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总是我自己闹胡涂了嘛!”孀妇自怨自艾着;“我不想个办法难道
就算了么?我肯信他就敢把我活埋掉了!……”
她吩咐刘二去雇滑竿,她要立刻到烧箕背去。
“你总是这么着急,”当孀妇叫人去拿梳子的时候,孙表婶又大着胆劝
解了;“稍停一下再说好么?说,你又要怪我太多嘴了。你也该再问清楚点
来,究竟有多少人挖,离坟园有多远;你匆匆忙忙跑去,别人又走了呢?下
面的人又管不了事,……”
“这还有什么问的呢?我一去就清楚了!”
“再怎样说,吃了饭去也不迟呀。”
“就是龙肝凤胆我这阵也吞不下去了!……”
“然而,虽是这么说,嗜好总是不能不满足的,何况又已过了靠灯的时
刻了。”所以她屈从似的叹了口气,吩咐张长庚不必就走,吃过饭同她一道。
于是退进卧室去作查勘前的准备。
十五
刘二是并不清楚烧箕背何家的地界的,而挖金的地段离坟茔又并不近,
所以当其才去的时候,他还蹲在白酱丹的槽门边看了一会闹热。然后才去约
好张长庚清除陵园,然而,当那大块头透出消息,他却鼓大眼睛,大大的吃
了惊了。
那乡下人是走过来帮忙的。他同刘二一道割着草,一面向他追忆着往年
扫墓时的一些琐事。忽停住弯刀,他冒失的说:
“其实也该来看看呢;一天怕要挖好几钱吧?”
“什么好几钱哇?”刘二也停了刀。
“什么?难道还是干狗屎么!黄生生的金子呀!”
当刘二带着不平把事情的真像问明以后,仿佛一头被激惹了的乳牛一
样,他立刻无知无识的奔向那槽门口去。但是人们一顿臭骂就又把他送转来
了。于是他把过错推在看坟人身上,怪他不尽责任。现在,他又跟着他的主
母来了。
他一步不离的尾随着她。提醒着她那些被劫夺者肢解了的土地的情形;
而且又蹦又跳的向酒罐罐行施着报复。
“唉,你这一下怎么又不凶了呢?是好的又乱骂呀!”
“那个骂你来的啊!”老头子否认着。
他已经受过三老爷的训戒,倘是寡母子来了的时候,那唯一的妙计是不
要发火,凡事都推委在他自己身上。……
“你不认账吗?”刘二回着嘴;“你说就是把你们母老虎搬来你也不怕
呢!现在怎么开腔了呀!又乱骂嘛!……”
“你不要同他讲,”主妇制止他;“他还配不上呢!”
看了挖毁的情形,当然愤懑和不平比来的时候增加了不少,她的心情倒
反而稳定多了。这一半由于既成的事实的难堪夺了她的勇气,一半是因为怨
气她早已发泄够了。
并且,她感觉得,到了目前,事情已经不是哭和闹所能解决的了,摆在
面前的将是一种艰险的抗争。但这都没有挫折她的决意,反而增加了它。首
先,道理是在她这一面,此次她极自然的顾虑到了这点:若是容忍,外来的
打击将会更多起来。
虽然嘴唇微微有点抽搐,脸上的神色有点不大自然,仿佛快要嚎哭,快
要愤激的样子,但她尽力在使自己显得平静,足以应付任何困难。她追问丁
酒罐罐什么时候三老爷才来。
“这很难说呢。”老人摇摇头说,“有时候一两天你就连影子也见不到!
