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沙汀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沙汀【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沙汀代表作》@txtnovel.com.txt

“晓得么,这就像婆娘家偷人一样,只要尝过一点味道,就不愁第二回.5

的说道:

“你发气做什么啊,都不是外人。……”

“你也知道不是外人么?”对方反问道:“你知道不是外人,就不该搞

我了,告我的密了!”

“我只问你一句!”

主任又站起来了。他笑问道:

“你说一句就是了:兵役科什么人告诉你的?”

“总有那个人呀!”

吵吵说,十分气派地摊在圈椅里面;一面冷笑着加添道:

“像还是我造谣呢。”

“不是,你要告诉我呀。”

看见吵吵松了劲,主任知道可以说理的机会到了,他就势坐向视学侧面

去,赌咒发誓地分辩起来,说他是一辈子都不会做出这样胆大糊涂的事情来

的。

但却并不向着吵吵,而是视学们。他说:

“你们想吧,”他平摊开手,侧仰他那瘦瘦的铁青的脸蛋,“你们想,

我是吃饭长大的呀!并且,我一定要他去做什么呢?难道×××会给我一个

状元当么?没讲的话,这街上的事,一向糊得圆我总是糊的!”

“你才会糊!”吵吵叹着气抵了一句。

“那总是我吹牛啊!”主任无可奈何地说;“别的不讲,就拿公债来说

吧,别人写的多少,你写的多少?”

他又挨近视学的耳朵呻唤道:

“连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

他之所以说得如此秘密的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想充分表示出事情的重

要性;又其一,是因为街上看热闹的人已经多了。公开宣布出来究竟太不光

彩,而且容易引起纠纷。

大约视学相信了他的话,或者被他的诚意所感动了。兼之又是出名的好

好先生;因此他解劝道:

“么哥!我看这样啊,”他斯斯文文地扫了扫喉咙,“人不抓,已经抓

去了,横竖是为了国家。……”

“这你才会说呢!”吵吵一下撑起来了:“这样会说,你怎么不把你自

己的送去呢。”

“好!我不同你讲。”

视学红着脸说,故意勾脑袋吃茶去了。

“你讲呀!”吵吵重又坐了下去,继续道;“真是没有生过娃娃不晓得

×痛! 怎么把你个好好先生遇到了啊:冬瓜做不做得樽子?做得。蒸垮了呢?

那是要垮的,——你个老哥子真是!”

他的形容引来了一片笑声。但他自己并不笑,他把他那结实的身子移动

了一下,抹抹胡子,宣言道:

“闲话少讲!方大主任,说不清楚你走不掉的!”

“好呀,”对方漫应着,一面懒懒退还原地方去;“回龙镇只有这样大

一个地方哩。往那里跑?要跑也跑不脱的。”

他的声口和表情照例带着一种嘲笑的意味,至于是嘲笑自己或者对方,

那就要凭你猜了。他是经常凭藉了这点武器来掩护他自己的。而且经常弄得

顽强的敌手哭笑不是。他们叫他做软硬人。

当回到原位的时候,他的助手一面吞服着戒烟丸,生气道:

“我白还懒得答呢:你就让他去!”

“不行不行,”监爷意味深长地说,“事情不同了。”

他一面这样坚持自己的意见是有理由的。他确信镇上已在进行一种大规

模的控告;而且邢大老爷是可以左右它的;他可以使这成为事实,也可以打

消它,所以连络邢家乃是一个必要的步骤。

何况谁知道新县长是怎样一付脾气的人呢!

