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么,这就像婆娘家偷人一样,只要尝过一点味道,就不愁第二回.4
“你还不配!你是我用钱买来的!”
“我们原早讲过不是买卖婚呵,”老太婆胆怯地分辩着。
“没有你张嘴的!”上尉威吓她。“我喂一条狗,它还会向我摇尾巴!”
于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谴责又开头了。从他的叙述和口气看来,她简直应
该把他看成衣食父母。因为要不是他把她从那种破烂的“十家院坝”里提出
来,使她从一个洗衣婆的女儿变成一个太太,给她漂亮的服饰,并且替她供
养她的母亲,恐怕她早已在那种难堪的贫困里完事了。
他说得矜持而琐碎,以致经理员大叔忍不住从门槛上站起来,厌烦道:
“太把人说得不值钱了!”
“要是值钱又对罗!”
七公公冷笑了,他斜视着他反驳过去:
“你看她那付神气哩,简直是她妈个贱皮子,过不来好日子的。”
“拿到福享不来呵!”腬电报立刻表示了同意。“要吃有吃,要穿有穿,
是别的人么,恐怕屁股也是喜欢的哩!”
“你们听!”
布客大嫂忽然吃惊地报告着,于是大家立刻听见一种低沉而颤栗的嚷
叫:
“你再说一遍喳!”
“我是喜欢他!你丑不了我!”
突地静寂下来;他们没有再听见回声,但都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好像
准备要毫无抵抗地遭驾一下打击一样。而接着,新的扑打来临了。不过这和
以前有点两样,奔跑声和撞着木器的声响一停止,便一切静寂,只有一种低
沉而吃紧的扰嚷继续着。丈母娘放声哭嚷了。
“我就是这一个女花花呵!”
她随即又奔到堂屋口去:
“他快要把她扼死了!”
好像磁石下面的铁砂一样,人们立刻涌向连长门口去了;仅只七公公和
显庭姑母没有移动,她全身颤栗,扯了衣角在揩眼泪,而老头子则在不平地
申斥着,咒骂那些好管闲事的人将会得到他们应得的报赏。他突然搔着下巴
给她建议道:
“咦!我看你还是避一下好点吧?”
同着小兵一道,一个矮小的军官走进院子里来了。他走起路来跳蹦跳蹦
的,一到连长门口,便立即驱散着那些充满了关心的芳邻。然而他的声调是
轻松的,好像在开玩笑一样。
“把戏么?——快倒了尿去睡!”他笑嘻嘻地嚷叫着。
连长随即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摇着头惨笑道:
“狗入的硬把我‘恨干’了。”
他摊身在躺椅上去,双手掩了面孔。
“你这个老弟!”小军官弯身向了他。“常言说,婆娘家,洗脚水,洗
了一盆又一盆,……”
“我十五岁就在外面跑滩。……”
“快收拾起吧!一合‘热觉’睡起就半个钱事都没有了!”
“看我得罪人哇!”
“那你要怎么哩?”
看见并非玩笑的事,小军官轻松的声调,忽然变得低沉而略带苦恼了;
他把脸逼近连长的去。谁也没有听见那回答是什么。但不一会,他懒懒地撑
起腰杆站起来了。于是摸了一回颈项,踌躇道:
“我看倒犯不着这样认真吧?”
“我总是‘空子啦!’”连长猛地撑起身来,“就是当活乌龟也不要出
气!”
这时候,两个新来的军官把他们不快意的谈话打断了。其中一个身体很
肥大,他一路大声地自言自语着,好像一匹刚才生过蛋的鸡婆一样,当他向
他们问询了几句以后,他更是口沫乱溅地嚷叫了。
“她哟!”他大叫道,“这还有什么说得哩!连上叫两个兵把盘子(脸)
给她花了就是了,打发给栖流所的告花儿去。再不然让那几个夫子拖她到城
外去,点她的牌牌红,(轮奸)……”
他说得刻毒而猥亵。竟连腬电报也禁不住耳根子发烧了,她唏嘘道:
“怎么打这些烂条呵,我的天公儿!”
“这就稀奇了么,”经理员小声道,“你还没有看见好看的哩!女人家
在他们就像烂草鞋样。七公公总还记得吧,那个塌鼻子排长才叫毒呢!他把
他的女人,——”
“快少造些口孽吧!”