我看老太太还是到街上会他好了。梁子上风又大,……”
孀妇鄙夷的冷笑了两声。
“一个不在,两个不在,我看还躲得过么!……”
她本想警告他,叫他招呼工人暂时停下工的。因为已经在×嘴厂上遭到
拒绝;那些工匠表示,除开老板的吩咐,他们就是圣旨也不会接受它的,所
以她便只好上街另行设法去了。
息了一会她就坐了滑竿回家里去。走到场口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虽
然是冬天,茶馆里的人依旧不少。镇口上几家铺店里的长柜,都把熏笼摆在
柜台子上,烤着手,手背上搁着下巴,一直望着走来的寡妇。仿佛就是在那
样专候着她的一样。
他们目送着她,一直射着研究的眼光。一个提着一支木桶,正要跨进门
槛去的妇人,忽然停止住了;转过身来用了同样的研究的眼光注视着她。连
三五个正在玩得起劲的半大的孩子,也一下变沉静了;他们也盯住她。也似
乎希图从她身上看出一点新的东西。一点新的异常有趣的东西。
孀妇刚一走过,她就觉得她的背后立刻发出着一种私语,而那是议论她
的。茶馆里的人们的心思动作,就更不必枉费猜疑,也会知道他们是在谈论
着什么和谈着谁了。因为她深知这镇上任什么事都逃不过批评的。但她自持
着全不介意那些近乎幸灾乐祸的微笑,以及他们的挤眉弄眼。
当经过钟善人的铺子面前的时候,那老板娘早已望见她了。于是她瘸着
那一双负担着一具肥胖的躯干的小脚,走下阶沿,兢兢怩怩的招呼住她。一
点也不管顾丈夫的脸色。
她两头望望,然后蹙着圆脸,压低声音问她:
“真的挖开了么?”她皱着眉毛。
孀妇同意了她,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年景这样坏,还来造这些孽做什么啊!”胖妇人叹息了,摇一摇头。
“你打算怎样呢?那些人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我倒不会让了他的!”孀妇决然的说。
老板娘又叹了一口气。大约担心被人发觉,于是她推委的说:
“你不进去息一下么?”
孀妇拒绝了她,催促滑竿走了。
孙表婶同媳妇都在大门边上。她们都安不下心,是想早一点知道一个究
竟的。有两三个邻居在同她们闲谈,故意皱起眉毛表示关切;但谁也没有承
认她们早已知道了这个不祥的恶耗。
孀妇一下滑竿,她们就各自默默的,像是望见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似的,
散开去了。表婶和媳妇却都带着担心的神气看望着她,随她走了进去。儿子
也是在焦急的等候着的;他正在闷灯,一听清母亲走回来了,他就立刻冲了
出来。
他突兀的出现在厢房的门阶上面,双手插在衣岔子里;眼神慌耗,好像
是从梦寐里惊梦醒转来的一样。但是谁也没有理他。当母亲喝过茶,休息一
会,他生涩涩的走向堂屋边来。
他带着那种自知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的表情,搭讪着问:“究竟是怎么
一回事嘛!……你忧一阵有什么用呢!……”
孀妇叹息着,怨恨似的向他投了一瞥。
“话我倒晓得说啊,”她冷冷的说,随即又沉默了。
她是相当机谨的人,当在路上的时候,她曾经就她的处境考虑过她所应
采的步骤。打官司,请凭士绅讲理,或者找一个第三者来私行和解;她宁肯
赔出钱来,但他们必需立刻认错而自动停止开发。她想得很周到,但正为这
样她却不能决断。
由她想来,这最后一个办法自然是顶适当的,可以少结些怨恨,而应得
阻止的事却也阻止着了。并且连调解人也是想到了的。但这样一来,也许会
被对方看成示弱,被一般人看成示弱,一样会给未来招致后患。一想到这里,
她立刻又动摇了。她现在还不能放下决心,而她的沉闷也便是这样来的。
孙表婶深知她自负而独断,凡事不肯轻易同人商量。因此,除开一般没
有实际意义的慰安,别种意见,纵然自以为是,便也只好藏在心里。媳妇更
不必说了,她不敢讲什么,实在她也谦卑的自认没有能力参与这样的大事,
她只能含情的,默默的看望她,表示自己是在为她担心。
约有好一会时候没有谁再说话,大家都落在一种悲愁的闷人的沉默里
面。忽然,那个家里惟一的具着坚强的自信,头脑简单的年轻用人走进来了。
他才把滑竿打发起走,是来听吩咐的。因为当其离开墓地,主妇曾经表示,
要找她的两个对手问罪。而在刘二想来,这也确是一桩晓得无可置疑的正当
举动。
和刚从烧箕背跑回来的时候一样,他照旧是兴奋的和激怒的,深信着对
方丝毫没有道理。因此也就用不着发愁和惧怕了。他原气十足,脸孔胀得绯
红而滚圆,眼睛也更鼓了。
他撩足挽手的走了进来,一面直直劈劈的嚷着:
“怎么样呢?我就去找白酱丹他们吗?”
