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显得严肃而不耐烦。打过招呼,他便稍稍矜持的抽起水烟袋来。
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似的。最后,因为那种略嫌拘谨的沉默的难受,也许因为
感觉事情终久必需揭穿,二大爷发言了。
他简略的叙述了一番纠纷的经过。但却肯定这是宝元的轻浮制造成的。
装做没有留心三老爷的不快,他接着说:
“不过他究竟是年轻人;你们两家又是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能了就
了。总之,也不必计较了,三老爷!赏一个脸。……”
“我没问题,”白酱丹慨然的说。“二哥,我没问题!可是这并非我一
个人的事呢!要是我能作主,也就闹不到来惊动大家了。”
“呵哟,我晓得!”龙哥大叫着,站起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你来代过呀!
管他还有些什么人,一句话,帮你们贴开销就是了。家俱大太太不要;她要
到也没用处,总共赔你一千块钱……”
他叫着,异常严重的竖了一下他那又粗又圆的食指。
“我没有说的,”孀妇发言了;“不过总该写张字么?”
“恐怕还要画滚身图吧!……”
白酱丹带点愤激的叫了,他随又加以申说:
“老实讲,”他冷笑着;“表嫂呢,一千块钱了得了都是大面子了!认
真说么,这几钱够什么用?单是人工缴缠都差得远。再说他青年人不懂事,
自己总该负点责任,不能叫我来垫背呀!”
“可是他并没有答应过你们什么哟!”孀妇为着儿子辩解。
当二爸责备着人种的时候,她知道那是敷衍,现在,她感到不公平了。
“我自己的人我是很知道,”她又自信的加上一句。
“这才说得好听!”三老爷佯笑了!“就像我是在骗人呢!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再说就算不落教哇!……”
要不是主任照着他历来的习惯,大声武气的出来阻止,事情也许会中变
的。他一叫嚷,两方面的争论便流产了。他们接受了他的约束;只等寡妇拿
出钱来,三老爷便立刻吩咐停工。
至于×嘴一方面,主任认为孀妇实在太多顾虑。
“我说没问题总没问题呀!” 他厌烦的说:“你赶紧回去筹钱好了! ……”
十七
从二大爷家里回公所里去,或者到畅和轩去,都是要经过涌泉居的。主
任决定就便向×嘴打声招呼,警告他不要自讨麻烦。因为他还不能容许任何
不合理的现象再继续的。
他并没有到茶馆里去。他站在市街当中,仿佛骂街似的,就那么十分突
兀的,■起眼睛发出他的警告。他说:
“我不是同你开玩笑哇,事情不要做得太过火了!”
“那是娘娘会的呀,”×嘴狡辩着:“我怎么敢过火啊!……”
“管你娘娘会的也好,婆婆会的也好,总之,自己放明白点!
他们间的交涉,就只有这么含含胡胡几句。然而,过了两天,龙哥得到
报告,长子的金厂已收工了;不过却在尽力诋毁着主任。好在报导者关于这
一层是隐瞒了的,深恐纠纷更多。
但×嘴所说的却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怪话,他只提供出一些事实,而且
是多数人所共知的。仅仅没有像他那样大胆的说出口来罢了。还有一层,那
些话以及那些事实,他已经说过不止一百次了,现在无非又在新的愤激下面
翻复一次。
他同主任的仇恨原也是这样种下来的。他亲眼看见他在二大爷家挑水劈
柴,做着粗笨的活路。亲眼看见他成了这镇上炙手可热的红人,而且目空一
切,这在他感觉得太难受了。所以当全镇都公认龙哥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的
时候,他却登在自己茶馆里嘲笑他那些卑微时期的可笑的往事。
而且,从龙哥的关系上说,他也是和他相对立的。正如他的和二大爷的
对立一样。凭着他的直率以及口厂,他一向同他们作着对。但同一切喜爱大
言壮语的人们一样,他是自私的和胆怯的;每当真的闹出纠纷来的时候,他
又立刻向后退了。甚至可以厚颜的否认他的攻忤,仿佛他倒十分尊敬他们。
他的对于主任的警告提供了那样显著的效果,除了性格上的外强中干,
顾虑着更坏的结果而外,在他显明的意识上,他是这样想的:不管怎样,他
总算弄到了一笔意外的财喜,他们没有要再吐出来,这不能不说他的面子并
未如何受损。
然而,当他听见白酱丹额外弄到一千元的赔偿的时候,他却由羡慕而愤
激了。因为事情相当秘密,他是在好久以后才知道的。他一连不舒服了几天。
每一想起他就干笑一声,忌恨的点着下巴,自言自语起来。
“嗨,好得很,”他说:“把我们蒙在鼓里振呢!……”
“那个又把你哥子撞到了啊?”芥茉子嬉笑的问。
和对别的追问者一样,他没有回答。他不能说他仿佛初入社会的毛子一
样受了欺诈:那样,他的招牌就会更没光彩。
但从此以后,他对主任们更加讨厌起来,而他谩骂的范围也就更宽广了。
正像他们把他推下团总的位置的时候一样。因为那是他衰落的起点,而是龙
哥们做成功的。……
有一次碰见白三老爷,他忍不住当面讽刺他了:
“你们倒弄肥实了哇?”他作弄的睁着他那深陷的眼睛。
“我那个舅子倒弄肥了!”白酱丹回答着;“你挖苦我,我倒还正在找
地方出气呢。挖出来一点金子看够喝水用么!……”
“就依你说吧,那一千元呢?麻我们就是了!哈!……”
“你又在造谣言了!”
