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么,这就像婆娘家偷人一样,只要尝过一点味道,就不愁第二回.3
她正有病,她坐在堂屋门后的烂躺椅上。她是说得那么丧气,那么不合
适宜;仿佛要咬人样,丈夫狠狠的把头车过去了。
“啐!……去把酒拿出来!……”
他喝了很多,一直醉到晚上才醒。当他起来的时候,更锣已经响了。但
他还是走了出去,虽然担心着胖子已经关门。
但他同样没有会见胖子,因为门虽是开着的,人却有事出街去了。因为
头脑昏晕,他就权当养神的等候下来。他没有料到他会等待很久,当他满载
而归的时候,街上连汤元担子已收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脑筋上通过着种种杂乱的想头。由于胖子的再三说
服,他已决定暂把烧箕背搁下来了。等到粮价低落再讲;虽然后来事实证明
粮价竟是那样的不通商量。
夹杂着若干失败的情绪,现在,他只考虑着怎样利用他那藏在怀里的法
币。坐着吃自然不行,做生意钱又少了。他想到松茂,因为当时去的人少,
他没这个胆量。最后他才决心翻囤粮食。这没有危险,资金可多可少,而且,
任何人都可无师自通。……
最后,他决定做囤压了。而在半年以后,事实证明了这种简单方便的法
门倒比挖金子赚钱可靠。他已逐渐脱离了借贷请会的可怜生活,他那签花烟
袋也擦得比从前更放亮了。
但在当夜,他却总是无法摆脱他的懊丧。觉得他的损失难于弥补。
“去他妈的!”他又忽然想起了烧箕背,想起了他们处心积虑以及目前
这个太不痛快的结局。“啥运气呀,”他不住詈骂起来,“煮熟在锅里的兔
子都跑掉了!”
他已经踏上自己的阶沿了。他走近门去,掀开那在门后抵住的长凳。他
就要跨进去了,一团黑影顺着和大门平行的墙脚辗移过来。而且,忽然又停
止住了。他的背上通过一股寒颤。
他赶紧跨迸门去,然后再又回转身来,略略伸出他的脑袋。
“那个?”他问,毫不自觉的摸摸怀里的钞票。
“我,我,舅舅,……”
“这个杂种吓我这一跳啊!……”
他乓的一声把门关了。而且从此他便不再觉得他还有个外甥。
短篇小说
丁跛公
——一个道地的四川故事——
丁跛公是穆家沟的乡约,还是一个青年时,他便跟着老丁跛公,见习这
惹人嫌厌的职务了。这父亲才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跛子,拐了右腿,走起路来
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一匹被山路和重载磨坏了的驮马。他像尾巴一样跟着
他,替他担上蓝布褡裢,“扫荡”似的在这山沟里穿梭着,整有七年之久。
直到老头儿的眼睛合拢了,他就代替了他,并把他那响当当的浑号,也一同
接手下来了。
在起初一些日子里,因为时候正当反正不久,他自己又不是适宜于板着
面孔说话的人,一到收款或派款,在他总像“过殿”一样的难受。因为不但
那些稍有势力的家主亦揶揄他,就是一个毫没眉眼的农夫,也不把他当成一
个上头派下来的看待。“什么,”有一次他竟十分愤怒了,嚷叫道,“什么,
唱小旦也是人干的呀!”可是当他送上几两银子,叩了一些“响头,”给泡
水大爷承认了他是一个哥老会的会员以后,情势就全然两样了,那些泥脚杆
再也不敢多和他罗嗦了,他们只是斜着眼睛想道,“好哇,你现在给掐了眼
睛了哩!”
