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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汀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晌午,他们第一次在何府上聚会了,名义是吃闲酒,实际倒要算是十分慎重

的还席。

来客依旧是三五天来常相聚会的人,彭尊三,白酱丹和络腮胡子。他们

已经喝了不少的酒,现在是该让谈话占上风了。但题目并不是烧箕背的开采

计划,他们只一般的胡谈着,从战争到物价,随后又落在本地的人物评介,

转到是林么长子身上去了。

“他那张×嘴这几天又在乱说了呢,”白酱丹冷笑着说。“早上从涌泉

居过,正在讲我们!可是一看见我,他又不好再开腔了。”

“他是出名的■■狗呀,”胖子鄙夷的说。

“我猜他对我一定很厉害吧,”大少爷浮上一个恶意的微笑;“我才不

管他那一套!我这个人么,对头了就要我把裤子脱下来你穿都成,骂都把我

骂得倒吗?我强起来了连我的妈也不管呢,——你!”

于是乘着酒兴,他说了一两件关于他的任性的故事。

但他的故事显然是不近情理的,因为实际上他并不强项,虽然由于性情

的不安定,他的有时容易兴奋倒是事实。但和这个一样真实,他也容易挫折;

他只是特别喜欢赌气罢了。

他的故事之一是这样的:他并不喜欢烟膏西施的货色的,那里的嗜好品

掺灰太重,床铺是褴褛的和不洁的,但自从他的母亲跑去闹过一场之后,他

倒反而非去不可了。然而,他的解释虽然欠妥,白酱丹听了却是很高兴的,

因为他泛泛的觉得这点同他有着某种关联。

“当然当然!”他激赏着,“没有一点脾味还做事么!我们试看古今中

外的大人物,那一个是流汤滴水的?都要熬那股劲呀!”

他一本正经的讲起历史来了。

这个对胖子是感不到兴趣的,他读书不多,他的能够勉强写信还是当过

团总以后的事,瞪着眼睛听了一会,他就把注意移在狗老爷身上去了。因为

狗老爷正在用两个铜板钳着胡子。

他笑了笑,要了那铜板过来,用手量量,而在交还的时候,他故意打趣

的说:

“我看你怎么办,成都已经在不准用铜板了。”

“成都是成都,它还管不到北斗镇来!……”

仿佛说了一句十分聪明的话语似的,络腮胡自己笑了。

白酱丹和宝元的对谈还在进行。三老爷虽然酒量并不宏大,但一过量他

就照例哆嗦起来了。而且他还有个习惯,喜欢把吃残了的菜并合在一起,叫

厨房从新煎热;就这样三番四复的拖沓下去。他是受不住凉东西的,即使他

的肚皮已经塞饱满了。

大少爷也已到了语无伦次的程度,是在说酒话了。不知道怎么一来,他

忽然把话扯到早年升学的问题上去。他抱歉他少读了书,认为这是一个缺陷。

他叹息了,显出一种颓废诗人的模样。

“要不然,我老早大学毕业了!”他说,“这不讲别的,说起话来也要

响亮些么?!你不知道我们在这镇上受了好多气啊!……”

“哪里!——你简直是开玩笑!”

“确实的,难道我们还是外人么?不管对什么人,我们总是吃茶开茶钱,

吃酒开酒钱,嗨,大家对你都还是不瞅不睬的!仿佛你是该上寿的一样。不

然我怎么会一天都靠灯呢!”

他乓的拍了一拳桌子,连碗也跳起来了。

“我现在就要操一下,看那个撞得弯么?!……”

“你太说深沉了!……太说深沉了!……决不会的!”