这时候,茶堂里的来客已增多了。连平时懒于出门的陈新老爷也走来了。

新老爷是科举时代最末一次的秀才,当了十年团总,十年哥老会的头目,八

年前才退休的。但他的说话还是同团总一样有效。

这可见么吵吵已经布置好一台讲茶了。茶堂里响着一片呼唤声,有单向

堂倌叫拿茶来的,有站起来让坐位的,有的至于怒气冲冲地吼道:

“不准乱收钱啦!嗨!这个龟儿子听到没?……”

于是立刻跑去塞一张钞票在堂倌手里。

在这种种热情的骚动中间,争执的双方,已经变平静了。主任知道自己

会亏理的,他在殷勤地争取着客人。希望能于自己有利,而么吵吵则一直闷

气着:这是因为当着这许多漂亮人面前,他忽然直觉到,既然他的老二被抓,

这就等于说他已经没面子了。

这镇上是流行着这样一种风气的,凡是按规矩行事的,就是平常人,重

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规矩之外的。比如陈新老爷,他并不是惜疼金钱的脚色,

但就连打醮这种小事他也是没有份的;不然便是惹起人们大惊小怪,以为新

老爷失了面子,快倒霉了。

面子在这里就如此的厉害,所以吵吵闷着脸,只是懒懒地打着招呼。直

到新老爷问起他是否欠安的时候,他才稍稍振作地答道:

“人倒是好的,”他苦笑着,“就是眉毛快给人剪光了!”他一连打了

一串干燥无味的哈哈。

“你瞎说!”新老爷严肃地晃着脑袋,切断他。“你瞎说!”

“当真哩,不然也不敢劳驾你老哥子动步了。”

为了表示关切,新老爷叹了口气;并且问道:

“大哥有信来没有呢?”

“他也没办法呀!”

吵吵呻唤了。但为了免除人们的误会,以为他的大哥已经成了没面子的

脚色,遂又立刻加上一番解释:

“你想吧,新县长的脾气又没有摸到,他怎么办呢?常言说,新官上任

三把火,他又是闹起要搞兵役的;谁晓得他会发什么猫儿毛病呢!前天我又

托蒋门神打听去了。”

“这个人怕难说话,”一个新近从城里回来的小商人插入道,“看样子

就晓得了:带他妈副黑眼镜子……”

但严肃沉默的空气没有使小商人说下去。

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情才好。表示高兴是会得罪人的,

因为情形确乎有些严重;但说是严重吧,也不对,这又将显得邢府上太无能

了。所以彼此只好暧昧不明地摇头叹气,喝起茶来。

看出主任有点焦灼和担心的神情,似乎正在考虑一种行动,牛■包着丸

药,小声道:

“不要管,这么快县长就叫他们喂家了么!”

“去找找新老爷是对的,”监爷说。

这个脸面浮肿,常以足智多谋自负的没落者的建议正投了主任的机,他

是已经在考虑着这个必要的办法的了。

使他迟疑的是他和新老爷的关系,与夫新老爷同邢的关系的比较。他觉

得差得多,并且虽然在派款和收粮上面,并没有对不住团总的地方,但在几

件小事情上,他是开罪过他的。

比如,有一回曾布客想压制他,抬出老团总的招牌来,说道:

“好的,我们到新老爷那里去说!”

“你把时候记错了!”他发火道,“前几年的皇历用不上了!——你想

吓倒我不行!”

后来,事情虽然依然在团总的意志下和平解决,但他的话语也一定散播

开去。团总给记下一笔账了。可是他终于站起身来,向了新老爷走去。

这行动立刻使人们振作起来了,他们都期待着一个新的开端和发展。有

几人在大叫拿开水来,以图缓和一下他们紧张的心情。吵吵自然也是注意到

主任的攻势的,但他不当作攻势看,以为他是要求新老爷转圆的。但他却猜

不准转圆的方式。

而且,他又觉得,在他目前的处境上,任何调解他都是难于接受的。这

不能道歉了事,也不能用金钱的赔偿弥补,那么剩下的只有上法庭了。然则

一个整饬兵役的县长面前这件事他会操胜算么!

他觉得苦恼,而且一切都不对劲。这个坚实乐观的人第一次被烦扰所袭

击了。

他在桌面上拍了一掌,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哼,乱振吧,老子大家乱振!”

“你又来了,”那视学说,“他总会拿话出来说呀。”

“这还有什么说的呢?你个老哥怎么不想想啊:难道什么天王老子还有

面子把人给我取脱手么?!”

