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教训的得意的比拟;虽然这同样的话已经说过多少次了。说完他就抱着烟
袋,摇摇摆摆的退了出去。
十一
林么长子的来访,是完全出于孀妇意料之外的事。因为对于白酱丹以及
×嘴这一类人,她都一例存着戒心,认为是不可相与的吃人害人的角色。但
因前者究竟还顾些体面,也在举止言谈方面装出一个绅士的模样,而后者却
是什么也不管的,所以孀妇一向把他当成一个极端无赖的恶棍看待。
而且,就在近三五年,她还曾经尝过他的苦头。那是三年以前的事,在
那照例算是一个光棍头子的收获期间的新年当中,由于青年人的轻浮,同时
也由于镇上的特殊风气,人种被×嘴骗上手了。愿意拿出一百元入流,开个
五排。后来虽然给孀妇反对掉了,但长子还是厚着脸强要去那笔不小的货礼。
有着这样的认识以及经历,所以当×嘴跑来造访的时候,她不能不吃惊
了。但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而在事实上她也对付得很好。甚
至当那老流氓走了以后,她觉得他给她的印象没有她所想像的那样恶劣。虽
然她也同样的不大痛快,以为他想趁她的不幸来加深她的痛创。
她是聚精会神来张罗他的,当她庆幸自己竟能那样圆满的度过难关,而
一面又暗中悲痛她那时常都在遭受欺凌的孤苦的处境的时候,她又出乎意外
的碰上她的正式的对手,这却使她不能自持了。她的不能照样平静的理由也
就正在这里。
如像一般悲痛郁闷的人们一样,经过一度发泄,当把客人送走的时候,
她的心情是爽快了,正如摆脱了一场梦压。但她的怨气并没有完全吐露出来。
尤其因为她还不能判断她的抗争所能发生的影响如何。那个外表毫无变动的
人,是被她吓退了,或者加深了敌意?因此她的抑郁很快又复原了。
在大厅上休息了一会,她就车身径往内院里去;而且忍不住哭泣起来了。
一面报怨着儿子,自己的亡夫,以及命运。她就坐在堂屋门边的矮圈椅上,
媳妇同孙表婶带着惶惑不安的神气守护着她,宝元是就在厢房的卧室里的,
但他毫无反响。两次来客的经过,早已由妻子告诉他了,他深陷在追悔里面。
他是早就觉悟出他的行为的孟浪的。他对于母亲不加坚决的反驳的理由
也就正在这里。自从同孀妇口角过后他就没有出街,这一面是怕难为情,一
面也是幻想着事情或可由此阴消下去。他一两天来的赌气,只是想维持他的
自尊心而已。
自从交涉结以后,情形就更不同了。不仅对于母亲的责骂没有还嘴,晚
饭的时候,他还厚着脸皮劝慰着她,请她不必生气。仿佛那种种纠纷的制造
者并不是他,倒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一样。
“我还懒得忧呢,”他俨然的说:“他再扯,陪他打官司就是了!”
母亲没有理他,她深知同他拌嘴并无益处。
“好呀,”随后,她忍不住冷冷的说,“看什么去顶状嘛。”
她的想法是这样的,她相信告状的结果只能使他们在北斗镇的地位更加
恶劣。因为这无疑会加深仇恨,而白酱丹又并非一个毫无作用的人物,从此
他们的麻烦也就更加多了。
但她依旧不能放心,猜不透事情将会怎样发展。能够由她那场决绝的哭
诉阴消下去自然很好,但经过详细的考虑,这是不可能的。而当她一想到他
那沉着的脸相,以及他在镇的无数的巧妙的恶行的时候,她的心情便被失望
填塞满了。
晚上,她又特别叫了人种来,追询了一番事情的详细的经过。他们是怎
样提起挖金的事的,他的答复又是怎样。虽然这在她是早已问清楚的了,但
是她却还想听取一些她所不曾知道的有利的关节。然而由于某种原因,儿子
的诉说照料是粗枝大叶的,使人相信他丝毫没有提供什么胡涂的语言。
当他说完过后,母亲叹了口气,用了怀疑的眼光凝视着他。好一会,她
才又慈祥的笑着,娓娓的劝诱着他,说:
“事情不做呢,已经做了,你不要瞒我啊?……”
“我瞒你做什么呀!”人种不快的回嘴了,真像蒙了冤污一样。“要是
认真说过什么,他们会早就搞起来了呢,——还来交涉!”
