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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汀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在一通闲话之后提到烧箕背的传闻,但态度仍然是若无其事的。仿佛他不过

偶尔来到这里,偶尔趁兴头探问一下。

但是酒罐罐并不这样作想。他趁了酒兴渲染着,鼓动着,说他所讲的全

是一丝不假的真话,要他开发。他尖着嗓子嚷着:

“现在金价好贵了呀?”他把上身倾侧出去,为酒涨红的眼睛泛着热情;

“让它荒起真可惜了!只要大老爷肯干,一切都包给我……!”

“事情没有那么容易,”三老爷摇摇头切断他,因为他看出老头子在说

酒话了。“那个寡母子肯答应呀?我也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这个话不错,”有人承认着,“是别人的风水地方呀。”

“现在什么人还在讲究这一套啊!”酒罐罐显然不大满意。“银子是白

的,眼睛是黑的,多拿几个租金,她会连裤带也解了呢!哈!哈……”

“你在说酒话了呀?”白酱丹说。

“那个狗人的说酒话,都是一真二实的!难道三老爷要做什么人还敢阻

难吗。顶凶,多拿几个钱给他就是了!这还算看得起他呢,实在不对挖了就

是了……对,打旗旗算我的!”

“你真说得便当呢!”

白酱丹嘟哝着,轻描淡写的把谈话撇开了。

“不过不要生气哇,”他随又微笑着问,“你认真见到过金门闩子呀?”

“完了!”老头子有点见怪了,“完了,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娃儿呀!

还有磨子沟会翘辫子那个老狗人的也看见的。不多不少,官秤一两三钱几分。

那个时候,单是说,好多人都把眼睛看红了啊!”

“其实,只要肯出货也就算不错了。”

“货那倒是出的!”别的几个人嚷着证明。

“你听听吧!”酒罐快活的叫了,“他们总没有吃酒呀!”

“酒罐罐在么?!”

随着叫声,一个矮子和一个长人走了进来。

这进来的是林么长的管事毛笨和么长子本人。后者早上的约会并未成

功,但他却又非看看丁酒罐罐不可,现在他亲自来了。然而,他没有料到他

会碰见他的表弟,同时也是他的敌对的白三老爷,这就叫他有点吃惊不小了。

他们都是富有经验的人,一看便互相猜出各人来这里的作用了。但他们

还是彼此隐瞒着,希望能够蒙混过去,应付过去。

“我怕是那个!”三老爷首先显得惊异的笑着说了,“么哥呢!”

“怎么样,来不得吗?”长子多少有点着恼。

“怎么来不得?这里又没有喂得有老虎呀!”

掩盖过这些充满了心机,计谋和策略的谈话,不识不知的毛笨也在嚷着,

半开玩笑的抱怨着丁酒罐罐。他是个新近才由么长子提拔过的光棍,所以他

总时刻注意到他所应有的袍哥派头。

“咱们猫虎十会哨,”他急急的笑嚷着,“真碰齐了!我说等你吗,你

说等我;可是袍哥,踩水来不得哟!咱们弟兄一是一,二是“你做什么?”

么长子望着他爆发了,“总是肝筋火旺的!”“他说他也在等我呢……。”

“的的确确,”老头子证实着,“当真等了好半天呢,不过舵把子的意

思我已经知道了。那确是实在的,一天出不了两把金子我丁酒罐罐不姓丁了!

只要你干,我钻山塞海总来一个;不来不算光棍……!”

没有人接上话,大家忽然莫×其妙的沉默了。

这沉默的主要酿造者是么长子和白酱丹。前者满脸的大不痛快,有点哭

笑不是的光景。他觉得有点进退两难,后一个是一直浮着冷然的讽刺的微笑,

细着眼睛,脸蛋看来更浑圆了。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含意颇深的微微一笑。

“好,我先走了哇,你们细细谈吧!”他说。

“都听得呀,又不是那个想谋王杀驾!……”