想起塌鼻做出的那猥亵而毒狠的场面,老头儿把他的叙述阻拦住了。
人们有的啧响着嘴唇,有的叹气了。但这也不过是几分钟中间的事,那
种容易使人变成旁观者的好奇心理,即刻就把他们的同情和不安赶开了;他
们又重新为一种漠然的期待所占据。然而经过一通暧昧难倾的密谈之后,连
长家里的空气倒反而平静下来,似乎并没有发生任何奇观的预兆。随后,那
些客人们随意地谈笑着,连长则垂头丧气的,一齐向外面走去了。
“我说会冷下台吧,”腬电报目送着他们说。
布客娘子接着道:“究竟是两夫妇呀!”
“没把正事给我耽搁了哩!”
七公公咭咕着:他又向着媳妇嚷道:
“你像看热闹看忘记了呀,我的酒罐呢?”
他每天睡前照例是要喝几杯的。在一张小方凳上,他一个人独自饮着,
面前摆了几颗炒落花生。那些穷家族还在发舒各色的意见,似乎不大满意。
打更匠王童子已经在行使他的职权了,可是依旧没有人想到睡觉的事。
“这样其实也好,”腬电报开始安慰自己和众人,“至少那个霉鬼子的
事情取松了。我们也少担些心,你看他妈哭哭啼啼的那个样子呵!”
“那只怪她自己想不通呀!”老头子呷了口酒,说:“是我么,好对付
得很,儿子的足杆长在他自己身上在,当娘的管得着?会见怪的该怪自己,
拿到一个年轻婆娘,一天有事没事都花花草草的!常言说母狗不摇尾,……”
“你再说好听一点吧!”经理员插嘴道,“像没有逼死两个人你还不甘
心哩!”
“这才把我吓倒了呀!——他逼死逼活有我屁事!就这样:有点看不惯!”
他们互相争吵起来了。有人在慢声地劝解着:
“鸟呵!别人打婆娘,你们倒来争嘴!”
“我争什么?我又不想当娘屋人!”
老头儿略带讽刺地叫嚷着,掀起下巴,进屋里困觉去了。他躺在床上还
唠叨了一会,但人们已经陆续走散,于是过了不久,他便也在烧酒的效果下
打起鼾来。而当他口渴醒转时,时间早已是去半夜不远了。
“我的茶壶哩,嗯?”
他嘟哝着,但没有听见老婆的回声。他自己爬起来才找到那把小小的宜
兴壶。然而恰当要尽情享受的时候,院子里一种低沉而吃紧的响动,把他引
诱出去了。
在正屋子和一边厢房转拐处的黑角落里,他发见了他的老伴,腬电报和
布客大嫂;她们弯了腰半蹲在那里,哑声不动,好像影子一样,恰如孙子们
“学样”似的,双手捧了茶壶,老头子毫无声息地,也跟着她们蹲在一起了。
那响动,是从连长家里发出的,而且还没有完结。堂屋里的洋灯还在照
耀着,正中摆着一口白木棺材,附近站有两三个兵士,那张眉张眼的神气好
像戏台下的观众一样。几个军官把连长太太从卧室内拖了出来;她的嘴是用
毛巾包扎着的,他们十分迅速地把她塞进棺村里去了。
这一切都仿佛在做哑剧一样,只是当棺材盖合拢时,那个胖大军官才十
分明显地嚷叫了一声:
“赶快钉起!”
“死了?”
老婆子颤声道,“我怕你在做梦哩,闹了这半夜!”
“这未免太‘莽’了,唉!”
