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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汀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不过我不愿意闹罢了,闹起来难听。……”

“这你又不对了!”白酱丹赶紧笑着说,“你为什么要闹呢?又不是没

有道理的事。老实讲,假如真是什么做不得的事情,我也要劝你的,不怕你

闹。自然,现在我们讲的事情不同了啊。”

于是他主张应该和平谈判,应该拿理由征服她。

“比如你还可以这样说,”他接着说:“我这样大的人了,难道就一辈

子坐着吃,睡着吃么?就是外人不笑话,自己也难为情呀!

“这一套我倒不要你教啊,”人种自负地笑着插入。

“当然。难道你还是什么傻瓜吧?!”白酱丹激赏的大笑了。“你不过

装傻就是了。怕我不知道吧,你们何家那一个不是精灵透了的。……”

对方没有回答,但却显然感到了满足。

“那吗怎么样呢,”停停,三老爷又问,“像是不相信我们吧?”

“这你又见外了,”宝元说,仿佛对待一个真心朋友一样:“你想,我

怎么一下就答应你呢?要是万一办不到,不丢人么!?”

“你看你傻不傻?”三老爷敞声发笑,“你看你傻不傻!……”

“所以,”大少爷忍住害羞和矜持激起的愉快接着说,“你要我马上承

认你怎么行呢?我们又是才在社会上来处事的,……”

“不要解释了吧!”白酱丹大笑着阻止他:“快把这口烟抽了,我们找

个地方去慢慢的说。……嗨!你今天倒把我麻住了呢!”

人种的嗜好已经满足,他们一同走出到街上来了。白酱丹申言要再请他

吃一台闲酒。但当到门外的时候,他却因为地点问题迟疑起来。去郭金娃馆

子里虽然方便,但菜太贵,谈话也不方便;彭胖家里自然合宜,但平常他家

里只有牙巴骨炖萝卜的。

他踌躇着,一时决断不来。但正在这时候,一个柱着长烟杆子的长人,

浓黑的胡须边露出微笑,甩脚甩手的走过来了。

这是林么长子。在金厂里同白酱丹的偶然相遇,虽然叫他感觉到厌烦和

不痛快,生恐他的图谋让白酱丹看破了,或者占了上风。但到了夜里,他的

担心便释然了。因为他自以为他的表侄将会承认他的提议,答应将来向自己

的母亲要求,同他把烧箕背开发出来。

他是个急性子人,而且,深知孀妇难于说话,他必须在她回来之前把他

的计划推进一步。他的到处找大少爷就是为了这件事的。他相信他能够成功,

因为他已经踏稳了第一步。他要请他到郭金娃馆子里吃一台,那么,那个毫

无社会经验的青年人,一定会是他的囊中物无疑了。

但是,他却没有料到他竟会同着白酱丹一道。他迟迟疑疑的在他们面前

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强笑着说:

“你把我好找呀!”他故意不看白三老爷:“到处都不见你!”

“我好半天都在里面呢,”宝元稍稍感觉有点不安。

“就在里面?那狗人的杜矮子怎么说不在呢?”

白酱丹意味深长的,眯细眼睛笑了。

“他总是在外边瞅一眼就回头走了,”他说。

“啊!那你们才钻得深呢。”

么长子刻毒的笑着。他随又转面向了宝元。

“还没有吃饭吧?……走呀,我已经向馆子里招呼过了。”

人种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好,这不是因为这两天来,镇上两位颇有地

位的人对他突然表示出的优渥有点使他受宠若惊,而是他们目前那种使他感

觉难于应付的显然的敌意为难了他。

“怎么做呢,”他终于红着脸说了,“还是我来请你们吧!”

“哦!你今天一下也想开豁了么?!”

长子讽刺地打量着白三老爷,因为他对他的宴请人种更加感到惊怪。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吗?”三老爷抱了烟袋的两手勒住肚子,毫不在乎

的平静的说:“要是不嫌气,就一道走呀!”