么长子锋利的回答着,没有站立起来,也没有留他。

白酱丹在镇上的处境是相当奇特的。

说他是绅士吧,他的田产在二十年前已经完了。他现在生活的实况是零

落的和可笑的,就经常仗着两三个赏识他的大人物的提携,以及种种无穷无

尽的五福会田园会度日子。但他确又是个绅粮,只是他看不起别的绅粮,而

别的绅粮也看不起他,他看不起他的同类,是他以为他们不过多着几个脏钱。

但在北斗镇的袍界中他也并无显赫的地位;虽然他的话在哥老会头目中

具有相当的力量。他的没有实际的权力,因为他是一个靠了挥霍出头的所谓

一步登天的大爷的缘故。既没有耍过枪炮,也没有在自己车上留下一点光荣

的创伤。然而,毫无疑义,他的手腕是比么长子强的,所以对于他们一种奇

异的会晤他很恬静。

现在,他已经把那个和他向着同一目标竞走的对手,全忘怀了。他正在

考虑着开发烧箕背的各种步骤。由他一个人创办,自然是顶理想,但他没有

本钱,而一触及借贷,他的信用又早破产了。请会虽是一法,但数目是有限

的,他将不能应付那种庞大的开支。而且当他满面喜气回家的时候,老婆又

催促要买米了。

仿佛命定的一样,他很快直觉到只有同旁人合伙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

本场的主任,那个把他当成智囊的龙哥。这是一桩很自然的事,而且不能不

依仗他的权力;但他又觉得他的喉咙是太粗了,他的报酬一定渺不足道。其

次想到的是彭尊三。这个人虽也胃口不小,但他可以控制他,而他们有着亲

戚关系。

然而这也有不妥当的地方,龙哥知道了会说他们出卖他的。这是一种袍

界的最大忌讳。也是一种每每弄坏人事关系的主要原因,所以他将有着不仅

在表面上,还在实质上变成一个全市镇无足重轻的人物的危险。这是需得再

考虑的,但他已经烦躁起来,失掉了他那种惯常的沉着镇静。

他想暂时把它丢开。他拿起烟袋,抽起烟来。但他,老吹不燃捻子,而

且实际上,也摆不开脑子里那些互相排挤的想头。在昨天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会这样使他激动,他率兴连烟也不抽了。

“唉!一辈子就是吃了金钱的亏……!”

他磕的一声搁下烟袋,怨恨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其实,就是彭胖子也是不好惹的,”他想,“喉咙也粗得很!这就叫

越有钱越想钱!你有什么办法啊……!”

他忽然注意到了坐在堂屋门边的他的女人。

“你们真是会吃!一斗米才两三四场就没有了。”

“我总是盘了娘屋了啊!”

她回着嘴,长长地咽了一口酸苦的气。这是一个半瞎的四十岁上下的女

人,除了一个十岁的女儿真真,她便没有任何的亲人了。丈夫早年的爱情是

家庭以外浪费掉的,他对她一直存着鄙视。

白酱丹忽然感觉到有点歉然,他难过了。

“你说这些气话做什么?”他温和的说,“我是说吃得真太快了。好像

做作的样,米越贵越吃得。不要说了吧,明天去借几担谷子。”

“等你借到人都会饿死了。”

“你就只晓得泼冷水!”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穷困,他生起气来。

“那我不开口好了啊。”女人叹着气。

“我不是不要你开口,但你说得太没志气了,好像马上就要饿饭的样子。

什么时候我总要买几十担米让你慢慢胀嘛……。”

他想起了烧箕背和他正在谋划的事业,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了。于是在那

种由于赌气而激动起来的发热的想像当中,他看见他的景况是复兴了,他的

女人也不再渺视他,只是感到惭愧,但却十分满足……。

她没有妨害他的幻想,但最后,终于又开口了。

“说呢,又要发脾气了。又是找主任吧,那个女人你也该去试试看呢。”

“我向她开口!我才犯不上去找她那个泼妇!”

“那我看你又找那个。”

“找那个……?我就找龙哥本人!是他亲口答应过我的。”

“那么好,等他从城里回来再吃饭吧!”

“啊!你倒一句话把我提醒了……!”

