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么,这就像婆娘家偷人一样,只要尝过一点味道,就不愁第二回.6
“你为什么要把事情搅得这样严重呢?”
我想这么问他,但我咽住了。我淡淡地说道:
“好罗,你静静在这里养两天再谈吧。”
“不!我就要走了。我是特别来告诉你的。我还要去找找经理,我请他
答应在报上公布出来。我就怕他们蒙住搞无声无臭就把你干了。……”
那个从我门口经过的提水的女人使他停歇下来;但却依旧陷在那种可怕
的虚假的兴奋当中。
这种感情是和疯狂相邻近的。我叹了口气,说道:
“你说的自然也是一个办法呵,不过,……”
“我知道你又要讲什么了!”他生气地切断我,这在他是很少有的:“难
道我真是发神经病吗?我们不要谈了吧!事情要落在自己头上才清楚的!”
“这完全是你的误会!”我连连解释,“你太兴奋了。”
“也许是我太兴奋,”他叹着,稍稍平静了;“但是我就怕别人说我神
经过敏。难道我没有长眼睛么?你自己试试就相信了。”
于是他又向我提出几点细微,但却十分重要的情节来证明他判断的正
确,绝不是发神经。而且他是多么讲得入情入理呵,简直连我也相信他了。
他们的确有点像在监视着他,一有机会就会请君入瓮。
但虽然如此,我却不全同意他的办法。
“是相当可疑,”我承认着,“不过公开的事你还得多考虑一下,不要
弄巧反拙,生出枝节问题来。……”
“难道没有另外的办法吗?比如,你走一走?”
“现在怎么能走呢?”他不以为然的苦笑了;“你现在走就正好;随便
路上那个小地方他都可以下手。这里,他多少总有点顾虑呀。我已想过好多
回了呵!”
我的沉默似乎越发加强了他的判断,他满有自信地站起来了;一面用眼
睛搜寻着什么东西。
“什么?”我怪异着;“你找什么?”
“我没有带手杖来吗?”
“你是没有带来呀!”
他陷在沉思里。想想,他叹着气沉吟道:
“也许先不公开好些。……”
他慢慢把视线转向我。
“就这样吧,”他同我握手,“请你暂守秘密吧!”
松了口气,他静悄悄地走了。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送他。我站在屋子中间,穿着睡衣,陷在一种无
端的迷惘里面。从现在看起来,老兄!当时我的神经似乎也有毛病了呢。
我以为他此后一定还要来的。然而,时间迅速地在轰炸中过去了,一直
没有消息,我也逐渐忘掉他了。在这苦难的时代,生与死的意义固然都极重
大,但对于一个生活在空隙当中的人,却又是多么的渺不足道呵!
自然,老兄!没有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我知道你是不服气的;只看你
的神气便清楚了。但是老烟的结果却很简单;离开我那里,他当天曾经去见
过他的经理,请求保护,但却得到一顿申斥。随后他就“逃”到北岸宝胜寺
附近一个亲戚家里去住;而且终于平安无事的死了。
这段不幸的尾声,是我一次在乡下跑警报听来的。你知道,在郊外躲空
袭非常惬意,又不拥挤,又可以自由吹牛。那发言人是个胖老绅士,一个健
谈家。因为彼此偶然谈到一些隐密的轶事,他例举出老烟来。
但他显然并不深知事件的底细,有着很多附会地方。和他辩解是无用的,
所以我只追问他道:
“老先生同这个人认识吗?”
“怎么不认识!我们三小儿就是他那位亲戚的房客呢。落气那天我正在
那里。别的不讲,那位堂客以后的日子怎样过呵。年青青的,拖起一群娃儿。 ”
“他的太太也赶来了吗?”
“赶到那天就落气了!听说两口儿感情满好呢。那堂客哭着对我们媳妇
说,连走路都教她,……”
“但是,请问究竟他是什么病死的呢?”
“我也说不清!医生讲是热症。据三小儿推测,恐怕就叫经理那一顿骂
气惨了。但我看也不象,……”
“医生说是热症,但我看也不象!……”
后来我又多方打听,终于弄不清老烟致死的真正原因。但当我一人独处,
偶尔想念到他的时候,我总每每于朦胧中看见绞架,陷阱,以及种种或软或
硬的迫害,而好多人萎缩了,死亡了!但我又想,这是应该的么?现在是什
么时候?……
不过,就这样带住吧!而且请你原谅,我要收我先前的同意了,因为无
论你怎么样讲,倒霉的神经又有多少错呢?
(选自《堪察加小景》,1948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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