“要得呀,不过我是百吃不还一席的人啊!哈哈……”

于是就由么长子的响亮的笑声开道,他们到饭馆里去了。然而,虽是如

此,对于一个历世未久的人,这短促的一幕,却给了何大少爷以深的印象,

使他以后难于忘怀。因为所谓还席,那显然是么长子对白酱丹的毒辣的讽刺;

纵然他本人仅仅一笑了之。

他同么长子的互相敌视,本是由来已久的了。但在十多年以前,他们却

是很相得的。由于三老爷的帮助,他还做过本镇的团总。然而,不到一年,

就由这个亲自捧他上台的人,又把他摔下来了。白酱丹这浑号就是此后他的

敌手送赠他的,把他比做一味只会坏事的烂药。而且不管好肉腐肉都很见效。

这也许太恶毒,但看光景,他也只好顶着这个称号进坟墓了。

至于这件近于卖友的不名誉的行为,在白酱丹本人,都是振振有辞的,

而一般人在私心上也以为么长子的摔倒实是一桩痛快的事。因为上台不久,

他的喉咙便变得更粗大了,他甚么钱都吃,而且利用他的权势勒逼乡下人加

入袍界,以便索取礼金,以及种种孝敬。甚至白酱丹也给归入了被吃的范围。

自从这件纠纷之后,两个便永远隔阂着了。虽然因为本镇的士绅曾经加

以解调,么长子的破口大骂是少有了,白酱丹也很少再用他那平稳而含意很

深的语调来数说他的作恶的细节,但他们互相间的关系,依旧是微妙的和奇

特的;表面上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却总无意间凭着各人的性格露出若干

敌意。现在,既然双方直觉到了一种新的冲突,情形自然更加坏了。

然而,他们还是不能不一道去吃东西。在这一点上,两个人的打算是相

同的:他们要看一个究竟,至少,要使对方感到一些小不痛快。而且,还有

一点也很相同:他们都相信自己已经有了确实可靠的把握,而对方是落了空

了,毫无希望的了。他们就这样的到了郭金娃的馆子里面,貌合神离的一同

大吃特吃起来。

他们的谈笑是僵冷的,好像本来没有话说,但又不能不找些话来应付场

面。但事实上比这个还要坏,因为通常的应酬很少有恶意的,而在他们之间,

除了那个世故不深的少爷,两方面却都针锋相对,把他们互相间的仇恨悄悄

的暗藏在那些原来无关大体的话语中间,就如游击队员的埋伏地雷一样。

么长子,也是喜欢几杯酒的,经常凭了它们的力量他的谈吐也就更加放

纵起来,大胆起来。有时是无意的,真的醉了,有时却不过是所谓借酒发疯。

所以当其第一壶酒已经喝光,堂倌去酒店里取第二壶酒的时候,他的敌意也

就更显露了。

他带着一种流氓腔的傻笑紧盯着白酱丹。

“怎么样,”对方含蓄的说,“有二分醉了吧?”

“像就把你吃痛了呀?!”

么长子大笑着回答了。

“不要担心!”他又做作的安慰他说,“还是我来请客好了。老实说,

你的东西他们说是吃不得的,吃了……”

“难道有毒吗?”白酱丹不大愉快的截断他。

“毒倒没有,——有点儿药,——他们说是烂药!”

长子慢慢的说,说完便又意味深长的笑将起来。

这可有点使白酱丹吃不住了,因为他是最忌讳旁人提起他这个不大荣誉

的浑号的,拿来打趣,自然就更激恼他了。

他沉默了一会来稳定自己的感情,然后不怀好意的恶毒的说:

“要得嘛,可是谨防我给你弹一点在身上啊。”

“请酒请酒!”这时堂倌刚刚把酒拿来,人种于是好容易找到一个机会,

把话头岔开了:“我来一个人敬你们一杯!”

他拿过酒壶,站起身来要三老爷先喝光自己酒杯里的残酒。

“我是够了,”但他推谢着:“你看我已经说酒话了呢!”