对于老婆大胆的回嘴不但没有见怪,他倒充满愉快的笑了。因为由于这

提示,他立刻想到一个适当办法,赶快乘龙哥不在把金厂组织起来,而在他

回来时分润一些干股谢罪。

“我这个人的记性真太好了!”他接着说,手掌击了一下额头;“不过

不要焦吧,总不会饿死你的,我要到彭胖家里去了。”

这时候和母亲同样可怜的,营养不良的女儿走了进来。帽子上插着一个

毽儿。她瘦弱,规矩,穿着一件旧棉背心。她显然吓怕着自己的老子。十分

胆怯的行了个礼,就靠近母亲去了。

“野人吗?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哇?”老头子问。

“在门口打毽儿来的,……”

“就贪玩吧,”他说,一面朝外面走,“看将来怎么样考学堂啊。”

那个终日淌着眼泪的女人叹了口气。

这叹气的意义很清楚:他们的女儿现在读着小学,就连教科书也买不齐

全,常常缺乏着文具,升学当然更艰难了。是无望的和不可能的。但这种想

法,却把那个正在溢洋着乐观情绪的父亲弄恼怒了。

“你就料定翻不了身吗!?……”

他想这样叫嚷出来,但浮上一个冷然的微笑,他又回头走了。他觉得和

女人争执是无味的,而他现在也还未到夸口的时候。

他的宽大为怀,在家庭间算是一桩难得的事。正如感情激动在他难得一

样。而这两种情形又同是来自那过分刺激了他的关于黄金的梦想。他平日只

顾自己穿着整齐,以及用他那半食客的身分在镇上饱饫酒食,妻女的生活他

是少关心的。而且,每当她们提出什么必要了求的时候,他总以为她们是在

和他作对。

这通常有着两样解释,她们是又在利用生活负担胁迫他了,这是其一;

其二,她们企图败坏他的兴致,而且使他的体面受到损害。他是很考究体面

的,年青的时候用遗产,现在是手段,以及装腔作势。单看他的派头谁也不

相信他是光蛋。烟袋牙签不说。他还穿着花缎背心;虽然是几年前流行背心

时用一件坏了袖子的马褂改的。

他那细小的眼睛多少有点毛病,所以当看书写信和看告示的时候,他的

老光眼镜又在鼻梁上架起来了。他喜欢批驳别人的文字,便是县府下来的公

示也都逃不过他。而这一切又是从他的自负不凡来的。在整个北斗镇,不被

他公开渺视和说坏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龙哥,一个便是他正要拜会的彭

尊三了。

彭尊三同是本镇的捐班出身的大爷,但他的真正的势力的基础却在他的

大批田产,苏保沟的山场和现金。反正前后,镇上大半的粮户都曾遭过绑票,

他却一直没有住过苕窖,没有尝过粗糠拌饭的异味。因为世风一转,他便立

刻加进袍界了。而且设法和大人物交结,联亲或者拜把,故意闭着眼睛吃些

损害不大的小亏。

民国以来,镇上的统制者一共变更了五次。他们有的被人挤掉,有的被

官府和军队枪毙了,但他们当中有着他一个儿女亲家,三个干亲家,一个拜

把兄弟。然而,他是并不企图从他们取得什么积极的利益的;虽然他也并不

拒绝那些送上门来,或者膊子一伸便可以拿到的物事,但主要的却在怎样保

护自己。

他已经三代人没有分过家了。同着他的父母,三个兄弟,他们安安静静

的住在一所旧式的宅院里面,它位置在市镇东头,门口有着两间铺面,一间

是酱园,一间做着油酒买卖。它们已经存在了好几十年,因为他的祖宗是以

此为业的。虽然以后它们的作用只在保存家风,一方面藉此开支日常用度。

但现在的意义却又变了,它们也兼做油酒,以及油酒以外的囤压生意。

当白酱丹抱着水烟袋走进他的大厅的时候,彭尊三本人正站在一些菜油

蒌子当中,手上拿了算盘,在和五六个力夫算账。那些菜油显然是才从县城

的东南区,土桥崇镇一带汗坝里运到的,因为那一带出产丰富,价钱比山沟

里便宜。力夫是在分辩着,扰嚷着,赌神发咒说他们没有作弊,因此不该克

扣力钱。

彭尊三是个又白又胖的四十多岁的胖子。加之衣服又很宽展,他的堆头

看来更庞大了。因为营养得好,又因为喜欢以刮脸为消遣,他的外貌看来还

很年青。他是那么的多肉,以致乍看起来你会以为他是生着几个下巴,但有

时又一个下巴也没有了。

他的语音很低,但却很宽,仿佛是在对着坛子发音的一样。他正在一面

拨着算珠,哼着数字,一面却又在不时尖声尖气的嚷叫。“你把咒再赌伤心

些吧,”他含怒的说,“看还把我说得软么!

