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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用骨头抚摸 .10

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吃完早饭,爱栀正要带着雪柠去看常娘娘家里的人,杨桃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大惊小怪地说:“找老爷的人又来了。”

雪大奶吩咐爱栀留在里屋莫露面,自己往前面走。

一群衣衫不整的男人大叫大喊地闯进门来,杨桃指着领头的人告诉爱栀:“他就是常娘娘的丈夫。”

“雪大爹还没回,还在县城里办事!”

常守义打断雪大奶的话:“今日不找他,就找你!多少年来,富人吃肉喝酒,穷人咽草吞糠,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仅如此,富人酒足饭饱,还要抢穷人的白水喝。就说眼前,你们家的屋梁上挂满腊鱼腊肉,还要与穷人争抢河里的小鱼儿,难道你们真的连嘴角上的饭粒,也不肯留给穷人吗?”

圣天门口 二三(3)

一番说得雪大奶直翻白眼:“你这是说的哪里呀!我家孙女带回一只猫,小东西要吃活食,我才想到让伙计去撮些小鱼儿!”

常守义更加义愤填膺:“大家听听,你们想着要做年饭菜的小鱼儿,富人却要抢去喂猫!”

跟在常守义身后的那些人,个个都在用眼睛往外放火:

“这世道还是人过的吗!一样的血肉,一样的骨头,为什么有人在房子里雕梁画栋,有人却连茅屋破了都没法补?为什么有人养的猫狗都能吃得满嘴流油,有人却连年饭米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再要忍气吞声地过下去,还算得上人吗?”

常守义话音未落,雪大奶就说:“不就是些小鱼吗,我让伙计拿上撮鱼网,去你们不去的西河里总可以吧!”

雪大奶叫过杨桃,让她将自己的话传给伙计。杨桃去去就回,说是伙计已将撮到的小鱼儿全部放回小溪里,然后去了西河。

“河水是流的,鱼儿是游的。我这里撮起来几条,别处就会跑来几条。又不是天上落下来的宝贝,一个人捡到手里,就没有别人的份。

”跟着常守义身后一直想说话又不大敢开口的那些人终于生气了。雪大奶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生气是因为她说这番话时轻巧的样子。有人将头埋在别人背后,声音不大也不小地说:“前几十年白活了,以为富人是天生的,以为富人里面也有好人。”

雪大奶听得心里冒火,忘了雪大爹临出门时吩咐她不要找人讨债的话,冲着被挡得只剩下半边脸的那个男人大声说:“常二叔,别人这样说还情有可原,你可不能这样说雪家。五年前,为了喝喜酒,你在我家店里赊了两丈花布,如今你儿子都生了两个,还一次次地说没钱还账,雪家有人为难过你吗?去年过年时,你还逢人就说雪家的好话哩!”被雪大奶称作常二叔的男人,支吾着向门口退。雪大奶看准另一个男人又说:“他求福哥,听说你家老人病得不轻,该办白喜事了吧?你放心,雪大爹落雪之前答应的话不会让化雪的水冲走,什么时候做寿衣,你只管过来拿布。”

“大家回去吧,雪家已经认错了!”见大家脚底越来越不稳,常守义连忙找了一个撤退的理由。

爱栀本来就要带上雪柠去常娘娘家里看看,到这一步更觉得去得越早越好。她让杨桃追到门外,大声叫着常守义,告诉他,爱栀要去他家,让他在家里等着。常守义装着没听见,钻进小教堂不见了。雪大奶让伙计从梁上取下一块腊肉,外加几斤挂面糍粑。波斯猫像是明白爱栀她们要出门,围在脚边不停地叫。雪柠拍了拍它的头,夸了几句后,还是抱着一起往外走。地上的影子很清晰,街上有人在大声夸奖太阳真好。

“教堂!真的是教堂!”走过小溪的雪柠高兴地叫起来。

跟在后面的杨桃说:“天门口人都叫它小教堂!”

雪柠不管这些,一个人抢先跑了进去。

爱栀记得雪茄的话,在他没回来之前,不同住在小教堂的傅朗西单独打交道。杨桃那里,雪大爹也早就有话在先,除了听说书绝对不许进小教堂一步。等待之际,钟楼里的大钟突然响了。大钟一共响了三声,街里街外的人不由得同时怔了怔。钟声还在回响,雪柠从小教堂里出来,意犹未尽地告诉爱栀,天门口的钟声比武汉响亮,也更动听,一阵阵的回音就像平安夜里上千人聚在一起尽情地唱诗。梅外婆若是来了,一定会喜欢这儿。钟声的最后一阵回音传过来,爱栀听得入迷,好久才对雪柠说,教堂里的钟不是想敲就可以敲的。

