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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汀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地,并不是他们家的。我也不会那样不揣冒昧!……”

他谁也不看的站了起来,打算就此结束。

“那就是了,”客人也都站了起来,“我们就怕闹成误会!”

他们知道×嘴是在强辞夺理,然而这就正好。

十三

么长子的拜访孀妇如他所开陈的,他希望获得一种便当满意的约束,同

着何家抢先开发来抵制他的仇对。但交涉的失败却也并未如何打击着他,他

倒觉得结果相当自然。

这不简单由于女性的顽固,他是颇有自知之明的,十分清楚他在孀妇心

目中的不大佳妙的印象。他久已不复是镇上的红人,而许多混蛋,也把他渲

染得太恶劣了。并且他也实在做过一点对不住人的事,那是不会使何家轻易

遗忘掉的。但他的拜访却也并不全无所获,他对纠纷的真像更了然了。

在他的造访结束之后,他那得到的判断是于他颇有利的。他认清了寡妇

决不让步。至于白三老爷,那是可以想像到的,如他所说,他决不会放弃一

块已经到了口边的菜。因此,情形也就十分显然,他们一时是得不到解决的

了。这样的结论一经确定,于是他行动起来,正如一般趁火打劫者一样敏捷。

他决心动手开发烧箕背了。为了秘密,开始的一天他只用了七八个人。

等到白酱丹加入竞争,他又立刻增加一倍。因为是找小盆,第一天便见金了。

虽然没有挖到金门闩子,但其时粮价还未暴涨,一个老石的谷子才卖三四十

元,人工又贱,比起烧箕背以下的地区,成绩已经算得很不错了。

如它的名字所表明的,就像一只倒转伏着的烧箕那样,烧箕背的形势看

起来并不怎样险峻。但因为高据在若干丘陵之上,从大道上望去却就像一座

渺无人迹的黄土荒山。除开何家的陵园里耸着一些常青的松柏,它是光秃的

和干枯的,恰和脚下大路边奔腾不息的昌河成个有力的对比。

那上面是没有大水源的,只有着供给少数居民食水用的小小的泉堂;要

大量用水就困难了。因此,沙班们掘出的沙土,是不能就近洗的,还得背到

烧箕背与七郎庙之间的一道小溪边去。其他的金厂都全仰仗它。但从路程的

远近来说,从烧箕背去却要长上两倍,而且多是难走的迂回的小径。

因为要避开注意,么长子是从左侧的山腹上着手的。而且那里不远便是

娘娘会的庙产,在可能的纠葛中,要找托词也就更容易了。他对白酱丹的含

糊答复就是从这里来的。他的对手掘发的地段要更上些。那里原有一个槽门,

但已为沙石所封塞了。他们正在挖掘,打算有效的好好利用一下。

当若干年前,这山上第一次被人开发的时候,一共有三个洞窟。别的两

个已经塌了。金门闩子的故事正产生自这几个矿洞里面。虽然没有人敢于指

明出来,那究竟是从哪一个洞里淘出来的,但既然经过开采,产量一定不会

太坏。而且可以减少人工,所以,白酱丹便决心发掘那闭塞着的老槽口了。

他一共雇了二十多个工人。和么长子一样,他也极力避免引起注意。并

且,他很容易的便把何家守坟的佃客哄骗住了。那是一个懵懂的,约有五十

多岁的大块头老人。红红的鼻头,黄而稀疏的胡子,话语行动都很迟缓。凭

着那种对于老爷大爷的不加选择的尊敬,他相信了他们曾经得到允许。

现在,烧箕背的开发已经动工六七天了。在这几天当中,虽然由于一种

默契,彼此都吓怕把事情闹到寡母子的耳朵里去,他们,白酱丹和林么长子,

各就自己所处的地位互相画○容忍;但责难和冲突也不是没有过的。至于那