“这几天囤油倒想对了呢,”白酱丹摇摆过去,一面说。

彭胖立刻注意了他。

“囤倒囤得,只是价钱也够受呢!……你坐呀!”

“上这个数么!”白三老爷笑着比了比指头。

“不止不止!就叫城里面抢贵了。”

胖子应酬着,一面照旧敲着算盘。那些力夫的大声的发誓,则已变成了

暧昧不明的唠叨。因为他们有人本已承认了胖子的算法,后来才又弄清楚是

吃了他的大亏,抱怨起来,但是已经迟了。

再过几分钟,他们的力钱便已被那理财专家结算清楚,由在场的铺子上

的店员们领了出去付款。力夫们虽然还在唠叨和不服气,但这已是他们互相

间的事了。胖子觉得一切都很满意,而且听白酱丹表明是来找他说事情的,

于是他就领他退进客室里去。

客室并不很大,安着两张对面铺,对面坐着便可以促膝谈心,关于任何

秘密都用不着咬耳朵劲。正面靠墙安置着一个木柜,一盏菜油灯。从那只有

一根灯草的昏暗的光亮中,可以恍惚看出一幅单条,写着一个斗大的魁字,

是机笔写的,正像魁星一样。

木制的望顶很低,已经被积年累月的各种烟霭熏污黑了。但却没有阳尘

吊子,因为房主人是相当爱整洁的。进来之后,胖子首先走近木柜,将灯草

拨成两根,一面照例装穷的诉起苦来。“现在简直连灯油也照不起了,”他

笑着说。

“岂止灯油!”白酱丹赞成着,举起手上的纸捻,“你卑拿纸捻说吧,

一天要多少钱呀?我又是把习惯养坏了的,离不得!”

“唉!像这样一天燃着,一年算起来要笔钱呢。”

“那不是!不过也没办法,总要抱在手里心上才好过呀!”

“其实你能够把嗜好早戒掉,总算是看准了。现在不要讲大瘾哥,就是

两三口的小瘾,算起来也比吃人参燕窝贵呢。”

“所以说哟!……当初大家还劝我不要戒呢。”

彭胖没有接话,但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他们的家风是谨守着早睡的习惯的。至于原因,在这冬季,主要的是每

天见亮,当家人便要到肉市上收牙巴骨回来炖汤。这是一种功效极大的补品,

大家说彭家惯出胖子的秘密就正渊源于此。

“今天太起早了,”呵欠之后,他解释的说:“猪还在杀房里躺起呢。”

“你这个习惯好呀,像我们就不成!……”

虽然凭着他那不慌不忙的性格,白酱丹喜欢绕圈子,但因事情的紧要,

胖子的呵欠,再远天远地兜向目标,是不行了。

所以沉默了一会,他就扼要地讲明了他的计划。

“我就是为这件事特别跑来的,”他继续说。“大家不是外人,你出钱,

我出力好了。你是知道我的境况的。分多分少没有关系。

“要得嘛!”胖子漫应着。

他的神气异常淡漠,虽然他的瞌睡已经跑了。他去拨了拨灯草,在退转

来过后,才又浮上一种近乎玩笑的微笑,加上说:

“不过,我的事你清楚,人多嘴杂,开不得玩笑啊!”

“这你尽管放心!你我两老表对不住人的事总不会有的。”

“不是这个意思,你多心了,”胖子微笑着。

“我说的也是本心话。银钱账目我是不懂的,你来。”

“这倒没有多大关系。可是丁酒罐罐的话真的靠得住么?”

“靠不住我又不来找你了哟!”对于彭胖的过分的持重和机心,白酱丹

多少是见怪了,他认真的说:“不相信你明天就亲自跑一趟,总不会有半个

钱假的。老实说,好多人已经张开嘴了!”

“已经有人知道了吗?”

“多啊!所以我说,要搞就赶快搞呀。林么长子今天就在那里东漩西漩

的死盯住酒罐罐不放:你想,他是什么好人么?!”

“他不要紧,嘴巴乱吹一顿罢了!”