“不行!至少要浅斟一点。”

他们互相推让着,客着气;但却无意间给了长子一点刺激。

他猜不定,大少爷是否因了白酱丹的花缎背心和签花烟袋才对他表示尊

敬,但却毫无疑义,在那个年青人的眼睛里,他的敌手的地位是比较高的;

因此,他的胜利的信心,是第一次动摇了。

他多少感觉了一点不舒服。他怀疑白酱丹已经真的向他弹了烂药,败坏

了他的表侄对他的诺言,不愿意再同他合作了。至少,他们的合作是不会为

他所想像的顺利了。他设想着他应该把事情的真相揭开,但他又拿不稳这样

做对他是否有利。

当他决了心要把问题公开出来的时候,大少爷正提了壶向他劝酒;而芥

茉子和气包大爷,以及别的两三个江湖上的哥弟,也恰恰走进来了。他们歪

戴帽子,领口敞开着,显出一付无牵无挂的神气。他们是从涌泉居来的,才

在那里用嫉妒和羡慕,谈着关于烧箕背的传闻,所以那显在眼前的情形使他

们很吃惊了。

芥茉公爷照例是喜欢多嘴的,而且喜欢恶作剧,喜欢从旁人张惶狼狈来

觅取那么一点无邪的愉快。现在,在他的同伴当中,他自然比谁都勇敢了。

他望三老爷们的食桌上仔仔细细的扫了一转,然后扭歪胖脸做了一个表示自

己卑微的怪相。

“怎么样,”他恳求似的说,“我们来补一名马尾子,行吧?”

三个人谁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好。尤其是那年青人,他微微涨红了脸,

支支吾吾的打着招呼,但这却使闯入者们更加得意起来。得意他们的风闻和

判断是正确的,烧箕背就开采了。

“酒现在倒不吃,”芥茉子回答着:“等你们挖到金门闩子再谈吧!哈

哈!……可是何大少,我们未必连一名金夫子都不够格吗?”

“你从那里听来的啊,——笑话!”宝元否认着。

“笑话倒不是,镇上可角角落落都嘲遍了呢。就是我们几个傻子还蒙在

鼓里。林哥!”芥茉子忽然转向么长子,继续说,“你哥子也兴卖我们的拐

哇。好,给你哥于道喜!挖倒王爷菩萨的时候一饼鞭炮兄弟们是买得起的,

只有三响:擗,把,蓬……!”

“老弟!你这张嘴要扣饭呢,”么长子半气半笑的说。

“米这样贵,少吃两碗也不错呀。”

公爷搭讪着,退向自己的同伴已经选定的桌子上去了。

他们的桌子就同三老爷们的桌子并排着,他坐了首位,一面吃喝起来,

一面继续着他那种不明不白的趣话。从少爷听来,他的话是难堪的,他的同

伴也不大舒服,白酱丹甚至是生气了。

他虽然也是袍哥,但是绅粮班子,对赌棍或出身不明的人总多少感到一

点厌恶。他常说哥老会的被人小视全是该这班人负责的。那个满身烟骠的汉

子。因为出身上的差异,也同样看不起他,所以没有和他打趣;但这却一点

没有减少他对他们的憎恨。

相反的,这倒更使他不快意了。他低声嘱咐宝元:

“真看不惯!几下吃了,我们让一手吧。”

这一个立刻赞成了他,因为他也同样感到厌烦。

“好的,”他说;一面叫着堂倌,“来算帐吧!”

么长子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觉得突异,觉得他的上风已经给白酱丹

占了。一想到这点他就得到了勇气,认为当着三人在场把事情问个明白,在

目前确实是一种十分必要的举动。

至少,他可以在未来的纠纷中先占一个地位。这不仅在哥老界是必须的,

在其他任何社会关系中都该如此处置。

“账我来会,”他阻止着他们:“大家再坐一会好吧?”

“你还没有喝够吗?”白酱丹打趣的问。

“酒倒可以了,”他不大自然地笑着,“我还有话想当着你们两位谈一

谈呢,”说着他不怀好意的轮流审视着他们的表情。

“唉,要得,我就陪你再坐一下好了。”

“我先走一步好吧?”何大少爷征求着同意。

“你走了又没有戏唱了啊!”么长子率然的说;但他随又改变了口气,

脸色也显得好看点了,“我主要的就找你说呢。不管是巴骗亲也好,我们总

算不是外人;在你爷爷时候还是在来往的,……”

“你怎么这样说啊,么表叔!”宝元嗫嚅着。

“难道我硬好意思说我们是滴溜溜的亲戚么?

“确实的,”×嘴接着说,

——笑话!不过不管亲戚也好,不是也好,我这个人一根肠子通屁眼,作不

来假,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大家都不要玩手段啊!”