“不是那么讲。取不出来也有取不出来的办法的。”

“那我就请教你,”吵吵依旧忍耐着说,“什么办法呢?!说一句对不

住了事?打死了让他赔命?……”

“也不是那样讲。……”

“那又是怎样讲?!”他简直大发起火了;“老实说吧!它就没有办法!

我们只有到场外前大河里去喝水。”

他愤怒地吼叫着,真像要拚掉他的命了。

这宣言引起一阵新的骚动。许多人都像预感到节目的精彩部分了。一个

看客,他是立在阶沿下人堆里的,他大声回绝着朋友的催促:

“你走你的嘛!我还要玩一会!”

茶堂倌也在兴高采烈叫道:

“让开点,你个龟儿子,看把脑壳烫肿!”

在当街的最末一张桌子上,那里离么吵吵隔着四张桌子,一种平心静气

的谈判已近结束。但效果显然很少,因为长条子的团总,忽然板着脸站起来

了。

他仰着脸把颈子一扭,大叫道:

“你倒说条鸟啊!”

但他随又坐了下去,手指很响地击着桌面。

“老弟!”他一直望着主任,“我不会害你的!一个人眼光要远大点,

目前的事是谁也料不到的。”

“我知道呀!你都会害我么?”

“那你就该听大家劝呀!”

“查出来要这样呀,我的老先人?”

他苦滞地叫着,用手在后颈一比:他怕杀头。

这确也可虑,因为严惩兵役舞弊的明令,已经来过三四次了。这就算不

上数。我们这里隔上峰还远,但县长于我们的情形却全然不相同了:他简直

就在你的鼻子下面。并且既已捉去,要额外买人替换是更难了。

加之前一任县长正为壮丁问题撤职的,而新县长一上任便宣称他要扫除

兵役上的种种积弊。谁知道也如一般新县长一样,说过了事,或者他更认真

干一下?他的脾气又是怎么样的呢?

此外,他还有不能冒这危险的理由。他已经四十岁了,但他还没有取得

父亲的资格。他的两个太太都不中用,虽然一般人把这责任归在他的先天不

足上面,好像就是再活下去,他也将永远无济于事。

但不管如何,便从他那畏惧的性格着想,他也是决不冒险的了。所以停

停,他又解嘲地继续道:

“我的老先人!这个险我是不敢冒的。你说认真是我密告他的我都想得

过……”

他佯笑着,而且装得很安静的神情。同么吵吵一样,他也看出了事情的

诸般困难的;而他应该否认那密告的责任。但他没料到,他是把新老爷激恼

了。

那个人并不让他说完,便很生气地截住他道:

“你才会装呢!可惜是大老爷亲自听兵役科说的!”

“方大主任,”吵吵也直接地插入了,“是人鸡巴搞出来的你就撑住吧!

我告诉你:赖是赖不脱的!”

“嘴巴不要伤人啊!”

主任认真起来了;但对方的嗓子也更提高了:

“是的,老子说了,是人搞出来的你撑住!”

“好嘛,你多凶啊。”

“老子就是这样!”

“对对对,你是老子!哈哈!……”

联保主任干笑着,一面退回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去。他觉得他在全市镇的

人家面前受了辱,他决心要同他的敌人斗了。他的同伴依旧担心着他。那牛

■说:

“你愈让他就愈来了,是吧!”

“不行不行,事情不同了,”监生叹着气。

许多人都感到事情已经闹僵了局,接着而来的一定是漫骂,是散场了。

因为情形很明显,争吵的双方都是不会动拳头的,有的人是在准备回家吃午

饭了。

但茶客们却谁也不能动身,这会很失体统,得罪人的。并且新老爷已经

请了吵吵过去。在互相商量着,希望能有一个顾全体面的办法,虽然一个二

十岁的青年人的生命不会恰恰的和体面相等。

然而由于一种不得已的苦衷,么吵吵终至让步了;他带决然忍受一切的

神情,说道:

“好好,就照你哥子说的做吧!”