“抬滑竿的钱已经给清楚了么?”主妇支吾的说。
她随又叹了一口气,因为她还不能有所决定。
“钱给好了,”刘二说。“我就去找吗?迟了怕又藏起来了!”
“这就是我守节,守儿子的好处呀!”并不回答仆人的催促,她没头没
脑的苦笑着嚎叫了。“睡倒吃,睡到烧不说,还更生些事磨折你。早知道这
样,我不该老早一索子吊死好了!……”
“你怎么又发烦了啊,”表婶婶叹息着;“事情不做呢,已经做了。人
家说,就是鹅颈项那样长,也有个下刀之处的呀!”
“那我倒晓得罗!”孀妇含怒的说;“总之,背时倒灶,碰到大头鬼了!
一个都不说了,还是一串串接二连三的来!……”
她多少带点矜持的凝视着托在手上的小小的茶壶。
“你们鸡肚不知鸭肚事啊,”她又自语的叹息了。“这十几年来过的日
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只说儿子大了,该会好一点吧,她咽哽起来,没有
继续下去。
“是呀,”表婶迎合似的说了,一方面是辩解,一方面是想给她的身负
以满足。“是呀,”她说,“这一点难道还要你来说么?前面在善堂张善长
还对我讲,这个家务也要你才搬得正呢。”
“我算什么!”孀妇掏出手帕揩着眼睛,谦虚着;“我只求自己人少给
我捏些红炭团,就万幸了!我倒不想人家说好。……”
仿佛无聊到厌烦的人,不能不勉强找点事做,而同时又生气着自己所做
的事情的无聊一样,人种一直忍耐着,竭力不让自己多嘴。他手撑着头,一
面在很不遂意的胡乱摸着骨牌。
他试了好几次要回答他的母亲;现在,因又提到他来,他便再也忍不住
了。他把骨牌一推,受了冤屈似的嚷叫出来:
“你就只晓得骂我!……”
他还想说什么的,但他啐了一口,车身就走掉了。
母亲也以为他会再说出使她伤心的话的;当一看见他逃避似的冲开,她
倒反而更气大了;而这怒气并又立刻转化为一种恶辣的嘲笑。嘲笑他的无用
和他那怯弱可怜的性格。
“唉,躲进去做什么?”她作弄的叫着。“我骂错了你就出来说呀!……
我就要看你有好大的本领!可惜我就连大门也怕出了!”
从自己的卧室里,儿子狠狠的嚷了一句什么。
“你是不怕就自己去呀!”母亲凭了己意加以猜测。“你以为我想包揽
这些烂事吗?……我倒真像活得不耐烦了呢!……”
“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啊,”表婶婶说。
“你晓得他是不懂事的,”媳妇也大胆的插了一句。
“哼,他怎么不懂事哇?”孀妇紧接着说:“他才懂事得很呢!我现在
也不管了,那个弄烂的那个去补!我倒用不着抹桌框子,然而虽是这么说,
由于一阵吵闹刺激起来的兴奋,与乎她的自负,以及所有的谏辞,在这中间,
她不但没有真的同儿子赌气,消极下去,反而倒在她的犹豫中决定了她的态
度。
所以,在儿子的始终未加回嘴,和表婶媳妇的婉劝当中,她忽然感到一
种为儿为女劳碌的崇高情绪。她充满感情的说:
“快不要再说了吧!”她切住她们的揄扬,“这都是前辈子欠的债账。
我总是该给他何家变一辈子的老长年就是了!……”
她把脸转向神气有点盲目的刘二。
“你站着做什么?你去请他们来呀。我就不相信他们会把我两口吞了!