三老爷否认着,不屑争辩似的,红着脸车开了。
然而,不管怎样,实际上他确也并不如何满足。这不是因为他真的没有
挖着什么金子,恰恰相反,短期的开发已经证明了成绩的不错,那点赔偿和
这比较起来,他觉得是太少了。
起初,他把他的怨愤堆在二大爷身上,深怪他的爱管闲事。但随后他就
对主任漠视他的利益感到不满意了。因为二大爷可以不注意他,在历来的关
系上,以及他的对待龙哥的忠实,他不该让他错过这样一个可以解救他的困
窘的机会。
好几次他都想向主任指明他的处置的失当,不仅遗误了他,便是他自己
也在被遗误的当中。他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那是一天夜里,茶堂正在关门,
他们已经准备要回家了。
“老实讲,”他忽然抱怨似的说,“那件事情我还没问过呢!”
“算了吧!那样的出笔那里找不到啊。”
“你不要那么说,——一天一钱几呀!”
“那你怎么说一天才几厘呢?”主任斜视着他。
当他才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三老爷确是这样说的,他怕说了实话他会多
搭两股。现在,由他点醒出来,仿佛当场搜出一个嘴硬的小偷的赃证一样,
白酱丹红脸了。但却还很镇静。
“你这个人!”他故作生气的立刻弥补;“你当作那么多人问我,我怎
么好说实在话呢?其实也怪胖哥,我叫他告诉你呀!”
主任沉默着,粗声粗气的响着鼻息。
“好,”他感觉抱歉似的笑了,“别人的祖坟!……”
在两伙计当中,还是肥人的不满比较好些,因为他所垫出的钱是还原了,
额外又分了一点家俱;他再用不着为他的本钱来担心了。虽然他也多少忘不
掉烧箕背的丰富产额。
他对于三老爷的唉声叹气,照例是笑嘻嘻的制造若干理由来安慰他,劝
他凡事不要尽管仰起头直朝前面着想。
“常言说,退后一步自然宽,”他会这样说:“要是根本没有这件事呢?
管他的,大小总算搞了他一棒棒!嘻嘻!……”
“你当然可以这样想,”对方叹气着,“生活是解决了的呀!”