种指名与不指名的火嘲热讽,那就更寻常,更频繁了。

他们第一次认真的冲突是地段问题。当×嘴开挖的时候,他是并不单单

把隐蔽和托辞放在念头上的,而实际倒是因为他所选择的地点容易挖到宝

口。它和那废洞几乎是平行的,这也正是一个有力的保证。所以当三老爷领

了他的全班人马走来开始掘那废洞的时候,他不能不吃惊了。

和三老爷一道来的,那时候只有八九个人,负责提调的头目是丁酒罐罐。

他们带着各样的锄头以及尖底背兜,那种紧张兴奋,与其说是来挖金子,倒

不如说是来捡金子恰当一些,酒罐罐特别活跃,他是已经喝过几杯的了,他

指挥着工匠们,一面划手划脚的向了主人夸耀着他所提供的妙计。

他惯常是晓舌的。因为喝过早酒,那种孩子气的无邪的微笑,使得他的

容光更焕发了。因此,虽然穿着褴褛,看起来他倒颇为出色。他活泼和嘲杂

得恰如一只喜雀一样。

“我愿意输我一对眼睛,”因为白酱丹多少表示了一点疑惑,他打赌了。

“只要一理到窝路,你就会相信我的话了!……”

他那已经变成赌注的眼睛四下一望,随即抓了一撮石沙起来。

“你看这唏颜色!”他送往三老爷的瘪嘴边去,用了食指翻拨着它,“石

头总是哄不了人的,就说我是在吹牛皮吧!”

因为某种缘故,他的高谈阔论使得白三老爷不好受合起来。好像他在揄

扬着他的什么丑事。他含胡的切断他说:

“你闹那么起做什么呵!……又不是吵架!……”

“好的,好的,……”老头子承认着,放低了声音;但却仍然响亮。“这

里的确不错,我是记得很清楚的!你看这个地势,喏,喏,”他指点着别的

两个废洞,画了两根虚线,“打横一挖就挪通了!”

他随又用手掩着嘴角,颠起脚挨近三老爷耳朵边去。

“就是×嘴的窝路我们也可以切断他呢!……”

他的脚板才一落平,么长子恰从后面走过来了。白酱丹首先瞟见了他,

所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工头。他支吾着,叫他少讲空话,赶紧督率工人工作。

而他自己,也顺势走去督工去了。

么长子并非简简单单走来看热闹的。当看明白了白酱丹是在利用那右手

边的废洞的时候,他不免吃了一惊。这因为,第一,他的槽子虽然是新开辟

的,目的却在废洞;其次,废洞既然经人占去,他的窝路就有切断的危险,

需得重新再来。

他和他的工匠商量了一阵。他们大家都承认他的顾虑不是没理由的。而

且,他该立刻向三老爷取得一种保证,不能开掘横洞来侵犯他的利益。因此,

他含着烟杆,赶快走过来了。

他自然担心着翻脸,他极端客气招呼住他。仿佛他倒是走来请安问好的

一样。他玩笑似的望着三老爷说:

“对!你这一来倒恰恰把我个挖着了呢!……”

“那里啊!……你看,还隔起他妈一帽子远!”

白酱丹两边一看,含怒的张开手臂比比远近。

“总要隔十多丈嘛!”他加上说。

“那我又看见的啊,”×嘴冷笑着。“总之,你这一挖我的窝路就不能

不倒拐了。老实说,我就想这样直起挖呢!这不是!……”

他侧转身子,拿手在那废洞和他的地区之间划了一下。

“你恰恰把我的保肋肉夺去了,”他照旧响着玩笑的调子。“这一来我

就只好贴老本了;你这个玩笑真是开得大呢!……”

“可是,那样一来,你不是挖过疆界了么?”三老爷反问着。

他是想拿点点脸色给他看的。他的神情很是庄重,问罪似的细了眼睛紧

盯他,但么长子鼻里哼了一声,随即打起哈哈笑了。仿佛对方说了一句什么

非常失体的蠢话。

“你麻我们做甚么啊!”最后,他流氓似的懒懒的说。

“嗨!这都是诸人共知的事呢!”三老爷的态度更认真了。“我们是订

了约的,这别人瞒得住,难道还把你瞒住了么?……”

“像你那样说,我倒订约比你订得早呢!”