我倒要看他们拿什么话来说。去,你说我请!……”
她决定把这一着当做一次考验看的,想要试探一下他们的真实态度,然
后再来决定最后办法。私合,讲理信,或者诉诸法律。但她的私心却无疑偏
重于简单平易的私合。
然而,当那年轻的仆人转来的时候,她却又不能不暂时放弃这个省事的
想头。因为两位当事人不仅没有应邀而来,还说了许多难堪的话。仿佛她的
客气的邀请恰恰倒得罪了他们的一样。这太出乎意外,她怀疑着刘二的话里
有着若干虚诳。
再不然那年轻人在语言上有过不妥的地方,或者是态度太鲁莽了。所以
仆人的报告虽已够清楚,她还是带着一种难于信任的神气。而且深自失悔,
事前没有叮咛过他小心语言。
她要他再说一遍邀请的经过。这使得那老实人摸不着头脑,着了急了。
他着急的挽挽袖子,红着脸嚷道:
“难道我还哄你么?真的就是这个样子呢!……”
“你是怎么对他们说的呀?”
“我说,三老爷,我们老太太叫我来请你去一下呢。他说,你回去说我
不得空!就走去看打牌去了。还有龙主任他们。……”
“龙主任回来了么?”孀妇注意的问。
“回来了。他们都听见的,不信你去问嘛!”
“么舵把子怎么说起的呢?”
“那个老家伙都叫一个人吗!……”
他没有说下去。他嘟着嘴,眼睛避开他的主母。因为他觉得他不该转述
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话来加重她的不幸。……
“唉,你怎么不说了呢?”她逼着他讲下去。
“那个老家伙都叫一个人吗!”
“怎么样呀?!”
“怎么样吗,他一劈头就吼我,快滚!那里挨×那里养伤吗!跑来找我!
他又说,找我!林么爸没找他就算是客气了呢!……”
“这样就好得很!”孀妇极不自然的笑着。
“他又说,……”
“好了吗!”表婶制止住他。
她呶嘴而且摇头,示意刘二不能再讲下去;因为她看见孀妇的嘴唇是在
抖搐着了,跟着来的不是眼泪,便是嚎嚷。
“好了吗,”她说。“这些人不晓得怎么把人皮披上了呵!
孀妇忽然凝神的看望着她,沉着的切断她说:
“你同我到叶家去一趟好吧?”
“好呀,”表婶立刻同意;“我也早想向你这样提了。他们究竟好说话
些。真的,不是我说,要是早找他们,事情也许早补好了。”
主妇没有回答。她不能说早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她还嫉恨着外间对于她
和叶二爸之间的蜚语,以及她和叶家的女眷之间有着二兀隔阂。虽然好久以
来,那便已成为陈迹的了。
她不能答复她,她支支吾吾的说:
“不要尽讲了吧,耽搁一下我们就走了。”
“我梳梳头就行了;简直像乱鸡窝样。你还要烧两口么?横竖早了也碰
不着人的。这个时候总还在同善社坐功嘛。”
孀妇想想,看了看天容,觉得时间的确还早,离黄昏相当的远。而且,
她又深知当地的风习,当天又身受过的,她的出现一定又会要把人们的注意
和口舌集中起来。她同意了她。
吩咐过应备的礼物,仿佛刚才费过绝大的精力办完一桩心愿似的,她重
重叹了口气,退进卧室里去了。她把家具铺张开来,媳妇替她磨着沉香面子。
因为这天连连生气,担心着惹起她的痛症,不能不先事防预。
当黄昏时候正在准备动身,那胖老板娘带着一种提心吊胆的机警神情,
一直走进孀妇的卧室里来。她是背了丈夫以及世人的耳目,来作某项重要建
议的。这时孙表婶已经穿好浆得帮硬的蓝布旗袍,孀妇在拢头发;她走进来
了。
看见她们是在装束着,靠窗的签押桌上放着两封糖食,老板娘原以机灵
见称,她理会出她们正要去走人户。她也是忙着要回去的,所以当主妇张罗
着烟茶的时候,她认真的婉谢着她。
“不用!”她认真的说,“不用客气,我说两句话就要走了!”
“忙什么呵!”孙表婶说,“茶总要喝一杯呀!”