吃惊了一下,七公公明白过来,于是深深地叹息了。腬电报一句话也没
有说。从安静的寝室里,那个丈母娘突然哭叫了一声,但随即就在低沉而迫
人的叱咤中哑了下去:只剩有一种模糊不明的咽哽了。
夜很黑,四近没有一点声息。锤子打在棺材盖上的声音,恰如打在木桶
上的一样,空洞而不着实。而在远处,突地响起一阵清脆的“司刀”声,接
着便跟来一种悠长而凄厉的叫唤:
“……三魂七魄回来没有呵!……”
狗嗥叫着。……
(初刊 1936 年 6 月 5 日《文学界》创刊号)
《代理县长》
在身分上虽然是县衙门,但在私人谈话间,即使是县长自己,也把它叫
做标准“灵房。”因为这只是一排长五间的房屋,除掉柱头和檩子是道地的
木料,其余都是用竹子扎成的。代替屋瓦的是茅草,周围栏着牛眼睛蔑笆。
夜黑的时间最讨厌,山风从四面的山峡中兜灌下来,每每吹破蔑笆上的糊纸,
于是老爷们就不能不尽量把头缩进被窝里去,睡做一团,做出那种乡下人叫
作“狗撞对”的睡眠姿式。
县长到省城公干去了。他自己宣布的目的是请赈,但实际上是去活动政
费的。他已经去了两月,起初时常给同僚来信,告诉他们一些接洽上的烦难,
最近却少有信来了。他是军官出身,又住过半年县政训练班,所以当接到委
任时,一看是灾区,便很热情地表示他要苦干一下。不过一走进这残破的城
市,他却又立刻灰心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他“马上冷了半截,”因为他
“连做梦也没有梦到会这样的糟!”
现在,留在衙门里的只有第一科和第三科科长,以及代理县长职务的秘
书。秘书名叫贺熙,是个年近四十的汉子,面孔白净,毛眼却极粗大。他当
过小学教员,后来又在招安军队里混过很长的时间。本是有烟癖的,但早已
只吞服一两颗泡子“吊瘾”了。他的动作活泼,脸上很会表情,简直是“要
哭有哭,要笑有笑”的。他常常自夸他是一个老“跑滩匠,”见过很多稀奇
古怪的场面。
他这时正在誊写禁止灾民出境的告示。第三科科长也在埋着头写,别一
个却还摊在床上。这本甚健旺的老人已经弄出毛病来了,他紧裹在被窝里,
只留有一张黄而打皱的大脸露在被外,头上缠着一条“祝君早安”的毛巾。
他在唠唠叨叨地抱怨着,很不满意县长。他早年曾经做过一两度县衙门的收
发员,是个肝火极旺的人。
“简直是胡涂虫,”他忽然认真地说,微微欠身起来;“胡涂虫还晓得
爬一下!……才接到委任状我就对他讲,我说:要把政费靠稳呵!——本来
地方就苦寒呵!——这个恍字号!”
他突地摇着头哼声叹气起来,重新躺下去了。跟着来的是一声沉重的叹
息。他觉得这一次的出门太失策,倒是蹲在家里坐冷板凳好些。那第三科科
长没有答理他,这是一个沉闷而少话说的青年人,油黑的面孔上生着几粒面
疱。他便在清闲时候也只会挤出着面疱里的油脂消遣。到底秘书转过脸来,
用笔管头搔着鼻翼,笑道:
“他是太相信苦干了呀!”他照例把一切都付之一笑。
但老头儿却是严肃的和认真的,这使他更加生气起来,他拍着床怒吼道:
“苦干个屁!……麻我么?一来就清查这门款子,那门款子,看出没有
指望,就溜了!……真好意思得!”
秘书没有回答,仅只从鼻孔里嗤嗤地笑了两声。屋子里立刻沉静了。时
钟滴搭地细语着,炖在火盆上的水罐发出幽微的声响。这时是早晨九点钟。
为要赶忙把告示张贴出去,他们一起床就动手工作,所以屋子里还弄得乱七
八糟的。地上散乱着口痰,谷草和火柴头,被盖毯子耸做一团。秘书甚至连
脸也没有洗。末后他誊写好自己担任下的几分,大大地伸个懒腰,掷下笔站
起来了。
“天底下那有那样多认得真的事呵!”他用叹气一般的声调说,两只手
按着头发往后一拢。“我这个人就这样:没关系!到那匹山唱那个山歌,……”
他懒懒地自言自语着;一面校对着写好的告示,搔着头和肩膀,好像刚
从灰堆里洗过澡来的鸡婆一样。这当中没有谁插他的嘴。他穿着一身灰布军
服,只有三个黄铜钮扣,棉外套的领子高耸在肩头上。他随后走近火盆边去,
拿食指在水罐里两搅,探探温度,于是动手洗起脸来。
他从床架上扯下一条毛巾,自负地叹息道:
“这种烂账日子我过得多哩!……”
他的洗脸是有一种特别的派头的。要滚锅的水洗,洗的时候把脸全浸进
水里去,拿毛巾按着原是发痰的鼻子揉搓,息里呼呶,好像在水里搓洗衣服
一样。随后还要打扫烟筒似的,用毛巾的一角尽量塞进鼻孔里去,不住地转
动。“别的不要紧,”他常常这样愉快地说,“这帕脸非洗舒服不可!”
