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采取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恰像这件事对于自己是一桩委屈。现在才好
容易得到了一个伸张的机会一样。他们甚至还尽力设法挑剔。
当他们偶然碰见白酱丹的时候,他们总要问到烧箕背何时开采,自己是
否可以得到一个沙班或者马尾子的差事,作为喜谑。他们对于林么长子竟也
如法炮制,但在末尾却又用了同情的口调劝他一顿,认为他实在也用不着再
失望,再生气了,因为那些阴谋者已经得到了他们应得的报赏。……
在何家两母子发生口角的翌日早上,涌泉居的茶客们照例又上班了。在
谈过一些无味的琐事之后,芥茉子公爷就又提出挖金的事来,给×嘴进着忠
告;虽然多少带着嘲弄的神气。
“忧什么啊,”他用唱歌般的调子说,“你就弄到手还是一个样。那里
有别人的发家的坟呀!又比不得是吃不起饭。……”
隔了一会,×嘴这才冷笑一声,现出一付不瞅不睬的骄傲态度。
“我忧!”他冷然的说,“那样爱忧,我早就忧成气包卵了!”
于是他把左脚上的鞋子趿去,腿杆一提,登向凳子上去;右手拐靠了膝
头,捻着又粗又硬的胡子,自己想心事去了。
邻座的芥茉子们暗笑起来;但为了对付拜兄伙的礼貌起见,他们立刻谈
到别的事情上面去了。主要的是生意经和牌经。随后虽然又是挖金,但不是
烧箕背,而是一般的情形。他们热切的关心着某人是挖发了,某人又挖穷了。
什么人的槽子发现了棚式板,或者正在打横洞,宰耳口,企图挽回歹运。
他们只顾自己谈得热闹,并没有引诱长子参加。他们知道他的习惯,是
正在想着心思。每当他带了那付流氓架势捻着胡子,那 便谁也不好惹他的了。
然而,正当他谈及杨善人的明窝子的幸运,大家都显得羡慕不置的时候,×
嘴站起来了。
他穿上鞋子,大大的喝了一口浓茶。于是一面去取靠在墙角的烟杆,一
面大澈大悟,自言自语的说:
“唉,盐也只有那么咸,醋也只有那么酸!……”
他一径走向茶馆里面自己家里去了。
这在他乃是少有的例外行动,因为照规矩他是非到饭菜端上桌子不回家
的,从来没有蹲在家里催饭吃等饭吃的习惯。但这天早晨,一进门他就立刻
钻到灶房门口去了。
他的老婆同寡媳正在烟雾腾腾的灶门前工作。女人身体壮健,已经四十
带了。么长子很怕她,这是因为她的口舌比较自己更为粗鄙的缘故。她一发
觉丈夫正在门口探望,还没有张口,便嚷叫着,怒气冲冲的抓来一只竹篮耸
近他去。
“就在外面翻花就是了吗!去择了来!……”
“怎么,菜还没有择好么?”×嘴吃惊的问。
“一个人只有一双手呀!”
女人大声的说,一面响着铲子,长子无可奈何的笑了。因为媳妇子在面
前,他只在喉咙里咕嘘了一句怪话,退了开去。
当走回堂屋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孙儿跪在地上弹着弹子。
“快来帮爷爷择菜,”他叫着,“吃了饭给你一个铜元!”
“你那个×嘴里的话都靠得住呀!……”
“嗨,这个龟儿子娃,”老头子激赏的大笑了,“你像吃孽了呢!”
“你不是呀,”因为得到鼓励,那个顽皮孩子更胆大了,“你向婆婆说
了不再赌钱,那天又输光了!×嘴,婆婆骂你!”
“杂种,婆婆是婆婆呀!……谨防火闪娘娘淋你的尿!”
“你才骗不倒我呢,先生说那是电气!”
“还是疝气呢,电气!……赶快来吧,我要叫你妈了!”