白酱丹一面截断他和安慰他,一面向那两个清醒白醒的汉子呶嘴,使眼

色,要他们设法赶快结束这场餐事。虽然他觉得大少爷这种感情于他有利,

但再发展下去却要发酒疯了。

胖子也是承认这见解的,不管他对任何激动的场面他都能够镇静自持。

所以在三老爷的暗示下面,他立刻行动起来了,先藏开酒壶,然后申言他非

常同情主人,但让大家赶紧吃饭,随后他们好到烟膏西施那里去无所顾忌的

谈个通夜。

然而事实上,还来不及下席,大少爷便已呕起来了。他们好容易才把他

弄到客房里去,张罗着种种解酒的物事,醋汤,葛花,白糖开水等等。他们

彼此都觉得不很光彩。尤其因为少奶奶在后厅里大声的咭咭着,抱怨着,拖

着那个半聋的女用人泄气,这就越发使他们感到不自在了。他们觉得进退维

谷。

但他们的不自在并不是无原由的,何家素来注重规矩,不肯容许任何狂

躁的行为,如像酗酒狂赌之类。而那个惟一的男工,又跟同孀妇一道出门去

了。所以把一个醉酒汉丢下既不合适,留下来看护,也觉有失体统。因为这

样会妨碍那年青妻子出来照应。但当他们正在踌躇的时候,那个真正的主人

是回来了。

何寡母是个身材瘦小,肤色白净的中年女人。因为很会保养,样子看来

才三十五六,虽然实际已经四十几了。喜欢整洁,随时都摆出一付深识大体

的太太模样。她的祖父是城里的拔贡,所以多少读过点书。但因此也就更加

自负,自觉得非常尊贵。她穿着件狐腿旗袍,浓黑放亮的头发上翘着一枝黄

金挖耳。

在第一眼发现她的客人的时候,她多少有点吃惊。因为她同白酱丹们平

日并无深切的来往,虽然她知道他们都是镇上的名人,而且是认识的。她觉

得他们有点不安的神气,而且桌子上摆着吃剩下的菜食饭碗,她于是懂得是

怎么回事了。

白酱丹对于应酬比较精到,而且同何家有着亲戚关系,他的妹子曾经许

字过宝元的叔父;虽然还未接配便夭折了。所以在互相打量了一下之后,他

便微笑着抱歉的说:

“大表嫂才回来么?你看我们乘你不在来打扰你呢!”

“怎么说打扰!请都请不来的呀!”

她客气的回答着,笑着,一面眼睛搜索着她的儿子。

“大少爷怎么不出来陪客呢,”她问着那半聋的用人。

“什么?”

“问你大少爷怎么不出来陪客?”

那个正在卸下夹背的男工,大声的补了一句。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强壮

的青年,名叫刘二,他立刻使那个聋子听清楚了。

“在书房里吐呢!”她也大声的说,仿佛别人也是聋子。“已经没有吐

了,”客人们不安的笑着说。“其实喝得也不很多。”

“总是好强呀,”孀妇强笑着接口说;“把客人丢下来,自己倒去乱呕

乱吐去了。你们看多不懂事呀,——幸得都不是外客呢!”

于是从容不迫的咭咭喳喳着,客气着和张罗着。虽然儿子的醉倒她也多

少感到不快,但当了客总不好发作的。而且木已成舟,生气徒然多添烦恼。

所以她只一心一意设法把客人待好一点。

因为听见客人并未吃饭。才端上碗宝元就呕吐了,她又立刻叫用人重新

备办。并且措辞异常得体,不使人难为情,。

“你看,”她笑着说,“这屋里我一走就什么都乱糟糟的!”

“那里的话,已经很周到了,”白三老爷说。

“我们走吧,”胖子傻笑着说,“好让大太太休息一下。”

“这怎么成!是嫌弃么?几下就弄好了。”

“不!菜已经胀饱了呢。”

“都是本街坊的人,不要客气吧;我也还没有吃呢。”

她终于把他们留了下来。

在把他们重新安置下来之后,她就到后厅里去走了一转,又去看了看她

的儿子,低声的抱怨了几句;但回答的只是鼾声。

她对付客人的容忍和礼貌,并不是没缘因的。她是一个自负的女人,她

总想处处得到人的好评。而且,对于目前的客人,能够好好接待一下,在某

些方面对她自己也并不是全无益的。恰恰相反,十年以来,她已经认为这种

张罗是必要的了。

由于一时的错觉,现在,她认为儿子的能够同白酱丹们来往倒是一件高

兴的事。仿佛觉得这个平常她以为胡涂和无能的儿子,就快要在社会上出头

了。所以她竟原谅了他。

当她从书房里退出来的时候,饭食已重新摆设好了。她重新安置好他们,

一面吃着,一面进行着充满交际意味的谈话。

何寡母是满想给儿子的出处作一番布置的,她叹息着说:

“宝元就是太年青了!你什么都教不会他。我就常说,你要少同那些无

聊的人来往。我并不是怕你在社会上露面,但也要选择一下呀!我们何家也

要算门大户不小的,……”

“其实大太太的福气也就算顶好的了!”客人们称赞着。

“那里的话!就是没有个替手:有福气又不会这样一天忙到晚了。你不

知道我们家里的事,买个钱豆芽也要我操心呢。操心也不说,他们年青人还

不知道,以为你多事,嘴巴罗嗦。……”

“当家人总是这样的。”

“也不尽然。翟大老爷娘子就比我们家里好得多了。儿子管事,媳妇管

事,翟大老爷娘子只提个头。所以我常常说,这个家我总当不了一辈子的,

你们要学着干,不要靠我,——有什么用呢?!”

“年青人都这样,”白酱丹说,“慢慢来就好了。比如先分一些事情让

他去做,自己提到领口;慢慢也就练出来了。”

“我也这样想,”孀妇叹息的赞成着:“你要他自己肯呀。首先嗜好就

染错了。你在屋里烧也对呢,偏偏要去乱钻!这一点我倒希望你们老前辈帮

我劝一劝呢!我真嘴巴都说玉了。”

“这是自不待然的,”胖子同白酱丹同时说。

“这是自不待然的,”白三老爷说;“才上桌子的时候我们就劝过他,

那些烂地方是去不得的。年纪青青的,最好把它戒了。”

“是呀,又没病没痛的,”孀妇附合着。

“我们说,你又不缺人,又不缺钱,自己又满聪明,要搞什么搞不起来?

只要手里有点舞的,人自然就变振作了。”

一边说着,他那细长的眼睛瞟了一下胖子。意思是问:

“那件事就向她提提好吧?”

胖子眼睛里的回答是个否定。

“总之,许多事都是无聊弄出来的,”三老爷叹息了。“你想吧,好大

个地方哟!吃没吃的,玩没玩的;转过去茶馆烟馆,转过来茶馆烟馆,……”

“唉,大家怎么不请点菜呀,”孀妇说。

“你看老在吃呀;一点都不客气。”

“就要不客气才好呢,”孀妇回答着;一面接上白酱丹的中断了的话头,

“是呀,就是地方太小了,风气也坏。像他这样能够向各位领教,我也丢心

多了,……怎么就放碗了么?”

“你看我胀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狗老爷恭而敬之的回答。同时别的人也都准备要退席了。退席之后,主

妇又陪他们吃了一杯便茶,然后才送走他们。

一般的说,何大太太这天相当满意;他们虽然并非善良的人,但在镇上

是有实力的绅士,而且相当顾全大体,所以她所散布的应酬的种籽,将来总

会多少有着一点收成。这个并不困难,只要他们在派款的时候客气一点,这

就行了。

把客人送走后,她又去书房里看了一转,然后才退回后院里自己的房间

里去。她在厢房的阶沿上碰见她的媳妇。一个苍白的温和本分的年青女人。

她抱着一个八个月左右的孩子,正想上前厅去。

“你们也该劝他少喝一点呢,喝多了又来吐!”她说。

“你想他的脾气吧,”媳妇强笑着说,“我劝得到么?……”

“像你这样说我就离不开一步了。”

母亲叹了口气,随即审视了一番那个瘦弱多病的婴儿。

“晚上还是闹么?”她担心的问。

“总是吃不够呀,”媳妇愁苦的说;“奶子又越加少了。”

提到这件事,孀妇照例是要唠叨一阵的。因为根据一种相当流行的错误

可笑的意见,奶母之所以工价高涨,而且不容易雇,这和日常生活中其他许

多反常的现象一样,都是由那些富有的外来者制造出的。

“连米汤也不吃么?”她稍感愤怒的说;“我又打发佃客到城里去了,

一百元都请!前个月说好一个,又教背时的金库主任抢过去了。”

于是她照例数说了一遍几个月来雇请奶妈的周折。

“这一次随便多少钱都请,”她结束着,“你先吃点发奶的药吧。”