“不,我跟着要回去!”她说。随又拿嘴挨近表婶的耳朵,“我们这街
上耳报神多得很,留久了又有人造谣言了!……”
但她已经接过烟袋,而且,似乎十分乐意悠悠闲闲抽上一通。直到寡妇
那么苏气的收拾好了,她才小声而热情的完成了她的任务。但却不止两句,
而是好几十句。主要的是她力劝她的朋友去找主任,因为那个具着威权的汉
子是回转镇上来了。
十六
胖老板娘一走,孀妇便由表婶婶伴送着,到叶家求援去了。但二大爷不
在家里,到镇外东岳庙参加抬机的仪式去了。于是她们只好不管女主人们的
冷淡,勉勉强强忍耐着等候下去。
孀妇同二大爷家里,认真说是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亲戚关系的。虽说是
姻表亲,理起瓜葛来却也疏远得很。在孀妇家里的举人时代,甚至是提也不
屑提的。直到同志会变乱,因为哥老已经成了当日的主要势力,孀妇的母亲
才看出这门亲戚的重要性了;到了自己手里,彼此的往还就要亲密起来。
但二大爷却并非恶棍,倒是很正派的。能够维持住哥老的本有的传统。
也正因为这点,加之年龄也不小了,七八年前他胸怀坦白的退休下来。因为
当权的日子还久,那些后起者又多是他的拜弟,在镇上他是颇能维持一个元
老的尊严的。虽然实际已经不能主张什么,变成了有名的好好先生了。
他的娱老的方法是扯纸牌和坐功,每天都要去向善社坐几个钟头,或者
请几位善友上东岳庙抬机。他隐然是本镇上善男信女的领神,这一点似乎便
是菩萨们也承认的。有一次抬机,当一位菩萨临坛,藉着机手在沙盘上显灵
的时候,在场的人都跪下了,但那机笔立刻写出一串字道,“众弟子跪下,
叶二爸请起……”
在这北斗镇,除开少数同他地位相差不远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从一二
十岁的到六七十岁的,大家全都叫他二爸。
对于孀妇他算是个长辈,她叫他二表爸。但在十多年前,在他们亲密的
过从当中,人们忽然传出一股谣言,说寡妇同二爸的关系实际上是比口头更
亲密的。虽然这明明白白是一种中伤,但二爸的两位大娘竟会怀疑到丈夫的
人格,吃着无谓的醋,使得双方不能不逐渐疏远起来,很少有来往了。
事情纵然已经隔了许久,但对于嫉妒,女性们的记忆力是特别强的。从
她们对待来客的冷淡和勉强看,她们还显然带点醋意。正因为这些人世间不
必有的隔阂,加之孀妇又在困危当中,特别敏感,当一看出女主人们都在不
大自然的打着呵欠的时候,留下一个口信,她便略显颓丧的告辞回去。
她约好隔天上午再去。当吃过早饭,已经准备要动身了,想起夜里的情
形,孀妇忽又烦躁起来。她叹了口气,心灰意懒的重又坐向卧室里的独凳上
面。早就候着她的表婶是突异了;她问她是否有什么地方不大舒服,或者嗜
好没有满足。
她摇了摇头,她是不能把她的委屈说出来的。这会损伤她的自尊心和威
严,她摇摇头,随即自怨自艾的说:
“我不晓得前辈子把什么过恶事做多了呵!……”
“你怎么的?又发起烦来了啊!……”
“你不知道,”她怨愤的垂下头去,“我真磨够了呢。”
表婶婶长长叹一口气,沉默下来。
“好吧,”
“好吧,”但是主妇忽然发出苦笑,显示着一种决心站起来了。
她说,“我总算前辈人把黄包袱背拐了!……走就走呀!
叶二爸是六十岁上下的矮老头子,身体结实,没有蓄须。但上唇和下巴
上的斑白的短髭,却也表明着他已并不很年青了。他的眼睛因为少年时代的
酗酒而昏暗着,微微呶出着眼睑。他稳重而迟钝,他的浑厚以及安详有如一
匹骆驼一样。
来客在堂屋里等了一会,他便抱着水烟袋走出了。他的穿着整齐。头上
是棉瓜皮帽,脚下还保持着好多年以前的旧式派头,穿着抱鸡窝鞋,裤脚扎
得非常妥贴。他一进来,两位女眷便堆着笑站起来了。彼此客套了几句就又
各自坐了下去。
关于烧箕背的纠纷,二大爷是早已知道的了。而且明白寡妇正是为了这
件事情来的。凭着他的坦率,所以孀妇还在开始一番详尽的报告的时候,他
便直直劈劈的切住了她。
“你们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他沉着的说。“我还以为你们真的答应过
他呢,所以一向没有留心。我自己的空事又多,……”
“没有那个事!”孀妇微笑着,但却显然很为愤激。“二表叔,你想我
怎么能承认呢?就是捡金子也不会承认的呀。……”
“自然,那是祖宗的坟地呢!……”
“对了啊!”