说到镇上,一般人的意见,在起初大家都充满了嫉恨谈论着他。既然认
为白酱丹们的作为过于五毒,但又以为像何寡母那样的人确也值得收拾一
顿。理由是因为她的生活太写意了,而且在镇上又是没势力没地位的;而且,
悭吝,好高,……
然而,当一听到主任的制止成功,他们的论调又变样了。虽然一样的嫉
恨,但却杂着不少那种恶性的快意。他们非常满意白三老爷的财源,是被比
较他们更凶的有力者所断送了。正如看见警察取出贼赃那样。对于孀妇的侥
幸则又多少感觉遗恨:她吃的苦头太轻松了。
但是时间是一件疗治任何心病的妙药,到了腊月间,不管是局内人,局
外人,大家都似乎把烧箕背的事件丢冷淡了。而且,一切生意又都那么好做,
仿佛变戏法一样,任何东西过一道手就涨价了,所以人们全都沉没在各种各
样买卖里面,财富和法币的追求里面,一切闲事都被遗忘所掩没了。
一到腊月底边,过年的准备更加使得人们忘其所以的活动起来。尤其是
哥老们,他们不但把旧历年节看成真正的年节,看成应该享乐的大好时光,
而且,根据一直以来的习惯,他们把它当成庄稼人的收获时期看待。他们要
仰仗这时期来解决以后三百多天,乃至以后几十年的生计问题。
办法之一是栽培光棍,或者说兄弟伙,使那些羡慕龙哥的诸色人等,送
上礼金,取得一个名义。或者用纸牌骰子让那些轻浮子弟倾家破产。但前者
是只有那些有着强大的声势的所谓大爷才有份的。其中最得人望,也就是说
最使人觉得在他名下当个光棍才像一个真正的光棍的人,是主任龙哥。
这不是因为他资格最老,比较起来他还算是后进;但和别的几个不同,
他不单是靠骰子,而是靠枪炮打出来的。当还在二大爷家里充当长工的时候,
他便已大显身手了。他在镇外碰见军队拉夫,而在一种偶然的机会当中,他
才一扁担就完结了那追蹑者。于是,他那值得追念的生活便开始了。
整整三年时间,他在那名叫抽筋坡的地方结果了五六个碱贩子和药客,
洗清了很多过往客商的腰包。直到二大爷充当团总的时候,他才受了招安,
以常练队长的资格在镇上公开出现。他的收拾盗匪,也和他收拾商旅的一样
有名,好多的土匪都叫他肃清了。那些人都是他的顽梗不化的同党。
有着这样辉煌的历史,一方面又是本镇的迭克推多,再加上白酱丹们的
奔走吹嘘,每到旧历年节,无怪他的收入要占所有的当权者的第一位了。至
于那些请求加入的汉子,他们的想法是简单的。他们以为这样一来可以减少
自己在这镇上的种种亏损,甚至可以捞取若干合法的利益以及便宜。
主任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虽然已经四十多了,他的性情有时还像孩子一
样。像孩子一样的天真,好吃,而且无知。他的喜爱钱财也像孩子。他可以
毫无恶意,毫无打算,和毫无愧色的攫取任何自己高兴的物事。在精神活动
方面,他最喜欢川剧,任何草台班子他都津津有味。其次便要算狮子和龙灯
了。
在“七·七事变”后的一年,根据通令,任何年节都该停止一切娱乐。
当时大家的热情还高,城里的委员们更各场分头宣传,希望新年时节不要铺
张。但主任还是固执己见,几乎同委员们冲突起来。使事情得到合理解决的
是白酱丹。他提议龙灯可以不玩,至于狮子,倘若改成麒麟,那就丝毫没问
题了。
这是一个旧瓶子装新酒的办法。太阳不就是日本么?那么狮子若果变成
麒麟,这就不是娱乐,而是宣传抗战的好东西了。这不仅获得了委员们的承
认,便是龙哥以及别的大绅也用少有的欢欣接受了它,放了比往年更多的花
和鞭炮。第二个年头大家更把笑头换成太阳,意义于是更加深刻起来。
关于本年的准备,在腊月初就动手了。到了腊月底边,龙哥从大门趸批
采办的硝磺也送来了。做花用的破铜烂铁一样收了不少。他非常喜欢这套粗
野的玩艺,能够烧坏一两个人的背部头部,他的狂欢也就更加够味。所以他
不仅自己大量制造,仿佛派款似的,他还半带强迫的劝说人们照办。
“这花得了几个钱啊!”他会这样说服着胆小悭吝的富室以及商家。“只
要卖一石谷子来做,不烧死几个我才不肯信呢!”