“嘻!”白酱丹感觉有趣似的笑了,“这才说得好听!……”

他相信再行辩解下去毫无用处,而长子的流氓气惹发了也是一件麻烦事

体;他犯不着和他吵嘴。他装出很忙的样子,指导工人去了。

“你们怎么尽抽烟呀,”他叫着,好像已经抛掉刚才的谈话。

他加快脚步,一直向着洞口走去。×嘴带着像是看穿了对方的狡诈的神

气微微一笑,便也随着跟过去了。因为他的交涉是还没有结束的,他不能不

忍耐着去探明一个究竟。

填塞着废洞的石沙已经取出来很不少了。酒罐罐把工人分作两批,一部

分在搭工匠住宿的棚子。一部分在搬运洞子里的石头。从洞底起,每隔三五

尺远站一个人,就那么一站一站的互相递送。然后一齐堆在洞口不远的洼地

上面。

酒罐罐是站在洞门口的。他可以关照洞内的人,洞外的人也一样逃不过

他的眼睛。白酱丹一近洞口,就把后衣包用手撩起,蹲下身子,朝着那个阴

暗的窟窿尖着嘴望了下去。

“今天搬得完么?”他大声的问。

“要看呢!”酒罐罐回答着;“这个杂种真塞得紧呀!”

“你叫他们多拿两把尖嘴锄嘛!”

“已经有几把了。好在厢倒还是好的,……”

跟着过来的长子不胜羡慕的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回这个落地桃子捡得好呢,”因为听到厂是好的,他就这样说

了,“又不赔工,又不麻烦,就等捡金子就是了,”他打趣着他。

白酱丹并不张他。一会,他才糊掩的说:

“你们已经见采了哇?”

“少得很呀!你想,新挖的路子,不赔老本就算好了。老实说,早晓得

你把门关得这样的紧,我该另外找方向了!……”

白三老爷好一会没有张声。

他在考虑着×嘴的隐伏的要求,他自己的处境,以及切断对方的窝路是

否过分;他带着笑脸,慢慢的站起来了。

“你是担心我切断你的窝路吧?”他含蓄的问。

长子同意似的笑了起来;没有回答。

“那你就太把人看恶了!”三老爷冷笑一声,接着说。“认真告诉你,

我们这些人做事不会做得太绝根的。只要大家拿人情说,

“那我倒晓得哩,”长子承认着,浮上一丝讽刺的微笑。

“就比如说吧,”三老爷毫无感触的说了下去;“你说你那里是公地,

这骗得到我么?可是我就相信了你!这也该算得人情美美了吧?……”

“真美得很!……”

“总之,”白酱丹不大耐烦的加以结束,“我希望我们大家都要合是一

点:我是不会做挖苦事情的,你也不要太过份了!”

“要得嘛!”长子油腔滑调的满口承认。

他觉得交涉的结果只能如此,他拄着烟杆车身走了,他这样做好像是在

表明一种态度;我可以照着你的话干,但要是做不到,或者失败了的时候你

可不要怪我!因为我总算是尽了我的心了。

对于白酱丹那种俨然以主人自居的态度,他显然并不满意。而且,由于

他那种本性上喜笑捣乱的脾气,他的客气,倒反而把他的贪心激起来了。因

此,两三天后,趁着三老爷不在,他把他的地段,以一种闪击战术向着废洞

那面扩张开去,并不理睬任何干涉。

他起初诳称这样做是白酱丹答应过的,随后却又牵扯到枝节问题上去。

公开申称这根本就不是一件漂亮事情,在他,在白三老爷都是如此。因真正

的主人是并不很赞成的。

“你瞎说!”酒罐罐顾不得选择语言,他驳斥了,“我都不知道么,寡

母子亲自承认了的,不然那个敢撞?老实话,没王法了!”

“你知道,你知道的时候天都亮了!”×嘴骂着怪话。

酒罐罐没有回得上嘴。他并不是找不出回答的话,同样的社会教育对他

也一般是有着好成绩的;然而,对方究竟算是一架大爷,太放肆了是不成的,

他不知道怎样的开口好了。

看出抗议毫无效果,于是他又向他恳求:

“这样好吧,”他苦着脸,摊开他的手臂,“我找人去请三老爷来怎样?

你老人家总要给我们留条路走呢!只要他没话说,……”

然而这一样不被采纳,反而把么大爷弄恼怒了。

“你这才把我吓倒了呢!”他敞声大笑;“你去叫他来吧!我就不相信

他是长暴牙齿的,会把我的×巴连根子咬了!……”

他随又激厉他的工人不要有所顾忌。

“你们挖你们的,”他命令着,“出了事有我!”