但是,虽然交涉如此顺利,若说肥人已经相信了他,那是不正确的,但

说不相信也一样不对。一件事情没有到了实行的时候你是捉摸不住他的。所

以,接着三老爷便又向他谈起各项具体计划。

他说得从容而且详细,具着一种很深的自信。怎样雇用工人,需要多少

木料做厂和打撑子,多少刨锄子和鹤嘴锄,等等。他总把数字说得比实际的

需要更小一些,但肥人,仍然不时微微摆着他的脑袋。

然而,他并不岔断他。直到白酱丹的叙述完毕,估量了一笔三千元的开

办用费之后,他才抽了口气,摇着肥头,沉吟着说了:

“这个数目太大点吧?”他当心的望着对方。

“你不算算什么东西都贵了呀!……毛铁都卖多少钱一斤呵?一把刨锄

子就要十多元。你总不能用手淘呀!”

“不过数目太大了,也有点冒险呢。”

“挖金子是冒险呀!”白酱丹突突而出的说。

“所以说,”胖子紧接着说,“你看大家挖得多起劲呀,我总无非搭点

股就是了。蚀了,也不多。这又比不得做囤压,有东西在,……”

“但是你要想想金价现在值多少呀!挖的又是什么地方?没有把握敢约

你么?我更是吃得补药,吃不得泻药的人呢。……”

他于是激动着,分辨着,简直快要发脾气了。他的表弟是个出名的皮糖

性格,很难说动的人。而且有时还要反悔。这是他深知道的,同时也就正是

他这个镇静自若的人每每感到头痛的地方。

金价的诱惑之外,他又讲了一个足以证明烧箕背产金最富的极具体极新

鲜的佐证来坚固对方的信心。他接着说:

“还有呢!刘大鼻子偷了两三背沙,就洗了好几钱!……”

“好吧!”为了不再听重复话,胖子抢着说,“暂时就依你吧。事情到

了那里再说。不过我看问题倒是那个寡母子身上啊!”

“你先从儿子下手呀!两盒漂烟就解决了。”

“还有龙哥呢?”