她一边说一边打着小小的呵欠,因为起身的时候她并未在佃客家里满足

她的嗜好,已经感觉很疲惫了。于是她立刻走进卧室里去。叫那个半聋的女

人烧起火盆,把盘子摊了开来。

何寡母的嗜好已经有着十六七年的历史了。她原是痛恨那毒物的,为了

这点既不名誉,又不吉利的嗜好,她还曾经同着自己的丈夫发生过无数的争

执,甚至以死胁威他戒掉。然而,自从受了新寡以及种种家庭纠纷的打击,

她也习染上了。

起初,是为了要医治她的气痛病。所以当时她一面吸食,一面仍然表示

着她的痛恨,申言身体复原后她就立刻戒除;然而她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但和别的黑藉中的朋友不同,烟没有颓败了她,甚而给她以充分的精力来治

理家务。而且非常喜爱整洁,家具常是亮堂堂的,脸也亮堂堂的;她就常常

借此来安慰自己。

但虽然这样,这件事她仍然很忌讳的,有人一提起她便即刻感到不安。

上瘾以后,她的特别喜欢打扮便可以说全是为了堵截外人的疑忌,免得大家

胡说白道,以为她真的是瘾者了。所以此外她还特别考究一切有益滋养的食

物,而这样也就更使她显得年轻起来,白皙红润,鲜嫩得像个三十多岁的中

年妇人一样。

她不能说是不爱自己的儿子,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十二三岁她才和他

分铺,到了分房的时候,宝元已经快结婚了。但不管怎样,她总认为他无能,

容易受骗,是无法自立的,所以当其发觉儿子和镇上的名人应酬时,她虽然

一时感到满意,以为这是一件什么值得庆幸的事,现在,一瞧着那盏引人入

胜的灯,怀疑又袭上她了。

她一面工作着,一面思索,想要猜透儿子和白酱丹们来往的究竟。使她

最吃惊的,是她竟想不出一点理由来说明这种交往的合理。因为无地位着想,

年龄以及平常镇上一般人对于宝元的观感着想,她都觉得不可能,而且很奇

怪的。那最后,并且自然而然想到的一点,便只有何家的家声和财富了。

但说到家声,理由不充足,实际她倒是仰仗他们的时候多些。

当她想到某次为了家庭产业纠纷,去邀请他们主张公道时所曾遭到的繁

难,以及摊派某种公债时的呼嚎的时候,她简直灰心了。于是她的想头便又

立刻落到财富上去,然而这却使她略略吃惊起来。

因为跟着这个想念来的便是欺诈,蒙混,等等。

然而,她的这种因为平常过分警惕而自然生产的危惧,并未任性的发展

下去,她的自负使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至少是不容易。

因为儿子的用度是按月发给,而家政又完全操在自己手里,任何欺骗都

极有限的。但问题既然进入这个危险地带,那种希望探明究竟的心情,是变

来更急迫了。她急想知道一切。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卧室是相当大的,里面塞满了木器,柜子箱子

以及立柜等等。床边的高脚火盆燃得很旺,上面炖着一壶开水和一小瓦罐红

枣桂元水。这是孀妇冬季喜食的饮料。那个半聋女工进来上炭,打皱的,鸡

爪一样的手上提着一只竹篮。

她来孀妇家里已有十五年的岁月了。她在初来的时候并不残废,但她已

经聋了两年。她的主妇向她高声发问:

“大少爷还在睡吗?”

“还在书房里空床上躺起呢;喝得太多了,……”

“大少爷娘子呢?”

“在哄奶小姐睡。奶子不够,吵得很呢。”

“怎么不搭点米汤呢?讨也讨一点呀。”

“不肯吃!又比不得我们乡坝里的,味口细呀。我们乡里半岁就吃稀饭

了;我两三个都是稀饭喂大的;少奶奶又不肯。”

孀妇忍耐的叹了口气,她随就叫女工去请孙表婶来。

孙表婶是个四十多岁的孤人,何家的一房远亲。但她的寄食并非由于这

点,是因为她那精巧的手工,以及常常出入善堂为孀妇这才看重她的。她是

一个聪明的寄食者,处身行事都很慎重。

和一般孤人一样,她是沉默的和迟缓的。虽然瘦弱,她却有着一付很高

的身材。当她进来的时候,孀妇又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望了她一眼,现出不快的脸色。她轻声的说:

“你们也替我管点事呢,”她叹了口气,“才走了几天,这屋里就乱得

不成话了,随便酗酒,喝醉了又来吐!……”

寄食者抱歉的笑了一下,好像是说,这我怎么能管呢?