他的态度和口气无疑的使母亲相信了他,因为孀妇听了以后,显然是安
静多了。而且立刻觉得白酱丹的不很自然的神气,以及他的故意回避本题,
甚至匆忙的就走掉了,都可看成没有严重约束的佐证,阴消下去自然也是可
能的了。
但是,就在次一日下午,白酱丹又来访问了。不只是他一个人,彭胖也
在一道。他是三老爷邀他来的,一面他也愿意这样。因为能够当场看个究竟
在他绝不是一桩无益的举动,反而倒有十分的必要。他曾经仔细打听过一次,
孀妇的态度和他的伙伴的相差颇远,是并不轻松的;于是他更怀疑他了。
他们的匆促的造访是临时决定的。若依三老爷的意见还该延后两天,但
肥人坚决反对。这因为,第一,邱老五回来了,他已完成了他的任务,雇了
工匠,买了必需的用具;其次,街面上突然流行着一种消息,为了抵制白酱
丹,寡妇正在同人商量,要自己开发烧箕背了。这两点都使彭胖异常感到不
安。
至于白三老爷却是不赞成把访问提前的,应该再拖延一个时候。他判断
那谣传毫不足信,她不是从么长子那里来的便是出于误会。邱老五的回来更
没有把访问提前举行的理由。他已经给过保证,纵使事情失败,肥人所垫出
的费用他是准要拿回来的。然而他的辩解毫无用处,他只好屈从了。
当彭胖答应他一道去的时候,曾经笑着申明,去他是去的,却不能够说
话,做正式说客的一个帮手。而且他还暗示,他的去不过是因为三老爷的情
面太大,事实上他倒是不高兴去的。所以在访问当中,他一直带着一种装出
的难乎为情的傻笑。
他们在客厅里冷坐了好一会女主人才出来。而在守候当中,他们彼此都
沉默着,只于那个给他们拿烟倒茶,气神显得不很安静的仆人两次不在的时
候,肥人才咭咕了几句,重新笑着申明他只能做个陪客。正在这时,孀妇庄
重的走出来了。
同上次两样,她显然是有了准备的。而且,似乎为了要给来客一种不可
轻侮的印象,她还特别打扮了一番,比平日更整洁了。从她的神气看来,仿
佛挖金的事已经是过去了,她只谈着闲话。
这几天来镇上最受欢迎的话题,烧箕背而外,便要算刚才闭幕的县行政
会议了。说过通常的套语,她就提起这件事来。
“听说又要收什么粮谷了,”她挂虑的说,“这个日子怎么过呀!”
“是的,有这个事,”三老爷承认着;“不过还是要给价的。照市价给。
还有一种是捐献,就是大家随意乐捐,愿意出多少都行。”“这倒好;那些
田亩多的倒该多献一点出来,”孀妇说,仿佛自己倒是一个无田无地的人一
样。“这年累积多了也没用啊!”
“可是,听说会议上还是决定的摊派呢,”三老爷微笑着说明。
“现在的话都是说得好听!”肥人仿佛吵架似的插嘴说了,“简直像扯
诳坝卖狗皮膏药的一样!”他觉得当粮户真是太难。
“管他派也好,扬也好,”主妇毫不经意似的懒懒的说,“我们也只有
那几亩田!只要派得公平,就派光了也没有半句话说的,……”
说话一时间中断了。彼此都落在沉默里面。孀妇的满不在意的态度无疑
是做作的,因为她正为着那些新的花头感到焦灼,预想到一种新的不平又快
要落在自己的头上来了。
默默的抽着水烟的白三老爷猜透了她的心思,他思索着,觉得这机会是
可以利用的;但是孀妇忽然又开口了。
她意义不明的叹了口气,淡淡的说:
“这个仗不晓得要什么时候才打得完啊。……”
“也快了,”白酱丹从沉思里抬起头来,吐出烟烟。“听说日本人快要
打不起了。他现在成了骑虎之势,想下台都不行呢。”
肥人不耐烦的苦笑一下,意思像说,我们像又得下台!