因为老头子又讲到要走的话,他就把水流水滴的脸略抬起来,打插他道:
“好好养你的病吧——既来之,则安之!”
“我没有什么安不安的!”老科长回答道,“住孤老院还比这里强得
多!……我也登过一些衙门,从没有这样丧德!……真是做贼都要约一个好
伙伴!……”
他说得很愤激,秘书继续收拾他的鼻子去了,息里呼呶的。那个年青科
长也已誊好了自己担任的几分告示。他把它们叠在代理县长的台子上,用砚
盒压好,便撅着厚嘴唇走向火盆边去,在一张没有背靠的大圈椅上坐下。他
并不当心烤火,只是闷起脸呆想着,一只手弄着面疱。他出其不意地把眼射
向老头儿毛茸茸的嘴上去,申诉道:
“他再不来信我们一道走!……”
“怎么!”秘书把毛巾从鼻孔里扯出来,故作惊异道,“你也想不开了
么?……算了吧,老弟!这种生活就出十万元也买不到呢!
睡在床上都可以看山,还是雪景!又一点不受拘束,又可以随便把老百
姓拖来打屁股,高兴的时候,……”
他的僚友正起面孔叫道:
“说正经话哇!”
“好,说正经话!”代理县长马上同意。“我敢向你们担保,这些告示
一两天就会生效。索桥边给我派两个人守住,看还长得有翅膀么!一天平均
拿十五个人计算吧!一个人五角,五的五,五五二块五,……”
老头子叹息说,“杯水车薪呵!”
“你难道一锄头就想挖一个金娃娃么?哈哈,所以呀!……我给你说,
不要慌:久坐必有一禅!”
他隔了好一会才收拾停妥。于是照例用手掌擦着脸,叹息了一句,“哎
呀,这帕脸洗舒服了!”随即便推开那扇颇为别致的篾笆窗门。从这里望出
去,便可以一眼看清那些俯瞰城市的山岭,一条黑狗在残缺的城墙上找死人
吃。秘书凭着窗门呼叫了几声用人,但没有回声。几个一同跑来“发财”的
随从,都陆续逃光了。现在为老爷们服役的是几名褴褛的壮丁。他们是从乡
镇上征调来的,由当地居民凑集口粮喂养,下雪的时候还要供给柴火。
这些可怜人住的是一间小茅棚,好像赶鸭人的窝棚一样,每天就在那里
吃喝睡眠,并且正正经经地为这全县最高机关服役。茅棚就建造在一段焚毁
过的地基上,那原是县署头门的所在,现在只剩有四个石头门臼了,两根盘
绕“猪矢练子”的石桩突出在地面上。秘书因为许久没人应声,趿起鞋子,
拍达拍达的跑出去了。他张望了好一会,然后才发现出一个正在守卫着的公
民。
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青年,衣衫褴褛,黑布头帕上扣着一顶灰布军帽,
已经睡着了。他蹲在门臼边的谷草上,头脸紧埋在膝头上,只有那根夹在腕
里,饰着红布缨络的矛杆子还是挺立着的,看来倒像插在垃圾堆上的一样。
秘书忍不住发笑了,他望那缠着牛毛袜子的腿杆踢了一脚,嚷叫道:
“吓,这才好看哩!……”
壮丁给立刻吵醒了,他怔了一下,随即右手在耳朵边一搁,赶紧拄着矛
子撑起身来。
“敬礼!”他颤声说,又把手向耳朵边搁了一下。
“倒还没有忘记敬礼哩!”秘书作弄他说。“我问你,你们夜里是在做
贼么?”
“没有睡,报告。”
“你听!唏,还说没有睡!”
“我只晕了一下,因为,——”
代理县长急急地打断他的解释,道:
“你们的道理总多的很呀!好吧,我下一次才同你讲:咦,你记着吧!