在这屋里,土狗娃是只怕娘的,他四下望望,收起弹子,周身氓灰的站
起来了。但正在这时候,老太婆又从厨房里叫了起来,说饭已蒸好,菜可以
不择了,赶快去厨房里帮着端饭。
在饭食当中,虽然那个精神勃勃的太婆还在抱怨那天钱输多了,但长子
并不回答。他只顾吃自己的饭,吃完他便要赶着到何寡母家里去了。他觉得
既然白酱丹的阴谋受了挫折,凭着亲戚关系,也许他还可以挽回自己的运气。
这自然可笑,但是每个痰迷心窍的人,他们总是那么深信着自己的特殊的逻
辑。
这种想法起因于何家的口角。这昨天夜里就打动了他,到了早上,便已
固定起来,拔也拔不脱了。生活还在上涨,金价已经爬到百换以上,他是无
论如何也不会对烧箕背断念头的。何况有过成约,要想断念也就更困难了。
他本是很贪婪的,更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他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坚持到底。
经过郭金娃馆子里的那场不快的会谈之后,他所经心的只是怎样来破坏
他的对手。就像在一场竞争里,一件宝贵的磁器被一个有力者所抢夺了,他
只想设法毁坏了它,使得彼此都全无好处,现在既然被原有的主人争了回去,
于是他所当做的,便是怎样才能骗取那个他所求之不得的赃物。
他觉得他所图谋的满有希望,至少可以竭力一试,所以吃完早饭,他便
挟起烟杆,到孀妇家里去了。正如早上喝茶的时候不让他的心思透露一点那
样,在把自己的行动做得相当秘密,仿佛他不过是随随便便向大街上溜达一
趟。
到了孀妇门口,他两头瞟了一眼,就笔直走进去了。他在耳门口停止下
来,向大厅里窥探着,因为他听见有好几个人讲话的声音。那里寡妇在同佃
客争论,他被她发觉了。
“是老么表么,”主妇招呼着,“请进来坐呀!”
他有点吃惊,她的态度拘谨而欠自然。
“我看你不得空吧,”×嘴说,一面却提起烟杆走了进去;“倒没有什
么事,不过顺想看看你。……在讲租谷么?”
“是呀。收这几颗谷子也就够烦人了。……怎么不坐呀?”
“不要客气,你们继续谈吧!都是自家人。”
“请么舵把子说说吧,”一个蓄着喜鹊尾巴的乡下人忽然说了,“一亩
田加半个棉花怎么做呢?也该给我们留条路嘛!”
“这样说像我还做挖苦了呢!”主妇佯笑着。“老实讲,我们也就算天
公地道了,一个人不要光吃甜的!……”
“不晓得我们那回吃甜的来,去年贴他妈好几百!”
“快答应下来算了,”么长子劝诱着。“你是常乐坝的?”
“后桩沟。我叫王老九;怎么,还是去年么大伯栽培的呢!”
“快少说些空话吧!”×嘴红脸了,切断他说;“光棍就该吃裹缠么?
做得着就做,做不着就退,主人家好另外招佃,——值味一点!”
“这就说对了呵,”主妇高兴的叫了。“不过么老表还不知道呢,这两
三家都没话说的了,就只他一个人扯皮得很!”
“我们没有答应过哇,”一个老头子忸怩的说。
“你们最好去打听一下,”主妇接着说,“把耳朵扯长点,看我挖苦你
们没有。对,下一场来换佃,不对,退佃好了;不勉强你们。”
“唉,”老九嗫嗫着,“唉,这不逼死人么?……”
然而孀妇并不理他,她一心和客人张罗去了。她把他邀向堂屋里去。因
为虽然是亲戚,平常却少往来,而且还存着强烈的戒心,所以她的接待也就
特别充满着一种交际意味。
为了难于猜透她所捉摸不定的拜访的理由,而直接发问又是失体统的,
她只好把换佃的事作为应付的话题。
“么老表都知道的,”在说过交涉的经过之后,她接着说,“现在的生
活好高呀?又是这样款那样捐的,不然那个愿意提啊。自己寻到找些气忧。
你看吧,这个还没说好,那个又翻盘了。”
“不要紧,”×嘴慷慨的说,“等下我同王老九说一声好了。”
“那就太费心了。本来都没事的,就是他一个人傲起。”
“那些湾毛根晓得什么好歹啊!自己当了个光棍就了不起了,以为可以
随便抓拿骗吃;袍哥的好处倒一点都没学到!”