“其实我们也算顶好了啊,”三老爷接着感慨的说,“就只出几个钱嘛;
难道他还会打到四川来了么?好多的天险!……”
“阿弥陀佛,这样已经够了!”孀妇摇头叹气。
她已被这个秉性柔韧的来客粘得不自在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人也活不了了呢!”她生气的接着说,像是好容易
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目标。“昨天菜油又涨价了。肉也涨到了两元!连土火柴
也要两角钱一包了。钱也越来越不成话!你们看那种新一分的钱呢,先前的
铜纽扣比它还要大呢。”
“城里听说毛钱也当一分用了,”三老爷补充着。
“我倒宁肯用毛钱好点!……”
彭胖也很严肃的表示了一点意见。但他并未说得完备,他之赞成毛钱是
因为毛钱有着小孔,可以穿起来,不致于容易失掉的缘故。大家都期待着他
再说下去,他的肥腮巴绯红了。
他并不知道他的红脸不仅因为他的话突然而来,突然而止,实际上对于
三老爷的老是避开本题,他已经感到很难受了。他认清双方都不愿意抢先开
口,都在等候一个更好的发言机会,这种情形使他终于只好修正了一下自己
的诺言。
他决心不当一个旁视者了。他向白酱丹使了两回脸色,叫他承机而动;
但是毫无效果!现在,为了掩饰他的狼狈,他不能自持了。
“唉,”他装傻的笑着,“你不是要向大太太说话吗?”
三老爷对他扬扬眉毛,没有回答出来。
“什么话?”主人假意的问。
“你说不一样么”白酱丹找出答语来了。
“那里哟!”肥人忸怩着,“你开玩笑!……”
在初,白酱丹是颇不以肥人的性急为然的,他认为现在还不是提谈的适
当机会。然而,孀妇的反应未免出乎意外,她是很平静的;既然如此,立刻
提出问题,也不是件冒险事了。
他有一种成见,以为置身任何困难的交涉当中的时候,最怕的是对手失
掉理性,或者一句话就把调停之门封了,使你天大的理由都没有让他考虑的
余地。但虽然孀妇目前的情形并不如此,他也还不放心,所以他想把他的交
涉以戏谑开场。
这做起来也很自然,因为肥人的狼狈就正是他所以想到以戏谑开始的有
力的暗示。他讪笑着回答孀妇:
“你问他吧,”他用下巴指点一下肥人。“怎么,还害羞么?”
“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说的!”肥人生气着。
“你赌个咒?”
白酱丹做作得比彭胖更加认真,但他没有引起真心的欢笑。
“好吧,”接着他又轻松活泼的笑了,“让我来开头吧!不过出去的时
候你不要抱怨我哇,怪我把你的生意抢了。……”
彭胖呶呶了一句什么,女主人佯笑着;她是集中了心思来听取她所猜透
了的那事件的。她的不安又开始抬头了。
隔了一会,三老爷带着微笑凝视着她。这凝视包含着讨好的成份,但他
的最隐伏的意思却是企图猜透她在心里深藏着的重要的念头,才好决定自己
应该采取的方式以及态度。接着,他显出一点假装的腼腆,终于把他要说的
话说开头了。
他的声调比平常更从容,更迂缓,真像是在秤量着从他那蓄着柔软的胡
子的嘴唇当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的重量,不要使对方感受一点刺激一样。这
在他看来是十分必要的,而且经常使用;虽然对于那种直率人他也往往一筹
莫展。
他开始诉说着事件的经过。虽然是站在自己的有利的立场上说的,因为
他的极力审慎,听起来却像是在作着善意的解释。然而,当一接触到人种的
约束,任何审慎便都立刻失了效了。
“他个青年人晓得什么哇!”孀妇切断了他;纵是想要镇静,已经来不
及了。“他只晓得烧烟,打牌,坐在家里当大少爷!”
白酱丹同彭胖互相望了一眼。
“你不要多心,我也不过就事说事罢了,”三老爷微笑着解释。“不管
怎样,事情的真象总该闹明白的,免得大家发生误会。……”
“对,大家发生误会就不好了,”肥人帮着腔。
“我也不过顺便说说”,孀妇情真的赔着小心;“人本来也是不懂事呀!