我是说一句算一句的。”
他拿一串罗罗嗦嗦的谈话把壮丁支吾开去。原来他已猜到那“因为”后
面跟来的照例的诉苦,口粮没有了,脚饿酸了,而接着便总是请给一点吃食
的话:所以他不让他再说下去。本想追问另外几个人的下落,也就不再提起。
他们大约是到城外山间找寻可吃的草类去了。他催促他赶快去请联保主任。
待得壮丁阴缩缩地车开身去,他这才忍不住苦笑了两声,望着那褴褛的背影,
摇摇头哼道:
“还要到那里去找告化儿呵!……”
当秘书正为病人炖好粥罐,联保主任走进来了。这人面貌黑瘦,浑身打
扮得像寒暑表样,头戴雪帽,灰布单衫上罩着花缎马褂,下面是牛毛袜子的
裹腿。他穷困了二十多年,现在才好容易找着一个替桑梓服务的机会。一进
县衙门,他总要说几句坏话,生怕那些还在外乡亡命的绅士回来把他挤掉。
他日夜都担心着这件意外。
他的眼睛是向外凸出的,在县长提起应该多邀几位正绅,回来帮忙地方
上的“复兴”时,他就骨碌碌地转动着它们,佯笑道:
“他们肯给你回来呀?……哼,你怕是原先么!……说不得,县长!没
钱的事只有我们这些傻子才肯干呀!……”
这一天他又找机会说了两三句坏话,随后秘书就同他谈起告示的事,以
及禁止灾民出境的有效办法。代理县长说完过后,主任默默地想了一会,于
是斯斯文文地站立起来,手背揩擦掉鼻尖上的水珠,强笑道:
“要报告秘书长,这个办法恐怕不行呢。”
“怎么不行?——只要你们肯办就行了呀:我懂得的!哈哈!
“的确的!”主任认真他说,“秘书长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每个人至多
只有一口烂锅,……”
“呵唷,难怪!你以为我们的目的是在筹款呀!……”
“不是不是!秘书长的意思是想为地方上保存点原气。这我是知道的;
还消说么?……决不是!不过我试验过来,你一阻挡,他们就横扯,说,好
呀!那你就供养我们:简直难缠得很!……”
秘书讽刺地插嘴道:
“完了,你都这讲,那只有让他们走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略略向上一闭,两手一摊,随即望枕头边找寻香烟去
了。联保主任没有再说下去,好像突地失掉了记忆一样。他依旧呆立着,带
着不甚自然的笑容,不时抿一抿嘴唇;病人从被盖边怒视着他,第三科科长
一径在摸着面疱发愁。
待得秘书找出一枝压皱了的香烟,在炭火上吸燃,他这才又重新擦去鼻
尖上的水珠,佯笑着说:
“我看根本要请点赈款来才行。……”
“你们这些人!”秘书装出不愉快的神气把颈项一偏;“我还要怎样说
呢?康县长去省里就是请赈的,我们起码要叫他们拨五万元,……”
主任不大相信地笑道:“有一万元都好了唷。……”
“五万!是一万么,我们就让他们自己来,请他们看看老百姓吃的是些
什么东西!……”
“呵!我还没有报告,五狼沟又发现一家吃人肉的呵!”
“你详详细细写个报告来,姓名籍贯通写上,要不然又以为是我们骗
人!……一定要他们拨五万;决无问题!……你像还不大相信呀?看你的神
气,……”
“不是不相信,要快一点才好哩。嘻嘻!”
“快一点,又不是点火吃烟呀!……不要担空心,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省赈会和总部里老康都有熟人,只要他去吹一声,就行了。”
“能够这样,那地方上就受福不浅了呵!可是我说在这里看,一听到赈
款,许多人都会马上回来的!……”
主任摇了摇头,于是发着感慨,诉说起绅土们原早承办赈务的黑幕来了。
他们常是用八角的升子发赈,而且只有自己的亲族佃户有分。还有叫老百姓
先出钱买了票据来领赈的。他在结末添说道:
“呵唷!他们的话都说得么?就只有没把大河里的水喝干!”
他的神气显得十分忧惧,但秘书却立刻给他保证,说是他决不能让这些
“烂绅”染手。
“我们挨都不准他们挨,”他万分认真地说,“我们要自己办;你将来
可以多出一点力。……”
“没有说的——秘书长是外乡人都这样热心哩!”