“那么方主任,”于是团总站起来宣布了,“这一下就看你怎样,一切

用费么老爷出,人由你找。事情由你进城办,办不通还有他们大老爷,——”

“就请林大老爷不更方便些么!”主任插入说。

“是呀!也请他们大老爷,不过你负责就是了。”

“我负不了这个责。”

“什么呀?”

“你想,我怎么能负责呢?”

“好!”

新老爷简紧他说,闷着脸坐下去了。他显然是被对方弄得不快意了;但

沉默一会,他随耐着性子问道:

“你是怕用的钱会推在你身上么?”

“笑话!我怕什么,又不是我的事。”

“那是什么人的事呢?”

“我晓得的呀!”

主任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带着一种做作的安闲态度,而且嘲弄似的笑

着,好像他什么都不懂,因此什么也不觉得可怕,但他没有料到吵吵冲过来

了。而且那个气得胡子发抖的汉子一把扭牢了他。

他扭住他的领口朝街面上拖,嚷叫道:

“我晓得你是个软硬人,我晓得你是个软硬人!”

“有话好好的说啊!”人们劝解着:“都是熟人熟事的!”

但一面劝解,一面偷溜开的人也就不少。堂倌已经在忙着收茶碗了。监

爷在四处向人求援。

“这太不成了,”他摇着头说,“大家把他们分开吧!”

“我管不了!”视学微笑着说,“看血喷在我身上。”

牛■在包裹着戒烟丸药,一面咭咕道:

“这样就好!那个没有生得有手么!好得很!”

但当他收拾停当的时候,他的朋友已经吃了亏了。他淌着鼻血,左眼睛

已经青肿。他已被团总解救出来;他一手摸着眼睛,嚷叫道:

“你姓邢的是对的,你打得好!……”

“你嘴硬吧!”吵吵则在唾着牙血,喘气着,“你嘴硬吧!”

黄牛■建议主任应该即到医生那里去,但他被拒绝了,反而要他赶快去

租滑竿。他觉得还是保持原样的好,因为他就要进城向县署控告去了。

他的眷属!尤其是他的母亲,那个以悭吝出名的小老太婆,一看过主任

的成绩便连连叫道:

“咦,兴这样打么!这样眼睛不认人么!”

邢么太太也在丈夫耳朵边咕咕哝哝着:

“眼睛都肿来像毛桃子了!”

“不要管,”吵吵吐着牙血,一面说,“打死了还有我报命!”

别的来看热闹的妇女也不少,整个市镇几乎全给翻了转来,吵架和打架

本身就值得看,一对有面子的人动手动脚,自然也就更可观了!

但正当这人心沸腾的时候;一个左腿微跛,满脸胡须的矮汉子忽然挤将

进来。这正是蒋米贩子,因为人呆滑尴尬,他又叫蒋门神。前天进城吵吵就

托过他捎信的。所以他此刻为大家所注意了。首先拖住他的是么太太。

这是个顶着假发的肥胖妇人,爱做作,爱谈话,浑名九娘子。她担心地,

颤声颤气问道:

“怎么样了?……你坐下来说吧!”

“怎么样,”跛子冷淡地说。“人已经出来了。”

“当真的呀!”许多人吃惊了。

“那还是假话么,我走的时候还在十字口牌桌子上呢。昨天夜里点名,

报数报错了。队长说他不够资格打国仗就开革了;打了一百军棍。”

“一百军棍?”又是许多声音。

“不是面子大,你就挨一百也出来不了呢。起初都讲新县长厉害,其实

很好说话。前天大老爷请客,一个人早就到了:带他妈副黑眼镜子……”

正说着;他忽然注意到了么吵吵和联保主任。纵然是一个那么迟钝的人,

他们的形状,也不免略略叫他吃惊起来了。

“你们是怎样搞的?” 他问着“,你牙齿痛吗?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选自《播种者》,1946 年 2 月)