当到这几个人,又没外客,未必我还好说假话么?……”
“好吧,那你就再说下去吧!”
肥人望着他的伙伴抬了抬他那变化多端的下巴。
“好的。……”
三老爷承认着,但却舒舒服服抽了口烟才又开口。
“哦,事情不是就这样说起来了啊,”他吐着烟烟,接起业经中断的话
头。“可是我们想,好,那里有别人的祖坟。现在虽然不相信这一套了,总
不大好,还是先看看再说吧。所以有一天下午,顺便转耍样,我就约了彭大
老表。我说,我们去看看怎样?……”
彭大老表便是肥人,他机敏的点着头表示有那回事。
“那对坟地毫无关系!”他同时插入一句。
“对罗!”白酱丹接着说,“一看,窝路离坟还远得很!这一来我们想,
不错呀。隔一天恰恰大少爷请客,请我们吃饭,他又向我提起,我说,可自
然可以,还是等你们老太太回来再说吧。他讲没有关系。我们想,既然伤不
到坟,你又是二三十岁的人了,……”
“他就活到一百岁也不会懂事的!”看出问题的关键就在儿子的约束上
面,孀妇赶紧把他阻止住了。“别人不知道,三老表和彭大老爷一定很清楚
的。不管我一个人死也好,你们看我要他经手过一件事情没有?我倒宁肯拜
托外人,——什么事都不懂呀!”
两位客人感觉辣手的相视一笑。
“并且,”因为对方沉默着,她又接着说,“并且我自己的人我也多少
晓得一点,没有我他也不敢作主;他没有这么胆大!”
她带点自负的笑着,以为她的说辞已经有了效果。
“总之,这一点我是信得过的,”她又加重的说。
“那倒像是我们在发疯了!”三老爷不大服气的笑了;“他没有答应,
我们就四面八方集股,请工匠,买家具,这里那里,……”
“三老表倒不要误会,”因为对方的口气太重,孀妇忙着解释,“我不
是怪你们,我自己的人当然也有不是的地方。不过这只怪他的老子太死早
了,”她的眼圈红润起来,“这要请大家原谅。……”
“当然啊,”白酱丹宽大的,自信的说;“可是既然伤不到坟,大表嫂
又何必一定要固执呢?就不说挖几千几万吧;起眼一看,大家也都不一定要
靠这碗饭吃的。现在政府正在提倡开发后方,我们当百姓的没有上前线拚死,
这也多少有意义呢。”
他带着一种教训人的神气凝视着她,希望他的正大堂皇的言辞能够使她
回心转意,不要固执,但这却反把她激恼了。
“总之,”她突然的说,“就是老子死早了,丢下这个祸害给我!……”
她既不望着来客,更不留心他们的话语;仿佛这是用不着的,就那么沉
在一种自伤身世的感情当中。但她没有料到她的这种态度恰恰构成一种对她
有利的重要条件。
白酱丹感觉到狼狈了。因为他看出他的巧词已经成了废料,再不能使孀
妇发生任何有效的影响,最后,他想先劝慰住她,然后重新敷叙种种足以使
一个顽固者软化的巧妙的理由。但也毫无效果,这使得那在他性格中潜伏着
的暴厉是发作了。
沉默一会,他那微瘪的嘴上掠过一丝毒狠的狞笑。
“事情不是笑得了的呢!”他终于警告似的说了,显然认为和善的说服
已经无效,“我们是最好来商量的,有话拿出来说呀!”
“我没有什么说的。要挖,你们把我活埋了就是了!”
“现在是堂堂的党治国家,一切都有法律保障!……”
“有法律就好呀!”
“怎么不好?”三老爷反问着;“法律不会允许人讲了话不算事!在法
律上他是应该负责的人了,他不是小孩子……”
“啊哟,”彭胖装着好人,“啊哟,不必说那么深沉啊!”
“是她要往严重方面说呀!”白酱丹颦蹙着,无疑想把情况和缓下来。
“你是清楚的,我的本意是想闹得大家不痛快么?”