“不过这一件事呢,”代理县长指着告示说,“你得即刻就去办,最好
一个都不要他们逃掉。”
“我总尽力就是了呀,没说的!白庙子安几个人,索桥边安几个人,看
他还长得有翅膀么!哈哈!”
主任自负地挺了挺胸部,同时用手掌擦了一下清鼻涕,于是搓搓两手,
挟起告示,很低地鞠躬几下,退出去了。秘书摇头摆脑地微笑起来,懒懒地
吁出一口长气。老科长在床上叹息道:
“一说到赈款,就喉咙里都伸出手来了!……”
“你让他个舅子去蠢想呀,”秘书打着哈哈说。
十二点钟一敲过,那年青人伸伸懒腰,走出衙门午餐去了。自从厨子逃
走以后,他就一径在邮政局搭火食;代理县长却是自己开锅。因为依照科长
的办法虽然方便,但这城里只有邮政局长的东西才敢放心大胆吃,而那里的
空气却又十分拘谨。加之秘书对于口味很是考究,戒烟以后,他是更把精神
集中到肠胃这方面来了。
和许多惯常出门的四川人一样,他自己也能够弄菜。那最得意的杰作是
麻婆豆腐,回锅肉和烘蛋。但在这边地面兼灾区的地方,他却只好每天吃“猪
骠”炒潼川豆豉。而且这还是他上任时准备就的。衙门里不大便于开火,所
以每天餐饭时,他总得出街去临时借用老百姓家的锅灶。当作报酬,他每次
给他们一个值银一分的大铜板,或者半碗剩饭。
他飘飘荡荡地从街面上经过着,一只手拧着包米的手帕,一手拧着穿挂
猪骠的草绳,探出头脑,挨门挨户地问道:
“锅空么?——帮我烧一下子!”
倘若每一家人的锅灶都占用着在,他就坐在那家全城唯一无二的茶堂里
等待一会。这城里现在只有临时搭凑的半段街道,一共不上三十户人,他全
都和他们熟识;好像他自己的那只宝贝鼻子一样。所以要是什么人家的吃食
下肚了,总不会忘记站在门首给他打一个招呼的。他们大都乐意给这清寒的
老爷服役。
这一天帮他烧锅的是一个老年的孤孀。他吃过饭,打了两个略带烟熏气
味的饱嗝,于是照例把猪骠提在眉毛边瞧瞧,自语道:“看还吃得到一个礼
拜么!”随即高高兴兴回衙门去了。因为当他正在挥动锅铲,而那一片一片
的猪骠,也正在蜷缩,透油的时候,联保主任跑来报告他,说是索桥边已扣
留下二十个以上的灾民了;所以他想回去夸耀一下他的智谋。
才一走进屋里,还来不及把猪骠挂向篱壁的竹钉上,他便撅起拇指笑道:
“如何?——说马上见效就马上见效!……”
“你看一下那里的信再高兴吧!”老科员捶着床嚷叫道,“真是岂有此
理!”
“你又怎么了呵?老太爷!”秘书滑稽地瞪着眼睛问。
“又怎么了吗!”老头子继续道,“还不是那个混蛋!……真说得漂亮!
叫我们再忍耐一两个月看!”
“呵唷,哈哈!我怕什么!……你让他个舅子去昏呀!横竖打饭平伙样,
吃一节剥一节!”
“饭平伙也要打的匀称才好哩!……再这样下去真会连婆娘娃娃都对不
住!……”
那第三科科长突地把手掌从面疱移开,嚷叫道:
“真太狗屎了!”
“我决定走,”老头子继续说,“难道我还要把几根老骨头送葬在这里
么!……我明天就写信回去要盘川;自己垫钱就是了。……我不信会在这里
拖得出什么好处来的。死了会连蔑折子都找不到一张哩。……”
他的声调忽然咽哽起来,于是秘书叹息道:
“不要瞎想吧,你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啦!……”停了一会,为要
使得他的同僚振作起来,便又敞声道:“呵唷,我先前还没有讲完呢,早上
商量的事已经生效了呀,这个舅子!……”
他于是开始重述起联保主任的报告来。在应该使同僚宽心这一个道义的
见地上,他还逐句夸张着,似乎那些灾民准定出钱无疑。但当他正在笑嚷道,
“管他妈的,弄一个算一个呀!”而老头子也快已被说服下来的时候,联保
主任走进来了。他已经改变了面目,满脸血痕,额头上粘贴着很厚的黑色灰
烬;显然是乡下人医治生伤时常用的纸灰。
秘书呆了一下,站起来惊问道:
“你是怎么的!”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怎么的吗!”主任喘着气说,“我才挡了一下,这些狗人的!……他
们要强着过,我才挡了一下,他们就蛮干起来!……他们晓得几杆枪都是烂
行头!……”
老头子突地从床上欠身起来,恳求道:
“请你们把墨盒子给我!”