起灯,就是开始玩灯的日子是正月初五。但这以前几天的日子也是颇热
闹的。一到腊月三十夜里,大宝红宝就在广东馆摆设开来。门口阶沿上则是
各色各样规模细小的赌摊。单双宝,牌九,掷乌龙和掷村的。由于一年来收
入的丰盈,粮食劳力都很值钱,赌注比往几年大。都像一下子想开豁了。
他们大家都固执着一种糊涂观念,以为现在的一元钱顶多只有从前三四
角的使用价值,犯不着怎样惜疼。他们把五元的叫驼背子,十元的叫棒棒,
神情很是以为可鄙,而且十分可笑。
“啥子啊,”他们轻浮的叫着,“横竖不过几张纸就是了!……”
为了给大后方的沉闷凑兴,也许乃是为了逃避都市里的过高的生活以及
空袭,正月前后还陆续来了好几名游娼。有人说是主任从州里招致来的,主
任自己却又很少跑去享受。但不管如何,风气总算已经有了进步。一个六十
上下的粮户,一个鼓友,大破五才过,便带了暗疾赶下州里求医去了。
然而,使得新年的闲谈增加魔力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和那鼓友年岁相当
的地主,干脆把一名游娼接进门了。因为年青人闹耍大家觉得是应得的。一
个老头子就不同了,因此异常惊异。而且更有趣的,那游娼进门不久,因为
赌气,老婆儿子便都和那地主闹绝裂了;而在初十夜里竟又遭了一场大火。
许多正派人说那是一种惩戒,是天火烧了的;实际倒是几个儿子的泄愤。
起火的时候老头子正同自己的爱妾在镇上看麒麟灯,立刻跑回去了。但他没
有救出什么。次一天就搬来街上暂住,表示只要三十石谷子他就可以使他的
房子复原,丝毫没有忏悔以及与家人们议和的意思。……
在新人流的哥老当中,有几个游荡无业的知识分子和小学校的教员参杂
其间,这也使人感觉很有意思。尤其当被码头上的管事们,带了那一长串杂
色队伍沿街拜客的时候,看观们简直是吃惊了。他们不相信这是可能的事,
虽然他们明明白白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青年,是在那里叩头打拱。
他们的介绍人是白酱丹。其中能够拿出大批款子的并不多,但三老爷的
打算却在这里;要把全镇的优秀分子网罗进袍界中来增强力量。因为目前已
不复是单靠骰子枪炮所能制胜的时代了。自从十七年受过社训以后,龙哥也
觉得自己开了不少眼界,似乎变文明了,所以十分高兴的同意了他。
至于那些青年知识分子和教员们本身,则一向大都怀抱着一种怀才不遇
的心情,深觉自己在这镇上毫无作为,倒是一个光棍说话响亮得多。而且,
自从抗战以来,由于种种野心家的吹嘘提倡,袍哥这种组织,似乎又如反正
前后一样为人所看重了,因此他们自然不妨预先占个地步。
另外一种传说对他们的加入也有决定意义。报上载着某某某某某的某某
某某某就要到重庆了。于是几个自以为眼光远大的人大胆的加以推论,说这
是某某人要他来的,希望他来改组四川的袍界。甚至以为某人某人有出来担
任总舵把子的可能。而理由则是,除开袍界,你就休想维持后方的治安。
关于这些谣言,少数世故较深的教员是不信的,但也正因这世故,投机
心理也就更重,以为弄个光棍绝非一件坏事。这镇上的情形他们已经看得够
清楚了,而白酱丹的说辞又是很得体的。他申言为公为私,全市镇的团结应
该非常必要,因为现在事情变动得太快了,你就不能不多少有点准备。
因为新人流的很多,正月初五的聚餐,比往年也就更闹热了。又因为新
添了斯文人,谈话也就并不限于牌经赌经,他们各人也都随着己意发挥着关
于时局的意见。尤其是那些目不识丁的脚色来得热烈。仿佛他们要叫那些知
识分子相信,除开牌九骰子,他们也一样关心着民族的命运,而且说得出来。
其间发生了一点些小争执,几乎使么长子翻脸了。不知是从那里听来的,
但如一切谣言一样,他却是编造得那样完备。么长子说得消息便恰是这样子
的。他大胆的宣称,这一年后方不会有轰炸了。因为由于敌人的瘟症,阳历
年在重庆轰炸的时候,敌人闯了大祸,把德国大使馆无意间轰炸中了。
“可是使馆里是有高射炮的,”他继续说,“就打掉一架下来。一看,
嗨,才是德国飞机!大使说,好呀!借飞机给你们,你们倒轰炸起我们来了!
立刻打电回国,把借的飞机完全要回去了!”
