又随便就把案立了呢?”

“你怎么这一说啊!……”

“完了!”因为回答不出,三老爷解嘲的笑了,

虽然没有看出,也不容易看出白酱丹的狼狈,近视眼终于出了马了。依

照习惯,每当说话的时候,他总现出一付沉思的样子,而且,每说一句,他

总毫无目的的点一下脑袋。他的语调异常沉着,充满一种专断的自信。

他一知半解,但很能自圆其说的谈到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以及种种

战时生产建设的法令。他是解释得那么确切,便连自负博学的秃头也佩服了。

但是孀妇却不信他。因为若果相信了他,除了屈服他便别无出路。同时她又

不能找反对的理由。她觉得她被缚得是更紧了。

而且,他的声名和魔力她又是早知道的,对他不免存着畏忌。因此,他

说得愈多,她的失望也就愈大;但她忽然遮断了他。

“我没有你那么会说,”她急不择言的嚷道;“我们打官司好了!

“好嘛,”吴监并不生气,反而冷冷的笑了!“看政府还把法令给你改

一下么。好在中央也搬到四川来了,就要告上控也不费事。”

“我说不定是要找中央呢!”孀妇叫嚷着。“我怎么不找?

她是如此的愤激至于发泼似的陡地站起来立了一下,再又扭着腰肢塞进

椅子里去。但当坐定之后,她害羞了。她没有能够如她所想的再说下去。

“问题倒不在中央不中央啊,”浮着机敏深沉的微笑,秘书乘着这机会

威严的说了:“这是法令,就去找×××吧,该怎样还是怎样。”

“对罗!”三老爷兴高采烈的叫了;“你手里过的案子未必还少了么?”

他叫着,存心要给孀妇一个有力的暗示,而他立刻就做到了。她断定他

是政府里的重要官员,失悔自己早前没有认识注意。于是失败的情绪更加是

增强了;然而,同时她也发现了一种新的希望。觉得她的身世也许能够得到

他例外的同情。

“你先生不知道,”她开始从容的说,“我守了一二十年节,秘书感觉

厌烦的笑了。

“好吧,”她叹了口气,随即改变过话题。“就算是政府规定了的,常

言说,官有一问,民有一诉,这个主权总不能给我说走了吧?”

“主权自然还是你的,”秘书忍耐的扬扬眉毛。

“好,既然是我的,——为什么不由我作主呢!”

“闹了这大半天,”苦着脸,秃头出其不意的抢着说了,“怎么你还没

有弄清楚啊!他们是根据法令使用一下,使用的时候照规定给你分股,不使

用的时候地方还是你的。呵唷,那个给你背起走了么!”他呻吟了。

“可是各位要知道呵,我那里有祖坟呀!”

“绝对不会挨你的坟!……”

三老爷赶紧跳起来顶上一句。而在同时,吴监却异常见怪似的嚷道:

“……霉了,——挖人家的祖坟!”

“对,对,对,对,对,……”

客人们也都一齐叫嚷开来,极想造成一个脱身的机会。

“对,只要承认不伤你的坟就好了嘛,”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不,不,各位像还不清楚呢,我那里是发坟呀!”

“这些脑筋真太旧了!……”

秃头愤愤的咕噜了一句。这总算主人家没有错请了他,因为会长随即自

告奋勇的讲说起来,用着极大的忍耐开导了孀妇一番,证明风水之不足信。

“外国人就从不看阴地的,”他接着说,“别人不一样出大总统,出发

财人么?”

“我们中国人可有中国人的风气!……”

“呵唷,何太太呢,”秘书戴上呢帽,蹙着脸站起来了,“你这点道理

无论如何说不走的!发坟,”他从鼻孔里轻轻一笑,“我告诉你,中央已经

在准备全国普遍修公墓了——就不兴说这套!……”

“可是秘书长要晓得,我是一子之家呵?要是犯到……”

“依我看这样子,”,虽然并不理她,胖子倒像代她求情似的,微笑着

转向白三老爷去了,“你们将来开工的时候多叮咛一声工匠,不要伤她的坟

吧!”