从那时起,他在职已十多年了。在这长长的岁月中,他凡事都办来顺手。
他是一个十分乐观的汉子,身体又好,虽说是四十六七的人了,看来却还只
四十岁的光景。并且倘是给旁人开起玩笑来,甚至显得连四十岁的年纪也不
到了。他的对人也很和气,不管怎样的玩笑,他那松弛而宽大的嘴唇,总是
嘻开着的。仅仅是碰到那些作弄太野蛮了,或在许多人对他一个时,他才会
生起气来。但即是这样,也无非瞪了眼睛,嘟着嘴喝道,“龟儿子!我要毛
脸了哇……”于是又忍不住笑出来了。
那些玩笑对手的范围,在他,是颇为宽广的。起先不过是几个同沟居住
的光棍和赌徒,不多久,竟连县城里的一些表面人,也发觉了跛公是一个混
身趣味的人物了。待到后来,就是两三个时常跟父亲登茶馆的孩子,一望见
他那老是半张开着,留神着什么似的阔嘴,也会做出一种告哀的神情,用乳
声哼道:“您,老,人家,怎样咯……”
这句话包含着一个如下的故事:在一回春天夜里,那个住在沟头的屠夫
老王,用了他的屠刀,把一个从城里跑来的逃兵阴销了。早晨时乡约一面扣
着钮扣,一面跳到那大汉子的面前追究道,“枪哩,枪哩!”他出了十元钱,
把那军火在苕窖里藏起来了。但是不久明白了这事的团总,却并不生气,仅
只冷笑道,“好哇,你藏起好了哇。”于是丁跛公立刻软了半边,后来自动
地把那凶器献上了,并且还连连地陪笑着,说话格格不吐;直到背过身子时,
这才很联贯地嘟哝了一句,“我们是听水响的啦。”
“什么?!”周三扯皮立刻生气了,喊叫道,“你说清楚来!”他接着
宣言说,公事已经放在他的荷包里了,上头正在追究这件案子。他不让丁跛
公插嘴,也不想再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趣味,他老是挥着手道,“你把它带转
去!你把它带转去!”这时候那位可怜人,竭力地微笑着,好容易才吐出一
句十分重要的话来,“您老人家怎样咯……”于是他得救了。……
但是这件事足足有一个月使他不舒服。他一点也提不起应付玩笑的趣
味,即是碰见过火的作弄,他也只好袖统了手走开去。自然,在末后,他也
终于把它想通了。然而不知道怎样,自此以后,每当他一人独自时,他老是
会不知不觉地惦念起他的景况来,想到和他同齐出世的几个人,他们差不多
都已翻身了,几乎只有他,还依旧住在一排长五间的破屋子里面,穷得来和
下台后的木偶一样;他脸上罩上一层黑气,独语道,“人的,有些人还讲我
吃肥了哩……”他突然感到人世间的不平和没趣了。
然而一九二八年那一年——当中,从开春以来,丁跛公的命运却随时都
显露着转机。二月里,仗着团总周三扯皮的情面,他把独生子小跛,送到一
位驻防外县的同乡那里,当马弁去了。这青年人烂酒烂赌,放荡得像一条野
马。但去后不久,似乎另外变过了一次人,他时常请人写信回来,说是那位
营长很信任他,不过要做大事,总得先寄点钱去联络一批朋友。乡约常常把
这些信搁在褡裢里,去碰头所有的熟人,并且一点也不脸红的,他让人们称
他做老太爷了。
到了收鸦片烟的时候,运气也待他不错。他很便宜地收买了八分地的烟
苗,出浆很多,一个“肉桃子”也没碰见。但最使他感到“运气像来了呀”
的,却是那件三月尾边勒派奖券的工作。那些奖券是州里司令部发行的。当
他把自己区域里的一份领下时,还说,“又给我们腊烛坐呀!”因为在十多
年中,在这奇怪的省份里,他仅仅勒销过两次烟土,劝人发财的事,却是做
梦也未曾梦见。然而靠了他的经验和历史,那结果,竟连乡约本人也觉得太
意外了。
那些泥脚杆,在起首自然咬定说,“我们不想发财呀!”后来看出强不
过,便大多自愿白出一条奖券的半价。奖券只有五个号码:一共二十多条,
而沟这里的住户却超过它三四倍。因此,他不但到手一笔现款,并把那些发
财的机会也捞住了。事后跛公对这经过是秘密的很紧的;见了人还故意抱怨
这差事的繁重,希望不会再有。但是不多久,从团总到摇单双宝的老八,都
气骂他道,“这龟儿,就是中了头奖,什么人还想沾你一文么?!”于是他
只好憨笑着,把自己的运气向他们承认下来了。
然而扫兴的是,奖券并没有依照预定的日期开奖。到现在已是冬天,消
息反而更沉寂了。倒是认识跛公的一批朋友识趣,他们一瞟见他那用白线密
钉过的蓝布褡裢,就提起这事来谈,似乎非常关心。这当中有三四个光棍,
甚至还冷不防抓去他茶碗边的钱柱,买了烧酒和落花生来,预祝过两次他的
中奖。第一次他是很高兴的,在吵嚷的打趣中,快乐和害羞来像一个新郎一
样。但在最近一次,当大家有了几分醉意时,他却突然横了眼睛喝道,“我
要毛脸了哇!”于是把刚才举起的酒碗,又还在茶桌上了。……
这一天丁跛公起身得很迟。因为昨天在一家边界酒的筵席上,一个不提
防,给两三个熟人,灌醉来梭桌子了。他坐在被窝里大大地打了个呵欠,便
披起衣服,向着堂屋里走去。两个雇来给烟田芸草的短工,早已下田工作去
了。乡约娘子在灶屋里搅合猪食。那个浑号干黄鳝的青年人,站在柱子边干
隔着,还不时用食指搔一下上颚。他是乡约的内弟,细眉细眼,鼻梁瘦来和
刀背一样,穿着一件油污的单衣。他在这屋里算是一个跑腿的用人。当跛公
走近门槛时,他讨好似的报告说:
“说是已经开奖了哩,”他偷着瞟他一眼。
“又是从八娃子嘴里听来的吧?!”