《老烟的故事》

——记 L 君的一段谈话

不错不错,我们有许多事都是倒霉的神经过敏弄糟糕的。我完全赞同你

的意见。

这样的事我也见识过不少呢。

我要告诉你一件小事情,这是可以充分证明你这个结论的。主人翁是我

一个朋友,年龄和你我差不多,三十六七的光景。我们暂且叫他做老烟吧。

其实日常朋友间也是这样称呼他的。虽然是同乡人,我们认识的地方却

在上海。他从前的历史说起来太长了,现在我只简单告诉你一点:小地主的

儿子,大学生,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曾经勇敢地反叛着自己的传统地位。

大约是一九三一年左右,他被抓进“别墅”里去了。这次的经历给他印

象很深。

“那洋罪你受得了吗?”他曾经告诉我道:“先同你好客气呀,茶哟,

纸烟哟——想软化你!你不承认吧;好,硬的来了:冷不防给你一阵脚头耳

光,……”

据老烟说,这是为了使你在拷审时昏头昏脑,好让他们随意摆布你强奸

你的缘故。

我不知道他们在他身上捡到便宜没有,但出牢不久他却消沉起来,天天

躺在法国公园的草地上晒太阳,或者捉弄小罗宋消遣。究竟是一个心地善良

的人,听说他还没有做过丢人的事,总算相当难得。

一二八后他就回家乡来了。他长住在省城里。他在一处中学校代点课,

一面兼做新闻记者。重新见面的时候我几乎不认识他了。虽然依旧矮矮的,

黑黑的一对大眼睛,但是神气比在上海分手时还要消沉。

可是,虽然如此,八一三后在成都知识界开展的救亡运动,他却是参加

着的。我有一次笑话他道:

“怎么样,你又忘记受洋罪了吗?”

“现在怕什么哇?”他回答道:“……老子救国!……”

于是他又用他大而略带恍惚的眼睛两边一瞥,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可靠

的家伙,然后不时拿手掩住嘴角,低声地告诉了我一通当地的情况。

我听他讲,一面忍不住好笑。但这笑,并不是因为他的分析有着错误的

地方,他的话都是极中肯,极真实的。我不是笑这个,而是由于我不能不想

到:你的胆子原来是生根在这些上面的呀!

毫无问题,他的对于本地的知识确是极丰富的。他不仅知道大体的情况,

而且熟悉细节。某个人的背景怎样,他的一切言行的用意何在,他都清楚。

仗着这些知识,我才得避免掉好多无益的误会呵!这是我该感谢他的;因为

我不在故乡已经很长久了。

比如有一次,我正在茶馆里向几个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发表一点意见,

他却再再打岔我道:

“怎么样,你今天这样兴奋吓?”

他向我递眼色,又用腿子靠我。

“这些都是空话!”最后他说:“肚子要紧;回去吃饭了吧。”

当我们两个人单独相对的时候,他才低声告诉我,聚谈时参加者的某人

如何如何,要我以后谨慎一点。

“那我就是这样,”我对他的繁琐生气起来:“我又无党无派,全是根

据良心说的。我有什么怕的呢?”

“事情没有你讲的那样简单,”他冷笑着,摇摇他的头;“有你讲的那

样简单就没事了啊。晓得么,他们会瞎猜的。他们关心的是报消,会管你这

一套?只要栽得上他就栽。”

接着他又用手半掩着嘴,眼睛警戒着,十分神秘地告诉了我一些琐事。

“他们就是这样胡干!”他结束道:“看你想得到吧!”

我倒吸着冷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我常常劝朋友,”他极当心地假咳了两声,继续道,“大家为了

救国,有什么顾虑的?前线的将士,连性命都舍得呢!不过中国的事,合适

一点好些,不要太尖锐了。”

我一直什么也没有说。

老兄!你想我怎样回答他好呢?我能说他所提出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见闻

是捏造的么?凭着我一时的感情指责他的微温主义也不大对,这太不礼貌。

自然我也可以给他打打气:

“你所看见的只是黑暗的一面。”等等,等等……

但这也并无好处。讲到大道理,他是比你更在行的。而且说起来,还是

非常精明的角色呢。所可訾议的是:这个人凡事都离不开自己,便是别人吐

巴口痰,他也要想想是否与己有关。所以他那丰富的智力所经营来的结果,

总像是被阉过的一样。

他的做人的作风也像被阉过的,不冷,也不热。连他的外表都引起我这

感觉。虽是又矮又黑,却不能说不健康;他甚至可以冒充体育专家。然而他

却那么沉静,秀气,一切都按照着礼貌行动。

他热中一切日常生活的细节,也有点女人气。但我并不是说女人该回到

家庭里去的,不过,一个男子汉,就那样整天在油盐酱醋里打漩子,看起来

也不顺眼。而他甚至连老婆孩子的鞋脚也操心呢。

不用讲,这一面也是紧窄的生活所造成的恶果。所不同的,多数人都难

免掺杂着愤怒和不舒气,而他却总是那么服服贴贴,好像是当然的事情一样。

他只有一次向我发过一点牢骚。

“你看像你我这批人怎么办!”他苦笑着,手背敲着一张极详细的账单:

“变狗呢,又不愿意,……”

至于他的老婆——这样讲下去也许太沉闷吧?好在几句话也就够了。她

是初中毕业的,身体异常结实,正如他的爱她一样,她也热爱着自己的丈夫。

佩服他有学问,什么事情都得仰仗他的指示。

但老实说,她是有点蠢的。一次她竟公然对我表示:

“你不要看我们陈先生吧,”她周身都闪烁着夸耀的说:“人满细心呢。

才结婚的时候连该怎样走路他都教我……”

这是实在的。有两次我邀他两夫妇逛公园,看看已经就动身了,老烟总

会临时拖延起来。替他的太太提着领子,绷伸下摆,不让有一点不必要的碍

眼的皱纹。于是这才从容不迫地按着礼貌出发。

他们已经有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小的三岁,大的女儿七岁,叫巧巧,

父亲对他们非常当心,教管的很好,已经像大人一样的懂事了。比我都还懂

事,……

但是就此带住,回到本题上来吧,我们且来谈一谈他是怎样因为神经过

敏弄糟了自己。

今年春天,他居留的地区出了一点岔子,你是清楚的吧?这真是一件不

吉利的事呢!……

出事的时候他正在那里,他很快地就把自己隐蔽起来了。他是熟悉这一

手,而且时时刻刻准备着这一手的。至少去年以来他是如此。因为当我约他

同我一道来这里工作的时候,他就透露过这种意思。

“还是老地方好,”他说,摇摇头,“社会关系多些,有什么乱子的时

候溜也好溜一点。……”

但其实,在我们分手的半年以前,他便已经成了“休谈国事”派了。据

他的说法,这是因为当地的与夫一般的情况有了变动的缘故。然而对于熟人,

他还是很大胆的;但在瞎吹一通之后,他总照例唉声叹气,觉得前途渺茫得

很。

“你看我们这批人怎么办?”他说,从鼻里苦笑了一声;“又不是看不

清楚问题,但你就动都不能动!”

“那是你太顾虑呀,”我反驳着,“我们又无党无派……”

“事情没有你讲的那样简单,”他摇摇头说。“人不同了,我老实告诉

你吧;不要太尖锐了,合适点好些。你我都是榜上有名的;说不定还有人盯

呢。他就要你动都不能动呀!”