他之敢于蛮干,因为根据他最近得来的消息,证明了他的估计毫无错误,

白酱丹确是偷着搞的。而且,既然犯了口舌,倘不坚持下去,未免不像一个

光棍;他的大爷只好搁下来不必操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已经从新开的地面上出了一二十担沙子;还在准备

开拓过去,而白酱丹同着肥人一道来了。

自从开工不久以后,因为一切都已有了头绪,街上的公私事项又多,他

是只在每天黄昏时候清盆,就是说把那一天所淘出的,还夹杂着不少细沙的

金子,汇合起来从新洗过的时候才上厂的。但当听到×嘴的胡干的时候,他

卷起烟袋赶过来了。

他正在一处亲眷家里吃分家酒,酒罐罐派去的人好容易才找着了他。同

时肥人也恰同座;他们并不等候坐菜上齐,就匆匆忙忙走来,巡视着和叫嚷

着,大大的发着脾气。……

“好得很!”三老爷干笑着,“吃到眉毛尖上来了!”

他一出现×嘴的工人便立刻停止挖掘,彼此不知所措的相视而笑。好像

在说,你再骂起点肥,这可不是我们的过错!

酒罐罐在详细叙述着经过情形。

“我说,”他追述着,“么舵把才!你实在不听交接,我只有去请三老

爷了!嗨,他才回答得好,去请呀!看他生得有暴牙齿么?平常一开口就挖

苦人,说我们是铁心奴才!……”

“这个老狗入的!”三老爷破口了,虽然他是很少骂粗话的,“真是脱

了裤子打老虎,又不要脸,又不要命!……”

因为予料到所有的纠纷以及一切扫兴,自己又胆小而多顾虑,关于淘金

的事,肥人始终在外表上尽力装出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好像他的参与实

在不过是碍于三老爷的情面。

两三天前一个熟人曾经含意很深的恭贺过他的运气。

“什么呵,”他微笑着回答,“我们是配相的!”

他也知道×嘴目前的不足重视,但他却会捣乱;加之他又常以少得罪人,

少结敌怨为宗旨的,他宽宏大量的劝着他的伙伴。

“我看还是轻言细语点吧。怎么一下就毛了呵!……”

“三哥呢,”他说,

他打着哈哈来缓和他的同伴的感情。

“我一向以为你的脾气比我好呢,”他加上说。

“那也要看人,看时候,”白酱丹沉着脸。但已逐渐平静下来;“像他

这种东西,是只有给他一顿驴×画门神的!……”

“可是闹烂了又有那些好呢?”肥人提醒着他。

三老爷委屈的叹了口气,沉默了。因为他立刻懂了胖子的意思,这件事

是见不得天日的,闹开了大家都会很不光采。

当已经心平气静的时候,么长子笑嬉嬉的,慢慢的踱过来了。虽然有着

某种自信,但他也清楚翻了脸是不成的。并且他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目前

的要务,是在怎样把它合理化了。

他们是互相认清了各自的弱点的。他故示亲切的微笑着说:

“唉,怎么样,听说你在发我的脾气呀?”

白酱丹瘪着嘴做出一个鄙夷的脸相。

“我看你们两个今天还会打一架么!”肥人打趣着。

“要得嘛,”×嘴凑着兴说;“不过我只有一双手呵!你们不要打我的

堆筋锤哇。……你们看,我这几天好像连走路都要倒了。”

“因为一天都在编怪事呀!”三老爷沉着的说。

“你下我这样重的诛语呀!”长子笑着叫了。

他同时走近他去。弯了身子,要想看清他那细长的眼睛;但白酱丹故意

把脸车了开去。这却反而使得长子更开心了,并不丝毫觉得受了侮辱。

“哈哈!”他大笑着,“简直是在跟我做嘴脸呢!……”

你不要装疯,”三老爷忽然回过脸来,严正的说。“老实说吧,你做得

太不光明磊落;就要挖也该说一声呀?一来就麻麻眨眨乱振!……”

“那你又误会了!”

×嘴摇头摆脑,做出一付受了冤屈的神气。

“简直误会得厉害!”他又着力的加上一句。

白酱丹冷冷一笑,表示他的作态只是可鄙而已。

“完了!”么长子叹息了,“像你这样说,我这个光棍就愈操愈漂亮了!

别的暂且不提,你问问酒罐罐好了,看我等你没有!……”

“那你就多等一天要死人么?”