天门口只有一条街,顺着水流方向,以小教堂为界,住在上街的多数是富人,下街住的全是穷人。杨桃带着爱栀和雪柠往上街上走,是因为常家的两间茅屋多少年来就夹在富人的高屋大宅之间。杭家也在上街。这时,隔着那扇嵌着几十枚巨大铁钉的大门,传出杭九枫雷鸣般的惨叫。在叫声的间歇中,杨桃听见杭家人正在屋里擦拭铁沙炮。杨桃清楚地告诉她们,哪种声音是从杭家男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哪种声音表示着那缠了许多棉布再涂上鸡油的粗木棍正在炮膛里往复进退。爱栀不喜欢听这些,她问杨桃,为什么对杭家的动静如此熟悉。杨桃笑得十分认真,相比天门口其他女人,自己仅仅只是熟悉,换了别的女人,巴不得天天能替杭家男人做事:“杭家的男人个个都像采花大盗。”雪柠敲响的钟声惊动了上街,站在各自门口听动静的富人们,见到爱栀和雪柠后,纷纷上前来与她们打招呼,自我介绍,更多人摆着一副天生亲近的姿态,不远不近地对爱栀她们说:“好久没人上钟楼敲钟了,没想到是你们二位!雪大爹和雪大奶平时没有少在我们面前提起你们。大少爷也回来了吧?你们是见过大世面的,日后若是有何意外发生,我们可就盼着你们来当这主心骨哟!”爱栀不好说什么,只能礼貌地笑一笑。

圣天门口 二三(4)

常家大门虚掩着,雪柠推开门,头一个进到屋里,叫了几声竟没人应。

杨桃说:“这个常守义,门都懒得锁,就不怕贼进来?”

雪柠环顾四周说:“这样穷,还会有贼来?”

杨桃说:“自从常娘娘能从武汉往回带钱,他家里日子就比别人好过多了,惹出远远近近的不少羡慕。”

雪柠吃惊不小:“还有更穷的人?”

杨桃低下头来:“常家好歹有两间破屋,我家连一片瓦都没有。”

爱栀不让雪柠往下问了,拉着她在屋里转了转。说是两间屋,其实只有外面一间是正屋,后面一间是顺着正屋的墙搭盖的草棚。站了一阵,爱栀还是走近了那架看去摇摇欲坠的木床,紧挨着床用砖垫起来的红漆木箱上,放着一面小圆镜,两边各放一只乳白色的雪花膏瓶子和红红的万金油小盒。这些东西都是爱栀亲手送给常娘娘的。那时常娘娘刚到武汉,不知她托了谁将它们带回天门口。后来常娘娘知道了这是女人们用的东西,爱栀再送给她,她也不往家里带了。

爱栀正在叹息,雪柠突然扑进她怀里惊天动地地叫起来。

杨桃也在叫:“谁?快出来!不出来我就叫捉贼了!”

发黑的蚊帐动了几下,一股尘土的霉味在屋子里弥漫着。

“莫叫!是我!”打更的段三国贴着墙壁钻出来,“这个常守义,妻子上武汉当奶妈,自己就在家装富人,蚊虫都冻死了还要架着蚊帐。上面全是灰,你们不叫我也会出来的,要不就会呛死。”段三国不看杨桃,只看爱栀,“我们已经见过面了。雪大爹最喜欢我!”见爱栀一脸惶惑,段三国便做出打更的样子,小声喊了几句,“强盗莫来!贼也莫来!火神回庙!老狼进山!哪个不听!要遭报应!”

爱栀想起来,昨晚轿子摸黑进镇子时,正是这个段三国,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猛一敲锣,然后喊起这些话,惊得正在打瞌睡的雪柠差点掉下轿子。

爱栀很不高兴:“为什么躲藏在别人家的蚊帐后面?”

段三国示意要爱栀到一边说话,却被杨桃拦住。段三国认真地告诉杨桃,他对爱栀说的话,别人都不能听。爱栀让杨桃走开后,段三国才说,天门口的情形不对,有些人在暗地里准备暴动,近一个月,经常有人在这屋里进进出出。段三国一直想进这屋看看,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

爱栀问:“找着东西了吗?”

段三国领着爱栀走到床后面,撩开蚊帐,将床上铺的稻草小心翼翼地翻起来,露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正中有镰刀斧头的图案,下面印着书名:《革命及暴动指南》。段三国问:“这是常娘娘带回来的吧?”

爱栀一下子虚了:“这是我家不要的书。常娘娘找我要,说是拿回家剪鞋样,我就给了她。”

“你家也有镰刀斧头的书?”

爱栀已经定下心来:“这叫读万卷书知万世事!”