“还在外面书房里么?”她又问。

“大约是吧,”表婶回答着,在大火盆边坐了下来:“我在房间里呢。”

“枕头帕还没有做完么?”

“要不是胡二老爷娘子家里念皇经,早就完了。一牵扯就闹了两天,搁

下来了。她请得很切,我自己又带便有点事。……”

这胡二太太是她们共同的善友,但她没有说明,她去找她的附带的目的,

乃是为了她的小规模的囤积。自从去年冬天以来,她便把她那一点可怜的积

蓄,搁在种种杂粮的翻囤上了。

对于从那里听来的关于烧箕背的传闻,她也一字未提。她是深恐沾惹上

是非的,而她的居停主人又并不是一个怎样容易相与的人。但她却带便谈到

了经堂的布置,以及最后一次抬机的情形。她是深信此道的,所以她的态度

也就随着严肃起来。

“看来一时不会太平的了,”她叹息着;“上次彭祖临拈也是这样说的:

金不换,银不取。这就是说,将来的日子还要苦的,……”

“这大家早就讲过,是劫运呀!”主妇说。

她皱皱眉毛,叹一口气,好像忽然间变悲观了。但实际却是从她那种漠

然的不安来的。所以,停了一会,她又漫不经心似的追究起来。

“我走过后,宝元做些什么,你知道么?”她问。

“不是今天请白大老爷他们吃饭么?”表婶略带狡猾的笑了。

“这还要你说!我早知道了。”

“那我别外就不清楚什么了。”

孀妇是善于侦查和怀疑的。并不答话,她望着对方奇怪的笑了起来。她

常用这种冷漠而带野性的笑容使人感到不安,她做到了。

“像前两天他们也请过他吧,”寄食者加上说。

但这点补充并没有叫她满足,反而把她探究的欲望更增大了。其时媳妇

正走进来,她是对自己的婆婆隐隐畏惧着的;畏惧着她的巧妙的压制以及种

种防范。当她新婚期间,孀妇曾经亲身隔板壁偷听他们的密语,直到认识了

她的柔弱为止。

只要孀妇在家,她是每天要进来坐几次的,算是问安,也算是一种恭服

的表示。不然婆婆便会生气,以为被媳妇所遗忘,破坏家规。当她出现的时

候寡母子立刻望她打量着了。

“昨天有人请宝元吃饭吗?”她集中注意的问。

“前天,”媳妇改正着;“是彭大老爷他们。”

“你知道为什么请客么?”

“像是吃着玩吧。”

“他总向你说过什么呀。”

他是指宝元,而当他从彭府上醉醺醺的回来之后,确也向她说过不少的

话,夸口着他同白酱丹们的计划以及自己的将来;他很骄傲他自己同镇上的

名人们有交情了,而深以为荣。

但她是不能照实说的。并非顾虑夫妇间感情发生波折,他对她早已没爱

情了。她所顾虑的是会担上一个不加劝告的罪名。同时又让丈夫生气。并且

她已感觉出,因为她生育的不是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寡妇对她已经冷淡多

了。她是土财主的女儿。

既然不能直说,所以掠掠头发,她胆怯的笑着,支支吾吾的说:

“你想他有话肯跟我说么?又喝醉了。……”

“好!看你们大家瞒得到我一辈子么?”