“是呀,前几年都是听说听讲的人,”孀妇脱口而出的说。
她禁不住笑脸了,因为这句话显然是得罪人的。但么长子却并不介意。
他原是很性急的,他只想着该怎样把问题提出来。
“不要紧,”他胡胡涂涂的说,“我去说他一顿好了!”
“那就太费心了。……请点热茶呀!”
“不要客气,——哦,我今天来是找你谈个事呢,”他假咳着。“其实
我倒无所谓,不过我们这场上的事,你是晓得的,有些人是不择生冷的呢!
一天就编筐筐,门框框,拖人下水,……”
“好在我们从来也没有得罪过那个。”
“他倒不管你那一套啊!有些人是心肺把身都黑透了的。比如吧,听说
又把你们宝元编上手了,要在烧箕背挖金。……”
“其实也不过讲讲罢了,”主妇机谨的说,一面提心吊胆的窥探着对方。
“那里又有我们的祖坟,谁也不相信我会答应的呀。”
“你是这样说,别人可又有别人的想法呢。……”
×嘴的高深莫测的口气使得主人吃惊的扬起眉毛。
“这一下我看你又画什么圈圈!”并不留意孀妇,他愈说愈胆大了。“你
总不能抬我的门,踏我的槽子,老子依法纳税!我看只有这样:自己挖!你
忙不过来呢,我帮你跳。都不是外人呀。”
“这个意思自然很好,”孀妇透着气说,“但是,……”
“我总不会害忌你的,”×嘴抢着说,“一百多换一两,啥劲杖呀!头
钱又不要多,买五石米就尽够了。家具都不必买,我有!”
他大摇大摆的站了起来,吹燃捻子搁在茶几边上,燃起叶子烟来。这时
孀妇已经镇静过来,她假装着感谢的神气笑笑。
“么老表的关心我很感激。……”
“一天不出两把金子踢我的脚头!呱,呱,呱,……”
“么老表的意思自然很好,”她佯笑着,“但是,就是挖金娃娃吧,这
件事情我也不愿干的。明白人背后骂都是小事,将来怎么好拿脸去见死人呀。
我又只有一个儿子,犯着了我更担当不起!”
“你放心,呱,呱,不会撞到坟的。挖槽子是有窝路的呀!……”
“我们妇人家见识短,”她有点生气了,“总之,我绝不能做!”
长子从嘴里取出烟杆,叹息了。浮上一个狞猛的冷笑。
看了他的神气,孀妇虽是一个胆大自负的人,却也多少感到了一点畏怯。
这还因为对于他的名声,她是太熟悉了。
“别人要怎样我管不了,可是我总有我的想法,”她匆忙的说。
她尽力装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接着又问:
“么老表在外面听到有什么话吗?”她想试探一下。
“当然,不然我也不必来了,”×嘴坦然的说。“你想吧,已经到了口
边的菜,还有放了的么?恐怕没有那样的好事,——哼,哼,……”
出乎本愿,他多少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神气。
“像么老表这样说,”主妇激恼了,“不是他们要强迫我答应罗?!”
“要不是这样我也就不必来了。所以,……”
“这样也好,看我们还会打场耍耍官司么!”
“那你又想左了!”么长子紧接着说,“现在的官司都是人打的么?同
衙门里没关系,红的还要给你闲成黑的呢,——讨空气忧!”
孀妇没有张声,他认为他的说辞已经见了效了。
“依我看么,”他又说,自信的点着下巴,“只有自己来挖!
“这个话请么老表不必说了!”
“可是假若别人定要挖呢?”他不怀好意的直盯着她。
“那就只有先挖个坑坑把我两娘母活埋了再说!”
么长子轻轻的笑了。他叭着烟袋,好一会没有开口。
“既然这样,”他扣去烟蒂,带点不满的站起来了,“我也不敢劝了!”
“再喝杯热茶走呢?”
“不喝了。今天逢场,我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孀妇一直勉强的送他出去,当走进大厅,他又站住了。
“老嫂呀,”他含着笑懒懒的说,“现在的事情想开点啊!”