“……不过你们大少爷究竟怎么样呢?他们年青人的话就难说了。又不
知天有好高,地有好厚;只要人家说得好听!……”
“不,二表叔!我自己的人我知道的。”
“你自然知道,”主人叹气着;“你详细问过他没有呵?”
“问过来的,问过来的!”孀妇急急的回答。
她倾侧出身体,感情相当激动。因为她深知这是全部问题的一个重要关
键,于是她便接着叙述了一遍考询宝元的经过。比儿子的招哄来的更有理由,
而且叫人相信。
“你老人家是明白人,”她继续说,“一向又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形,他
是半个钱的事也管不了的,怎么敢胡胡涂涂就答应呢?”
“可是青年人的话也难说呢,”二大爷不大相信的笑着。
孀妇气馁了,她想要回答上去,但她不能及时找出新的理由,而那些自
以为可以服人的理由又说完了。她的嘴唇痉挛起来,她红着眼圈子,深深的
叹了口委屈的气。……
“连二爸都这样讲,”她终于脱气的说,“我就没抓拿了。”
“那你倒用不着发急,我也不过顺口说说罢了。”
二大爷解释着,似乎担心纠缠下去。他随又问她:
“依你自己看,这件事又怎么能解决好呢?”
“我么,”孀妇咽哽着表白了,“我么,我要他们把我两娘母活埋了就
是了!”她极力镇静自己,担心着万一哭泣出来。
二爸悠然的吐出烟烟,不以为然的响了一下嘴唇。
“我看倒还闹不到这个地步呵,”蹙着额头,他懒懒的沉吟着说;“不
过要他们干搁下来,也怕不行;听说花了一大堆钱呢。”
“只要说得对头,该我赔,我赔就是了!……”
二爸没有张声。因为他料准了这是一种必然的结果,不然粮户便不成其
为粮户,光棍也不成其为光棍了。这在两方面看起来也都合。恰如俗话所说,
碰见鬼总得烧把钱纸。
但是,事情的措置虽然如此合理,因为退休已久,他在这镇上只剩有一
个空名了,是不能如实解决问题的。他随即叫人去邀请龙哥。主任算是他的
得意的拜弟。倘若说二大爷果然有着实力,他的实力也就正生根在这种可贵
的关系上面。
龙哥是个无须的四十多岁的壮汉。可以说是胖子,但他那红褐色的身体
却比任何一个胖子实在。■■眼;当审视什么以及法币的时候,他的肥头便
略向右偏,塞满钢毛的鼻孔更加浊重的呼吸起来。和二爸的整齐一比,他有
点名士气,但却经常戴着一顶过小的黄呢礼帽。他的扣领常是敞开着的,只
有去见县长的时候他才勉强扣好,一出衙门,就又哎呀一声,喘着气敞开了。
当主客双方正在推测着和闲谈着的时候,他便同着那个和他同齐出世,
运气却不及他的熨斗,挺着胸脯,手里齐齐磕磕的响着铜元,大手大足的走
进来了,一进堂屋,他就侧起肥头,向那两个带着笑容,站起来表示欢迎的
女眷瞅了一眼,肥鼻头呼吸着,最后重重的喷了口气。
于是他照例十分莽撞的塞进一把圈椅里去,手里的铜元顺手登在茶几上
面;掀一掀黄呢礼帽,大声呻唤着说:
“哎呀!这凉粉把人汗水都胀出来了!……”
他是喜欢吃的,而且总是不择好恶的塞一个饱。当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
季熨斗吃羊肉粉,现在,他拿袖头向额上脸上胡揩一通,遂又就便瞄了孀妇
一眼,于是把脸沉下来了。
“哦,”他突兀的说,“你们烧箕背那个事究竟怎么搞起的啊?