他摊开手臂,皱起眉头,求助似的盯着肥人;随即忍气吞声的叹一口气,
就又轻言细语的叙述了一番他的访问的动机,仿佛彭胖倒是一个第三者一
样。他说得婉转而使人诚服。
“你想吧,”他苦恼的说,“这都不算仁至义尽,做人也就难了!……”
然而,不管怎样,孀妇的答复依旧是些不着边际的自怨自艾的断句,一
直回避着本题。事情是不能立刻得到结果的了。
十二
彼此都抱着一种不大舒服和不大痛快的感情,他们十分尴尬的从孀妇家
里退出来了。在起初一刹那,这种感情显然是从孀妇的顽梗,与夫对于此后
的交涉的茫无头绪这点预感来的。但像变戏法一样,随即便又转化成为他们
彼此间的不满足了。
在肥人一方面,他认为事情是定规会失败的,而这却恰恰证明了白酱丹
的自信以及担保,对于自己无非一种诳骗。至少他在起初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太轻松了,因此他无异对他吹了牛皮。但白酱丹他也有他的独特的想法。以
为交涉的失败,是该完全由彭尊三的急躁负责任的,他没有认清楚谈话的机
会。
他们彼此都沉着脸。一出大门,那肥人就干笑着呻唤了。白三老爷是能
够控制自己的感情的,虽然是不痛快,却能一点不露声色。直到走过一段路
后,他才微微叹了口气,嘴角上浮出一点假装的微笑。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他回头瞟了他的同伴一眼;随随便便的,正像他们不过出来快乐了一趟,
并未经过什么事故,他淡淡的问:
“怎么样呢,你就回去了吗?”
“去吃碗茶再讲呀”,肥人回答。
他的神气懒散;随又强笑着叹了口气。
“这个寡母子真够搞呢,”他加上说。
白酱丹冷冷一笑,咂了一下嘴唇。他显然并不赞成他的意见。
“自然够搞,”他说,“不过我们也太性急了。”
“这个倒不见得,”胖子懂得他之所谓我们,实际上是指他一个人说的,
他回嘴的说,“你就拖下去还不是一个样!”他辩解着,“生就了的麻烦事
情呀。你不能怪我提谈早了!”
“哦,像你这样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个火色了啊。”
“快算了啊!要讲火色,起初我们就把火色太看嫩了!”
“那据你想又该怎么办呢?”
“据我想么,”肥人竭力装出玩笑的神情,回答说,“据我想我们也该
立个纸约。现在你同他扯吧,口说不为凭,你没有证据!钱呢,可是已经氽
进去一大堆了!……”
“你又是这一套!”白酱丹切断他,“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损失你一角
钱我都赔;总之,还有我这么大个人呀!”
“自然,”胖子承认着;“不过说句笑话,要是把这笔钱随便买点什么
东西在那里搁起,都见了钱了。比如大麦,小麦,……”
白三老爷忽然赌气的拿脸回避开他。
“不过我是讲笑话哇,”肥人笑着申明。
从此他们没有再谈什么,就那么不声不响的一直走去。虽然是同一道,
并且一致的向街面上铺子上的共通的熟人点着脑袋,回敬着种种招呼,但他
们却像彼此漠不相关的一样。当到了自家门口的时候,三老爷于是停下来了。
“进去坐一坐么?”他客套的问。
“你就回去了么?”胖子有点惊异。
“我已经搞疲倦了。下午再谈好吧?”