“不是老八,”内弟胆怯地回答道,“是邓布客说的。昨下午进城打油,
我在烧房边碰见他。他才从州里办货回来:他说,‘干黄鳝,……”
第一分钟,跛公几乎相信下去,但一想到布客和老八是好朋友,而且和
他自己新近也有了玩笑的往来,便立刻松了一口气,截断他,道,“见你娘
的鬼呵!邓,布,客,说的!……”
他长长地瞪了他一眼,重新扣起纽扣来,慢腾腾地回转到堂屋里去了。
但他随即又走出来,指摘了一番干黄膳那可怜的装束和相貌,说是他不知道
在城里损伤了乡约多少的脸面。他对外人虽然和气,可是一回到家里,他总
立刻记起他的身分来了。他觉得又无聊,又不耐烦。吃过饭,向田园里看了
一会烟苗,还是不能把一些杂乱的想头忘掉。从烟田边走回时,他又横了干
黄膳一眼,道,“邓布客说的哩!”
可是一眼看见那藏着奖券的板箱,他觉得内弟的话,或许有几分可靠,
也说不定了。他叹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把那些红红绿绿的花纸头取了出来,
借着从“亮瓦”上漏下来的光亮翻了一会。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时间不
知道怎样才好了。干黄膳还在柱子面前站住,好像要数清那上面的虫伤一样。
他走近他去,做出一付恶心的神情,用眼角扫着那个可怜人,沉吟道:
“你看你那烂眉烂眼的样子呵!——他是不是才从州里回来的,你都没
带眼睛么?!”
“是吧,我看见他穿的草鞋哩。他说,‘干黄膳,已经开奖了呀!你还
不赶快回去……’”
不让他说完,乡约吁出一口气, “玩笑开多了真不好!
半气半笑地嚷道, ”
他随即把雪帽往眉毛边一掀,摇了摇下巴,跑进屋子里去了。他从床架
上拖下条项巾,向颈子上几绕,决心上城去问探一下。这里离城只有七八里
远近,除了快近市街时有一片沙坝,其余都是山沟路。路上行人很少,冬田
里的积水静来像镜子一样。有的屋顶上,已经冒着炊烟了。在木牌坊,一个
肩着捆松树杆的农夫,一瞟见他那矮而肥扁的身体,笑道,“老太爷,上城?”
此外便再没有碰见一个活人,一直上城了。
这城是很小的,只有两条大街。并且小得来如那些刻薄嘴所形容,立在
南门城楼撒泡尿,就会撤进北门城边的毛坑。但它却有着十个以上的茶铺;
其中有名的是者者轩,和那没有牌号的半边茶铺。前一个是正经人的巢穴,
后一个位置在南门城边,茶客的分子很复杂,也有绅士,也有歪戴帽子的赌
徒。当跛公走上半边茶铺的阶沿时,五六个茶客们,都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
来了。
“把屁股亮在外面了哇,笑什么?!”乡约笑嚷着,一面红着脸掏荷包。
“笑什么,”老八回答道,“昨天下午,我们就煨起烂肉等你哩!”这
人脸孔白净,嘴角上有两个艾火疤。
“呸!你以为我是听了邓矮子的话才上城么?哎呀,笑话,笑话!”
“好吧,邓矮哥,你就不要给他说吧!”
“那个龟儿子才想问他什么!”