“这是当然的呀!哈哈,我同他们何府上还算是内亲呢。”

“好,好,好,事情这一下也算说来顶了天了!……”

带着极不耐烦的神气,客人们也都站起来了;仿佛孀妇倘再胡扯下去,

那就无异是和他们作对。而当公路职员走向厢几边去,取下呢帽,向着头上

一笼的时候,他更忍不住迅速的向她横了一眼。

“这就叫做自讨莫趣,”他恼怒的对自己说。

孀妇是被全世界同她作对那样的感觉所压倒了。她很想哭嚷出来,请他

们把她活埋了再说,但这太失态了。因为这是城里,在她面前的且又尽皆体

面的绅士。她一时间为沮丧和失措所掩没了。

但她还在挣扎,而且忽然得到一个新的主意,她鼓动余勇站起来了。

“那么好,”她充满自信的赌气的说,“我可额外还要搭股!”

“呵唷!这个好不容易,连外人都在搭股子呢!……”

出乎孀妇意外,她所提出的难题,立刻就解答了。

于是,不仅当事者,客人也都个个高兴起来,觉得了却一桩大事,可以

毫无愧色的走出去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对得住一席并不菲薄的饷宴。他

们道着谢,就由主人们伴送着退出堂屋,走向大门口去。……

而但当屋子里只剩何大太太,那几个早就在门缝里窥探着偷听着的女

眷,走出来屈尽女人的本分的时候,孀妇可就认真成了失败者了。

“我苦了一二十年,”她啜泣着,“我二十几就居孀守节,……”

二十六

正如太阳的大公无私一样,抗战把一切都推动着前进了。而那速度,用

句乡下人的话说,便是套起草鞋也赶不上的。因此,目前距白酱丹从城里凯

旋归来那个日子虽然并不长久,其间的变动,却颇相当于我们祖父辈一生的

经历。

当他终于降服下那个厉害的富孀,完成了开发烧箕背的合法手续以后,

他觉得他的希望是开花了。他一面就大锣大鼓的准备起来,此外一切全不在

他意下。但这样的时间是有限的,到了回家的第九天上,他却逐渐由他的陶

醉里醒转来了。他并不明确的知道已经有了什么阻碍,但要相信万事顺利却

又不行。但是被疑虑蛀蚀着了。

首先是股金的收集。当进城立案的时候龙哥们是用全部热忱支持他的,

回来的时候也还不错,最近却变样了。他们总是推诿着交股的日期。这在起

初,他相信他们的现款确不方便,因为他知道他们到手的小麦菜子是很多的。

经过昨天的谈话,那怀疑就钻进来了。他看出他们是在推诿。

就因为这点疑虑,这一早晨,他连坐茶馆的习惯也暂时革除掉了。他抱

着签花烟袋,仔细的,但却仍然像被热情冲昏了头的那样,毫无结果的推敲

着他们推诿的原因,及其理由。

他一时认定他们是在生他的气,他们的股份是搭少了。然而这不对劲,

假如这样,他才回来的时候他们便会向他提出抗议。

于是他又重新回忆一遍他们昨天谈话的情形。

“也就是这样!”想完之后,他对自己说,“格外没有讲什么呀!‘不

要慌,慌什么啊!’自然,态度不大那个,有点像冷水烫猪!

烂钟奎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已经成了他的重要助手了。

“跑了一早晨,”他自语的说,“连脸都还没有洗呢。”

他想一直穿过堂屋,走到灶房里去打水洗脸。

“你也该换一双草鞋呢,唉,”三老爷叹息着。

他皱着眉头,斜视着他那一双太欠考究的鱼尾巴鞋。

“人怎么样呢?”他又问。

“人倒多啊,”舅子停下来,傻笑的抓抓耳根。“林×嘴的槽子已经停

了,刘大鼻子的听说也要停;你就要一百人也好找呢!”

“大鼻子的也要停工?”

“挖蚀了。你想,口粮又贵,一天挖他妈一点,眼屎样,……”

“那是呢!”三老爷毫无理由的高兴起来,“出产不旺宁肯莫挖!”