既然有着这样一付精神状态,而当时的情形确也有点严重,所以一出岔

子,就像受到袭击的蜗牛一样,他立刻隐蔽起来。

但他还是不能放心。因为那阴影还在扩大着和加深着,简直成了形了。

加之,他又是“社会关系多些”的人,虽然伏处着,但是他的耳朵,就像果

戈里的七品文官的鼻子一样,仍旧在全城逛着,张开在所有的熟人面前:这

个人怎样了,那个人怎样了,他都清楚。

这样一直继续到五月间,他认为不能再在原地方住下去了。他显然是被

一些自造的和外在的恐怖包围得很苦。他希望到这里来。这是他春天来给我

的唯一的信,虽然我早给过他三封,但都被他吃了。

他的不答复,据来信说,是怕暴露目标。他的信上连住址也没有,这自

然也是为了怕暴露目标。

他要我为他找职业。但却不必把进行的结果直接告诉他,只需要简简单

单通知某某报的某某先生一声,他就立刻理会。这更不用说是怕暴露目标。

他使我唉叹了好久,但也终于为他找起工作来了。

我一直忙了两天,然而毫无结果。我们总爱说,目前一个普通自由职业

者抵不住一个摆纸烟摊子的,但你去试试吧,希望取得一种起码的生存权利,

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自然,我们是在抗战呀!……

我两天都没有搅出一点成绩来,我失望了。我仿佛可以看见他那副等待

回信的焦灼神气。我被一种对不住朋友的感情所袭击,不知道应该怎样进行

才好。

然而,一天夜里,当我正在屋子里出神,考虑着一种可靠的门径的时候,

他却忽然轻脚轻手走进来了。

像做哑剧似的,我们情绪紧张,我们互相握手。

“就是你一个人住吗?”他问我,声音很低。

我透了口气,然后告诉他我这里是没有什么的。而且当地的情形似乎也

用不着如何担心。

“当然,”他承认着,“这里总该好些。不过,……”

“唉,你怎么不坐呀?”我打断他。“坐下来谈谈好吧!”

“好好好,……不过像有人跟我呢!”

“你瞎说!”

“不,不!很可疑。你不清楚,同我一道上车的呢。他一路就老跟我谈

这样,谈那样,歇店他也跟我一道。……”

“现在还在跟着你吗?”

“不,我在秦家桥就下车了,我扯诳说会人!”他带点狡猾的笑了。

他这一笑,不但使我感觉前一秒钟我们的紧张情形可羞,便是他也如此。

至少,他是平静下来了。

他已经到了两天。工作,也已经有眉目了。他的托我设法,无非是为防

万一的一种准备。他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细心的。他对自己的职业相当满意。

那官气十足的报馆经理是有某种背景的,而这正是十分难得的掩护。

“钱自然太少,”他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是躲雨样,过了这股劲再

说。好在老婆孩子都送回去了。”

“不过我要问你,”我插入道,“为什么会搞你呢?”

“是呀!我们这批人也算顶规矩了!……”

“恐怕你太神经质了吧?”

“不!事情没有你讲的那样简单。他们就不管你那一套呀。有你讲的那

样简单又好了啊。”

他说,意味深长地晃着脑袋,而我也只好尽他在“复杂”方面想了。和

所有的善疑的人一样,他的自信是极强的。这大约是因为对付每件事都消耗

过太多的脑汁的缘故吧。

一礼拜后他又来看我,是下午,我正在和一位饶舌家高谈阔论,从目前

种种艰苦情形一直到世界大战。在生人面前他是照例不讲话的。他默坐着,

似乎在等待我们的完结。最后天已煞黑,大约再也熬不住了,于是他申言要

同我单独谈谈。

他的稳重和礼貌当中掺杂一些神秘气味。我猜想,他一定又碰到什么“复

杂”问题了。为了尊重他那谨慎精细的品格,我特别邀请他到天井里去。

我首先问他的生活怎样。他笑了笑答道:

“还好;倒还没有碰着那个家伙。”

“你说的那个?”

“唉!就是同我同车的那个人呀。但是听说这里空气也不行呢。好在地

方大了,我想一时总搞不到这批人身上来吧。还有大脑壳在前头。”

他感觉庆幸似的笑了一声;随着叹息了。

“真的,这个时代就是活出来也要脱层皮呢。”

他摇了摇头,于是室内瞅了几眼,像是侦查那个在里面来回踱着的朋友

是否在偷听似的。他放心了。

“我是特别来找你的,”他说,“你给省里写过信吗?”

“前天才给老崔一封信。”

“提起我的事没有呢?”

“我向他说做什么?”

“那就好!我就是特别跑来叮咛你这点的。无论向什么人你都不要提。

若是问起,就说不清楚好了。”他的变本加厉的繁琐使我生起气来。

“不要太神经质吧!”我沉着脸说,“这是什么地方呀?”