她将小册子放回去,小心地放成原先的模样。

从常家出来,分手时,段三国突然说:“我只是想了解天门口不久之后会发生什么,并不是想管这些闲事。假如我像你这样有文化,一定会找傅先生谈一谈,不管好话歹话全都说在前面。雪家不是普通人,应该主动做些事情。”

爱栀明白自己将段三国小看了。

爱栀很怕革命二字,这两个字看上去很恐怖。但她还是决定接受段三国的建议,趁着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时,立即同傅朗西见面。

爱栀让杨桃先回去,自己带着雪柠走进黑洞洞的小教堂。

教堂大厅正中架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梓树蔸,爱栀和雪柠从门口带进的风吹在上面,扇出青烟或是火星。董重里拿着一只火钳坐在小板凳上,那样子像是木梓树蔸旁的一个小人儿。爱栀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董重里以为自己脸上有黑灰黑炭,回头时顺手一摸,本来还干净的脸真的变黑了。“用树蔸子烤火没有巧,只要火钳戳得好。这么大的树蔸子,可以从年里烧到年外!”董重里用火钳在木梓树蔸子上东戳戳,西戳戳,火塘里的火果然旺起来。见雪柠和爱栀毫不知事,董重里接着说,“你是雪茄的太太吧?你呢,一定就是雪柠,刚才是你冲到钟楼上敲钟的。”

爱栀赶紧说:“我也晓得你是董先生。常娘娘没有见过你的面,却一天到晚想念你,说你人好,说书说得更好。”

董重里飞快地笑了笑:“往日有人说,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我这里正好相反。”

爱栀小心翼翼地问:“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傅朗西的?”

“傅表弟,有个穿雪狐皮大衣的太太来看你!”董重里冲着里屋叫了一声,木梓树蔸一声炸响,冒出一串火星。“你这衣服太金贵了,还是站远些,要烤火只能用白炭!”

圣天门口 二三(5)

“董先生真是与众不同,没有用看狗皮的眼光来看雪狐皮。”

这时候,傅朗西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

见到爱栀和雪柠,傅朗西满脸和颜悦色,熟识地拉过雪柠在自己身前比画,说先前是多高,今日又有多高。

雪柠仰起脸问:“你还咳嗽吗?”

傅朗西正要说话时,脸上突然现出一脸潮红,脖子也伸长了不少,转眼之间屋里全是他的咳嗽声。初咳嗽时,傅朗西还能站,慢慢地腰就弯了,接下来只能蹲在地上。到最后,整个人缩得像是北方人手里牵着的瘦猴。

雪柠走过去,一遍遍地用手拍着傅朗西的后背,同时一遍遍地问:“你的福音哩?”董重里端来一杯热茶。傅朗西呷了一口,还没吞下去,就全都喷出来。再让他喝时,那手摆得比货郎鼓还快。除了雪柠,别人都帮不了他。

董重里叹着气说:“傅表弟常提起你们,见到你们,他比谁都激动,所以才咳得这样厉害。

武汉和天门口本来就有天壤之别,在城里生活惯了,见到城里来的人,哪能不亲切!”

爱栀和雪柠耐心等了好久,傅朗西的咳嗽一刻也没停。雪柠忧伤地望着傅朗西,要他早点回武汉去,让梅外婆帮忙再弄一些盘尼西林,打打针,就能康复。

经过半小时不间断的咳嗽声,爱栀终于明白,傅朗西是在以这种方式逐客。“我和雪柠刚才去过常家,听常娘娘说常守义并不识字,可那床下竟然藏着一本宣传革命和暴动的小册子。作者是甫寸。我记得在武汉时,你在报纸上写文章,就是用这个笔名。”

爱栀冷冷说了几句,傅朗西果然不再咳嗽了。

“傅先生!”爱栀换了一种语气,“这次回天门口避难,一路上雪茄总在提起你,后悔往日没有听你的指点,早点离开武汉,那样就不会有今日这种家破人亡的结局。”

“如果是这样,我要再提醒你们一次!”傅朗西顿了顿。

抱着波斯猫的雪柠插嘴说:“傅先生!我还记得你讲的故事。前几年你家养过好几只波斯猫,为了让它们有活食吃,还专门雇了一个人,天天划着小船在汉水里撒网,打起来的鱼都在船舱里用清水养着,只要肚子有丁点翻白,就不能喂给波斯猫。有一回,那雇工偷着用一条半死的鱼儿喂波斯猫,被你看见后,你拿着棍子赶走了雇工不说,还扣下一个月的工钱。你这是欺负穷人吗?”

“那时我像你这么大,很多事都不懂。等我明白很多道理后,我就上门认错了!这小东西,既不会驮犁,也不会拉磨,活着不会捉老鼠,死后皮毛也不能做袄子,养它就是图它的好看可人。按照天门口人的算法,卖掉两头牛,才能买得到这样一只猫。我说的话全是真心实意,你们这次回来,如果还像过去那样不愿当小溪汇入洪流,也要像过去那样不做妨碍洪流的河堰,或是改变河流方向的河摆(注:河摆,与河堤成一定夹角的副堤,用于调整洪流方向)。”

正在这时,兴冲冲的杭天甲从门口闯进来:

“我有个好主意,借口防驴子狼,将我们的人提前武装起来!”