“烧箕背将来好啊!不过究竟是怎么的,闹了这样久,……”

“快去洗了脸再说吧,”白酱丹切住他。

他的高兴已经消失,他又重新被烦恼所包围了。

而且,现在他似乎已经接触到龙哥们的一再推诿的理由,但他却又不敢

相信他们。所以直到吃饭的时候,他的眼前依旧蒙着一层雾罩,使他那么苦

苦追求的东西终于无法接近。

因为这天逢场,又失约好几次了,他是该留在家里等酒罐罐一道去市上

买木料的,但连饭后烟都来不及抽,他就抱着烟袋出门去了。只留下一个口

信,叫那老金夫子到畅和轩找他。他多少有点着急,模糊觉得自己的命运,

就快临到决定的时期了。

当从涌泉居经过的时候,×嘴连说带讽的大笑着招呼住他。在三老爷初

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他的嫉恨狠狠的苦过了他,现在,他却含着一种恶意的

期待来看他了。他只希望粮价更涨。

他故意作怪的眨着眼睛,大笑着说:

“嗨,老是走!认真要挖金门闩子了哇?……”

白酱丹原想点点头就走过的,于是他停立下来。

“唉,又怎么样呢!”他带着应战的态度反问。

“不怎么样!”长子作弄的回答。“就是请你放个信,我们也好燃串鞭

炮!不过,唉,要当心点,谨防把人骨头挖出来哟!”茶客们大快人心的哄

笑起来。

“啐!……”

三老爷担心闹来不成体统,于是啐了一口,走了。

赶场的乡下人已经在拥挤了。但因为正当农忙时节,挑担的很少,大多

是上街备办酒肉的女人。她们走着谈着,手上挽着提筐。谈话最普遍的是雨

水问题,因为冬田已经在亮底了。

在畅和轩,主任正在一张空方桌上清检着钞票,他的对面站着肥人;他

一支脚踏在长凳上面,左手撑着下巴。他们不时又交谈着意见暧昧的短句。

他们正在进行一桩违法买卖,准备掉换硬洋,然后派人到松茂去。他们感觉

自己是在冒险;虽然半年以后,这在北斗镇已经成了公开的了,直到这样的

时候,……

因为这件事,龙哥近来已经变得很沉静了。这不是良心上有着不安,他

在顾虑着,但又舍不得那三倍四倍的利益。胖子也是一样。而白酱丹感觉他

们冷淡的原因,也有多少是从这里来的,当他们听见他的口音的时候,票子

已经清点完了。

“啊哟,开银行嘛,”三老爷说,一面走向他们。

龙哥在动手包扎钞票。

“开啥银行啊,”他懒懒的说,“还斗不到眼眼呢!”

三老爷红了红脸,但他仍然搭讪着说:

“你这几天像有病呀?看你的神色,……”

“狗人的就是头昏得很!……”

主任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于是叹息一声,结结实实坐下去了。但坐着

的是大腿,并非臀部,他的肥头靠在抄在桌沿边上的手臂上面。

“你收检好哇,”他翻了胖子一眼,加上说。

“要得嘛,”彭胖蠢笑了,“横竖检也检不热的。”

于是他把那包裹拖了过来,无聊似的用手估着重量。

“看有二十块硬银元重么!……”

“唉,股款究竟怎么样呢?”三老爷终于忍不住提出严重问题来了,同

时斜坐在一张长凳上面。“有多少东西早就该备办了。”

“我看这样吧,”主任一下坐直起来,“我量两石玉米给你。”

“对,”肥人接着说,“开了工横竖你要吃的,我也匀点。”

“可是没有现钱也不行呀!打撑装厢的木料,刨锄子,……”

他搬着指头,激动的说了一长串必要的用具。

“请问,没有家具这个工怎么开呢?”三老爷接着说,红涨着脸;“未

必学赵五娘用手挖么?城里的款也不来气。真想得好!人种舅舅来了封信,

说,他到西安去了,分的金子交在他老婆手里。钱呢,一个字不提,真像我

是在唱黄金窖呢!”他骂着粗话。

“我看这样好么,”嗽嗽喉咙,胖子审慎的说了,“横竖什么都不就流,

等到粮价稳住了,再来动工怎样?你想想吧,哼?……”

三老爷没有张声。他苦着脸,似乎正在考虑。

“老实说,”肥人接着说,“又何必定要挖金子啊!现在随便什么,过

道手就有钱见。你说事情就流也不说,又处处发生岔子!

白酱丹苦笑着,咋了咋嘴唇。

“我们忙了这一场像是在装疯呢!”

“怎么是装疯呢!案是立了的,金子埋在土巴里在,等粮价跌了,… …”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有钱,等得起呀!”