十分简捷,寡妇冷笑着这样说了。

“我跟你讲,”她又加上道,“要是醒了,你叫他不忙出街哇。”

她带着恼怒重新躺下,继续工作起来。

她的满足嗜好是有一种特别派头的,那物事裹得要紧要小,就像羊子粪

样。因为这样既不败气,又不容易让习染自由发展下去,扩大下去。而且每

吃两口就要掉换一次已经挖空灰粪的新的斗子。

她在平时是很能克制自己的感情,很能守礼貌的,靠灯和靠灯以后就要

随便一些。每到这些时候她总容易激动,变来更爱说话,更爱挑剔和更自负

了。正如醉酒以后的大部分的人们一样。而且在喜欢提说过去,发泄宿怨这

一点上也是相像的。似乎自从娘肚里下地来便有人和她为难,而她终于应付

过去了。

她这种脾味是全家人所熟知,而且最感觉头痛的。但她们却不能远离开

她,甚至还要像聆训一样来领教的。不然她便会怪人冷落了她,把她的谈话

看作厌诈。所以当重新一面工作,一面唉声叹气的时候,孙表婶和媳妇知道

她的牢骚又开始了。她们屏着气互相望了一眼,无可如何的在想念中摇了摇

头。

她们预想她一定要提起宝元来的,但是她们错了。因为虽然她急想知道

他和白酱丹们来往的底细,而且怀着恐怖,但是她却并不如她们一样,知道

烧箕背的事的。现在,她已经把这件事丢开了,她那兴奋了的神筋所接触的

是她去巡视田产的经过。

老实说,她这一次的巡行的经过是非常顺利的,并没有遭遇到往年曾经

发生的麻烦。所有的租谷都早已封好在仓里了,毫无拖欠。连那个难于应付

的异常调皮的张烂眼睛,也都破了先例,服服帖帖的履行了他的全部义务。

既没有诸神发誓的抵赖,也没有痛哭流涕的跪下来请求减免。

然而,正是这些反常的情形给了一个深刻的印象。此外,她又发觉他们

的生活比以往容易过活多了,有的人甚至养着肥猪,家里有了整匹的布匹。

虽然他们也抱怨着人手不够,工价过高,随时担心着抓派,这却依然掩盖不

了他们对于景况稍稍好转的喜悦。而且寡妇根本怀疑他们的话乃是一种托

词。

把这些生疏的印象,和她所熟知的镇上粮食尤其是杂粮的上升不已的价

格相连接,她大大的兴奋了。因为根据她的估计,单是地主没份的小春的售

价,就可以超过佃户以往一年间的全部收入有余。这也即是说,种田的人是

太占利益了。

其实去年以来她就有着这种见解的。只是相当模糊,而且以为对于自己

并无若何损害。现在却完全不相同了。她工作着,一面向她的媳妇食客敷叙

着她的观感和她已经考虑过的对策。而且怀着妒意,再三赞叹佃户们的生活

过得太好。

“连那个穿刷把裤子的李瘟牛都阔起来了,”她不平的叹着。“每个人

拿出来就是五元十元的票子,比我们这些人还漂亮。难怪好多人抢着租啊,

不像往年主人家找客户了!”

“那不是,”孙表婶附合着说,“焦三老爷去年就加了佃了。”

“岂止加佃,你把耳朵伸长点吧,连租也加了呢。还是我们这些人心地

恬淡,不然早就要说话了。佃倒不在乎,现在的钱算得钱么?加点佃有什么

用?反而闹来背了场恶名。”

“加租也是对的,姚开全他们就这样,一亩地半个棉花。”

“对了啊!你算半个棉花值多少钱呀?!”孀妇兴奋的说。

她从床上撑将起来;套着戒指的手上巧妙的拿着签子。这时那儿子轻脚

轻手的走进来了。

他已经没有了醉态,有的只是大醉后的疲惫,和那种近乎麻木的沉静。

他的眼睛绕着黑圈,头发蓬松着,好像病人一样。孀妇望着他不声不响的走

将进来,微微皱了皱眉头。

当走近靠床安着的五抽柜面前的时候,他摸了摸那把摆在上面的茶壶,

去试探温度;然后便凑在嘴上大喝特喝起来。

终于母亲叹息了。接着沉了脸指责的说:

“吃不得我就推个杯呢!……”

宝元双手掩着脸,呵欠着,大大伸了个懒腰。

“就拚命的喝,”孀妇继续说,“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的量。”

“才吃好几杯啊,”宝元咭咕着。

“好几杯?……那总还喝少了嘛:我看,就是胡子白了也还不懂事呢。

说话倒有本事,烧烟倒有本事,……”

“啊唷,”儿子不耐烦的打断她,“这就不得了了!”“有什么不得了?