扛着步枪的杭天甲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话一出口,便像苕了一样望着大家。门外的小街上传来一片吆喝声,有人在叫:“捉住它!”傅朗西神色紧张地盯着杭天甲。杭天甲松了口气,说他来小教堂时,看到麦香家正在杀年猪,捅了几刀才将那猪弄个半死,刚往屠凳上一放,那猪又跳起来四处逃命。傅朗西也缓过气来,装作不明白地问,杭天甲是不是又想拉人搞野猪队,上山打猎。

见杭天甲点头称是,爱栀只能失望地转身告辞。

没有见到常守义,常天亮也不知去了哪儿,爱栀和雪柠有些失望。

回家不久,杨桃就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声报告,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有人打开临街窗户,将波斯猫放跑了。一般家猫跑出去,大不了爬爬人家的屋顶,撵撵还没生蛋的小母鸡。不知波斯猫是欺负穷人,还是欺负乡下人,它竟然跑到街上,非要和杭家的大白狗较劲!雪柠一点不急,她以为只要自己一唤,波斯猫就是跑到天边,也会转回来,摇着尾巴乖乖地趴下。

雪柠想错了,波斯猫居然也不听话了。它闷着头同杭家的白狗打闹,天黑了还不肯歇下来。半夜里,山上起了风。饥饿的波斯猫终于回家了。绸布店伙计用了半天时间,两脚冻成死木头才捞起来的几十条小鱼儿,被它一口气吃了个精光。波斯猫开始打呼噜时,从山上下来的风吹得满镇的屋瓦哗哗响。

好像鸡都没叫,天就亮了。杨桃早早烧了一盆白炭火,送到爱栀屋里。同时带来的还有雪大奶的口信,要爱栀和雪柠不要出门,以防被风吹伤。隔着几堵墙,阿彩突然在自己屋里嚎啕大哭。虽然雪大奶事先有所预料,怕阿彩借故哭闹,让杨桃先去阿彩屋里为她烧好火盆。阿彩却越哭越凶,口口声声说爱栀欺人太甚,又说雪大奶心里的秤杆越长越歪,跟儿子一道专宠当小老婆的。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她的哭泣全是因为火盆中的白炭被猫尿淋过,燃烧起来臊腥难闻。爱栀烦恼异常,强忍着没有过去吵架:波斯猫不是天门口的女人,内急时,田边地头,山前树后,只要没人正对着看,都敢就地解手。爱栀将波斯猫拍醒,让它蹲在马桶边沿屙尿给大家看。雪大奶不愿去同阿彩说,雪柠愿意去。

圣天门口 二三(6)

雪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阿彩大声问:“天上有几双眼睛?”

阿彩没有回答。雪柠告诉她天上只有一双眼睛。又问:“这双眼睛是做什么的?”阿彩还是不回答。雪柠告诉她这双眼睛是专门用来看人的。接着再问:“人最聪明,天上为何还不放心?”

阿彩找到说话的机会了:“天上的眼睛就像你养的那只鬼猫,一只阴,一只阳。”阿彩歇了很久,直到听说波斯猫又跳窗出去了,她才重新开始抽泣。风声越来越紧,她对又来打量的雪柠说:“落雪好,落得越大越好,将这个混账的天门口埋得一干二净。”

一朵一朵的雪花,正在天井里不声不响地盘旋着。

圣天门口 二四(1)

山上山下镇里镇外都是雪,四野比平时还空旷,两道山脉中间的西河只剩下清粼粼的一线水,夹在一片白茫茫中。旋风一来,整条河就跟着它弯弯曲曲到处乱窜。

几来几去,天地都有些不稳了。田畈上的老木梓树,没有一片叶子,粘着雪的枝干,一半洁白,一半黝黑。风推雪阵,偶尔扫落一段枯枝,砸落下来,溅起一股让人心神不定的响声。掩埋着所有踪迹的积雪上,有一处处窟窿,人们明知积雪只有一尺厚,心里仍以为那是 一种深不可测的暗示。仿佛是在验证一些人的心虚。树底下的雪堆忽然动了几下,一只黑油油的乌鼬从积雪下面钻出来,长长的身子和尾巴,忽闪忽闪地蹿了一阵,又明明白白地消失在田埂下面。除了雪还是雪,雪已经成了一切。就像过年时,穷人也要快活几天,那些最沉重的雪花,也在向下的过程中自由自在地飘扬,一点也不在乎那些扛着矛子、柯刀和土铳在小街上招摇而过的男人。

每隔一阵,段三国就会敲响铜锣,凄厉地叫喊:

“驴子狼到天堂了!天堂上有驴子狼!”