“你们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啊?”白酱丹装做不懂的问。

么长子瞄了他一眼,好像是说,真会装疯!

“你像真不懂呀?”他反问着。“好嘛,那我又来讲给你听好了。”

假笑一声,于是他叙述一遍烧箕背和宝元的诺言。

“我才一提起他就答应了,”他继续说:“我还叮咛过:这不是说到玩

的啊!他说没有问题!是不是?你说,我绝没有问题!……”

“你记错了,”人种分辩着:“我那里是这样说的呢?!”

“自然。你说还要问过你们老太太,对的。我也并不是现在就要强着干,

不过今天当着三老爷也在这里,我随便提提罢了:你是亲口答应过我的,免

得将来发生误会大家都不好看。”

“我真不懂,”白酱丹微笑着摇摇头:“你们已经订过契约了么?”

这是一个阴险的暗示,么长子立刻警觉出了。因此,他也大大的愤激了,

他把脸一横,胡子两摸,佯笑着嚷叫出来:

“你倒说条鸟呵!……难道亲口说的还靠不住吗?!”

“你再说亲口吗,手续是手续呀。”三老爷客气的说。

“我也并没有亲口答应过呢,”宝元赶紧解释一句。

“完了,”白酱丹笑了,“我看你们只有找包文正了,”他说。

除了大睁着一双带点凶气的深陷的眼睛,么长子没有回得上嘴。他觉得

他是被他的敌人的阴险和他自己的鲁莽所玩弄了。

最后,他狞笑一声,鄙弃的啐了一口。

“你没有答应过,——为甚么又说等你们老太太回来商量好就动手呢?

何大少!这样不是我搬开你的嘴巴说的吧?……”

“这个话我承认。”

“那就对了呀,”白酱丹笑着插断他们,“这还有甚么扯的呢:一句话,

事情总还在他们老太太手里,等她回来大家慢慢商量好了。”

因为事情已经频于解决,他又独断的紧接着说:

“我看就这样吧。……堂倌,来拿钱去!……”

当芥茉子他们进来的时候,发见三个人在一道喝酒,他以为白酱丹和么

长子,是已丢开宿嫌,开始在烧箕背合作了。听了刚才的质问以及声明,他

们才又恍然大悟事情没有想的简单。他们两个人是在斗争着,抢夺着那个袍

哥眼睛里面的所谓毛子。

在哥老会里存在着一种成规:凡是破坏自己人的生意;叫杀黑河,是最

大的忌讳。虽然袍界的道义已经早没落了,但它还经常是攻击人的口实。所

以,在那种旧有的不满上面,不满意白酱丹的绅士派头,以及别的种种,芥

茉子们对他是更不平了。

当白酱丹付了吃账,大家正要退出去的时候,为了给么长子撑腰,为了

让别的两个失点面子,芥茉子站了起来,大声的说:

“林哥!再坐下来喝两杯吧!……我们不怕你变叮狗虫的!

他们固执着邀请他,别的两个瞪瞪眼睛,不很愉快的走了。

芥茉子们继续廉价的向×嘴抛掷着同情,讽刺着白三老爷和何人种。并

且询问着;他同大少爷的交割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白酱丹又忽然插进来了。

他们断言有了他凡事都会坍台!

么长子站在自己利益上扼要的把经过说了一遍。

“没有说的,”他气愤的继续说,“这个老杂种一定下了我的烂药了!

不过我也不是好惹的人呢,要烂大家烂呀!……”

“你哥子也真是!”芥茉子惋惜说,“你早给我们透股风呢!”

“过去的事不要讲了,”气包说:“即然答应了你,你给他挖开来再说

呀!我不相信他就长的四个卵子!……”