他仰着身子大笑了一会,便俯下脑袋喝茶去了。他一连喝了五六口,每
喝一口,又拿眼角扫一下左右的茶客,发出一声干笑,好像他是给滚茶烙伤
了的一样。别人也都停了嘴,但皆微笑着,挤眉弄眼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仿佛是说,“看你这宝贝今天怎样?”当一仰起头,接触着这些眼势时,他
又忍不住发出一串不自然的笑声,挣起身来,向老八的肩头上打了一掌,骂
道,“碰见你这龟儿就不吉利!”
他抓了自己的钱柱,在一片笑声里面,摆开肩头进城去了。他想倘是真
的开了奖,三扯皮总会知道得更清楚一点。但那坐在公铺门口的奶母告诉他,
团总已经上衙门搓早麻将去了。同时那个五岁的少爷,一只手抱了柱子,挖
苦他道,“你老人家怎样咯!”在别处,他也没有嗅出关于开奖的真实消息。
于是在衙门口读了几张告示,他又依还转到半边茶铺去。那些茶客们都已经
吃过午饭了,但结果他们还是摆布他买了两个大铜板的糖食。待到快只剩一
张包糖的草纸时,老八抢去最后一片“米花,”笑骂道,“宝贝!想发财谨
防想疯了!”
乡约转到家里,短工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他在场坝上踢了一脚那只瞎嗥
着的黑狗,骂了一句,便一直朝堂屋里的油灯走去。他坐上椅子,又立起来
笑一声,骂道,“我早就料到的吧!”干黄鳝把夜饭搬进来了,乡约娘子叹
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面。她瘦来像干柴桠一样,贴着两枚太阳膏,
时常淌着眼泪,并且叹气着。当丈夫琢磨干黄膳时,她总是叹息出这句老话
来:“你一点也不争气呀。”
现在她又为她的兄弟伤起心来了,她一面包缠着黑头巾,一面嘟哝道,
“还要怎样说呀,自己没娘没老子的,多争一口气……”
乡约挆着饭碗喝道,“城隍庙的鬼给你说,你也会相信的哩!”
“他是那样讲的,……”
“‘他是那样讲的!’——看看你自己那烂眉烂眼的样子呵!”
乡约十分闷气地离开了食桌,在一张圈椅坐下。他吁出一口气,拿一只
脚勾了张长凳来,搁上腿杆,于是躺倒在靠椅上面了。乡约娘子还在淌眼泪。
从远处不时飘来一两响步枪的响声,狗懒懒地狺吠着,好像出于无聊。跛公
忽而挣起身来,叫屈道,“人的,旁人都摆端正了!……”他又想起他的景
况来了,他老是问他自己:“我的命就这样坏么?!”许多连他不如的人,
在这扰乱的岁月中,都已经走上正路了,他们建筑起“四水到堂”的新屋了。
有的还讨了小老婆。只有他依旧穿着粗布大褂,守着一个贴着太阳膏的女人,
他有一个“拜弟,”早前还不过是一个捏锄把的,但现在却腆着肚子,在者
者轩出进了。……
那些奖券一很明显地跳上他的意识,他就耐不住生气道,“我真想几爪
撕掉它!”
但是一眨眼,五十八年的粮票又下来了。他兼了两个粮会的粮董,每到
下粮的时候,他就没有工夫来想心思了;他只是不停息地瞎跑,争嚷,逼得
小粮户上吊。他得隔一天上一次城,缴掉那些零碎收来的粮款,因为时候已
经是土匪出世的季节了。在这带点习惯性的忙乱中,他只有一个机会对他的
运气发过牢骚。这是在一个教书匠家里,不知怎的,那老先生忽而感慨起省
城里男女同校的事来了。不过谈到文化,对手又是正经人,乡约是只会“是
呀,是呀!”地应声的,然而当蓝布褡裢搭上肩头时,丁跛公却也很明白地
拿出他的意见来了,他红着脸嚷道,“老先生!我们中国人的事情都闹得好
呀!……一点不顾信用!”