风将那声音刮得十分缥缈,好不容易才转回来。

“杭家老大亲眼所见!杭家老大差一点成了狼屎!”

雪花太密,段三国的喊声被挤得像风一样薄。

因为落雪,被天门口人称为天堂的那座远山,一下子拉近了许多。雪柠已经知道,天门口的天堂不过是一座山。她问身边的常天亮,天堂是不是真有驴子狼。那枚微微上翘的食指,顺着雪上仅有的一行脚印,毫无偏差地指向堆满白雪的高山。落雪的那天,常天亮没有像往日那样一心一意地练说书。他在凉亭里坐着,直到飘扬的雪花彻底染白了全身还不想回家。但是,常守义来了,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逼着他往回走。雪花有的落在身上化了,有的继续随风而去,有的如梦中的蝶舞蜂飞,只管盘旋,不愁下落。一切都让久在雪中行走的人变得雪一样白。雪里行人,已不是走了。常天亮飘飘而至,风紧雪密中舒缓的样子让雪柠将他看成一团白云。云将自身撕碎,化为脚印留在天上。常天亮没有碎,雪地上的每一对脚印都是那比光明还要黑暗的眼窝。雪柠拦在脚印的尽头,一声不吭地将手伸给常天亮。常天亮摸了一下就不肯再摸,伸出手,接了一层薄薄的雪,贴在眉眼间使劲擦拭。常守义没有理睬儿子,更没有看到那些从眼窝里滚出来的泪珠,他要常天亮同雪柠说完话后立即回去。常天亮还没点头,他便独自进到镇里,冲着洁白的小街大声叫喊:“天堂有驴子狼,天堂有驴子狼了!”

常天亮不去听那惊惶失措的动静,一如落定的积雪,深深地叫着雪柠的名字:“我晓得你是谁,我想看见你!”

“你会看见我的,你看不见我,我就不离开你。”

近处一棵木梓树上掉下几团雪。雪柠有些慌张。常天亮安慰她,没有驴子狼,有驴子狼也在天堂那边的深山里。他这样说是傅朗西设的妙计,让一心想当镇长的段三国先上当,段三国一上当,县自卫队就会跟着上当。那些对国民政府有贰心的人,就敢大明大白地演练刀枪。

又下了一天雪。

早上出门,天空中不仅有雪在飘,还少见地透射出阳光。就在昨日站过的地方,雪柠将自己的手重新递给步步走近的常天亮。常天亮不敢捏得太重,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把雪。

常天亮接着昨日的话说:“段三国已经上当了,别人故意让他代行镇长的事,他一上台就宣布由杭天甲统领野猪队,两丁抽一,三丁抽二,齐心协力对付驴子狼。”

雪柠不得不信,常天亮是在同自己说话,她对常天亮说:“你的眼睛长错地方了,不在脸上,而在手上。”

“除了不长在眼窝里,瞎子的眼睛可以长在其他任何地方。”

常天亮的回答让雪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个不停。正因为如此,在常天亮的眼睛里,除了雪柠,别的东西都能看见。

“我听傅先生说过几次,一定要见血,见不到血就没有办法将穷人召集到一起!这话你懂吗?”

常天亮有意问雪柠。雪柠却是真不了解。

这时候,段三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驴子狼顺河下!男人手里拿刀枪,女人脚下要抹油,要打就往死里打,要跑就要跑回家!”

段三国敲着锣出了下街口,大声叫嚷,要常天亮和雪柠赶紧回屋里去,不要以为见到驴子狼了再跑还来得及,再狠的人见到驴子狼后也会拉不动脚,何况地上还有一尺厚的雪。常天亮不高兴段三国的打扰,又没有其他办法。“今日我不光是打更的,还是镇长,我说话你们必须听。”见二人真的转身了,段三国立即变得非常热情,他问雪柠,雪大爹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段三国并非必须得到答案,紧接着又说起别的。“杭九枫回来后一直起不了床,整天在家里嚎天吼地骂马鹞子,就是不骂驴子狼,还说驴子狼一来,肯定先挑细皮嫩肉的人吃。”

圣天门口 二四(2)

这番话说完,段三国又说起波斯猫。这几天碰到波斯猫和大白狗在雪地里追赶时,他有意不敲锣,多看了几眼。按照他的观察,虽然狗天生是猫的冤家,但就这两个畜生来看,不到最后,还不能说吃亏的是猫还是狗。

雪柠只说驴子狼:“为什么只怕驴子狼顺河下,不怕驴子狼沿河上?”