“好,少说点吧!”那个肥厚多肉的鼻子响了一声,主任接着站起来了。

“我们两个人给你凑一千好了!不然你会以为我们过桥抽板。老实说,粮价

这样簸来簸去,实在太冒险呢!……”

“要是金价跟着涨也不说了,”胖子赶紧插进一句。

“对罗,金价呢,他又给你捆得邦紧!……”

“早知道是这样结局么!……”三老爷摇头叹气。

“这只能怪目前的事变动得太快了,”胖子假装出愁相,“像在变把戏

样。拿菜子来说,你以为登了市好买点吧,嗨!……”

“怎么,你未必还没有收够吗?”龙哥惊怪的斜瞪着他。

“我才收好几颗啊!头几场太忍手了。”

他们谈着,一面走向阶沿上去。至于白三老爷就像对烧箕背那样,他们

似乎对他并不怎么注意,以致把他忘记掉了。

他自己好像也没心思定要跟着他们。那个早晨怕于承认的若即若离的真

像,现在已经明确起来。但他立刻把他的感情浪费在对于他们的不满上去。

他觉得他是被出卖了。而这却又使他得到一种意外的勇气,决心自己坚持下

去。

他的脑筋是在起着急剧的变化。而在末了,他也终于站了起来,走向他

们正在密谈着的阶沿上去。这时茶馆里的客人已经增加多了,随处都在响着

人的骚音,以及茶碗茶船碰击的噪响。

当快要走近他们的时候,他很懂事的预先咳了声嗽,于是说:

“那么,钱又什么时候拿呢?我好做我的事了。”

“下一场好吧?”胖子客气的说。

“你手里不是有么?”

“啊哟!这个钱那我才挨都不敢挨呢。”

“这样对吧,”主任把呢帽望后脑一掀,粗声粗气的说,“晚上你找胖

哥好了!不过还是那个话,不要慌,不挖金就不吃饭了么?”

他说这些话的居心原是好的,但三老爷却被他立刻掀进自觉没趣的感觉

里面。加之,说完他们就扬长而去,他的扫兴也就更加大了,直到狗老爷出

了声气,他才一下回过神来。

络腮胡子是坐在阶沿上的长桌上的。他向他好奇的叫道:

“嗨,你像想进去了呀!……”

三老爷扬着眉毛车过脸去,而他随即安心似的笑了。

“唉,我正想找你说个话呢。”他说,走近他去,在空着的首席上坐了

下来。“找得到一千块钱么?今晚上就如数还你!……”

“你早该说呀!几个钱头一场买小麦就买完了。”

“怎么,你也看热闹了呀?”一个同桌的插进来打趣。

“什么啊,横竖不大费事,搞到玩样!”

“你去编一编好吧?”白酱丹又说。

“不行,”狗老爷摇一摇板刷一样的下巴;“现在那个肯把钱搁下来乘

凉啊!你就出五分钱都借不到,——都拿去耍变化去了!”

“好,那就不必谈了,我另外想法子吧!”

仿佛认真又以另外设法,而且很有把握似的,他强笑着站起来了。他信

步走下阶沿,挤进人丛中去。他挺着胸口,紧绷着脸,双手搂着烟袋,装出

一付和心情很不相称的高傲神气。

一直走了好一段街,他才得到一个念头,他是可以去寡妇那里试一试的。

当在城里的时候,地主应得的股份而外,她是承认过,或者说确切点,他们

是允许过她搭两成股的。而且,就在前一个场期,因为主任们的推诿,他还

自己去催过一次。

但他没有得到结果。甚至没有会见孀妇本人;这使他生了气了,而他一

时没有想到再去找她的原因也就正在这里。现在,既然四面都是墙壁,那种

毫无实效的负气,自然是让步了。

他已经在那大厅上坐下来了。但他显得很不自在的样子,因为正同前次

一样,只有一杯温茶陪伴着他。他忍耐的叹息了,于是望着屋椽凝想起来。

他想她是找不出款来,但谁也不相信这个想法是合理的。或者已经放弃入股

的念头,那就糟了!