可是当次一日上城时,要是他的记性好,他一定红脸过他的胡说八道了。
他一走进栅栏子,那个烧房的胖老板,便在路上拦住他,用吊在纽扣上的手
巾揩揩胡子,道,“嘻,怎么说哩?”于是他告诉他说,奖券的号单,已经
在前一天寄来了。此后没走上十家铺面,一个剃头司务又给了他一次同样的
报告。在半边茶铺的门口,那些朋友们的通知,要算是来得顶认真的一次了,
他们直到重新承认了万一中奖后的应酬,然后才让他通过。他们没有骗他。
而且高兴的是,他竟有半张奖券碰上尾奖了。在征收局的大门外,在那张红
地粉字的号单面前,他呆立着,反复地去默读那一串幸福的号码;有一次还
不知不觉地读出声来。要不是一个司书的出现突然使他红了脸,他简直会连
缴款的事也忘掉了。
退出来的时候他又看了它们两遍。他打算立刻回家去,赶一点路,把奖
券取来兑现。但八娃子们在南门口把他拦住了。“中个屁!”他很失望地回
答他们。可是因为性格关系,同时也经不住人们的逗引和逼迫,他终于把他
的幸运承认了。但他随即叹了口气,向那些道贺者造出一篇开销来,而且冒
失到多过他所得的数目半倍。他拍着衣兜嚷道,“过胖年?连还账都不够哩!”
“我们没有人借你的,狗宝!”人们骂他。
“呀,我骗你们么?!单是张寡母一笔账,……”
“你不是说连本带利都还清了么?!”老八指着他的鼻子问。
乡约红着脸笑出声来了, “好好好,
他忸怩地笑道, 我不同你们辩嘴,……
我们去喝两杯吧;我会账!”
他一直胡闹到夜里才回家。这一天晚上,他再也不像平常在家时那样的
严刻了。只是当干黄鳝给他送上酸汤时,他却例外地要他从床上扶他起来,
并且像喂孩子一样地喂他;虽然他醉得并不厉害。喝了两口,他忽而带着同
情稍他一眼,沉吟道:“你看你那烂样子呵!”于是对他那黑布头帕缠的很
低,坐在油灯边的老婆说,她早就该把他那件短棉袄取出来,交给她的兄弟
了。他随即又和她开玩笑,问她可不可以让他给他的小跛讨一个“小妈”。
对于这问题,乡约娘子充满爱娇地回答道,“只要你养得起,我怕你讨十个
来摆起哩!”
她已不叹气了,仿佛突然间胆大了似的,她老是谈着儿子的亲事,谈着
家庭里的亏损和添补。“不管你答不答应,”她说,“开了年,我借债也要
买一槽猪来养。培修房子?这样的年岁,还讲究什么外表呵,又不是住在露
天坝里的。……”
但她停了一会嘴,忽而胆怯地问道,“明天该还领得到奖么?”
乡约拍着大腿笑道,“你一开口就笨的撒牛矢!”
因为夜里太做多了好梦,乡约醒来时,太阳已经爬上阶沿了。但他出门
时还和那两个短工开了几句玩笑。他把奖券在那老的一个胡子边摇荡着,笑
道,“花纸头?给换成铜板,你一个上还驮不回来哩!”于是做了一个鬼脸,
嘻开嘴上城去了。这一天正当集期,时候又近年终,街市上显得十分拥挤。
那些索债者大声地恐吓着,在旧蓝布套头的黑云上,已经飘荡着各色的喜神
壳了。丁跛公还役挤进城门,就给几个“中间人”拖住密谈过两次。但他都
很巧妙地把他们回复了;心想,“年终岁尾的,三分息我还要借呢!”他以
为不如把运气搁在买卖烟土上好些。于是,为了避免熟人的眼睛,当走过城
门时,他把身子向着稻草担子边一闪,溜上一条僻静的巷道里去了。他决心
由背街到征收局去。
他一个人行走着,竟有三次忍不住笑出声来,自言自语道,“现在倒请
求我哩。”他只碰见过三四个提着篮子上市的老妈子,但他把她们看成空气
一样,一点也不因此检点一下自己的行迹。然而当他正要穿出孝子巷的巷口
时,后面忽然来了一声招呼,把他留住了。因为这正是团总的声音。周三扯
皮是一个三板子人,满脸骨头,门齿凸出,好像老鼠一样。他是举人的兄弟;
但在反正后,他又兼上一个“大爷”的头衔了。他正走出门上衙门去。他冷
声冷气地问乡约道,“你是进局领奖的哇?”