他带点威吓的微微晃着他的脑袋。
“我们坤道人家就是想不开呢,”她避开他的视线,恼怒的说;“不再
坐一会么?今天太把么老表麻烦够了,又碰见逢场,……”
她忽然停住了嘴。因为当她避开×嘴的视线的时候,她看见白酱丹从耳
门边走进来了。抱着烟袋,神气显得很是正派的样子。一发觉他,她就立刻
更加感到不快意了。
白三老爷先向主人打过招呼,随又打量似的望着×嘴。他的态度不大自
然,因为他忽然想到,长子定是来使过坏了。
“怎么,我才来你就要走么?”他问。
“你不知道,”×嘴讽刺的回答,“我自来就怕挨你的呢!”
“那就怪了,”烂药平静的笑着;“好,等一下喝茶吧。”
长子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从鼻里笑了一声,车身走了。
主妇对于新来的客人显然并不热心,她没有让他到堂屋里去。她猜准了
他是为了什么来的,而且×嘴带给她的不快还在发生作用,因此这日常以干
练自负的女人,感觉到不能自持了。她多少显得有点张惶失措,十分惊怪着
他的拜访。
白酱丹也不如往常的镇静了。他深知道对方是难惹的,而又选错了拜访
的时间!他开始担心他的游说将会成为不快的会晤,但是凭了他的年龄,经
历,他依旧装出镇静的样子,斯斯文文的抽着水烟,斯斯文文的同孀妇谈着
不相干的琐事。
他已经看清了主妇的情绪欠佳,一不对劲就会弄成僵局。因此他得先使
她平复下来。他毫不厌倦的继续着闲话:
“听说今天米又涨了,”他轻轻的弹着烟灰,“我看,要是关不起冬,
开了春还要往上爬呢!表嫂的谷子该还囤起在么?”
“啊哟,我们好几颗谷子哇!”孀妇已经感到不耐烦了。
“也就算好了啊,人又少,……”
“就因为人手少才处处受欺负啊!”孀妇赌气的说。
白三老爷偷着向她瞟了一眼,而且立刻得到判断:谈话是失败了。他希
望另选一个时间再来。他是只有这样做了。
“哦,”他忽然装出关切的神情,“老实话,你们老太爷病好了吧?”
“早就好了,多谢你问。只是左半边瘫了,动不得。……”
“真可惜,多好一个人呀!不管做人,做学问,你到那里去找啊。我记
得是和我们先严同庚的;已经七十带了吧?”
“七十一了。”
“那还小先严一岁。先严要是还在,……”
“哦,三老爷,我们都不是外人哇,”孀妇忽然红着眼圈说了;“千不
是,万不是,总是那个晒牙巴的死早了,留下我个女流之辈,少读书,少识
礼。儿子又不成材,一点不给人争气,……”“那里的话,表嫂也就算命好
了。”
“哼,命好!”孀妇鄙夷的说。“命好又不出败家子罗!不过三老表,
我们不是外人,说句老实话,那个要挖我的祖坟,就先把我活埋了!”
“你从那里听来的啊”白酱丹佯笑着说,好像他竟不相信会有如此的怪
事一样;“不要听么长子胡说,——他那付嘴!”
“我倒不会相信他啊。不过不管是张三说的,李四说的,我要让老表知
道,除非我断了气,那个要撞撞烧箕背,我就和他拚了!”
“不必着急,我看你先把事情问清楚来吧。”
“这还要问嘛?想发财呀!……想趁昏水打虾笆呀!……”
主妇的意想不到的激动,使得三老爷失色了。同时也领悟出,再要糊掩
下去是不行了。他灭掉纸捻,随即站立起来。
“还是那个话,”他说,“你问清楚哟,看冤枉淘一些气。……”
他强笑着,轻轻弹着花缎背心上的纸捻子灰。
“一个人想钱也不要想得太挖苦了,”孀妇只顾噙着眼泪嚷自己的。“欺
孤凌寡也不算得好汉!究竟我的眼睛还没闭呀!……”
“好,我不说了。……你们劝一劝吧!”