孀妇终于淡淡漠漠的走出来了。虽然依旧那么整洁,但她显然带着病容。

她消瘦而且苍白。她的微笑是勉强的,以致看来像是含点恶意。她是被悲愤

和那种失了面子的感觉所压倒了。她直到旧历年底才得恢复旧观。因为那时

候粮价涨得更高,她的财富既然增加不少,烧箕背是连提也没人提了。

但在现在,在这和她的仇对相对的中间,她的憔悴确是很打眼的。当在

城里从吴监家里回转娘家的时候,她同她的兄弟闹了一架,而且嫉怨着她那

毫无主见的父亲;不过没有发作。次日一早,她怀着一种决绝的心情赶回来

了。不仅是悲愤,那气痛症也磨折着她,于是重又染上嗜好,和儿子对烧起

来。

也许由于那过量的愤嫉,或者完全出于一时的感情作用,并非深思熟虑

的结果,关于额外的股份,她已遗忘掉了。上次白酱丹的拜访才又使她重新

记起,她把他敷衍走了。现在,经过一度考虑,于是她就亲自出来向他表白

她的决心。

相见之下,他们双方都立刻发生出一种生疏的,甚至难为情的感觉。因

为这还算是他们离城以后的第一次的会见。但因彼此都是很世故的,他们都

自持着,按照常规谈起来了。

在招呼之后,白酱丹显出关切的神气,说:

“上一次来,听说表嫂在欠安呀?”

“是呀,死又不死,就这样磨折人。”

“那里的话,”白酱丹佯笑了,“你还早得很呢!”

“总是罪还没有造够嘛,”孀妇发出含意颇深的苦笑。

谈话停顿了。三老爷微笑着,遮掩的专心吹着纸枚。

“哦,”他并没有吹燃, “哦,

但又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似的笑着说了,

表嫂,我想你是方便的,那两千股款可以拿么?”

孀妇叹息着,瘪着嘴摇了摇头。

“这个钱我不敢想,老表另外找人顶替好了。……”

“可是,……”

“我怕人家批评我,”她不让他插断,“说我太想钱了!吃不起饭也不

说了,稀饭面汤又勉强搅得匀净。我这人脑筋又旧,……”

她忽然觉得她的话语过于尖刻,她就立刻设法纠正。

“老表处的地位自然又不同了,”她极客气的笑了起来,“你们是替国

家作事。总之,我不好入股,就费心另外找人吧。”

只有傻瓜会再纠缠下去,三老爷假笑着站起来了。

“你的想法也对,”他说,“现在做人本来也太难了。……”

他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热烙得多,主妇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堂里。但虽然

如此,一上了街,他的愤怒可就再也捺不住了。

“这个婆娘厉害!”他嘟哝着,发着狞笑。

然而,这倒仿佛不是生气她的拒绝入股,他只觉得她的口齿太伤人了。

他也有点自怨自艾,认为他的拜访是一种愚傻举动。但是不久,他就又想到

实际问题来了。这一下又怎么办?

率性搁下来吧,太丢人了。凭着一千元做下去却也一样丢人。自然,主

任和胖子还答应过玉米,他是可以凭着他们的人情拿过来的。但这也不是事,

除非短时间内准会见到大量的金子。最后,他把希望搁在孀妇放弃的股款上

去,考虑着人选。

但他想不出一个适当的人来。这一天的碰壁已经使他把自信失掉完了。

他想到叶二爸,他厚重,直率,一定不会市侩似的斤斤计较。但他终于不敢

确定下来。因为,就为了烧箕背,他连招呼也不向他打了。而且这位素重口

德的大爷曾经当面挖苦过他:太毒,太不知道饱足,而且警告他下药忍手一

点。

末了,他挫折了。他充满着失望以及惭愧。他一直望家里走去,想把自

己孤独起来。他一到家后就坐在堂屋门边的太师椅上,两腿一卷,伸向桌沿

上去。但他忽然又把脚放下地了。他从茶壶上面取出一封信来,那是他不在

时邮政代办所送来的。

他从封面的字迹看出是吴监的信,于是忽然来了一种朦胧的希望,他拆

开了。这确是近视眼的信。内容是这样的,那秘书已经在催问了,若是见了

金子就赶快送去,免得丢人。……

他没有提到股款的活,大约相信自己该得干股。

“嗨,展意!”白酱丹异样的笑了起来;“真是有趣得很!……”

“丁酒罐罐已经来过两三次了,”太太忽然脱气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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