段三国解释说:“西河越往下人畜越多,驴子狼从下往上走,是吃饱了进山生儿育女享清福。顺河往下走的驴子狼都是刚出山的,个个肚子瘪得像只空布袋,那样的驴子狼,一只就能吃一个人,三只就要吞下一头牛。”

段三国自己的话将自己的脸吓得嘎白。

雪终于停了。最后的雪花碎成细细的粉末,漫天撒了一阵。再有飘扬的,不过是风将早已飘落过的积雪从高处吹起来。落雪前,气温降得不够,融化的雪水长不成长长的冰吊儿。雪水顺着瓦沟淌下来,落在街边的小溪里,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雪柠最后一次回头张望,被雪掩埋的西河,宛若在衣物的掩饰下正在发育的胸脯。雪柠没有发现那个到河里撮小鱼儿的伙计。常天亮叫她放心,在雪家当下人的人,个个都心怀感激之情,没有谁会瞒着主人偷懒。

西河有一百多里长,太容易藏住一个人。这时候,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直直地照射着。

阳光后面是一片梦一样深蓝的天空。没有云的时候,雪便成了云。一级级的山岭,从西河里的水线和雪线起源,步步隆起,渐渐地高耸成仿佛能够到达天际的云梯。雪柠用力嗅着空气中雪的滋味,猛烈的抽吸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走过长长的小街,到处都有吆喝着用砖块石头堵塞街巷出口的人,凡是脚能触及的雪全被踩成了泥巴。杭天甲领着杭家老三和老四,还有别的几个人,抬着铁沙炮从上街到下街,又从下街到上街,连走了两回,不厌其烦地大声叫喊:只要野猪队的人在,驴子狼就是豆腐渣做的。那些心神不宁的女人站在自家门口,人人脸上都有两团奇异的酡红。点灯的时候,雪柠跟上雪大奶和阿彩,扛着椅子去听董重里的说书。爱栀对说书没兴趣,雪大奶劝了几次也没能将她劝出大门。拖了一会儿,阿彩在旁边说:“落雪天听说书的人更多,大家又不如往日那样尊重雪家人,去晚了就没地方。”雪大奶不知是在生谁的气,硬邦邦地冒出一句话:“那些三生没听说书的人,未必就不活命了。”小教堂里简直是人山人海,雪柠跟着雪大奶挤到前面时,一向留给雪家的位置早被野猪队的人占了。常天亮眯着眼睛说了几次,野猪队的人马上说起闲话:一样的耳朵一样的肉,若是有人长着金子做的耳朵,他们才会让位。一看情形不对,雪大奶忙说有地方站站就行。站了一会儿,由常天亮开场的说书帽还没说完,雪大奶的两腿就撑不住上身重量。幸好董重里出来了,二话没说,就让雪大奶带上椅子坐在里屋门后。

夜深了,董重里的说书声完全消失了,雪大奶仍然点着煤油灯,嘴上说是等波斯猫回,其实是心里还在窝着气。爱栀和雪柠陪着说了一阵话,雪大奶的心里才舒缓了些。

这时候,大白狗的吠叫是天门口飘忽不定的惟一声响。

“这小东西,较上劲了!”

大家轻轻一笑,都明白雪大奶这话是说波斯猫。

只要大白狗在叫,波斯猫一定在它附近。

雪大奶张开嘴,一个哈欠没打完,窗外突然响起吆喝声。听起来是野猪队的,说是镇外发现驴子狼,要雪家屋里的男人带上利器,到街口新垒的墙后面去守着。小街上的脚步声越来越纷乱,到处都是明亮的火把。杭家男人抬着铁沙炮匆匆地跑向北边的街口,时间不长,一声山摇地动的巨响传过来,喷了桐油的窗纸猛地一亮,整个天门口跟着晃了半天。雪柠趴在窗台上,望见一只巨大的火球拔地而起,拉着长长的斜线直奔西河上空而去。就像是在呼应,铁沙炮响声未落,远处山上也响起零零星星的土铳声。闹了一阵,绸布店伙计回来了。说是常守义心慌看错了,将波斯猫那绿莹莹的眼睛当成了驴子狼。雪大奶正将信将疑,一大群人拥着铁沙炮从北边街口说说笑笑地回来了。天门口重新安静了,段三国的锣声才像一个爱在事后说自己如何高明的女人那样响起来。

波斯猫天快亮时才从外面回来。它饿极了,跳到床上不停地用舌头舔爱栀的脸。爱栀醒过来,一边说不给吃的,免得它吃饱了又到外面去疯,一边撩开被子披上雪狐皮大衣,掇起水桶去天井边倒掉里面的水。天太冷,离开了水,那些小鱼儿蹦不起来,躺在那里任由波斯猫叼在嘴里嚼得吱吱响。吃完小鱼儿,波斯猫冲着爱栀叫了一声,没洗脸,也没洗爪子,顺着回来时的路,第一下跳到架子床顶,第二下就跳到了屋檐上。

圣天门口 二四(3)