“你是从那里听来的呢?”许多人问。
“哎呀,这一下重庆人不跑警报了!”心地单纯的人说。
只有几个教员和白酱丹彻底的怀疑着他的消息。但教员们不好反驳,三
老爷也仅仅在微瘪的嘴唇边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倒是虽然没有定见,但却
处处和他作对的龙哥出了马了。
“你倒说你有条鸟啊!”他蔑视的厂声发笑,“日本倒会向德国借飞机
呢!敢打这样大的仗火,他会连飞机也造不来呀?”
“造倒造得来,没有德国的好,德国的多嘛!”
“好罗!好罗!……”
拙于辩论的主任学着舌,狼狠的斜瞪着他。
“那不是!”×嘴变强硬了,“我说错了你又来嘛!可惜我只晓得三个
两下就发脾气!有什么大道理,轻言细语也说得的呀!”
他还没有讲完,龙哥就咆哮了。因为他觉得他的面子已经受了损害。而
×嘴也不放松自己的面子,他们于是争吵起来。但口腹的享受的确比什么都
还要紧,双方虽然各不相让,当其十大碗摆开出来的时候,他们的口角终于
也停歇了。
聚餐以后是私人的春酒。除了几个有地位的阔人,两三个从不参加任何
聚会的商家,药材贩子和杂货匹头商人,也破例请了两三桌客。因为过去一
年的盈余,使他们喜欢得连悭吝的习性也革掉了。但何寡母子家里却相反的
废止了往年的成例,好多人连她家里的开水也都没有尝到。
十八
正月十五的大破五一过,由于店铺的提门,上元会的辞庙收灯,年节显
然的算过去了。但为年节所造成的种种人事的变动,也就更清楚更明白起来。
正如热闹的年节本身一样。而且,那些变动也和年节一样的使人们感觉着它
的魔力。
最刺激人的事件是和尚袍哥僧道奎的死亡。他正在二大爷的春酌席上喝
了不少的酒,抬回去的半夜就落了气。没有人相信酒会醉死人的,大家认为
一定是没有给招呼好,以至于闷了气。因为当被发觉的时候,徒弟看见他竟
是那么安安稳稳的四肢长伸,面孔贴在枕头上面,像在练习泅水一样。
田狗熊的受伤也使人觉得异常够味。他的背和肚皮,在耍麒麟灯的太阳
宝的时候,被烟花同鞭炮灼伤坏了。就如烧烤过火的猪肉一样。他本没有参
加过这玩艺的,但一天龙哥正在自夸他的烟火的威风,狗熊为了凑兴,表示
他不能相信,而且愿意试试他看。 “袍哥呀!
主任于是快活的骂了, 记着!……”
“袍哥呀,”别的人也都这么叫喊起来。这句简单的话包含着如下的意
思:既然是袍哥就要说话负责,就是丢命也罢,不然你就不必再想操光棍了。
大家之所以这样兴奋,正因为狗熊从未冒过这样的险,而且很老实,很胆小
的;而使一个老实人吃点苦头也就更有价值。所以纵想追悔,终于来不及了。
老实讲,他是连大半夜都没有玩上的。但仅仅是龙哥门口那一场略欠文
明的烧法,也就要他够招架了。他曾经丢了太阳,想往人户里躲;但是主任
笑道,“袍哥呀!”观众们也都附合着欢呼。他便只好重新举起太阳,重新
让自己的皮肉遭灾。他一直睡到现在还没有起床,几乎全镇的人都在留心着
他的死活。
骰子牌九造成的成绩也很不坏。正如往年一样,好多人破产了。规规矩
矩的正派子弟忽然抵押了田产或者被家族所赶掉了。好几个赌棍解了一生的
生活,只要他们能够永远保持他们的手兴。但还没有闹到剁指头,嫁老婆,
乃至投河上吊这些悲剧,所以倒底赶不上吃和玩引起的风波够味。
然而,这是就一般人说的。至于那些身当其冲的个别人物,情形就完全
不相同了。他们由自己在赌博上的胜负改变了他们的人事关系的爱憎。比如
气包大爷,简直弄来同芥茉子绝了交了。因为他认为他那一笔不小的亏耗,
是芥茉子在骰子上弄了讲究做成功的:而一位老先生赶走了他的爱子。
龙哥最近几年来对于赌博的兴会已经降低,但他每年依旧要靠赌博收入
一笔不小的头钱。因为畅和轩实际便是一个赌场,而这茶馆是他开的。场合
最盛的时期是旧历新年,街上以及附近几条山沟里的粮户,总要照例在那里
聚半个月上下的赌,把它当作一桩义务看待;不然算不得识相。