他的脸色枯黄,声调略带颤抖,仿佛是在请求一件与生命有关的事情一
样。秘书怔了一下,随即佯笑道,“好吧,我们一齐滚蛋!”于是他两手尽
量一扬,直捷了当地向床上躺去了。……
然而秘书并没有决心走。联保主任去后,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把他的同
僚也劝转来了。与其失业,他们不如再呆下去。这时是夜间,科长们都已睡
着了,屋子里黑暗而静寂。代理县长还“团”在被窝里想心思。
他忽然为一种灵感所激动,觉得要是叫灾民买票候赈,这倒是一桩十分
可靠的办法。他把老科长叫醒,急想告慰他。但那一个才应声,陡地一阵冷
风灌来,他又赶快把头缩进被窝去了,一面嚷道:
“吓,你愁什么!——瘦狗还要炼它三斤油哩!……”
他愈缩愈深,而当他重新蜷成一团时,他那新的计划也就愈加明确起来。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
(选自《苦难》,1937 年 7 月初版)
《在其香居茶馆里》
坐在其香居茶馆里的联保主任方治国,当他看见从东头走来,嘴里照例
扰嚷不休的邢么吵吵,他简直立刻冷了半截,觉得身子快要坐不稳了。
使他发生这种异状的有下面几个原因:为了种种糊涂的措施,他目前正
处在全镇市民的围攻当中,这是一,其次,么吵吵第二个儿子,因为缓役了
四次,好多人在讲闲话了。加之新县长又是宣言了要整顿兵役的,于是他胡
胡涂涂地上了一封密告,而在三天前被兵役科捉进城了。
但最重要的是:如全市所批评,么吵吵是不忌生冷的人,什么话都说得
出来的。而他本人虽不可怕,但他的大哥是全县极有威望的耆宿,他的舅子
是财务委员,县政上的活动份子,并且,就是主任的令尊在世的时候,也是
对么吵吵那张嘴表示头痛的。
但么吵吵终必吵过来了。这是那种精力充足,对这世界上任何物事都抱
了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的典型男性。在这类人身上是找不出悲观和扫兴的。
他常打着哈哈在茶馆里自白道:
“老子这张嘴么,就这样,说是要说的,吃也是要吃的;说够了回去两
杯甜酒一喝,倒下去就睡……”
现在,他一面跨上其香居的阶沿,拖了把圈椅坐了下去,一面直着嗓子,
干笑着嚷道:
“嗨,对!看阳沟里还把船翻了么!”
他所参加的桌子已经有着三个茶客,全是熟人:十年前当过视学的俞视
学;前征收局的管账,现在靠着利金生活的汪二纸店老板黄光锐。
他们大家,以及旁的茶客,都向他打着招呼:
“拿碗来,茶钱我结了。”
“坐上来好吧,”视学客气道,“这里要舒服些。”
“我要那么舒服的做什么哇,”出乎意外,吵吵红着脸叫嚷道:“你知
道么。我坐了上席会昏头的,……没有那个资格!”
本份人的视学禁不住红起脸来。但他立刻觉得么吵吵是针对着联保主任
说的,因为在说的时候,他看见他满含恶意的瞥了坐在后面首席上的方治国
一眼。
除却主任,那桌还坐着的有张三监爷。他们都说他是方治国的军师,但
实际上,他只能跟主任坐坐酒馆。在紧要关头,尽点忠告。但这又并不特别,
他原是对什么事也关心的,而往往忽略了自己。他的老婆在家里是经常饿着
饭的。
同监爷对坐着的是黄毛牛■,正在吞服着一种秘制的戒烟丸药。他是主
任的重要助手;虽然并无过人之才,惟一的特点是毫无顾忌;“现在的事你
管那么多做什么哇,”他常常说,“拿得到的你就拿!”