这后一句是三老爷对那个带点惊慌走出来的孙表婶说的,自然也是为了
走起来自然一些。说完,他就退出门去了。
十
在人种同母亲发生过争执的夜里,这消息就漏到白酱丹耳朵里了。但他
并不在意,以为这是免不掉的。所以当翌日一早会见彭胖,那肥人不大了然
的把争执的情形告诉他的时候,虽然已经早知道了,他依旧让他说完下去,
不加阻止。
最后,那肥人担心的问:
“这一下怎么办呢?……我看完了!……”
“你怎么这样经不得事啊!”三老爷叹息了;“是你,你也要■一下命
呀!这是早就料到的了。她一定要来这一套的!……”
于是他才慢慢告诉他的伙伴,他所说的,他当天夜里就听见了,这并不
足以证明事情的失败。据他推测,人种是爱面子的人,他是必不会收回自己
的诺言的。他会坚持下去。而事情的真象如何,也只有和他本人谈过以后才
能彻底的明了。
总之他主张等候着大少爷出街,问个明白,然后再给他一些必要的激励。
但肥人不很赞成。他力说应该把进城采办种种工具的姚老五赶回来。他是一
个所谓摸着石头过河的人,他担心着亏损。结果三老爷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
去试探动静。
他们商量这事的时间是早晨,吃过早饭,白酱丹便抱起签花烟袋访问何
家去了。他猜想他是会大费唇舌的,虽然事情还未到完全绝望的程度。至于
不会绝的理由,少爷们总是爱情面的,这不必说了,此外,他相信孀妇是非
常识体统,懂利害的,她绝不会为了一点细故来招引麻烦。或者自讨没趣。
但如他所经历的,他失败了。他曾经那么苦心准备好的理由一点未用他
便不能不立刻退了出来。因为从他看来,再谈下去是会把大门封闭了的,最
聪明的办法是等寡妇想开豁了再讲。但不管如何,这一次的谈判的失利,却
是毫无疑义的了。
一出大门他就呻唤一声,甚至在想念中顿了顿脚,而且怨愤着自己会选
上这样一个不合适宜的拜访时间!……
市集已经很热闹了,又是闲月份,街上人很拥挤。满街只见箩筐,背兜,
以及黑白套头乱翻。挤了好一会他才摸进畅和轩茶馆里去,但也全被乡下人
占据完了,有一批人在等候着讲礼信,公断处是就设在这茶馆里的。白酱丹
算是公断主任,他一进去,那些男男女女的庄稼汉就嚷叫起来,欢迎他主张
公道。
他伸长脖子望了一会,看出他所要找的人不在,就又立刻车身朝外面走,
一面随意打着招呼。他老是毫不在意的叫着。
“我泡得有的!……我找个人!……换一下!……”
但才转身走了两步,一个满脸皱纹的矮汉子拦住了他。
“请三老爷上面坐吧。你不晓得,我们出了点事!……”
“季大爷是在那里么?”
“不行,”那个名叫狗娃子的汉子一径拦住他不放,“一定要请你老人
家说点公道呢!你不晓得,我这回吃亏吃厉害了!……”
那个坐在最里面一桌的公断员,那包着围巾的熨斗,也在挽留着他。他
的声气又尖又大,口齿非常灵利。他是全镇欢迎的脚色,因为他从来不做挖
苦事情。他颠起脚站起来了。
“唉,三老爷,”他大叫着,“今天你撤不得台啊!”
“我还有事!”白酱丹不大耐烦车转身去:“你断了就是了呀!”
“不行,不行,今天包袱大了,我一个人拿不下来!”
三老爷颦蹙着脸,显出为难的神情。
“你是找彭胖哥么?”熨斗忽然关切的问。“刚才还在这里,恐怕粮食
市上去了。逢场天,他要下午才有空吧。……请上来,一卷烟就讲完了。你
这个时候横竖找不到人的!……么女子,拿碗茶来!……”
他叽叽喳喳的叫着,嚷着,做得非常殷勤。于是同在别种困难情形下面
一样,他的张罗生了效力,白酱丹叹着气服从了。
“究竟是什么鬼事情啊?”坐定之后,三老爷不快的问。
“你还不知道么,狗娃子的老婆叫人挖了热瓤子了!”