除了有钱人,那里的场合一般的赌棍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因为扑克起码
是十元的盘子,麻将最低一百两百的底。从除夕起,往年人种也是常去凑热
闹的,但总胜负不大,就退席了。这一年他也照例去玩了几天,所不同的是
他赢了很多。而且他一退席,场合便断断续续的凑不够角,大有瓦解之势。
起初一两天主任没有注意。随后,因为大家有了怨言,他破例叫人去邀
请了。但他没有再来,后来几次也是一样。可是龙哥依旧觉得他会来的,他
在烧箕背的帮忙那两母子不会立刻忘记。最后他又叫人去了,出面回答的是
孀妇。据那跑腿的说,她对他说了一大堆道理,表示她的儿子并不想依靠骰
子吃饭。
得到加添过,改削过的回答,龙哥给恼怒了。又因为赌客们全都等在那
里,而在这些人面前确有维持自己的威信的必要。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皱皱
鼻子来帮助呼吸;敞开口大骂了。
“……这些踩倒爬才不受抬举呢!……”
“他晓得什么叫抬举啊,”白酱丹冷笑着叹一口气。“就像分硝磺样,
你倒说凑合他,嗨,他才原封不动的退转来,请你吃没趣汤!”
“这个狗人的寡母子可恶!”
“那个女人看起来倒还很懂事吗,”一个赌客,浑名打头匠的粮户沉吟
着说;“怎么会连好歹都不识啊!……”
“她会知道好歹!”三老爷不以为然的打了哈哈;“你还不晓得呢,就
是年底边上,主任还给她捡过一回不大不小的面子。这件事还把我也扯在里
面,现在想起来还很伤脑筋呢!……”
于是,他便运用起一种刺激的口气和刺激的字眼,而在外表上却是轻描
淡写的叙述了一番烧箕背事件的经过,他想极力造成一种印象,他在那倒霉
事情上是受了无限的委屈和无限的损害的,而这又全是主任维护的结果。
“你们想,”他自问自答着,“没有龙哥缠在里面,我会答应她吗?倒
没有那么容易!那我倒要抓住胡子问岁数啊!……”
他又忽然意味深长的望着主任。
“怎么样,”他说,“我的话该验了吧!那些人不宜好的!……”
“快算了哟,别人的坟地!……”
龙哥切住他。随又支吾着说:
“唉,摆开来呀?离了红萝卜就不上席了么?我凑一角!
他这样做并不是还想支持孀妇的利益,抹去了前一刻钟的愤激。恰恰相
反,他对她的态度,是决定的完全改变过了。
他之所以支吾开坟地的事,那是出于下面两种打算。首先,他怕白酱丹
会把这件事作为口实,向他大量借贷;其次,一个全镇的领袖人物,是不能
随便否认自己的判决的。加之,他又是一个护短的人,从来很难认错;即使
自己觉得有着过失。
三老爷是很清楚他这脾味的,而且随时都在利用着它。所以嘴上虽然没
有承认他的措置大欠妥当,他却十分相信,主任已经对寡母子感到不满意了。
这即是说,他已经达了挑拨的目的,准备在一场未来的纠纷中行使他的报复。
至少可以使那个阻塞了他的财源的女人吃点苦头。
但是真正使得主任发起脾气来的是另一件事。在八一三的那年,四川曾
经募集过一次什么公债。这是一桩使人兴奋的事。不仅因为这是为了抗战,
同时也因为那个庞大的数字是从来没有过的。而且当其进行分派的时候,在
民族国家的大义下面,一向所有的种种困难情形是没有了。
然而,正因为这样,当时又并无正式债券,这其间的悲喜剧也较以往的
摊派为多。曾经有几家人,因为负担过重,拒绝又不可能,全家人逃跑了。
出名的富室的何寡母子,虽然没有闹到逃跑的地步,但却几乎受到衙缴的处
分。结果她先缴纳了全额三分之一的两千元,余数限期十日以内补齐。
她是恢复自由了,动手筹集其余的款项。但在限期的三天以前,主任得
到上头的命令,公债停止募集,缴纳了的立刻归还。这不仅本县如此,全川
都是这样办的。因为所有的募集都与摊派无异,人们嘲杂起来了,使得神圣
的战争都减色了。但实际究竟退了多少,是难说的,孀妇的便一直不曾发还。