“好,”肥人简捷的说。
他闷着脸,显然不大满意。
最主要的,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他的垫款是不容易拿回来了。虽然即
使没有白酱丹的说服,在他的打算上,他也不能轻信他的钱是会白丢掉的,
没有捞本的希望。他之所以不曾提出三老爷宣称过的最后手段,要孀妇赔偿,
只是为了怕招恶名。
但是不管怎样,因为作事自来就胆小而谨慎,火色看得很老,凡是一种
利益没有实现以前,他总是惴惴不安的。他有一句常用的口头语:“看空欢
喜!要拿过手才能算事。”所以他总依旧担心着,惟恐他所拿出的钱徒然成
为一种不大名誉的浪费。人们会嘲笑他,为了贪婪,结果把本钱也蚀掉了。
其次,使他感觉闷气的,是白酱丹的态度的冷淡。仿佛他所碰见的并不
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这又完全由于除开一张嘴巴,他并没有拿出半
文钱来,因此实际上受损失的将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的缘故。在他的意
想中,由肥人自己看来,甚至他会以为他是一个合该贴钱的笨汉。
一想到这里,大老爷禁不住红脸了。“嗨,我才是豆渣呢;”他在心里
嘲笑着自己。但是接着他又叹了口气,仿佛万事都已灰心,用不着再计较了。
而随即涌上心的则是白酱丹一向以来对他的种种好处。他是并不完全于他有
害而无益的。这样一来,他的气愤便已立刻消失尽了,恢复自尊心。
然而,一种漠然的不满,却照样笼罩着他。他懒懒的走上畅和轩的阶沿,
懒懒的对付着茶客们的招呼。并且坐定之后,仿佛故意要避开与人接谈,实
则是想赶走那些残余的不大愉快的想头,他吩咐堂倌去找了老骆来替他排
遣。
那个老派理发师怩怩忸忸的走过来了。他还穿着单衫,他那筷子一样干
枯的身体显然的在打寒颤。他张开他那洁白的手掌准备动手;于是肥人皱皱
眉毛,把脑袋偏过去了。
“你也把衣服换一换呢,”他哼着说。
代召自惭形秽的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起来。
同肥人一桌的有三个茶客。其中有一个是季熨斗。因为眼睛干燥,怕变
成火巴眼,他靠了柱子坐着,仰起下巴,免得把糊在眼睛上的蘸湿的茶叶弄
掉。他在静坐着养神。别的两个,一个在裹叶子烟,一个在叠着铜板,回忆
着牌经。没有人出声气。
其他桌子上的茶客也少有高谈阔论的。而且,比起赶场天来,畅和轩好
像突然聋了,哑了,变成了毫无感触的麻木不仁的样子。加之又是冬季的半
晌午间,因此情形就更冷淡了。那些偶尔谈谈的人,也像出于故意似的,把
声音放得特别的低。
在消遣当中,肥人也偶尔向茶客们交换一两句谈话,暧昧而简短,只有
他们自己才明白的。因为虽然简短,其间却隐伏着特别的掌故,风习,癖好
等等,就是哲学脑筋也想不通的。
那个用茶叶糊着眼睛的熨斗,忽然叹一口气,颓唐的说:
“我怕也要变唐摸王了。……”
“昨晚上又熬个通天亮哇?”肥人好奇的问。
“搞到大天亮呵!”
“又把什么人敲到了呢?”那叠着铜元的仰起头问。
“还不是豆渣公爷!”熨斗说。
他的声调异常得意,同时浮上一个暗笑。
“这龟儿也该背时,”停停,熨斗接着说;“半夜的时候,我都说算了,
算了,他硬要插深水呢!几乎连裤带也解下来输了!……”
肥人忽然轻轻的叫了一声,把头狠狠一偏,拿耳朵躲开正在扫着耳心的
扫子。他歪着肥脸,用嘴角加紧的吸着空气。
“这人的!你像瘾发了呀?”他嘟哝着。
带召屏着气,默默等候着重新工作。
“我给你说,忍手点哇!……”
彭尊三关照着,不大放心的送上另外一支耳朵。仿佛准备去吃苦头似的。
但不一会,就眼睛懒洋洋的微微牵动着嘴角陷进一种意想不到的舒服里
了。……
当熨斗停止了他那巧妙的治疗,代召收拾耳朵的工作也已弄停妥了。他
一面收捡家私,把那些夹子、挖子、扫子、耘刀种种工具装进一只透红放亮,
年深月久的细小的竹筒里去。
于是,他这才说了一句最初,也算是最后的惟一的话。
“刮不刮?”老骆哭声哭气的问。
肥人拿手掌熨了熨下垂的两颊,以及下巴,摇了摇头。这动作的意义代
召十分熟悉,他叹了口气,同样兢兢怩怩的走了。
接着他来的是黄狗老爷。他的面孔光堂堂的,不知道的人看了不会相信
他是胳腮胡子。因为前一晚上在牌桌上熬了一个通夜,他已经一根不剩的把
它们钳光完了。他的神气很是高兴,就像他刚才合了一个三台一样。
“前天晚上又解了好多款哇?”肥人打趣着他。
“我早就辞了职了!”解款委员正经的回答。
“那么啄到一嘴吧?”熨斗紧接着问。
“我们啄出来也有限”,老爷大声的说,“×嘴才啄肥实了呢!”