“我也这样讲唦,”酒罐罐插着嘴。

“多等一天!”×嘴苦笑了,随即正起脸相;“我问你,你们也是请着

人的,一个人空一天,要花多少钱哇?我又没有开银行!

于是他铺叙着,说明着他的没有老等下去的理由。而最重要的是,三老

爷既然表示过不会切断他的窝路,他所开拓的地面也就于人无损害了。换句

话说,便是不得许可也就无关紧要。

“你看呀,”他指手划足的说,“这才好宽一点?……”

“不管好宽,各人有各人的主权呀!”

“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说了吧,”胖子装作好人,劝解着;“一句话,

各人以后守住各人的疆界好了。这一回事算我的吧!……”

这场纠纷就算如此的告了结束。

但虽然有口角,彼此合作的事也不是没有过的。因为知道烧箕背的开采

并不合法,口粮又高,附近的光蛋常于夜深摸来趁火打劫,偷盗一两背兜沙

子。而由于利害相同,他们合力把它止住了。

那最有效的制止方法之一,是不仅把那强盗身上的衣物抢个精光,还要

抽打一顿,或者率性倒吊一回鸭儿浮水。……

十四

虽然从力量上说,从北斗镇自来的风习上说,纵是寡妇和自己的大地是

被人强占去了,对于白酱丹和么长子还是莫可如何的,公理必定在劫夺者一

方面。因为一个有地位的人吃一个没有地位的弱者乃是一桩当然的事。但是

为了减少麻烦,他们依旧尽力不让消息传到孀妇耳朵里去。

为要达到这个目的,么长子不必说,便是素来对人温文尔雅的白三老爷,

也变来粗糙而易怒了。若果有一个不识时务的人,以为可以讨一下好,向他

提谈起烧箕背,说几句奉承话,他会立刻受点教训。“怎么样,”他会强笑

着回敬道,“是在挖呢!你眼红么?眼红就去请寡母子来给我拱了就是

呀!……”

这样一来,那个嗅觉迟钝的汉子便会立刻长点见识,相信事情有着蹊跷。

从此不敢大声谈起烧箕背了。他不仅用当面的指斥来封锁孀妇的消息,那些

同他接近而又较有地位的人,还帮同着他四处告戒,或者如袍界常用的说法,

所谓打上咐,叫大家对烧箕背的现状少开些嘴,免得自讨没趣。

但是,人们虽然是那么当心着自己的口舌,既不敢直接去通风报信,也

不敢在茶馆里大声传播,吓怕惹上是非,私下里的谈论,却是很普遍的。第

一,烧箕背是出产过金门闩子的地方,这太刺激人了;其次,现在既然有着

纠葛,大家便都不知不觉的希望着它爆发,好使平淡无味的生活添点香料。

总之,北斗镇的市民们的想像力是活动起来了。他们一有机会就那么鬼鬼祟

祟的密谈着,推测着,互相纠正着和传递着他们自己得来的消息以及判断。

倘使没有消息,就情不自禁的创作一些,来满足自己和旁人的好奇心理。他

们都对烧箕背的金夫子表示亲近,希望可以从他们探听一点新闻。

现在,烧箕背的开发十多天了。就产量说自然不能算坏,但也尚未达到

劫夺者的理想的地步。然而,镇上的一些聪明汉子,却用了他们的猜想来满

足了当事者的预期。也不知道是怎样传出来的,但简直就如自己亲眼见过的

一样,他们都相信烧箕背出的是颗子金,恰像羊子粪一般的大小。

而当这样的消息传播开来的时候,大家由于羡慕,忌妒,以及一些偶然

的机遇,他们渐渐脱离了当地的风习的圈套,感觉到不平了。因而对于白酱

丹他们不满起来,觉得他们竟和强盗不相上下。一两个好事之徒甚至想到向

何家告密。但也终于想想而已,因为还有一重圈套钻不出去:少得罪人好些!