跛公的嘴唇嘻开起来。
“哼,好哇,你进去等我一下再说。——领奖,嘻!”他看也不正看他
一眼,就把跛公剩下在大门上了。
乡约一时间失神了。他伸出颈子张望了好一会,然后才定着眼睛嘟哝道,
“这才怪!……”但他的脚杆把他带进大厅里面去了。在那里,只有那个生
着撇长胡子,长就一付马脸的账房在着。这人抱着水烟管,一看见他就笑弯
了腰。于是在吹了几口纸枚都失败了之后,他忽而停下来,腾出右手,抹了
一把胡子,闪着眼睛,笑问道,“你是来领奖的哇?”
跛公动了几下嘴唇,然后低下视线,叹息道,“我又没得罪过什么
人,……”
“快算了,这笔钱你都吃的下来呀!”
于是他说这事早就有人向县控告,钱已给征收局扣留起来了。
“那三老爷早就该说一声呀!”乡约叫了出来。
“‘早就该说!’像你这样讲,还是三老爷的错哩,——那才怪,想一
想吧,钱是全县的人出,你一个人倒得奖,三老爷不说话,别人也不说话么?
我给你说!缝不缝得好,还要看三老爷上衙门回来才清楚哩。”
“我清楚!我们是听水响的,……”
“好好好,我不同你讲:我两个讲不通!”
可是当三扯皮搓过十六圈麻将回来时,丁跛公终给他讲“通”了。“我
一辈子就给人变牛,”乡约很阴暗地肯定了自己的命运。但他的嘴里还连连
地赔着不是,强装出笑脸。他有气没力地退出来了,这时已是夜间,有几家
人已经关上大门了,城门只有半扇是敞开的。在半边茶铺里,老八正在大声
地骂道:“这龟儿,一发了财,就连人影也看不见了!”乡约忽而清醒起来,
他嘟哝了一句,“见鬼!”于是赶紧背转身子,从茶铺的侧面,顺着城墙溜
掉了。
失望和饥饿,已经打击得他十分疲倦了;因为在长久的守候中,那账房
催了他三次吃饭,他都推说,“我不饿。”但他的脑筋却很兴奋,充满着种
种的念头和幻象。这是一大堆亮晶晶的银元。他又看见鸦片烟和新房子了,
他的女人正在挽起袖子喂猪。一想起“小妈”,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带着
羞愧,也带点忏悔。但是当那张有着老鼠门齿的瘦脸,忽而在他眉毛下扩大
起来时,他又振作起来了,叫屈道,“唉,就是一条猎狗,也得有一付肠肚
吃呀!”
“倒是做土匪好些!”当走近木牌坊时,他突然向自己这样的叫出来。
他又想起几个早年的朋友,和他那“拜弟”来了。那是一个土匪出身的绅士。
他起初路劫,后来抢多了就“打门”。待到有了号召能力,便又做司令官了。
不久虽然给缴了械,但他现在却拥有四五个老婆,留着一埂胡子,就是那个
以正绅自命的周三扯皮,也和他打上儿女亲家了……他觉得这倒是一条正
路。他挽着袖子申言道:
“就是当裤子,我也要买两条枪来烂一手!”
一听见狗嗥,干黄鳝便赶急把煤油照子,由堂屋里照出来了。也已经穿
上那件短袄,虽着臃肿得不成人形,但却暖和。他笑嘻嘻地拿着灯向场坝上
走。然而他没有料到他的姐夫会向他喝道,“走开!我看不得你那烂样子!”
“你在喜欢些什么?”乡约又把他叫近来。
“我又没有哩……”
“你穿和暖了是不是?!你给我脱下来!我要几爪撕掉它!
“叫你争口气呀!……”
“这年岁只有做土匪!”乡约的声调带点悲埂了。……
他整整有两天没有进城,也没有继续去扫解剩余的“粮尾”。他几乎把
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那条静僻的干堰沟上,想着倒不如做一个匪徒有望一
些。但在第三天夜里,他忽然听见狗嗥,场坝上亮出火把,随即是打门声和
叫嚷声。他赶快跳下床,可是十多个脸上涂着锅烟,头上插着油纸枚子的汉
子冲进来了。“兄弟们,都是自家人呵!”他打着江湖话。但随即又恳求道,
“我没有带过什么人们过呵!”因为他已经被缚在柱子上了。末后他更吞着
眼泪叫屈,“我一文钱也没得到手呀!……”
这一夜他并没有失掉什么银钱,虽然连毛坑也被搅捞过三次。可是当匪
徒们临去时,他们用石块把他右脚的踝骨打碎了。这使得他两月后只好跛着
脚走路。也许原因就在这里,他并没有去做土匪,他依旧肩上他那用白线密
钉过的蓝布褡裢。他突然间变得很苍老了。但半年以后,他又重新在半边茶
铺里开起玩笑来,而且比先前更粗野了。有一回,老八摸了一下他的屁股,
他便就势躬下身子去,跛着脚车了个半圆,用手拍着臀部,弯转头项嚷道,
“来呀,你来呀!”