他说,特别意味深长的瞟视着肥人,暗示他在说着隐语;而这同他有着
直接关系。于是对方眨眨眼睛,带点傻相笑了。
“怎么样,”胳腮胡继续说,“你还在做梦么?!”
“你少开点玩笑哇!”肥人试探的说。
“你硬像还睡在鼓里在呀!”
“他弄鬼的!”熨斗笑着插嘴,“你倒听进去了!”
“弄鬼的!”做作的嘟一嘟嘴,狗老爷生气了:“是你倒差不多!那样
没有话说,我会买一包鸡骨把嘴巴安顿好呀;当真的呢!”他把黑而阔大的
面孔掉向胖子,“昨天就挖开头了!……”
他原想把他的消息多多保持一些时间,使得它的效果更有力量,更显著
些,因为受不住反激,他立刻被熨斗所捉弄了。
但他并不知道肥人同人种的约束已经有了问题。……
“那些人早就是把眼瞠子擦黑了的,”他兴高采烈的进着忠告,“你要
赶快去交涉呢!真糟糕,怎么遇到饿蟒了啊!……”
他回忆起×嘴在团总时代所曾给他的亏损。
“你们这些老先人也难讲,”他不平着,“是我,我早动手了!”
“倒搞他妈一条鸟啊!”肥人紧接着秃脑秃头的说。
在他骂出这句话前一秒钟,他是抱怨着林么长子,或者是那孀妇,或者
是白酱丹,乃至是他本人,他是并不很清楚的,似乎都有着份。但一说出口
来,他就只觉得×嘴太可恶了。
“倒搞他一条鸟啊!”他嘟着嘴詈骂着,“将来连自己的婆娘还会变成
挑拐案了呢!……想钱真是想得太专心了!……”
因为严守秘密,同桌的人只熨斗多少知道一点烧箕背的纠纷的真象,相
信白酱丹的计划正在受着阻碍,但这要揭穿是不行的。而且他的习惯严格限
制他只能说些不关痛痒的废话。
“彭哥呢,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说,做出苦脸。
那个裹着叶子烟的也在自言自语似的发表着不落边际的意见。这是一个
本份人,他相信任何一方总以不加论断为宜。
“这是不大好哇,”他含含混混的说。
但肥人没有听他们的。他拿手掌揩揩嘴巴撑着下巴沉思起来。而他随即
佯笑一声,骂了一句粗话,挽挽黑羔皮袍的袖口,谁也不加理睬的车身走了。
他得去找他的同伴对策。
白三老爷正在家里纳闷,他诅咒自己的运气同时考虑着种种的解救办
法。他并不担心肥人的抱怨,他所垫出的钱,到了最后,他是有把握把它捞
回来的。这不是他发愁的地方,他所焦心的是要如何才能够使那寡妇屈服,
依照原定计划实现他的好梦。他是不能放弃烧箕背的,他正为它焦灼而又着
急。
他坐在自己堂屋门口的方桌面前。他坐在一把圈椅上面。仿佛一个流氓,
他头和肩膀紧靠着墙,两腿高翘在桌沿边上,只用椅子的后腿取着重心。他
的全部姿式就像他是在坐着滑竿的一样。他的颈子是皱缩着的,怀里搂着他
的签花烟袋。
他那半瞎的女人在阶沿做鞋底,嘴里嚼着麻线结搭。看见肥人走来,仿
佛吃了一击似的,她站起来了。她小声的通报丈夫:
“你看有客人来了,”她端起线兜,退往堂屋里去。
因为主人的那付坐相,胖子打趣的说:
“你瘾发了哇?”
三老爷好容易才把身子坐正起来。
“人不大舒服,”他苦着脸说;“你坐呀!”
“正有点事情要找你谈一谈呢,”胖子在他下首的长凳上坐下来,蹙着
额头急急的说。“狗人的老不要脸,已经挖开了呢!……”
所谓老不要脸,白酱丹明白他是指的林么长子,而已经挖开了这句话他
也立刻就理解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像受了惊吓似的揭一揭他那又短又稀的眉
毛,简捷的抛出一个短句。
“什么人说的?!”他问,聚精会神眯细着眼睛。
“狗老爷说的!”肥人匆忙的回答。“昨天就动手了。……你晓得那家
伙是藏不住半句话的,找过我们两三趟了。……怎么做呢?”