然而,虽然如此,寡妇从左邻右舍的女眷们的语言态度的异样上面,却

也多少感到了不安。仿佛觉得自己的头上有着一种不大吉利的暗影。她们看

见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可怜的同情的微笑,就如对付一个不识世故的,刚

才死了父母的孤儿一样。哀怜着她的身世以及她的无知无识,……

她们对于她的始终隐瞒下去,却也并非来自那种吓怕惹是生非的小市民

的怯懦性格。女性们的舌头原是极勇敢的。实际她们是对孀妇并无好感。这

不仅因为她的富裕一向使人忌妒,她平素对人的矜持使人太难受了。只有一

善堂里的娘姨很想给她一点暗示,而且终于得到一个机会。

那是正街上一家杂货店里的老板娘子。四十多岁,肥胖而白皙,同着孀

妇一道常在善堂出入。一天上午,孀妇到那铺子上去买丝线,手上拿一单帖

坟飘,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冬至节了。

由这坟飘,那个灵醒的女人于是找到一个暗示的藉口。

“你们恐怕得去烧箕背上坟了吧?”她忽然的问。

“自从前几年闹匪就很少去了,”孀妇说明着。“我身上又不好,爬不

得坡;我们那位大少爷,又懒得要命!……”

“其实倒该去看一看呵,”掌柜娘子叹息起来。

她本想再说明白一点,但是她的良人,那个名叫钟老善人的老者,摸着

须子狠狠盯她一眼,警告她不要惹火烧身,于是她的谈锋便又立刻转到别的

问题上面去了。

但尽管这样,这点小小的暗示于寡妇还是颇有益的。虽然没有从它领悟

出烧箕背的暗中被人盗劫,正在发掘着它的丰富的宝藏,但她却从它理解出

一种必要的行动。那就是放弃从前对付祖老先人的冷淡态度,应该殷勤一点,

同对世系较近的祖先一样,由此来证明自己的主权的不可侵犯。

至于她的没有想到劫夺上去,因为自从白酱丹的再次拜访以后,她便已

觉得事情已经算解决了。她并未固执己见,她所预期的他会找个第三者跑来

游说的猜疑竟也毫无影响,仿佛已经搁置不提。因此,她没有想到劫夺上去,

这正如一个已经病愈的人,决不会无缘无故再想到死的问题一样自然。

支持她的推想的是这些理由:白三老爷究竟是知书识礼的人,他会反省

出他的企图的荒谬;其次,现在已不是军阀割据的时代了,人民都已明白了

法律的价值,是不敢胡作非为的。但她也有一点不安,为此她曾经准备赔偿

一笔损失。然而,既然没有再来,她便把那所谓开办费的话当成托辞看了。

当从杂货店回到家里的时候,儿子正在堂屋前的阶沿上摸骨牌玩。自从

那件倒霉的纠纷爆发以后,他便没有出过街了。他觉得难为情。同时,为了

使他粘在家里,免得再受愚弄,寡妇对他的将就也就特别的出格,于是他真

的腌在家庭里了。仿佛直到现在他才认真尝到家庭的乐趣。

当母亲看见他的时候,她含着柔性凝视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在一张矮

椅上坐下来,接过媳妇递给她的熏笼,于是登上脚去。儿子一径在玩着骨牌,

浮着微笑。他是比以前安静多了。

他抹着骨牌,一面懒懒的向着母亲逗趣的饶哓舌。

“又是钟家买的吧?”他作弄的说;“给你们说呢,不听!那些人都打

得私交么?不敲你的钉锤子我才不相信呢!……”

现在,全家的人都集合在街沿上了。他们有的烤着熏笼,有的坐在太阳

下工作,神气都很闲散。媳妇在绞着丝线,因为已经雇到奶母,丈夫又少出

街,她的丰韵异常妩媚。

听见丈夫哓舌,她故作生气的说:

“那么会说你怎么不去呢?”

“我倒不给那个办内差呵!……”

“你少同他讲些,”母亲阻止着媳妇;“他那张嘴还会有好话说么?口

口声声讲钟善人黑心,不晓得别人黑过什么心来的!”

“善人就不是好东西!”儿子更加嘻皮笑脸起来。

“快少造点口孽吧,”表婶苦着脸叹气。

“你少作点孽!”母亲警告他。“说话你倒有本事啊!”接着她又揶揄

的说,“再不说帮我操一点心,分一点劳!别的不讲,就是上坟这点小事都

离不得我。连祖先人都像不想要了,还叫人啊!……”

“嗨,每年不是我都在去嘛?”

“去倒是你去的,我问你,烧箕背你去过吗?不是想发财,想捡金子,

乱听别人的吹工,恐怕就连地名也忘记了呢!”