他应付这世界上一切足以使人大惊小怪的事变,只有一种态度,装做不
懂。因此,他小声向主任说道:
“你不要管他的,”他眨眼而且努嘴,“发神筋!”
“这回子把蜂窝戳破了,”主任发出苦笑说。
“我看要赶紧“缝’啊,”监爷拿着暗淡无光的黄铜水烟袋,沉吟道:
“另外找一个人‘抵’怎样?”
“已经来不及了呀。”
“不要管他的,”牛肉道,“他是个火炮性子。”
这时,么吵吵已经拍着桌子,放开嗓子叫了。但他的战术还停留在第一
阶段上,即并不指出被攻击的人的姓名,只是隐射着,似乎像一通没头没脑
的漫骂。
“搞到我名下来了。”他佯装着打了一串哈哈,“好得很!老子今天就
要看他是什么鸡巴人出来的:人鸡巴,狗鸡巴,你们见过狗鸡巴么,嗨,那
才有兴趣!”
于是他又比又说的形容起来了。虽然已经蓄了十年上下的胡子,但他是
以粗鲁话出名的。许多闲着无事的人,有时甚至故意挑弄他说下流话。他所
谓的“狗”是指他的仇人说的,因为主任的外祖当过衙役,而这又是方府上
下人等最大的忌讳。
因为他形容得太难堪了,那视学插嘴道:
“少造点口孽,有道理讲得清的。”
“我有什么道理哇!”吵吵忽然正色道,“有道理我也当什么鸡巴主任
了。两眼墨黑,见钱就拿!”
“吓,邢表叔!”
气得脸青面黑的瘦小的主任,一下子忍不住站起来了。
“吓,邢表叔,”他说,“你说话要负责啊!”
“什么叫做负责哇!我就不懂,——什么人是你的表叔,你认错人了,
是你表叔你也不吃我了!”
“对,对,对,我吃你,”主任解嘲的说,一面坐了下去。
“不是吗?”吵吵拍了一掌桌子,“兵役科的人亲自对我老大说的!你
的报告真做得好呢。我倒要看你今天是长的几个卵子!
他愈说,就愈觉得这并非玩笑的事,如一向以来的瞎吵瞎闹一样,他感
到愤激了。
他相信,要是一年或者半年以前,他是用不着怎样着急的,事情好办得
很,只需给他大哥一个通知,他的老二就会自自由由走回来的。而且以往他
就避掉过四次。但现在是不同了,一切都要照规矩办了。而且更重要的,他
的老二已经抓进城了。
照经验,事情一露了头,弄得县长面前去了,就难办的。他已经派了老
大进城,但带回来的口信是:因为新县长的脾气还不清楚,而且一接印就宣
布他是要整顿兵役的,所以他的伯父和舅父都表示情形的险恶。额外那捎信
人又说,壮丁就要送进省了。
凡是邢大老爷们都感觉棘手的事,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也是说,他
的老二只有作炮灰了。
“你怕我是聋子吧,”么吵吵简直在咆哮了,”去年蒋家寡母子的儿子
五百,你放了;陈二靴子两百,你也放了!你比土匪头儿肖大个子还厉害,
钱也拿了,脑壳也保住了,——老子也有钱!你要张一张嘴呀?……”
“说话要负责啊!邢么老爷!”
主任咕噜着,而且现出假装的笑容。
这是一个胡涂而胆怯的人。胆怯是因为富有,而且在这个边野地方,从
来没有摸过枪炮的缘故。这里是每一个人都能来两手的。他一直规规矩矩地
吃着祖宗的田产,在好几年以前,因为预征太多,许多人怕当公事,于是在
一种策动下,他当团总了。
他明白这是阴谋。但一向忍气吞声的日子引诱他接受了这个挑战。他起
初老是垫钱,但后来他发觉甜头了:回扣,黑粮等等,并且走进茶馆的时候,
招呼茶钱的声音也来得更响亮,更众多了。
而在五年以前,他的大门上已经有了一道县长颁赠的匾额:
“尽瘁桑梓”
但不管怎样,如他自己所感觉的一般,在回龙镇,还是有人压住他的。
他看得清楚,所以他现在很失悔做了糊涂事情。他老是强笑着,满不在意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