“我就为这件事来找你们这些大菩萨的呢,”孀妇说。
“我又昨天才从城里回来,”他并不听她的,只一味照了自己的脾气说
了下去,“一点火门都摸不清楚;整条街都闹嘲了!……”
忽然他秃头秃脑的住了嘴了。■着眼睛想想,于是扬声一笑,望了二大
爷唠叨道:
“嗨!这回这个行政会议倒把我开倒了呢,里里外外用掉他妈千打千块!
一年像这样多开几回,怕要迫得人放黄腔了!”
“你在州里东西制得多呀!”熨斗说。
“多条×,就扯了几件蓝布衣服!”
“那边的米价该矮了些呀?”二爸关切的问。
“矮也不多,翻过坎坎恐怕还要涨呢!那里用铜元倒划得来!小二百都
当五仙用了。这运几挑去怕不发洋财呀!……”
“真像你这样说我都要干!”熨斗认真的说。
“好呀,只要你杂种肯干我都愿出本钱!”
“恐怕路上要检查吧?”二爸摇摇头说。
“就是这一点:不然耳朵也会挤落了呢。不过也有办法,你抄小路呀!
人家连大烟也要大挑小挑的运过去呢!……”
他忽然停住嘴,■■孀妇,意味深长的笑将起来。
“大太太呀,满了期硬是要枪毙呢!……”
“我这个没关系,”孀妇知道他是说的禁政,忍不住红脸了;“我是要
要瘾,有又吃,不吃也行;不是一点病,早就丢掉完了。”
“你们大少爷恐怕要深沉些?”
“也不见得,现在已经丢得差不多了。”
“其实也是公事上说得厉害,”二爸插嘴说,“究竟戒不掉还是百无禁
忌!中国的事情那一件过得硬啊——牛皮!……”
“现在不行了,”龙哥摇摇头。“去年的皇历翻不得了。”
“我看没有什么不同:账太背深了呀!你就天王老子来,……”
二爸从不喜欢和人争嘴,而且,和一般老年人一样,成见是很深的。因
此,他没有把他的理由充份发表下去,便住口了。
沉默一会,他才又忽然想到似的,望了龙哥一眼,提醒他说:
“唉,烧箕背的事看你怎么给他们说呀。”
“这件事情要费主任的心呢,”孀妇恳求的附合着说。
“没有说的,”主任满有把握的承认下来;“又不是得外人呢!我已经
撞了一下,噫,怕要多少出点血才搁得平呀!……”
“总之,主任怎么说怎么好,求个公平就是了,”孀妇说。
“当然,——我们总不会给你讲弯刀理信的!”
“不是那个话,”看出主任显出不快的神气,请求者解释了;“我不是
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他是怕听任何理由的申诉的,他切断她:“我大小是个
主任,这么大个场的事我都在管呢,总要搞对才算数嘛!”
再解释是会更胡涂的,孀妇于是扣问着他的办法。
“办法吗,”主任懒懒的但却独断的说,“依我讲简单得很,你给他们
赔出一千五百元开办费就是了!这还不知道他们答不答应!”
没有人接话。孙表婶大吃一惊的吐了吐舌头。正像任何小声的咒骂都不
会骗过聋子一样,主任虽然是个粗鲁大意的人,对于她们的吃惊的沉默,以
及隐伏的不满,他却立刻就察觉了。
“你们算一算,毛铁现在都值好多钱一斤啊,”他自言自语似的申说,
“人工口食又贵,这一天不要一笔开支来筋么?”
“这个话呢,倒也是话,”二爸叹了口气。
“那不是!”主任当仁不让的紧接着说,“虽然花千多块钱,家具值多
少啊!单是刨锄子就要卖好几百块,别的不要说了。”
“那些东西我们就要到也没有用处,”寡妇谨慎的说。
“再不然又少算几个钱,不要他的家俱好了,”二爸说。
“也要得嘛,”龙哥显出一付懒心懒肠的神气,“不过事情还得看白三
老爷怎样,这些都是我们半边人的空话。你总不好强迫他呀!”