熨斗忍禁复不禁的发出一阵悯笑。
接着,为了不使当事人难堪起见,他放低声音,绘声绘影的报告了一番
事情的经过。和往常一样,前天石缸坝的保长,天不见亮就把自卫队吵起来
下操了。狗■子也如时跑向操场上去,怕挨手心。但他出去不久,他的老婆
发觉他又转来了,钻进被窝就睡。……
“这究竟是什么人呢?”三老爷迫不及待的问了。
“什么人?你等我说完来呀!……这一下他就睡了啊!女人问他,今天
不下操了么?没有答应!随后也死不开腔。就像俗说的样,哑巴■门,……
婆娘起了疑心了,下细一摸,肉非细!立刻就叫起来,……”
这个也怪女的太大意了!……奸夫呢?”
“女人一吵,奸夫,就披起衣服逃之夭夭了!……”
“啊嗬!……”
“慢点啊嗬,有人亲眼看见乔面娃娃从里面跑出来呀!”
这乔面娃娃是石缸坝的保长,不用说,本保的学校,壮丁,以及一切男
妇老幼,都归他管。因为精强力壮,办事非常认真。他住过几天学校,精于
赌博;但受教以后,他就专门为国家流汗水了。
白酱丹是很讨厌他的,讨厌他的浮气和他的高傲。其实对于一般受教的
他都异常反感,看见他们的影子他都觉得很伤脑筋。
“我怕是什么人!”所以三老爷鄙夷的说了,“也要他们才搞得出来这
些怪事情呢。你知道么,总以为自己是上过釉子的呀!老实说吧,我早就把
他们的肠肠肚腹都看穿了!……”
由于积压下的种种不快,尤其是刚才的失败的会见,他忍不住愤激起来。
目不转睛的紧盯着对方,嘴唇有点颤栗。
“你看现在的事情怎么搞得好呀?!”停停,他又说,“什么也不管,
就今天对一桶料子,明天对一桶料子,颜色越新越好!这个来给你一抹,那
个来,也给你一抹,以为只要刷过颜料,你总该不错了吧?嗨,殊不知天地
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夜壶还夜壶!”
他的口气粗鲁而又放肆,熨斗吃了惊了。
“你是怎么的?”熨斗玩笑的说,“带了早酒了呀?”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三老爷忸怩的回答,已经稍稍反省到自己太过
火了。“这些话我老早就说过的了。不过讲句老实话,我们自己先该多找几
个人去的;大家不听我的劝呀;现在怎样?”
他沉着脸,浮出一点恼怨的神情,但熨斗没有回答,他只意义暧昧的叹
了口气。随后便把谈话扯到别的事情上面去了。前线的战局的传闻,行政会
议,物价等等这些毫无系统的问题,白三老爷显然并不热心,他好几次提议
让他先行退席。
“就只等他一个人了,”熨斗挽留着他。
随后他又叫狗■子去找保长。
“你倒底看见他来没来啊?赶场天,大家都有事呢!”
“怎么没有来!”一个人插嘴道,“我都在下街子碰见过他。”
但当那庄稼汉转来的时候,依旧没有结果。其时白三老爷已经着实不耐
烦了。他正在向熨斗蔽掩着抽身的托辞。
“这个家伙一定不来了,”他摇摇头说,“实在说也讲不出个所以然的!
你给他们说,”他忽然放低声音,“到城里去告他的状嘛!”
他顺势站立起来,提起烟袋,决心不再坐下去了。
“万一又来了呢?”熨斗也已不再坚留。
“要来他早就来了,——你没事,不妨多坐下吧。”
当他走出到阶沿上来的时候,那个刚才转来的五短汉子又拦住他,恳求
他多坐一会,好为他老婆的操行主持正义。
“我打一转就来的,”但他诳骗着他,“你再去找一找呀!”
他已经急跨下阶沿,走向粮食市上去了。四处都找遍了他还没有发现肥
人的踪迹。他毫不经意的走到一个卖米的面前去,问了问行情,于是抓起一
撮,几颗几颗的丢进嘴里慢慢细嚼起来。
当他拍着手上的糠灰的时候,已经走到彭家大门口了。铺台面前有很多
人在买油酒,铺台的一端搁置着很多瓦罐;是熟主顾客放在那里,要等卖了
粮食才来取的。守柜的是一个深眼眶,掀下巴的老年人,三老爷他问明了彭
胖正在家里清账。
当跨进大厅的时候,彭尊三便立刻向他打招呼了。他正在敲打算盘,不
时又定着眼睛默想一下:恰在这样的时候他偶然发现了他的客人,于是他怀
着期待站起来了。他急想知道交涉的结果:而且企图从他那黄而浮肿的脸上
看出一点消息。
等客人坐定了,他依旧凝视着他,没有打消他的企图。然而,那在三老
爷的脸上浮动的只有近乎颓唐的倦意。而且,他就老是那么平淡的抽着水烟,
并不谈到问题上来。肥人耐不住了。
“怎么,你还没有到何家去吗?”他终于问。
“早就去了啊。”
“怕不容易说得进兵吧?”