么长子摇摇头,但却把反对的理由留在肚皮里面。因为他觉得,同他们

闹闹玩是可以的,听凭他们怂恿却是一种胡涂举动。“我这样老了还来披红

衣裳呀!”他在心里向自己说。

在郭金娃馆子里,当其临走的时候,白三老爷虽然受了一点芥茉子公爷

的奚落,但比起他的愉快来,那却是不足道的。而且,从他的眼光来看,那

徒然是在暴露着奚落者自己的无赖气和流氓气,其于对方并无损害,所以他

的怒恼很快就过去了。

自然,他的计划不能说是已经成功。他还没有同人种谈到具体的开采问

题,甚至连正式的承认的话都没有说过,但无疑义的,他已经把他的竞争者

攻击倒了。而这不是一个成功的可靠的预期。因为那个能够对林×嘴让步的

人,是断不会对他表示拒绝的,这只需他继续像箝子一样的执着,事情便无

论如何不会失败。

从茶馆里出来,他们又去售店里躺了一阵,两方面的感情是更接近了。

就用么长子的那种近于骇诈的态度作题目,他们谈到北斗镇一部分袍界的种

种恶行,以及何府上连年来所吃的一些零星苦头。而在这一点上,宝元已不

复是一个堕落无能的少爷,而是改革者了。虽然这大部分仍然是从少爷脾气

来的。

不管出身如何,凡是在江湖上放荡的朋友,是总一致承认着这样一个信

条:见猪不振三分罪。在他们眼睛里,宝元自然是带着猪相,便在白酱丹看

来也非例外。但他背着本心,支持着他的论点,而且针对着对方的自尊心理,

他向他大胆的期许着:以为只要他肯跨进正当社会,他将不难取得一种适当

地位。

他所谓正当社会,是指以本镇的龙哥作中心构成的那种人事关系的范围

说的。他自己便是其中之一,而对于这个特殊地带,大少爷已是深知很久的

了。他不满意他们的某种性能,但在比较上,他又觉得他们正大,对他们的

声势感觉一种敬畏,而且以能同他们往来为荣。所以,白酱丹的说词立刻被

默许了。

最后,三老爷打算提出金厂的事来,但被老板娘打断了。但他并不介意,

以为从容不迫的来推动他的计划倒也并无害处。说起来反而好些,因为这可

以不致引起对方的猜疑,以为,他也是么长子一流货。所以直到分手的时候,

他才邀约他次一日到畅和轩打小牌玩,预计在一番周密布置下来迫近他的目

的。

畅和轩是龙哥一般当权者的活动圈子。也是全市镇人用尊敬和仇恨混杂

的感情集中注意的地方。有许多人是宁肯在话语上吃亏,金钱上吃亏到那里

周旋的,因为倘使能够入流,他们便可能从别的方面捞回他们的利益。至少,

另外一些无穷无尽的莫明其妙的亏损,他们是可以藉此减少些了。

畅和轩在装璜布置上也比市上一般的茶馆考究,有着专供客人打牌靠灯

的雅座。全镇惟一的川戏清唱,也是经常在这里举行的,每天夜里专用它的

皮簧高腔吸引着大批观众。有时连街道也给闲人们拥塞断了。在舆论方面,

畅和轩不用说也是占着重要地位的,这里闲谈中得出来的结论往往就是法

律。

这一天,因为白酱丹的事先邀约,而且经过打听,考虑,认为烧箕背是

有望的,吃过早饭,彭胖就赶到畅和轩来了。客人还很少,那个乐天知命的

堂倌正在喝着早酒。他每天可以不吃饭,但酒却是不能少的。至少三次。他

的穿着褴褛,脸上抹着炭烟,但却永远浮着一种极高贵极自由的神气。他浑

名么女子。

他十分倨傲的坐上首席,面前摆着一茶碗烧酒。他一面唱着,一面在同

附近的小贩们乱扯乱弹,说着种种趣话。胖子听了一阵,觉得没有什么趣味,

于是摸摸下巴,随即感觉无聊的叹了口气。

“老是这一套!”他向那堂馆说,“几下吃了,去叫一声骆代召吧。”

“又要刮么?”么女子故意大惊小怪着:“越刮越长得快呀!你看我,

我就不管它。……你看连一根毛也找不出来呢!……”

“你个杂种人没有变全呀!”