醉坏了是你,又不是我;可是我看不惯!有本事的我就自己找了钱来喝,不

要坐着吃,坐着穿。吃饱了穿暖和了还要磨皮擦痒的惹事生非!真像我该背

黄包袱呢。”

“那你又不要背吗?!”儿子脱口而出的说。

他的头脑还很昏,他没有考虑过他的话语的重量,也来不及注意自己的

态度。但当说出来的时候,他立刻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他随即在火盆面前坐

了下去。

寡妇望着他好一会没有张声。

“这才会说呢,”她浮上一个勉强的微笑,“是什么人教你的?我看你

越来越懂事了!你怎么早不这样说呢?早这样说也免得我苦苦守你们了!今

天才晓得,好像还是我错了呢!”

她的声调略带悲哽,她觉得她的眼睛已润湿了。她是一个矜持的人,因

此,儿子的不常的忤逆总往往使她不平,觉得受了不义的待遇。而每当这时

候她便为悲愤所压倒了。特别是今天,她才劳累了回来,成绩又很不坏,她

的心里正在感到骄傲,那种不平的感觉就更厉害了。

寄食者和媳妇是深知道她的脾味的,她们相信跟着来的一定是眼泪和埋

怨和那种没有止境的诉说,她们劝慰着她:

“你理他做什么呢,吃醉了的人!……”

宝元不大输气的横了她们一眼。

“吃醉了!”母亲冷笑了,“你们就只晓得替他圆梦呢!你怕我不清楚

么,这屋里就多了我一个人,别人早就看不惯了。”

“哎呀你总是讨闲气忧,”表婶说。

“我倒不讨气忧,可是我现在什么都看穿了!我什么也不管了,管你们

把这个家务鸡毛毽样一足踢了也好。什么,变了牛还遭雷打吗?这真叫做有

好心没好报呢!……”

宝元清楚这一来她又会细数一场她的苦况的,但这他已经听过千百回

了;而每一次这却只会增加一层他的不满。虽然在年纪幼小的他曾经从它们

得到过若干的感动。

他显得厌烦的神气站了起来,想退出去;一面截切她说:

“我怕我今天碰到鬼了呢!”

“转来!”

母亲大声的制止住他:

“我倒要问你,什么人是鬼?!”

宝元没有出去,也没有答话;他扭歪着脸重坐下去。

“真搞得好,”母亲强笑着说,“我才走几天就变得这样子了!一天就

酗酒呀,打牌呀,是人不是人都伙着来往,……”

她想到了儿子同白酱丹们的往还。

“难怪得啊,”她忽然充满了敌意,因而恶意的笑着,“总是找到军师

了嘛。这个鹅毛扇子真扇得很不错呢。”

“那个给我扇鹅毛扇子啊?!”他厌恶似的向她一瞥。

“这还要问我么?”孀妇反问着,“好像别人都是蠢东西呢。好吧,我

管你们也管够了,不对我们把这个家分了好吧。”

她说,留神的期待着儿子的反应。

她原是最讨厌这一着的,每当和人种赌气的时候她都自然而然想起这件

不快的事。现在,因为儿子的意外的行动,她的疑虑和忿恨也就反加大了。

她急想弄清他的本意。

“你怕我想当这个家得很么,”因为儿子没有张声,她又说;“分了看

我还清静一些,少变几天牛马;像我想把持住呢。”

“好歹都是你一个人在说哇,”宝元忍不住回嘴了。“真是别人讲的恐

怕天都会闹破了,——分家!”他冷笑了两声。

“分家怎么样?难道我想把这个家务背在阴司里去用么?!我想拿去顾

娘屋么?好得很,我天都闹破了!今天我才晓得我是个泼妇呢。好得很,我

倒要请几个人来问一问。……”

这种没有料到的结果使她发出一串神经质的笑声,随即哭了。

“又没死人,”宝元咭咕着;他也恼怒着这不曾料到的结果。

“就要死我这个千人恨,万人厌的了!”母亲带了哭截住他:“看你们

还过得到几天好日子么?你明天就来当这个家好了!”

“家我倒不当啊,我要做生意!”他毫不自觉的说。

“你就拖懒杆子我也不管!”