雪柠睡得很沉,对这一切丝毫没有察觉,早上醒来,听说了夜里的情形,决意要看看波斯猫如何同大白狗打闹。

地上的雪化得很快,一脚踩上去,最少也能溅起十几只带水的雪团。雪柠从小教堂门后拉出正在练说书的常天亮,要他跟自己去找波斯猫。顺着上街向前走,那些日子殷实的富人家,还在忙碌着用石块和原木加固自家的门窗。他们都很乐意回答雪柠的问话,一致地指 向东边:波斯猫和大白狗,一个顺着屋脊,一个顺着小街,撕撕咬咬地出了上街口。路过杭家,雪柠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从敞开着的朱漆剥落的大门,望得见那尊夜里响过的铁沙炮,在白雪与阳光的映照下,它又多了一层威严。伤势开始好转的杭九枫也露面了,他穿着一身单衣,同杭天甲他们一道用力擦着炮身。

见到雪柠,杭九枫直起身子:“昨晚铁沙炮的响声大不大?”

雪柠微微一笑:“你放心,吓不着我!”

藏在幽暗之中的杭大爹大声吼起来,要杭九枫用力快擦,晚了铁沙炮就会生锈。一出上街口,就望见大白狗正狂躁地绕着一棵苦楝树来回蹿动。苦楝树很高,波斯猫坐在半中间的树枝上,若无其事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爪子。听见雪柠的呼唤,波斯猫娇滴滴地回应了一声。大白狗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两条前腿搭在树干上,做出一副非要爬上去的样子。

躲在厕所后面的几个孩子,不停地用雪球砸那大白狗,讥笑说它若是输给一只猫,不仅丢自己的脸,连杭家的脸也会丢得精光。波斯猫冲着雪柠叫了两声,掉转头来屁股朝天顺着树干往下走。白狗在树下叫得更凶。波斯猫不在意这些,慢慢地下到离地最近的树枝上。大白狗瞅了瞅波斯猫,转身迎着雪柠和常天亮走了一阵,突然扭头箭一样冲向苦楝树,沿着树干顺势蹿了一丈高,将那肥硕的下颚紧紧勾在波斯猫坐着的树枝上。树枝上的波斯猫站起来,身子弯成了一张弓,身上的毛竖成了数不清的箭,撕肝裂肺地叫着,抬起前爪在白狗脸上狠狠抓了几下。大白狗叫不出来,只能用后腿拼命蹬着树干,惊落了苦楝树上的许多雪。波斯猫换了一只爪子,在大白狗的脸上又抓了几下。大白狗终于叫了一声,张开的利齿只差一点就能咬着波斯猫。波斯猫在原地打一个旋,蹬在树枝上。一泡猫尿自天而降,完完全全地屙在大白狗的脸上。大白狗终于支撑不住,下颚一松,顺着树干滑到地上,打了几个滚,刚爬起来,又倒在雪地里,滚几下再爬起来,还是支撑不住。躲在厕所后面的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大白狗要死了!大白狗被猫咬死了!”波斯猫在苦楝树上欢叫着,尾巴翘成一杆大旗迎风招展。雪柠再次将双手伸向波斯猫。正在雪地里打滚的大白狗突然蹿起来,咧着老大的嘴扑向雪柠和常天亮。大白狗的眼睛看不清楚了,两个活人站在面前,它偏偏要往人缝里扑。扑了空的大白狗,更加凶猛,回过头来一下子扑到雪柠肩上。就在这时,波斯猫从树上飞身跳下,准确地落在大白狗的头上,四只锋利的爪子借着惯性在大白狗头上猛抓一把。大白狗在雪柠耳边惨烈地叫了一声,落地后连翻了几个跟头,再爬起来,身上已裹满了雪。

雪球般的波斯猫,在远处屋顶上迈着悠悠的猫步。

天门口的狗齐声叫着。细细听过就能分辨出,除了一只狗吠是有来由的,别的狗都是跟着打野。大白狗在镇外十分遥远地叫着,声音顺着白雪覆盖着的西河淌出很远。波斯猫打架赢了,常天亮却很伤心,他劝雪柠趁着白天将波斯猫找回来。猫狗打架,最终都要将主人牵扯进来。常天亮说,没眼睛也有没眼睛的好处,别人用眼睛看事情,不是被云挡住了,就是被山挡住了,还有隔墙隔布的。他没眼睛,看东西时用的是心,只要自己不糊涂,什么遮挡也没有。雪柠不让常天亮说这些,她也不愿意看猫狗打斗,她要常天亮说书给自己听。