胖子做出一个指责的手势,忍不住嘻嘻哈哈的笑了。

和多数胖子一样,彭尊三生着满嘴满脸的络腮胡子,而当闲着无事的时

候,便总是叫了剃头匠老骆来胡刮一通。老骆是镇上有名的老派理发师,性

情顽固,对于挖耳捶背非常精到。他是干瘪的,永远赤脚趿鞋,除却一双手

的手掌,遍身都是垢甲。

替胖人刮一回胡子,每每要浪费他很多时间,因为间或刮到一半的时候,

肥人发出鼾声,睡着了。于是代召立刻停下剃刀,叹一口气,自己也在一旁

打起盹来。等客人醒来后再又重新工作。这一天也没有例外,刚才刮着下巴,

老骆就不能不停下来了。

当白酱丹同着何大少爷一道走来的时候,彭尊三还在打瞌睡,神情看来

无挂无虑,非常幸福。三老爷忍不住笑了,接着叫醒他来。

“你的瞌睡像是放在荷包里的呢!”他感觉有趣的说。

胖子打了个呵欠,揩揩口涎。

“你们才来么?”他说;“我才闷了一会儿,……”

“才一会儿,”老骆叹着气,想道,“怕有半顿饭久了呢。”

“嗨!……你站着做什么哇?赶快两刀刮完滚吧。”

在重新仰躺在躺凳上以前,他又同宝元应酬了几句,把他们的茶钱会了,

这才清清醒醒的让那个可怜的工匠收拾下去。

他没有让他挖耳,连平常那样啧啧称赏的滚眼捶背等等巧妙节目,竟也

全拒绝了。这使得老骆非常扫兴,因为这些正是他足以自豪的特长。胖子给

过了工价,就拿全付精神同人种张罗开了。

但这所谓全付精神,是指他的内在活动说的,表面上,他却显得很随便,

甚至很冷淡的样子。他就是这么一种性格的人,外表上看来他对什么事情也

不热心。不拿架子,也不对什么人表示特别的亲近。有时候很像感应迟钝的

人。但事实上他却非常敏感,没有事情瞒得过他,不过是出格的持重而已。

除了刮脸和猪牙巴骨炖萝卜,他甚么嗜好也没有,不喝酒,不抽烟,甚

至连纸烟也从未上口。有时候虽然也打打麻将,这却要算是十分难得的例外

了。他把这例外给了何大少爷,要他搓四圈消遣消遣。宝元答应下来,因为

每回过年,他也常来参加这里的赌局。于是各人端了自己的茶碗,到茶堂后

面的房间里去了。

因为手头紧榨,白酱丹对赌博原是很慎重的,他也破例凑了一角。其余

一个是胖子的妻弟黄松庭,浑名叫做狗老爷的络腮胡子。同彭尊三相反,狗

老爷是不相信剃刀的,平常总是用两个铜板当钳子,自己一根一根的钳掉。

倘是夜间,随手钳掉,就随手栽在蜡烛上面,自以为算是一桩出色的举动。

这是个安份守己的粮户,一向对畅和轩的权力是极端相信的;这也便是

白酱丹和胖子邀约他来参加牌局的另一理由了。他们搬了庄。大少爷的上首

是胖子,下首是白酱丹,对面坐着的正是又矮又黑但很结实的黄狗老爷。他

们闲谈着,一面合着麻将。

“看按麻福呵,”胖子说,“我好久都没有摸牌了。”

“我才是生手呢,”宝元客气着。

“他讲的是实在话,”白酱丹说,“那我又知道呵。人不对头,他是连

牌桌子向也不向一眼的呢。宁肯去打瞌睡;今天也是人不同了。……”

“一手成哇!”

狗老爷突然的说,同时掷了骰子。

他是个寡言的喜欢沉默的人,但一上牌桌,他的话就多起来了,发一张

牌必说一句。他把五索叫女学生,三索叫男学生,诸如此类的乱叫,装做精

通的样子;虽然他的另一浑名又叫解款委员。

他并不参加另外的谈话,一径自言自语着;除了堂牌和自己手上的牌,

什么也不关心。他呸了一口,很生气,很蔑视的甩出一张牌去。

“我两个的缘法真像好呢,”他叫着,“你个麻精麻怪!……”

“后对!”人种放了两九筒下来。

“你这一对碰得香呢,”三老爷说;但又立刻接上刚才断了的话头,“所

以我说,那些人你都挨得么?一沾惹上就没有好事情的!你只要看昨天在郭

金娃馆子那付神气就知道了。”

“是呀,”宝元承认着,“他像是把我当毛子看呢。”

“你究竟对他是怎么说的呢?”

“我怎么也不会答应他呀!他是做什么的?难道我还不清楚么?人家说

粪桶也有两个耳朵,他还以为我真是大少爷呢!”