然而虽是粗野,却也新添上例外了。那就是,要是有谁提起奖券的事来
打趣他,他便立刻连颈项也气粗了,凶神恶煞地喝道:“你另外说点什么哇!
——你就入我七祖八代都行!”他又喘着气加上一句。
一九三五年一月
(选自《土饼》,1937 年 7 月初版)
在祠堂里
一放下晚饭筷子,那些散处在祠堂里的破落家族,又重新聚集在七公公
的门口了。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在院坝里,鸭群寂寞而懒散地鸣叫着,伸长
颈项,踱过着秋瀮的积水。大堂屋里已经点上神灯了,但因此院落里却更显
得清冷,好像同着暗夜一道,一切都正在走向黑暗里去。
聚集起来的大半是女人,他们带着一种探究的神气,有的平静而暧昧地
讲说着,有的不时发出问询,大多数则都静默着,把一天来生活疲倦了的身
体靠在柱头上,尖起耳朵,大张着嘴,只是有时叹口气来表明他们的关心和
存在。
那个发话最多的是经理员大叔,一个平稳而自负的汉子,他似乎早就知
道事件的起因和结果,恰像他自己做过的一样。但当他正在陈说一种自以为
高明的假定时,那个老年的主人,突地掀起没有胡子的下巴,大声地苦笑了。
“你也是过后兴兵呀!”
他带着责斥的口气切断他:
“老实说,我们原早不该让他俩母子搬进来才对,常言说,嫁出去的女,
泼出去的水,……”
经理员咭咕道:“现在倒说这些话!”
老头子吃惊一下,感到内疚似的不响了。但他撅着嘴想了想,接着啐了
一口,便又拍着膝头嚷叫起来:
“这些话!我亲耳听见她叫我七疯子哩!她不疯,养出他妈这样一个现
世宝来。昏头昏脑的,也不想想,兵太太你的都惹得呀!——自己倒跑了!”
“是呀,自己倒跑掉了呵!”两个女人附合着他。
大家于是都十分担心地叹息了。想起了那个连长的粗暴和威吓,他们就
免不了吓怕起来。这是一个黑而粗壮的人,浓眉大眼,说话好像吵架一样,
但对人却极和气,他很喜欢同孩子们玩,时常用一只手把他们举得高高的,
给他们糖吃。他是那种所谓“裹腿帮”出身的军官,原来是一个兵士,大约
曾经在龙泉驿浮图关一带的火线上拚过不少次数的死命,才一直升迁到现在
的地位。他平常总显得随随便便的,不大生气,虽然有一回他几乎用矮凳打
断了一个卖柴人的脚胫。因为老头儿自己算错了柴账,倒反申言给吃了克扣
了。
他们现在回想着他昨夜里咆哮的情形。而在城墙上,号兵们每天照例的
“翻音”又开始了,其中一个人毫无止境似地吹出一种单音,摇曳而悠长,
直到快要接不上气了,别人再又继续下去;就这样反复着,使人想到那种被
人扼杀时的情景。经理员懒懒地从门槛上站起来了。
“你们这些人的话也难讲,”他说,“总是惊凤扯火的!请问,搜查也
搜查了,他还会把谁抓去枪毙么,不会的!就是显庭姑母也不会再‘吃碰。’”
有人提醒他道:“说是又跑去找张局长去了哩。”
“这个老姐子呵!”
那个浑名电报的寡妇赶紧接过嘴去:
“已经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她还要跑去做什么呵!要是他肯帮忙,他
早就该把那个瘟牲安顿下了,也不会闹出这一场鬼事!”
“又恰恰碰着那个狐狸精!”
“还有脸说自己是女学生呵,真羞人!”