白酱丹忽然做作的叹了口气。

“是他在又容易了啊,”他说:“他又不在。去城里开了会还要下州。

我们只有做起来再说。一两个干股子总跑不脱他的。

分手的时候,他才又提出谷米的事来,他满足了。

何寡母是全个市镇有名的富孀,她的有名,是不仅因为她有钱,还因为

她是镇上门弟较高的人家。自己又是一个能干的女人。而且三代人都守寡,

三代人都只有着一个独苗苗儿子。

她的独养子的曾祖父是经营烧房的小商人,三十上下便去世了,祖父后

来就继承了这同样的行业。但因为当时他的叔祖成了北斗镇有史以来的第一

个举人,凭着这份声势,那烧房于是扩大起来,还兼做着其他的杂粮米谷买

卖。他可以大胆的拒绝烧锅税和酒税,以及随便规定粮市上的粮食价格。所

以不上十年,很快便吃肥了。

后来虽然才三十六七就咯血死了,但妻子的才干并不在他之下。她浑名

阎王婆,民国三年葬送在一批土匪手里。土匪原是要钱不要命的,但阎王婆

却阻止她的儿子赎取,不愿出钱,甚至连强盗们软禁期间的用费都不承认。

然而,那儿子,何寡母的丈夫,在赎回她那已经缺了两样肢体,并且腐败了

的尸体的时候,依旧出了五百银子。

因为这点打击,而举人们的声势又被袍界所压倒了,加之,何寡母的丈

夫,不但赶不上母亲的能干,连父亲也及不到一半,柔弱,懒惰,只能躺在

床上抽烟。寡母本人又是书香人户出身,不愿料理商务,生意便停门了。然

而,靠了女人的管理支持,却还能保持住原来的门面,从来没有遭受过什么

大的亏损。

何寡母的坚苦支持家务的时期,算是丈夫逝世后那三五年间。他在民国

七年,便结束掉他那二十八岁的年龄了。跟着寡居,首先来到的是产业的纠

纷。举人老爷在的时候并没有和烧房主人正式分家,因此双方的继承者曾经

发生过三次争执;而以寡妇遭遇的一次为最厉害。这时举人的遗产已经被荡

尽了。

两方面继续打了三年官司,但却毫无结果。最后,还是凭着镇上几个大

人物评断才勉强收场了的。这一次的纠纷磨练了寡妇的办事才干,但同时也

改变了她的观念。她再不以正派人自居,一味信赖官府的庇护了。和一般富

室一样,此后她总经常和镇上的名人,主要的是哥老的家庭维持着联络,甚

至攀扯一点瓜葛关系。

然而,对于他们,她的信任是有限的,她随常警戒着她的独养子的加入

袍界。因为许多富家子弟,都因此而破产了。同时她也防范他读书升学。而

且,为了对付他那任性而胆大的要求,当他十六七岁的时候,这做母亲的,

便只好求救于烟枪和女人了。她赶快替他做了喜酒,备办了一付十分考究的

烟具。她的目的是达到了。

儿子现在二十九岁,名叫宝元,浑名何人种。他在城里读着高级小学,

当母亲听说他约着几个级友,要到成都去另考学校的时候,她把他逼迫回来。

从此就缀学了。代替课室的是闺房之乐和那烟毒的嗜好。他一向很少出门,

连茶馆也少进。但七八年前逃难回来以后,却又完全变了,变来喜欢应酬,

而且觉得售店的物事更要过瘾一些。

这变动起初引来作母亲的不少的反对和眼泪,但日子一久,她也只好由

他去了。她并不是一个顽固份子,倒是相当识时务的。虽然一个举人的后代

进出售店未免有损体面,但现在的体面已经属于另一类人,而且有了新的解

释。便拿她自己说,十多年前她提到的是那有着功名的叔父,现在似乎那酒

商才算是祖宗了。

至于儿子本人的喜欢迸出售店,那原因是简单的,那里热闹而且有趣,

既可以散心,又可以增长各种见识,所以,虽然那里有着臭虫,虱子,以及

各种各样人体的气味,他总觉得躲在那里够味得多。家里是沉闷的,在一般

社交中又是他吃亏的时候居多,因此,售店里那种平等愉快的空气也顽强的

吸引着他。

因为北斗镇邻近松茂,有个时期又是产毒区域,虽经政府严格禁戒,现

在也还有着七八家售店,开设在棚门外面的多是茅棚,专门供给苦力吃的。

这一类的地方居多,比较漂亮的只有两三家。自然不是茅草棚子,而且有着

帐子,茶水,专门跑腿的用人等等。人种常去的一家就在关帝庙隔壁,老板

是个半老妇人。

她只有三盏灯,现在全已照得红堂堂的。已经满了座了。这时是早上十

一点钟,客人是来过早瘾的。他们大都沉默着,只是抽吸着,或者打着盹,

或者专心泡制,或者一面泡制一面打盹。有一个中年人是由售店里的堂倌扶

侍着的,自己单是张开嘴巴享受。他在一味的打盹。大张着嘴,额头点着,

已经离开灯是很近了。

就在这种奇妙的背景当中,白酱丹,或者如一般人见面时所称呼的白三

老爷,一下子静悄悄出现了。他在三张铺上各自张望了一回,然后便向了堂

倌打听。

“何大少爷还没有来吗?”他问。

“没有。他有时候在家里过早瘾呢。”

他退出去了。但他离开不久,何大少爷便已在铺位上绻缩着了。那个头

缠破布的堂倌特别为他新开了一盏灯,让他同另外一个客人对躺着工作起

来。

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肤色原很白净,由于他那恶劣的嗜好,现在是

成了苍白色了。他的嘴唇尖尖的,鼻子也很尖削,因此,看起来也就更加瘦

小。他有着一双过份弯曲的近乎女性的眉毛。

那躺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个有着稀疏的黄色胡须,穿着整齐,头上缠着

毛织围巾的汉子。他的嗜好己满足了;他伸着懒腰坐了起来。

“真是怪事年年有,”他夹着呵欠嚷叫出来,“我昨晚上又碰见开洋荤

的呢!……”

“那就给你道喜!”对面有人鼓励着他:“又是老腊肉吧?”

“你才猜不到呢:张鼓眼儿的媳妇!这个老杂种也是报应啊!那样大的

岁数还东搞西搞的,现在该媳妇来还账了!”