“这个夹张还不错! 白酱丹斯斯文文的搁下一个七索, “……

一个五索;

我还以为你真的承认过他什么哟,这个人真越来越无聊了!”

“他管你这一套,”胖子微笑着,“看见大粪也要沾一指头尝的呢!”

除掉狗老爷,大家都十分开心的笑了起来。

“不过老实说,”他又正色道,“你们那个地方空起来也真太可惜了。

十年难逢润腊月,现在的金子啥价钱呀。……”

“我也正这样讲呢,”白酱丹抢着说。“我昨天就同他谈过了,假如信

得过我们大众来干,就是蚀了本也不会累在一个人身上。”

“对呀,不过这要看他放不放心呵!——碰十福比!……”

“这个话你就见外了!”宝元说。

“他倒是放心的呵,”白酱丹解释的说,“就只有一点;他要等他们老

太太回来,”说着,他略带讽刺的一笑。“……这个一万打在肋巴上了!”

从这微笑,人可以理解成何大少爷的话,在白酱丹看来不过是一种推口,

但也可以解释成那是取笑他的毫无主见。

宝元的反响正属于后者,所以他涨红了脸立刻回答:

“你不清楚我们家里的事情,……”

“那就没指望了,”胖子装模作样的说,好像没指望毫无关系。

“为什么呢?”大少爷紧接着问。

“老太太怎么会答应开金厂呀!她们都是要做稳当生意的,囤点麦子呀,

乌药呀倒差不多。这种险她们才不冒呢。”

“当然!不过我总有我的办法嘛。……”

“炮手来了呀!”

狗老爷叫着,打出一张白板,人种把自己的牌全部推下来了。他原是还

要讲几句结实话的,现在他一心一意数起福来。

虽则这种正很投机的谈话的中断,白酱丹起初感觉有点扫兴,随后他的

全部精神却也集中到牌上去了。甚至停止了吹烟。因为大少爷福的牌并不小,

而且接着又一气联了三庄。所以此后的谈话也就成了纯赌博的,不再充满那

种勾心斗角的外交意味。

他们一连打了八圈,大家都很兴奋;连何大少爷的嗜好都忘掉了。虽然

数目不大,他赢的钱最多。除开过年,他平常是只同镇上的几个小学教员搓

的,现在这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参加,所以很是高兴。狗老爷照例钳了一顿

胡子,解来一部款项。但他却不拿出现钱来,说是记下来再说;这可使得白

酱丹生了气了。

因此,当人种去找厕所的时候,看见没有外人,可以随便说话了,他就

用捻子指了那个黑而茁壮的矮子,告戒他说:

“不要丢人哇!没有钱就不要打!……”

“把他好几个钱啊!”狗老爷满不在乎。

“钱自然不多,可是他会以为我们干揩他呢!……”

大少爷进来了。

他并不在乎钱,只要大家拿平等的身分待他就使他很满足了。他拒绝收

狗老爷的欠帐,并且提议请大家到馆子里去。

“不过我先要到别处去去呢,”他加上说。

“瘾发了吧?”白酱丹笑了。“都不是外人,我们就都到彭大老爷家里

去好了。又近,又好讲话。行吧?”他转向胖子加上一句。

“好呀!我还剩得有点花叶子呢。”

彭尊三并无嗜好,但为联络某些人物,他却有着一付漂亮行头;还是他

十多年前代理团总时期备办下的。那时候北斗镇正以产烟闻名,拿烟招待客

人就像请人吃碗便茶一样的普通。

一到彭家那间挂着一个魁字的小房间里,一方红木盘子便摆设好了。狗

老爷是没有瘾的,但却喜欢靠灯,他就暂时代理了枪手,一锭一锭裹将起来。

是真的货色,才一近火,那毒物便濆黄透亮的澎涨大了,恰像小孩子吹着玩

的肥皂泡子一样。

大少爷一连抽了三口,于是精神焕发,热闹的谈话是开始了。在以前,

他认为眼前这些人是不好接近的,现在却已发生了不同的感觉,他们亲切,

平凡,并不处处占上风,使人难于相处。所以他的话语竟也随便起来。他同

他们列论着毒物的种类:西土、南土、阴山货、阳山货,以及清水货和渗了

灰的之间的种种不同之点。

但和大多数瘾哥一样,他也觉得不是一回好事,把人的精神弄颓败了,

而且担心禁政会在这僻远区域认真严格起来。

“能够戒掉,我真想不吃了呢,”他略感不安的摇一摇头,“价钱贵都

不说,还要背他妈个不好的名声,——瘾民,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一样!”