“哦,你就说得我那么样恍!”儿子红着脸叫了出来。

他担心着母亲再要提出挖金的事来,但他错了。母亲接着只是敷叙了一

番慎终追远的大义。而烧箕背的祖先虽然已经很久远了,却是发坟,因此更

不应该疏忽了按时祭扫。

自然,为了使儿子长点见识,关于祭扫烧箕背的祖坟的实际意义,她也

没有忽略。她矜持的,从容不迫的说:

“老实讲,要是年头岁尾去一两次,又怎么会被人打算,弄来些麻烦啊!

你后人都不看重,那些黑心肺自然更不管了!”

“好了吧,”深恐又要提起那件事来,儿子插断她说,“冬至节我去一

趟就是了。你以为我怕么?不过多作几个揖,多叩几个头!

他伸着懒腰站了起来,打了两个呵欠。

“后天就是冬至了吧?”他漠然的问。

“是呀!”刘二赶紧接嘴;“钱纸已经撕好了一大半了。”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汉子。短矮,结实,眼睛很鼓。自小便在何家

寄养大的。有点憨气,常常因为过份的热心做出笨事。他嘟着厚厚的嘴唇,

正在太阳下面削着系挂坟飘的竹签。

因为老太婆叹息着,说是长久未去,看坟人又是很懒散的,陵园恐怕已

经为荒草所掩没了,他又立刻自告奋勇,表示只要半天他就可以收拾干净。

这几天来,主人们从来少有的和乐空气,便连他也传染上了。他说,一面把

那竹签送进堂屋里去。

便是那个聋老婆子,看起来也是很高兴的。她随时都在担心着她的少主

人和主妇之间的那么频繁的赌气,而当烧箕背的纠纷爆发之后,她那模糊悲

哀的脸色似乎更触目了。但像烟云一样,烦恼已过去了。表婶婶的庆幸更不

用讲。……

那一天是冬月十一,翌日吃过早饭,那青年便带着一把锋利的弯刀,到

烧箕背去了。天气温和,又没有刮风,这种日子在山地里是颇难得的。等到

早上的余寒退了,孀妇全家人便都从内室里走了出来,散坐在阳光下面,杂

谈着上坟以及过年的准备。

他们商谈着怎样准备年货,腌肉和做家用糖食。大家都用全付精力梦想

着未来的欢庆日子。只有媳妇带着一种不快的脸色。因为夜里人种由于过份

的开心,他向她开了一点玩笑,说是他已经得到秘密的许可了,明年春天他

要娶小,而且,是摩登。后来丈夫虽然申明这是戏言,她却终不释然。

她没有参加谈话,就一个人默坐着,做着针线。当母亲叮咛她,应该给

她的女儿招贵准备两双新鞋的时候,她的不快似乎更增加了。由于赌气,她

大胆的做出一付不瞅不睬的忤逆神气。

“将来会有人给她做的。”她说,影射着夜里的戏言。

母亲没有悟出她的意思。她瞪着眼睛,好像摸不着头脑似的,多少有点

见怪的凝视着她。而人种忍不住扑嗤一声笑。

“是呀,”他嘻笑的说,“那个把我挡得住我才信呢!”

他走向奶母去亲昵着他的孩子。

“你晓得么?”他拧着她的脸蛋,笑嚷着,“你明年就要有新妈了!给

你做摩登衣服,摩登鞋子,一点不带苕相!……”

这样一来,孀妇以及在场的人们,都理解了媳妇赌气的那原因了。而且

分明看出她的嘴角是抽搐,眼睛已经润湿起来。

“你少乱说点哇,”母亲生气了;“看看自己像个当老子的么!”

“真像一天没话说了呢,”表婶婶叹着气。

她做出一付哀怜的神气,走去安慰那个已在淌着眼泪的少妇。

人种也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火了,再开玩笑下去是会弄出不快来

的。于是他大声申明,女人的生气,除了自讨苦吃简直毫无意思。因为任何

一个老实人都可以看出那是戏言。老太婆已经认真的发怒了,以为年头岁尾

淌眼泪会不吉利。

她不让儿子自作聪明。并且,对于媳妇虽然说不上有着怎样的好感,然

而,她是家长,她该主持公道。她显出一付实际上倒是出于慈爱的严肃的表

情,阻止着他,不让他再说下去。

“你还不住嘴么?”她叫着,“惹出事又来假装正经!”