于是他吹了一通他的奇遇的经过,以及张鼓眼的孽债。那个原早一边工

作,一边打盹的半老的老人,也精神勃勃地一骨碌坐起来了。别的人也都陆

续坐了起来,互相补充着各个人的谈话。而且,触类旁通的把范围扩展开去。

镇上好几家人的大门闺房,都被他们大打开了。

客人中只有宝元没有参加。因为来得最后,他的嗜好还未满足。加之,

对于镇上的生活知识,他是极有限的。但他突如其来的说:

“不要造口孽,”他微微撑起身来,“人人都有姐妹!……”

“你又在装正经了,”那缠围巾的截断他。“你们老头子就是一个骚货,

又不择嘴,连扯猪草的都来。所以怎么不吐血死呀!

他无所顾忌的纵声大笑起来。

“哦!”因为感觉自己的玩笑过于放肆,毛围巾忽又大惊小怪的叫了。

“我倒忘记问你一件事呢,林么长子说你要同他打伙开金矿呀?!”

“瞎说!……”

“你怎么同那个老狗人的合伙呀!”对面铺上有人紧接着叹息说:“以

为他是你表叔吧,他是连自己的娘老子也要吃的人呢。”

“我倒没有答应他啊,”人种说:“他自己乱吹……!”

于是辩解似的他向他们说了一番他和×嘴谈话的经过。

那是昨天黄昏时候的事。他正从涌泉居门口经过,么长子忽然那么亲热

的把他招呼住了。他请他吃了碗茶,而且十分直率的提出了他的请求,要他

承认共同合伙来开发烧箕背的金子。

虽然面情极软,而又毫无定见,因为直接受过×嘴的亏损,而又知道他

是很贪鄙的,他把事情推在了他的母亲身上,但他却缠着他不放松,并且立

刻做出不快的脸色来了;于是为了脱身,为了那倒霉的面情太软,他红着脸

说了,“的确,我是没问题哩!……”

他很失悔这后一句话,但他没有把它叙述出来。

“你们单看这些人挨不挨得!”他鄙弃的说,“简直像大麻疯哩!

“不过,我又要劝下你呢,”那包围巾的接着说,“若是真的出产不坏,

你就自己干吧!我来给你帮忙。……”

“我倒不缺钱用。”

“你自然不缺钱。自己倒是弄几个钱在手边方便一些!你又不是三岁两

岁的小孩子。总不好零用钱都要伸起手要呀!”

“你乱说!”宝元红脸了。“我家里用钱倒自由啊!”

“当然!现在你好大了?还不多少自由一点么!不过一个人自己总该做

番事业呀!他们说的话样,现在都不想找钱的,只有懒虫!你看陈大恍吧,

杂种吃了又睡,睡了又吃,都做起生意来了!”

这说话的人叫季熨斗,江湖上的哥弟,以能言会语见称。因为对于任何

人的任何别扭和不痛快,就像熨斗之于衣服上的一切必要的皱纹一样,他都

可以用他那巧妙动人的语言使你平服。他的话己经有了效果,但两个哈哈一

打,他就赶向那个他所赖以营生的赌场去了。

围巾走后不久,又新来了一两个客人,关于金厂的事,便打断了。终于

把这谈话继续起的是最后来的白三老爷。但已经不是在那公共地方,而是女

老板的私室里面,白酱丹同她是很熟的,不仅戒烟以前常来照顾,当她年轻

的时候,他们共同还制造过一些动人的艳闻。所以他得到了这个方便,可以

不加戒备的进行谈话。

当大少爷嗫嚅着表示,昨天夜里么长子已经向他提出过同样的要求,藉

此来缓和三老爷的提议的时候,话还没完,白酱丹便吃惊了。他扬起眉毛紧

盯着他。

“你答应他没有呢?”他问。

“我没有,”宝元平静的回答,“我说我作不得主。”

三老爷轻轻叹了口气。

“他向你提过条件没有?”他接着注意的问。

“还没有说到这一层啊!”

“我想他也不会说的,”三老爷阴险的笑了:“等把你套上了呀,他才

来慢慢收拾你呢。他这一手我又顶清楚啊。”

他小心的窥探了一下对方的反应。

“要是我们来么,”他大胆的继续说,“你放心,丢人的事是没有的。

大家都是本地方面子上的人,不是吹牛,骨头也比他的重呀!