“依你说呢?”白酱丹反问。
他脸上的表情是弛松了;而且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依我么,”肥人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微笑,他慢慢的说,“依我吗,
混之迷之就大家混之迷之;又不是我们挖开的呀!……”
他想想,于是上身伏向桌面上去,微微侧了他的肥头。
“我看只好这样了啊?”他望着那细长的眼睛加上一句。
“当然!”三老爷扬了一下脑袋,充满信心的说了,“当然,又不是我
们先挖开呢!并且我们还是有成约的。这就算不作数吧,你该向我们招呼下
呀?我们的手续是做够的。两次都不答复,就那么哭哭闹闹的,什么人晓得
你心里是啥意思!……”
“对了啊!”因为自己的主见有了理由,胖子快活的叫了。
“吵她自然是要吵的,”三老爷继续说;“可是雷总不会单在我们头上
打。等她把么长子磨下来,我们已经挖的差不多了。”
“可是,”肥人忽然狐疑的说,“打不打个招呼呢?……”
“给那个打招呼哇!?等龙哥回来给龙哥说一声就是了。寡母子当然不
能讲,一讲就糟糕了!么长子那里呢,效果是没有的,不过我们要把地步占
到。其他的人问起不张好了!……”
“不过,不过。没要还没有挖出一个所以然来,她就闹起来呢?那就越
加氽得深了!”肥人的高兴已经减低下来。
“你这个人!”白酱丹不以为然的站起来了;“你是扯旗放炮的搞么?”
他紧盯住他。“你是秘密搞呀;等她闹起来天都亮了!”
他带点流氓腔的说了一句野话。
在镇上一般人是把他当作龙哥和肥人的神经看的。他经常替他们出奇划
策,为着种种打算准备堂皇的理论。这一次自然也非例外,胖子是满足了。
他用一种表示心服的微笑和沉默接受了他的意见,于是就又开始具体问题的
讨论。
由于一时的冲动,三老爷主张大挖特挖,但很快他就自动放弃了他这大
胆的企图,同意了找小盆。这样产量虽然不大,但却迅速得多,而在时间上
他们又是不能不注意的。并且只要人多手快,找小盆也决不是一件渺不足道
的事。
他们对于这件事之能迅速决定,有着一种重要理由,那就因为在早,他
们的心目中便已有了和×嘴同样的念头存在着了。不过没有找到藉口,而且
不能不多少顾点面子,所以只好藏在心里。现在,他们一道去找那个为他们
开路的专手去了。表面上是警告,实际倒想缔结一种各不相扰的默契。
他们带着一种正经神气走进了涌泉居。么长子正在向芥茉子公爷们敷叙
着狗■子的女人的故事。说是过错在那女的身上,她不该睡得那样大意。这
时他的拜访者慎重的走进来了。
因为历来有着膈阂,他们是很少来涌泉居喝茶的,他们立刻被一种疑问
和好奇的眼光所接待了。大家都向他们■着茶钱。么长子把首座让开了。因
为在这镇上任何仇对彼此间都不认真,虽然也不容易忘怀。正如他们的对付
友谊一样。
在资历上长子要老器些,所以虽是那么客气,他却依然就了原位,他继
续拿狗■子女人饷客,说的更加粗鲁;但显然是已经在对客人当心着了。他
的更加粗鄙不妨说正是这样来的。他们浮着假笑迎合着你,但却逐渐感觉不
耐烦了。……
当一阵哄笑以及假笑息灭,×嘴又将重新登台的时候,白三老爷从容不
迫的阻拦住他,请他另换一张茶桌密谈。
他们于是谈说起来,很快的进入了问题的中心。
“听说你们还在扯皮呀?”长子躲闪的说。
“没有那个话,”肥人插嘴说,“就剩一点点手续了。”
“你想嘛,”三老爷正式把话接了过去,“这还有什么扯的呢,单是家
具就去了好几百元,那里能搁下来啊?!又不是小孩子!”
“那我倒惟愿你们搞成功啊,”么长子冷笑了;“不过我挖的地方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