当退款的消息流传开来的时候,孀妇就去办事处问询过一次。而回答则
是,停止再收的命令是有过的;发还已收的数目,还得等候命令。因为款子
早已缴上去了。后来两次的追问,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从此便再没有影响
了。是上头永远不曾发下来呢,也许被中间人吃掉了,照例无人敢于过问。
这一年正月间,人种进城给外祖父拜年,那个行将就木,依然做着农会
会长的拔贡老爷,偶然说起这件事来,说是缴纳过的款项,确实已发还了。
虽然蹊跷不少,但认真讨起来是有望的,因为上头究竟有过明令。回来的时
候,他把这件旧事向母亲说了,于是正月底间,孀妇自己走向办事处去。
龙哥是很少在办事处的,他每天只是去打一头,就到畅和轩去了;他把
所有的例规公事委托给白酱丹,而白三老爷又转而推给他的下手。一个二十
多岁,很少在人众中露面的谨慎老练的司书。当孀妇走进办事处的时候,那
个因为长期的伏案而显出一付病态的汉子,正在敲打着算盘。
他是在对照什么花账。他平静的,几乎毫无声息的拨着算珠,一面默念
着账项的细目。除了嘴唇动,就如没有念的一样。他是如此的专心,仿佛账
目以外的事他是什么也不在意。他翻起眼睛瞟她一眼,便又再把自己埋向计
算里去了。
孀妇是颇讲礼貌的,同时也颇骄矜她的身分,他的冷漠给了她一个不大
愉快的印象。但她见怪的冷笑一声,终于自动的在一张没有背靠的圈椅上坐
下来了;申说着她的来意。
“你是晓得的,”她说;“我们交得早,也该要退还了。”
司书好一会没有张声,依旧做他的事。那就是打算盘和对账,直到告一
段落,他才停止下来,从从容容的擤着鼻涕。
“你是从那里听来的哟,”他说。
他显出一种非难的,懒散的神情,一面在桌腿上擦着擤过鼻涕的手。
“根本就没有这一回事,”他又截然的加上一句。
“没有这一回事,”孀妇重复说,闪着含笑的怀疑的眼势;“你说没有
这回事,城里为什么又都领过了呢!我像是聋子呢!”
“那恐怕你听错了!”司书谨慎的说,提了提袖管,“现在的事,你想
吧,不要叫你再出钱就算好了,还有吃进去又吐出来的!”
仿佛事情并无分辩的余地,他又重新算起账来。
“可是,”但孀妇并不放松,“前年你们说的要发还呀?”
“那这要问主任才晓得!”司书回答说。
他的口气斩切而含恼怒,好像他已经被打扰得不耐烦了。所以不管孀妇
接下来的质问如何认真,他一律给她一个不理。
这因为他是深知道这件事的经过的,所有缴上去的款确已发下来了,而
且其中一部份,在未曾缴纳的时候便已接到停止征发的命令,所以根本是连
缴解也没有缴解过的。
然而,正惟其他知道,他便不能同她深谈下去。
孀妇被他的倨傲和不理睬所激恼了。她紧接着说;
“主任才晓得!”她从鼻孔里笑着,扬扬眉毛:“那你们是做什么的呢?
我又不是来化缘,来求周济,倒摆起架子来了!……”
司书翻了她一眼,更加当心的做起事来。
“我们这场上的事你怕我不懂吗?”她不平的继续说,“一摩上公事就
人也变了,心也大了;落下来连脚背都会打肿!”
并不打个招呼,说着,她退出去了。其间司书已经生起气来。他突的算
盘一推,账薄一折,打算同她争论几句。但他那含怒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却
是孀妇的瘦削的背影。于是他就简而单之地稀稀牙齿,轻轻的碎了一口,重
新把工作打开来了。
然而,他却没有就此忘怀他的受辱。他原是很量小的,正如许多不大开
口的所谓闷肚子人一样。因此,当他藉着回去吃饭的方便,走去畅和轩向主
任报告另外一两件公事的时候,他又特别加油加醋的向他叙述一番孀妇的请
求。
在叙说的时候他闪着一种眼势,那意思是向对方暗示,他还没有如实的
说,因为那样一来他会消受不了。而且,仿佛这件事不仅对于主任,便是他
自己想起来也感觉得很难为情和很丢脸的。
“要钱都不要紧,”他含笑着,“说的话才连牛都踩不烂呢!”