“还有林么大爷呢?”孀妇胆怯的问。
“他这个容易!他不搁手,我几个堂勇,把槽门给他挖了就是了!他以
为他老,夜壶那么老,还要提过来窝泡尿呢!……”
他的粗壮的声调含着一种绝对的蔑视。似乎是不仅针对着他所鄙弃的×
嘴而言,便是他的拜兄叶二大爷也都同样包括在那些以老自居的袍哥当中。
他也确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究竟是他一手提起来的。没有显然的表示罢
了。
在二大爷一方面也是颇能理解他们的情趣的,但他认为这多半由于他的
直憨,而且看清民国以来,袍哥的信义已经很稀薄了。所以他对主任一向非
常小心,避免预闻镇上的事。既然年事已高,生活又已解决,他也犯不着再
好气了。
但他也略略感到不快,觉得龙哥说话太厂口了。另一方面对于孀妇也不
满意,她使他破了不问镇上任何事件的戒规。
“既然这样,”他接着颓唐的说,“熨斗呢,你去请三老爷呀!”
在等候白酱丹的当中,大家一时陷进沉默里面。而且有点感觉闷气。仿
佛他们是一群各不相识的人,聚集在一处车站上守候老不见来的车子的一
样。他们已经感到不耐烦了。
主任张大着嘴大大的打了一呵欠。
“啊……啊,这个狗入的,昨晚上太睡晏了!”
“我也是,”二爸说,轻轻张了张嘴,“回来都三更过了。”
“你们又在东岳庙搞来的哇?”
“是陈大壳子闹起的呀!横竖要拖我去。……”
话一开头,空气立刻变活泼了。大家都扫除了闷气以及呵欠。谈起抬机
的事来,尤其是那两位女眷,她们一向全是很迷性的,所以特别热心。起初
大家都很关心对于时局的预言,因为机盘上是曾经显示过的。但随又跳向别
种问题去了。
首先,二大爷对于时势素不发生兴会,以为那是瞎操心,值不得谈的。
为要避开这种严肃的话题,他插开他们说:
“这些都是空事!乱了这么多年,大家不是还在过日子么?不过真正饥
馑劫到了,那就不好搞了。肚皮又是不听话的!”
“有解救没解救呢?”孙表婶真切的问。
“怎么没有?糍粑和黄腊。另外还有几样药,我记不得了。合起拿来做
成这大一方一方砖,藏好。劫运到了,敲这么大一结搭,煮成米汤,只要喝
一小碗,心就定了。这看活得出来么!……”
“这些话都是牛皮啊!”主任大声的非笑了。“只要有钱还愁买不到米
吃?饿吗,也只饿得倒那些没钱的干鸡八呀!”
“到了那个时候,就有钱恐怕也没处买呢,”孀妇叹息着。
“怎么买不到哇?”主任独断的反问。“只要有人总有做庄稼的!你说
还要涨呢,我都相信;城里的米价又在往上冒了。……”
他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自然没有理想,就连幻想也少有的。虽然他的
行动多半依靠直觉,这有点近于幻想,但接着来的却是实践。比如去年,他
忽然觉得食盐一定涨价。于是就立刻买了几十石米。而他的直觉便同精密的
打算相上下了。
他所以单单承认米价会涨,这是因为他相信这个,而且没有出籴一颗租
谷的缘故。至于那种机盘上的说法,他既然没有看见事实,也没有感觉这个,
便自然无法叫他去相信了。
“刘多麻子倒振肥了。”他叹着气,“杂种前年的谷子都没卖呢!
当白酱丹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说着这样的话。因为一向尊重着三老爷的学
问,以及仅仅对于公事上的策划,他是把他当成友而兼师的心腹看的;他停
住嘴,向着他招呼了。
“我们就在等你呢;在过瘾吧?”他说着笑话。
“你又瞎讲,”三老爷认真的说,“你知道我丢了的呢。”
他向二大爷客气了两句,没有张理孀妇。
他是知道为了什么招请他的,并且相信将会得到怎样一种结果。主任一
回来他就向他申说过的,在来这里之前他又向他谈过一次。龙哥建议的赔偿
数目,便是由他提出来的。但他并不满意;他有点抱屈,希望事情不会如此
单率的了结。
然而,当他接到邀请,向熨斗探明了各方的反应以后,他觉得他的主要
希望是坍台了。这便是说,你只好准备接受一笔有限的赔偿费了。他自然可
以坚持下去,但这会减了主任的面子。至于二爸,他虽然也尊敬他,但却并
不对他存着怎样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