“其实烧两口也没有大关系,”白酱丹惋惜的说,“你这样成天清玩我

倒不赞成呢。钱也有,人缘也不坏,什么不好干呀。”

“你放心烧好了,”胖子浮着暗笑,“洪宪元年那么紧还禁不掉呢,”

他的用意是暗示他,他们多少总可以替他保险。“不过白三老爷说的倒是实

在话,你这样清玩太可惜了。我们编个事干好吧?”

“我也是这样想呀!他像还在犹豫呢。”

白酱丹照例浮上他那暗示力强大的微笑。

“可是我真想不通,”他不大赞成的摇摇头,继续说,“你这个人看起

来倒很有决断的样子;你们看,他像优柔寡断的人吗?”

“这也难怪,”胖子沉吟着,“本来我们还没共过事。”

大少爷难乎为情似的笑了。

他觉得在这些有面子的人面前承认了他们的判断是有失体统的,加之他

今天又特别高兴,他感到他不能再沉默了。

仿佛受了损害似的,他打赌的抢着说:

“你们这样说就糟了呢,”他红着脸,冲激着热情;“要是有半点不相

信,我今天也不来了,我这个人就这样,事情没有做出来我不说的。难道我

就想胡里胡涂吃一辈子闲饭么?大家看好了。”

“那我们这点倒相信呵!”胖子和白酱丹同时说。

“不过看你的意思,”白酱丹继续下去,“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做吧?这

也好,本来我们也无非随便提一提,大家凑凑热闹,……”

“像你这样讲,那就等于说我卖朋友了!要干当然大家干!办法呢,你

们两位怎样说怎样好;看我姓何的有二话讲吧!”

“你像多了心了!”白酱丹打着抱歉的哈哈。

“那个龟儿子说一句假话!”

“那个来!”狗老爷叫道,“这一口真裹展意了!”

但谁也没有靠下去享受络腮胡子的得意的产品,他们还在热情的分辩

着,解释着,生恐对方多心,失去一个要好的朋友。他们的友情的分辩一直

到吃饭时候才得暂时告一段落。

经过彭尊三家里的聚会,何人种同畅和轩的来往更密切了。而烧箕背的

开采也就随之成为一般街谈巷议的主要材料。在一个小市镇上你是什么也隐

瞒不住人的,因为那些闲着无事,专门打听,专门猜疑和专门义务散布新闻

的人是太多了。

但烧箕背之成为公开的谈资,还有别种原因在的:其一,是何大少爷经

常出入那些做着违法买卖的场所,而这种地方的作用,在一个市镇上是和广

播电台不相上下的;又其一,那便要算林×嘴了。自从在郭金娃馆子里起了

一次不大愉快的波澜之后,他的信心便已动摇起来。也就是说,他开始向白

酱丹和何宝元攻击了。他四处咒骂着他们。

他声言何大少爷是答应过他合作的,他决不放弃自己的权利。而对于白

酱丹,他认为他便是主要的破坏者,其目的则在梦想独占。当他听到彭府上

的欢聚的时候,胖子便也立刻成了他的攻击的带捎。但不管他的谈锋是何等

尖刻,而且它们总照例立刻吹向畅和轩去了,那里的主人公们却并不十分重

视它们。

他们相信他只能够骂出一些丑话来的。他们只一心一意同大少爷联络

着,把他们的计划朝着实际方面推动。而且还不防说是已经成功了。因为他

们已经具体拟定,大少爷出地盘,彭尊三出钱,白酱丹出面总理一切,彼此

合伙经营。但却还有一点不大不小的遗憾,事情依旧必须寡妇回来才作最后

决定。

虽然宝元再再申明这仅只是个步骤,但他的伙伴们是深知道那孀妇的厉

害的,所以在某种打算下,白酱丹藉口雇请工匠困难,物价随时在涨,一切

用具也该早先购备,已经由他作主,派人到城里和沸水沟去了。就在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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