“这个狗人的怎么说的呢?”主任已经发了火了,他正在满头是汗的吃
着滚烫的米粉,呢帽掀在脑瓜顶上。“难道我给她吞灭了吗?”
“至少有点这个意思,”司书笑迷迷的小声的说。
“她倒……!”
他赶快两口把粉吃完,嘴巴一抹,搁下碗大骂了。
“老子就吃了她会把我的×咬了吗?这些东西真是不宜好呢!”他侧着
头扫了一眼周围的茶客,“冬天不是我,她的祖坟保得住吗!你们看才好久
呀,简直是扯脱××就不认人了!……”
“这些人!”彭胖叹息着说,“就要钱也该好好说呀!”
“好些说!简直连人话也听不来呢,”司书插着说,意在弥补主任的漏
洞。“一来我就翻公事给她看,头一次是说发还,但后一回的公事又说不发
还了;只叫没有收的停收。可是,……”
“是呀!”龙哥也似乎觉得先前的话是失口了,他抢着说,“这个龟儿
子哟,要是真的发下来了,我窝在手里下儿子呀!”
“唉,你也好几百■,你听说发还了么?”
司书问着黄狗老爷,想要从他得到旁证;而他是满足了。
“我没有那么脸长!”狗老爷正正经经的回答。
“哼,她发脾气!为了缴解凑数,我还塞了他妈一节在里面呢!龙哥自
怨目艾的叹息一声。于是,就像在以往的同样的机遇中一样,他又千篇一律
的,自述起他对北斗镇的功劳来了。他说得激情而认真,自己并不觉得杂着
大量的虚诳。
而在事实上,他确也道出不少的真实。当在以往某些时代,每次抬垫,
总有一部份是他抓腰包垫出来的。虽然这是因为,若果按期缴纳,经手人便
可以取得一种回扣的缘故。
这镇上的居民能够安安稳稳睡觉,近郊的农民不必一到黄昏便把黄牛水
牛牵来街上投店,不用说也全是他弄成功的。不过他也由此收得更多的团款,
子弹费,被服费,以及其他种种款项。总之,他的名望,田产,以及他那混
身肥肉,都是这样来的。说到损失只有一点,他的胆子没有从前的大了。
这胆小是来自那种对于报告的担心。因为招安以后,他给他从前的斗伴
的待遇,太毒辣太狠心了。被他收拾的有好几个人,其余的都在暗里等候着
机会。就中有个名叫苏大个子的,甚至扬言要绑他的票,请他也来尝尝苕窖
的滋味。好在这已经成为过去的事了,现在的胆小仅仅由于他的财富。
在他那些天真的自述当中,他照例是要夸耀的■着眼睛,表扬一番一九
三四年邓家渡之役,以及他的亡命生活的。然而,事实上,敌方还没临近渡
口,他便弃了防线。而在亡命当中竟又盗卖了公有的械弹。只是这些他已经
遗忘掉了。
“这些事都是大家亲眼看见的呀!”他愤愤的结束着他的自夸;“老实
讲,这街上要是没有我龙闷娃么?……哼,不是吹牛!”
“的的确确,”狗老爷恭而敬之的说。
“啊……啊……啊……”
早已打盹着的胖子,这时候也醒转来了。他是出名的瞌睡虫,凡是于己
无关的谈话,照例在他只有催眠的功效。他懒懒的打着呵欠。
“啊……啊,今早晨太起来早了,”他夹着呵欠说。
虽然他的昏相是龙哥见惯了的,这一次他却给了他一个不快的印象。因
此,主任瞪着眼睛,几乎脱口而出的说:
“那里是起来早了,——猪牙巴骨太吃多了!”
“哈,哈,哈,哈——咳,咳!……”
胖子厚脸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串阿谀的笑声。
155
“你没说我,”他随即忍住笑说,“再发点体,你跟我一个样!”
“我要那么多泡子肉做什么哇?”
“你嘴硬吧,我倒看得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