“嗨!劝也劝不得,那我只好装哑巴了!……”

“没有人要你劝!少给我滋些事就阿弥陀佛了!”

她叹息着,随即带点指责的态度望向媳妇。

“你也是!心眼怎么这样窄狭的?凡事还有我作主呀!”

“我又没有说什么呢,”媳妇和婉的说。

她羞涩的抬起头来,透过润湿的眼睛浮上一个灿然的,幸福的微笑。于

是一场小小的家庭喜剧,显然是结束了。

正如食品中的各种互相矛盾的香料的渗合一样,家庭间的感情的种类也

是极不同的。然而,它们的同时存在,不仅不使生活乏味,反而增加了它。

就像四川的名菜怪味鸡样。

何府上重新为一种新的融和的空气所笼罩。已经没有眼泪,没有责嚷和

不平了。大家都静悄悄的做着各人的事。而这又非出于勉强,倒是来自那种

内在的和习惯的要求。人种也有自己的事,他又在合着骨牌,准备来一回大

反五关。

没有一点嘲杂和扰乱,一切都是静寂的和和平的。便是人的呼吸以及那

骨牌的互相碰击的声响,都不过是静寂和平的具体的说明。孀妇伸伸懒腰,

全身躺向马扎上去了。她的上身浴着阳光,脚下踏着熏笼,感觉幸福的微微

闭着两眼。

卖豆腐的已经沿街叫出第一声了。一只雄鸡高据在院坝里的花台上唱

和。随着这些报知时刻的自然音响,刘二红涨着脸,顺着一个年约五十红鼻

头的农夫走进来了。

那乡下人是何家看坟的佃户,大块头,黄色的胡子。他的神气显得恍忽

而又满不在乎。才一进来,刘二便车转身去向他嚷叫。

“唉,”他叫着,“这一下你来说呀!主人家都在这里。……”

“说吗又说嘛,”红鼻头懒声懒气的插嘴;“未必我还怕么?又没有犯

什么罪,就是见县长,主任我也敢见的呢。……”

“你不怕未必我倒怕了!”刘二更加愤激起来。

“这在闹什么啊?”孀妇生气的问。

她已经坐起来了。她发现出她那守墓的佃户。

“张长庚么……坐呀!……坟该没有遭牛马践踏吧?”

“还没有践踏!”刘二嘟着嘴说;“你叫他自己讲吧!”

“讲又讲嘛,”张长庚依旧异常平静,而且,微笑着:“这总不能怪我!

我怎么晓得他是扯诳的呢?我又不是孔明!……”

他半赌气半得意的笑了一声。

“我是能掐指会算又对了啊,”他又加上说。

“闹了这半天,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因为摸不着头脑,主妇认真生了气了。于是那个年轻的用人,这才恍然

大悟,他是该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的。他丢开那大块头,开始报告起来。

但一听到白酱丹们的行径,孀妇便再也忍不住了。

“嗨,真搞得好!”她愤激的响着干笑。

“是上个月动手的,”刘二继续说;“已经十多天了!……”

“这么久怎么你们都不来说一声啊!”双手拍了一下膝盖,主妇站起来

了:“你们就这样子来给我照料坟么?”她指责着那农夫。

“他们说是你答应过的呀,”长庚微笑着辩解。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么!?”

“是呀,”刘二打着合声,“我也这样问他:我说屎是香的呢,“不要

尽扯了吧!同他打官司就是了!”人种大声的说。

因为经历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上的骚扰,他把骨牌一堆,嚷叫着站起来了。

这是他在这场面上的第一次的发言。但他才一住口,母亲便又望他报怨起来。

虽然自以为在妇人中是老练而有才具,对于这种违反常情的打击,她却

感觉辣手而昏乱了。因为一时束手无策,她于是开始报怨儿子,认为这全是

他的胡涂酿成的自然的结果。儿子也不示弱的顶了几句;但是因为心虚,终

于赌气的回避开了。

“我看你闹一阵就闹好了!”离开的时候他这样叫了一句。

孙表婶也认为自己闹下去不是一个办法,应该平静下来商量对策。但主

妇的愤怒却又立刻落向她的头上。怀疑她是在教管她,仿佛一切都是她自己

一个人招来的过失一样。

“那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表婶强笑着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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