寡妇狠狠地把嘴一瘪,住了口,于是别的两三个女人接起头,把话题展
开了。她们开始批评那个眉毛很淡,生着一付倔强的,直而短俏的鼻子的太
太,她的装束和神气。这女人宽裕的生活和身分引起了她们的忌妒。她骄傲
而冷淡,随时架了腿,坐在自己的堂门边嗑瓜子,挺直腰杆,仿佛要想将自
身和那平俗的环境分开似的。她见了谁也不理睬,就是对自己丈夫的殷勤也
很冷淡。可是她这种不合时宜的脾味,昨夜里却也得着过丰富的报赏了。
那个抱着娃儿的布客大嫂,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做声做气地叫道:
“是我,打都把我打死了呵!”
从耳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皮鞋声响,人们的饶舌立刻停止了。连
长李海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黝黑了,他的脑袋已经低垂了
下去,两手插在裤袋里面。他一直朝着自己的门口走去,但看起来却又像并
无一定的目的一样。那个发育未全的小兵照例尾随着他,穿着一件普通兵工
的上装,一直盖过膝头。
上尉疲倦地落在门边的躺椅上面,含糊道:
“把洋灯照起。”
于是在闷人的静寂里,小兵在堂屋里取下洋灯,寻找着火柴。他寻了一
会,一连刮上几根又都没有效果;他乳声乳气地抱怨道:
“我怕有鬼哩!”
“你背着风呀。”
“又没有风哩。”
连长忍耐着什么似的吁出一口气,全身躺在椅子上了;他把手肘搁向额
头上面。那个枯瘦矮小的丈母娘毫没声息地出现在堂屋门边。她递给小兵一
根燃着的纸枚,随即十分谨慎似的向女婿问道:
“我就给你热饭么?”
“没有这样容易的事!”
几乎同时,他从躺椅上翻身起来了,并且在靠手上打着他的拳头:
“我十五岁就在外面‘跑烂滩!’我没有给人剪过眉毛!”
“你息一下气再说哩。”
“我是受气宝吗!”
“她已经向我认错了!”
“你挪住我做什么!?”
他挣脱自己的手臂,跨入堂屋,冲进寝室里去了。老太婆吃了一吓,便
也蹒跚着跟了进去。她在这屋里算是一个可怜的存在,那女儿随常为自己的
婚姻抱怨着她,而上尉也只当她是一个娘姨看待,对她那种老年人的罗嗦存
着鄙视。可是她却不管这些,一样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老是想法消解掉
他们当中漠然的隔膜。为了这,她是很用过一些心思的,而且试验过不少的
糊涂手段。她才一跟进门,却又慌慌张张地退出来了。
她带着一种严重,但是近于滑稽的神情,迫视着小兵,压低声音嚷道:
“呀!怎么站在那里就杠子也揎不动呵!还不快去!……”
她于是说出一串军官们的姓名来,以及找不到他们时他会得到的责斥。
但在卧室内,咆哮和拳头,已经开始活动起来了。和昨夜一样,那女的依旧
很少声张,她依旧只在紧要处凑上一句。而上尉则老是重复着这些话:
“你还要嘴硬呀!”
或者是:
“我知道你的供口硬得很!”
接着便总是一阵扑打,或者一段长长的,痛苦而低沉的申斥,随即,咆
哮又开始了。
天已经黑定了。是一个郁闷的晚上,城上的号音还在没命地继续着。在
七公公的堂门口,那些旁观者已经管束住他们的嘴巴了。他们只是更加尖起
了他们的耳朵,胆怯地给他们听来的响动加上一两句说明;并且监视着一两
个青年人,禁止他们太走近厢房边去,显庭姑母也在他们里面,但她没有他
们那样好的兴致,她的心被那个相信爱情的儿子占满了。
由于一种奇妙的关联,当上尉咆哮起来时,她便滚着眼泪哭道:
“天呀!我不知道那辈子给他张家背了多大的‘黄包袱’了呵!……”
“所以你这个老姐子就是!”
腬电报马上切住她:
“你有什么哭的哩,旁人连自己的婆娘都管不住,何况是儿子!”
她又忽然忍住笑提醒众人:
“这个老鸡婆!”于是大家听见那个可怜的丈母娘,正在长声夭夭地嚷
叫着:
“快还一个价钱呀!说是下回不了,……”
“我怕你老糊涂了么!”女儿和女婿同时怒止住她。
一时间没有声息,但突地上尉又爆发了:
“狗入的,我总要让你认得我!……”
“一枪只有一个窟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