白酱丹意义暧昧的闭闭眼睛,没有即刻答复。
从何家归来以后,他就一直较量着,把全部真实都说出来呢,或者隐瞒
下去。他深知肥人的话是难说的,他叹息了。
“真是骑牛偏偏碰着亲家,”他惋惜的说,“我早一步就好了。”
“没有会着人么?”
“林×嘴先跑去使了坏了!我去他正出来。这个家伙不知道胡讲了些什
么!……你想,他那张嘴会钻得出好话来么?”
“怎么样呢?”彭胖又像丢心又像丧气的坐了下去。
“怎么样呢,”三老爷有点怀疑,虽然已经决了心要向他尽情吐露,“怎
么样,我还没有开口,那个母老虎就吵起来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呢,——叫邱老五回来吧!”
“所以你这个人!”白酱丹颦蹙着说,“你让我说完来呀!”
彼此不大自然的沉默了一会。
“唉,三哥,开不得我的玩笑啊!……”
彭胖终于说了,充满怀疑的窥探着对方。
“依你看究竟怎么样呢?”他又罩虑的加问一句。
“等两天再去呀,”三老爷故示平静的自信的说。“今天我根本就没有
说什么,正在气头上。就像疮样,等她出股气就好办了。”
因为彭胖没有张声,是在思索着,一面胡乱的敲着算盘,所以白酱丹便
又接着说了下去,讲了一番交涉的经过。他没怎样隐藏事实,但却竭力在使
听者不致陷于完全的失望。他把那些过份激烈的言辞省略去,或者改换过了,
没有如实转述。
如他当初所理解的一样,他认为寡妇的哭诉只是一种女人们免不了的发
泼。但这个全镇闻名的孀妇却是十分通达人情的,在严密平静的考虑过后,
她会知难而退的摒弃掉她的固执。并且,据白酱丹看来,这已经是一件木已
成舟的事了。
因为是个冷静而又迂缓的人,说的时候又特别当心,这一来他的谈锋也
就更迂回了。但毫不自觉的,他所说的逐渐成了他的信念,至于口气也就因
之坚定起来,锋利起来。
但是肥人忽然把算盘举起一摇,让算珠各自归了原位,然后重新放好;
仍然不大放心的凝视着他,从而微笑着说:
“当然,你怎么说怎么好,”他几乎一字一字的说,“我自己又没去。
并且,不是说推口话哇。这件事情开始也是你提起的。”
“完了!”白酱丹不快的叹息了,“像我在害你!”
“不是那个话,你误会了!我的家里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他没有说完。但也不必说完,因为凡是同他有过交往的人,都清楚在任
何困难中他是惯拿他的家庭作盾牌的。虽然他们同样清楚,他的两个兄弟从
来不敢对他任何行事提出一点抗议。
这一点白酱丹不用说十分了然,他相信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心他做投资
的了。停了一会,他决然的说:
“这样好吧,要是这笔钱白丢了,我负责任!”
“话倒不是你那样讲的啊,”对方迟疑的说,他是深知三老爷的景况的,
他连嘴都糊不匀净,“我的意思不过是说,把邱老五赶回来不简便些么!莫
要偷鸡不到蚀把米,那就糟了!”
那个深眼眶,掀下巴的管账先生走了进来。也不看看情势,他一进来就
那样平板无味的向肥人谈着几桩生意上的变动。
“……行市很疲。简直没人敢摸。我看放得手了。……”
“不要趁火打劫吧,”彭胖恼怒的说:“我等一下就出来!……”
掀下巴莫明其妙的眨眨眼睛,退出去了。
“怎么样,”三老爷忽然出惊的说,“你还不相信搞得好么?”