“像这样吃下去我倒要拖懒杆子呢!不晓得抓那么紧做什么啊。一谈到

做点事总说不行,恰像你连鼻涕也不会揩!”

“这才本事大呢,”母亲忍着哭,渺视的说;“你要做做你的呀!”

“做我的!上前年想同蒋有才做碱生意也是这样说,等你约好人又不来

气了;那年说上去割漆也是这样,……”

“你不要讲那么多!”孀妇负气的截断他,忽然觉得心里好过点了。“要

做什么你说出来呀!可是做烂了不要又来污我,……”

“你是只会封赠我这些好话的!”

“那怎么会,”她作弄的说:“做发了我这个老婆子还会沾你的几天的

光么。我倒要先看看是个什么生意呢,总还有个好打算么。”

宝元没有即刻回答。并不是因为怕她悔口,他是知道怎样来征服他的母

亲,而他已然不曾预料的软化了她。根据经验,他只需道出他的愿望就好办

了。但他一时说不出来。

“我要开槽子淘金,”他终于吃吃的说了。

他很快的瞥了孀妇一眼。

“地方都看好了,”他继续说,“有白大老爷,就在烧箕背挖。”

“那个烧箕背?”她集中了她的全部注意凝视着他。

“就是我们老坟那里。他们说就在侧面挖,又不会伤到坟,……现在也

没有人讲究那一套了。又伤不到坟,……”

他停住嘴,朝母亲看望了,于是没有再说下去。

当他才说出那风水地方来的时候,她希望那是另一个地方,而在他肯定

了她的猜疑之后,她简直震惊了。她想到了那是他家里的发祥的老坟,想到

由它所引起的一次纠纷。因为十多年前为了么房砍伐坟上的树子,他们几乎

掀起一场官司。

她认为儿子做的是一件胡涂事情,而且看清了便是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是

很正当的,她的心情也就更坚定了。

“真是好主意,”她冷笑着,“看你将来还要把死人的骨头挖出来车纽

子卖呢!——不晓得你是发的什么疯啊!……”

“我倒没有发疯啊,……”

“那总是我呀!人做事情也要想一想吧,你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了,

就不怕犯到自己,也该怕闹笑话呀!”

看出儿子已经失了主宰,她就更加坚决起来。

“我同你讲”,她决然的继续说,再不对于儿子的横蛮存留若何的顾忌,

“当到你表婶婶也在这里,只要我在一天,那个要动一下我的祖坟我就和他

拚命!……我怕没有脸见死人!……”

沉默一会,她随又鄙视的笑了。

“难怪得啊,这些条也真要白酱丹才想得出呢!”

接着她就躺了下去,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人都陷在沉默当中。而在末

了,人种忽然掀倒椅子站起来;“总之,你把我腌在家里好了!”他大声的

叫着,冲冲跌跌的走了出去。

在寡妇家里,在近两年来,口角已经成为一种寻常事了。这大半是从儿

子方面来的。他常常感到自己受着限制,受着委曲,而这又都是那个一直把

他当作孩提看待母亲所造成的。

那种残余的男子气慨常常催促他有所活动。使自己在人们眼中不仅是生

理,即是行为上也是一个成年的人。这种想法越加繁密,他所感觉到的束缚

也更大了,因此他就常常同母亲抵触说些忤逆的话。而种种不快的事件也就

随之而生。

但在起初,因为一直以来的驯服,且又并无明确的意向口角的情况,并

不如何厉害。而且只需把母亲急得哭泣起来,他的不平已消失了。争吵得最

激烈的割漆同囤集碱巴,但因为孀妇对于儿子的无能的肯定,以及一种不自

觉的自负,当时虽然是答应了,事后却又设法撕毁了自己的诺言。

关于淘金的争执,在人种气冲冲的退出去以后,母亲以为还会不服气的,

但是一两天过去了,儿子并没有再行提起。不仅因为感觉压力太大,他自己

对于事情的不很正当也开始反省到了。而且还是为了那倒霉的面情太软,他

连大门也羞于出了。仿佛真想就把自己腌在家里不再露面一样。

在出事的夜里,寡妇的阻止便在镇上传播开了。这是应该感谢小市镇上

的居民们的多闲的。一般的反响都很平常,不过觉得有趣罢了。少数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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