“当然啊,这是用不着说的。”

“那么怎么样呢?”

“可惜我作不得主呀,”人种说,浮上一个抱歉的微笑。

除了他自己,他的搪塞,白酱丹也多少看出来了。至于他没有像对么长

子那么爽快的原因,并不是他把白三老爷的地位看得要低一些,恰恰相反,

是高得多的;然而,从昨夜以来,人种就三两次同他谈到这件事,所以,虽

然并无经验,他也不能不慎重了。

白酱丹觉得直截的再谈下去是无益的,他想到怎样来转换一下空气。这

是他经常对付谈话对手的方法,一到成了僵局,或者谈话无法进展的时候,

他总自动抛开本题,另外找些无关大体的事情来谈,以和缓空气,或者给对

方一个反省的机会。现在,当他的那种惯常的策略正在寻觅口实的时候,老

板娘忽然走进来了。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点的女人。她没有丈夫,没有家族,她的生存是靠她

的历史和社交维持着。她有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养女,浑名烟膏西施。她早年

的风韵还残存在于她的用锅烟添改过的假的眉毛上面。

她站在床前,将头歪在一边,摇两摇,做声做气的说:

“大少爷,你撑住下呢,像又想给我摆祸事了!”

“怎么样!”三老爷抢着说,“这样的客人难道来错了吗?”

“他倒不错,我可就错多了!”

她笑说着,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面。

“你还不知道啊!”她对了白酱丹撒娇的说,“他们老太太已经来闹过

两三次了。开口说我勾引良民子弟,闭口说我勾引良民子弟。三老爷呀,你

没有见到那股劲!有一次全家人都扑来了!

“你个家伙瞎扯!”何宝元咭咕着。

“哦!说起来又像扫了你的面子了!”

“这倒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白酱丹笑着说,“那一家人都是免不

了的。像我年青时,我们老太太还不是一个样。”

“那也没有她这样厉害,”老板娘瘪一瘪嘴:“简直像管犯人一样!”

“说起来也是要好些,”三老爷立刻加以承认:“不过说句老实话,那

个时候我自己有办法,并不完全靠家里呀!”

于是他坐将起来,点燃一根捻子,一面抽着他的签花烟袋,嘴只张开那

么细小的一个洞儿,徐徐缓缓的吐着烟气;一面就在这烟雾缭绕中讲述着他

年轻时候的故事。他如何在一种顽强的意志下建筑自己的道路,交友同开辟

财源。他讲得很精彩,而且以为他目前的能够存在就是靠这些来的,并不是

靠家庭。

这多少有着一些事实,并且他一直都如此作想来理解他自己安慰他自己

的,但他现在讲它却还有着另一种意义,那便是在使当场的某一个人要以他

作例,不要迁就家庭,倚赖家庭,应该自己经营自己的场面。他所说的原来

已经很充实了,而老板娘更一面正正经经替他帮腔,从反面举出例子来证实

他的夸口。

在她所举出的例子当中,最能发生效果的是何丘娃,那位何大少爷的堂

兄,举人老爷的直系后代。一个堕落的纨绔少年。

“你二婶给他盘的钱还少了吗?!”老板娘愤愤的继续说:“管得来像

囚人样。啊嗬!只等自己眼睛一闭,这个来提一下翘毛根,那个来提一下,

几提就提光了!唧唧,这就是自己不争气呀!”

“所以古人说得好。……”

“还有呢!”并不让白酱丹抢过话头,女的紧接着说,“城里焦二娃你

是知道的吧?小时候家里好管得紧呀!……”

这时外面有人忽然大叫起来,是催收货钱,或者上油取货的,于是她只

好匆匆忙忙结束说一句,“这种事我看得多啊,”走出去了。

“这个老妖精!”她才一转身,宝元便忍不往笑骂了一句。

“现在算好多了啊!”白酱丹愉快的叹赏着,“年青时候那才更要命呢,

不过她说的话也有道理,究竟经验多了。”

他沉默下来,小心的审视着对方。

“怎么样呢,”他笑了一声,继续说,“你在家里硬一点主不能作吗?”

“我真强着要做什么,还不是要做!”

在急想顾全表面和发挥少爷脾气这两点原因上,带点矜持,大少爷突然

这样说了。但是叹了口气,他又立刻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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