“我看难,”胖子摇摇肥头。
“难自然难,天地间的那一件又容易呢!”
白酱丹发出感慨,立刻把题目拖在难字上面去了。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自己取的名色叫做拖工。就是当置身任何交涉的时候,一遇困难,他就把
问题牵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这样扭上扭下,目的自然也就离他愈近便了。
至少不会破裂。
他照例不三不四的引用了一些肥人所不懂得的古典,然后联接到近事上
去,比如龙哥的受训,肥人自己第一次的充当团总等等。而他的结论是,凡
事都难,只要肯干便不难了。
他说得那么近情近理,便是平常对于抽象问题不感兴趣的彭胖,也不能
不为之受感动了。他苦着脸吃吃的说:
“自然!……自然!事怕有心人!……”
“对了啊!”三老爷扬着眉头叫了,“所以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吹你
呢!事情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这骗得了人么?”
肥人感觉上了点当似的凝视着他,没有张声。
“那么就这样吧,”白酱丹独断的接着说,“搁一搁看。等两天我就再
去。我相信她不会硬到底的,你看那天怎样对我们吧!”
对方苦笑着摇了摇,叹息一声。
“你这个人,”三老爷也叹息了,“我难道会害你么?就说是红是黑,
现在还不敢打保本,但是,那个龟儿子娃要不答应,我们会丢这笔钱么?就
算你那里是龙脉,将来要出皇帝,我们不挖它吧,我们总不能丢笔钱呀!—
—这个又该那个来装舅子?!”
“你又在下烂药了,”肥人丢心落意的笑了。
“不是下烂药!……”
白酱丹否认着;他已经完全沉没在自己的感情当中去了,没有想到烂药
这两个字和他的浑名的互相关联的意义。
他兴奋的站了起来,逼近肥人走去。
“终不是下烂药,”他重复说,弯了身子紧盯着那张肥脸,“是使心术,
我早就动手挖了!我不相信她一个寡母子会把我怎样!”
他拍了一下桌子,就势挨近肥人坐下。
“这个寡母子不同了呢!”彭胖半怀疑半打趣的说。
“我清楚,——顶凶披起黄钱■我的冤就是了嘛!”
看出白酱丹发出狞笑,带着一点难于克制的凶相,肥人知道,平常虽然
那么文诌诌的,当一生了坏心,可就不好惹了。
但正因为这点他却信赖了他,而且怕得罪了他。
“自然啊,”肥人于是转圆的说,“要她赔她还强得脱么?又不是三岁
两岁的娃儿,那么大的人了;也没有人搬开嘴强迫他承认我们!”
“这一下你就说对了啊!”三老爷激赏着,已经很平静了;“老实讲,
要是开烂条,还要叫她多赔几信呢!这也算顶客气了。”
随后他又提起一件事来证明寡妇的并不可虑,对于镇上的某些人物,她
是只有睁开眼睛受亏损的。这件事便是那件数目不小的什么公债。当发还的
命令下来的时候,孀妇的一份却落进龙哥的腰包里去了。人都以为她会发作,
但却至今无事。
“就拿你说,”他又微笑着接下去,“你们手上恐怕也有事吧?十八年
的抬垫,十九年的两次月摊,还有下半年购买围枪,……”
“你又在瞎说了!”肥人正经的切断他;“我两个没有手续。”
“那个时候也是我在当文牍呀!……”
“你一定是记错了!”
看见彭胖认真起来的严厉的脸相,白酱丹眯细眼睛笑了。仿佛不过游乐
了一场似的。接着他又抱歉的微笑着说:
“好,不谈了吧!你看你红脸了呢。”
“倒不是红脸啊,”胖子依旧非常认真,“这不是要事呀!”
“我知道,……”
“啊,忘记问你了。据你看,×嘴会说些什么话呢?”
“我才懒得想呢!”三老爷回答着,一面高高兴兴的站立起来;“他的
话有屁用处,不过多些麻烦罢了。总归事情还在我们!”
“你就要走了么?……吃了饭走吧?”
“不吃饭了,……哦,你知道么,前天石缸坝出了件怪事情呢……”
于是他又停下来,十分幽默的广播了一番乔面娃娃的德政。以及对于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