“当然,这里究竟不同了。多少他总要顾一点观感。实在不对,我还可

以给他公开出来。不过,……”

这一次他给我的印象很坏。在他那矮而黑壮的躯体里面,简直给一个完

完全全的,怯懦繁琐的灵魂占据住了。一个人为什么只能面对着黑暗发抖呢?

我给他的印象恐怕也不大佳,从此我们长久没有见面。但也许这又是我

的神经过敏吧,因为事实上,大家工作都忙,谁也不愿无缘无故,爬山越岭

地去看一个朋友。而接着,敌人的狂炸又跟过来了。

从五月底到六月,我们不仅没有见过面,就连信也少写。我说少写,因

为实际上,他是来过一次信的,怨着防空洞的拥挤和那种种可怕的气味;但

却没有透露丝毫对于轰炸的恐怖,这真是一件奇怪事情!

我们的重新见面是在七月间。六月底他来信说,他已进医院了,要我无

论如何去看他一次。

选了一个保险日子,一个阴雨天,我渡过江,到了那个建造在荒山沟里

的颇大的医院。病房里有三张床。同房的人都不在,大约乘着好天气进城去

了。只有他一人,张了眼睛躺在床上发呆。

他的眼睛比平常更大了,脸面也仿佛白净了一点。他病的是失眠症和胃

病。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知识分子的恩物,他以为会自然好起来的。

他所苦的是一个和他同房的病人的一些可疑的形迹。

“你让我说完来,”他阻止着我,当我刚要劝他不必自苦的时候;“不

然你又会说我神经质的。”

“那不会!”我插入道:“但是,我要劝你冷静一点。”

他十分败兴的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当然,”像现在才知道他是病人似的,于是我转圆说,“当然,你所

说的一些情形是应该注意的。比如,既要照你的相,他该正大光明的照……”

“对了啊!”他兴奋地叫了,“对了啊!”

“并且,”我又道,“他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呢?还藏手枪?不过,你

不要管他的!少同他谈些什么问题。……”

“那我倒不会上他的当!”

“这样就对;赶快养息好出去就没事了。”

“不!情形太坏我就要搬走的。”

恰在这时,那扇特别由我掩好的房门开了。

从老烟的神色,以及他那变大眼睛的示意看,这闯入者显然就是我们谈

话中的主角。虽是穿着普通,但很漂亮整齐,带着目空一切的神气。他随便

拿服角扫了我们一眼,就各自照料起自己来。

我们依旧蹲在拘谨沉默里面,一时不知如何把话题接起的好。而忽然老

烟这样说了;

“其实现在还是我们这批人好哇。”

他佯笑着,还故意提高声音。

“你下细想吧,”他愉快地继续道,“那个比得上我们?又不负什么责

任;又不主张什么,争执什么,完全在空隙里过日子!……”

他无疑是在放着烟幕,然而,我却替他的神经更担心了。他原早是不会

聪明到这种程度的呀!

我的心情阴暗了一两天。第三天早上,日来的淋雨早停歇了,整个山城

笼在雾罩当中。不管空袭也罢,轰炸也罢,我只希望能够放晴。老兄!你体

验过吗,人有时渴望阳光,是无所顾忌的呢。

我坐在屋子里纳闷着,凝视着豆浆瓶子出神。忽然,一个礼帽上沾满泥

浆的人走进来了。这是老烟!一双脚不用说,他的衣服裤子也是泥土。连脸

上都有。

他是黎明时候从医院逃出来的。原因是这样:他碰上那个逼他下车的人

了。这家伙来拜会那藏手枪的,立刻认出他来。于是他,强认老烟是熟识好

朋友,对他异常亲密,提出种种问题来谈。

这还不算,连那个平日只会用侦查眼光看他,暗里藏着手枪的脚色,也

忽然变来爱讲话了。

他充满感情地说着;最后,他喘喘气,加上道:

“我夜里就想走的,那个看门的不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