黄昏一到,被太阳晒化了的雪,飞快地上了冻。上街下街硬邦邦的脚步声,比白天更响了。除了大白狗,另一个蹿上蹿下的就是段三国。段三国嘴里说是在找那两个贪玩的女儿丝丝和线线,眼睛里看的全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有一次段三国还借故进到雪家门里,掏出心里的话说,雪大爹再不回来同他一起拿个主意,天门口就要出大乱子。段三国猜测,所谓的驴子狼根本就不存在。杭天甲他们积极地将野猪队拉起来,不可能干好事。雪大奶不想过问这些,他要段三国去县城,对那些更关心这些事的人去说。段三国想去又拿不定主意,虽说他已经代理镇长了,实际上还是个打更的,别人一两天不露面没事,一夜没有他的锣响,没有他的声音,天门口人人都能晓得。万一惹得杭天甲他们疑心,也不是好事。

圣天门口 二四(4)

相比段三国,大白狗更疯狂。一会儿在上街口,一会儿又到下街口。偶尔也能听到波斯猫的叫声。波斯猫叫得不紧不慢,仿佛与大白狗毫无关系,就像董重里说书时轻敲鼓慢击板一板一眼地散唱着的水词儿。阳光快没有了,剩下的少许抹在山尖上。乘着落日余晖,波斯猫满不在乎地走上小街。碰上它的人忍不住都要多看几眼:“富人家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好看!”一个人开口,附和的接二连三。波斯猫没有理会街上的人,伸出前爪去那小溪里掬起一些水。大白狗顺街寻过来。波斯猫不慌不忙地洗完最后一把,转身往前走时,那些看不 惯它的人,已将去路拦死了。大白狗扑上来,转眼间两只畜生打得不可开交。最激烈时,分不清地上哪是雪球,哪是猫狗。闻讯赶过来的爱栀不停地呼唤着波斯猫。

“让它们闹去,要过年了,总有一些热热闹闹的事情。”

说话的是杭大爹,那种仗势恃强的意思非常明白。

爱栀没有生气,挑了心里的实话说:

“世界上不见得总是狗欺侮猫,说不定哪天局面就变了。”

话刚说完,波斯猫就被大白狗一口叼住。它将波斯猫按在雪地上正要撕咬,波斯猫一伸爪子,抠住它的眼眶,随后便跳上街边的窗台,一边歇息,一边看着痛苦不堪的大白狗在地上不停地打滚。打了许多滚的大白狗终于爬了起来,没待它站稳,波斯猫就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吊在它脖子上,张开利齿,咬住了它的喉咙。

杭大爹丝毫不为濒危的大白狗着急。那些打野的人鼓噪着想上前撵开抱在一起的猫狗。杭大爹还嘲笑他们不如大白狗,没见过世面,还以为卵子真的能打破人的头。

“怕什么,我就等着看太阳从西边出来!”

杭大爹底气十足地说完这话不久,大白狗突然像断了轴的门板那样倒在雪地里。刚倒下时,两腿还能动弹,一会儿,就只会抽搐了。见情况不妙,杭大爹刚要上前,波斯猫气势汹汹地咆哮起来。四周打野的人发出一阵哄笑,恼羞成怒的杭大爹飞起一脚将波斯猫踢出老远。波斯猫露怯地蹿进紫阳阁时,雄赳赳的大白狗已经死了,庞大的身子成了一件软不拉叽的皮货搭在杭大爹的臂弯上。不知是谁带头,打野的人整齐地亮开嗓门大笑起来,不仅笑大白狗和杭大爹,还笑杭九枫:如果不是波斯猫让他们长了见识,还以为世上只有杭九枫杀狗的手艺最好。

杭大爹的脸色变得比杭家老二死时还难看,他一连几次冲着爱栀将拳头挥得老高。爱栀有些怕,又没有可以退缩的地方。打野的人喊叫,杭大爹的拳头敢打雪家女人,才是天下无敌。

但杭大爹的拳头终归没有落在爱栀身上,只恨恨地说女人只配吃卵子。杭大爹推开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只身闯进紫阳阁。他不知道波斯猫躲在哪间屋里,踢开第一扇房门,就撞上正在脱光衣服擦洗身子的雪大奶。不管雪大奶如何絮絮叨叨地咒骂,杭大爹还是硬着头皮在雪大奶的睡房里搜了一通,又经东月门闯进白雀园,钻进阿彩的睡房里。衣着整齐的阿彩叫得更响亮,然后凑在杭大爹的耳边小声说,从西月门进紫阳阁,正对着天堂的那间屋子,是爱栀住的,也是波斯猫住的。照着阿彩说的,杭大爹一点弯路没走,径直钻进爱栀的睡房。

雪柠生气地坐在火盆边,不去理睬在她裤腿上蹭来蹭去不断谄媚的波斯猫。雪柠对波斯猫说了许多责备的话。她让波斯猫走,去外面的荒山野岭里过日子。波斯猫委屈地匍匐在雪柠的脚背上,嘴上长长的胡须没有动静,肚子却在不停地起伏,呼呼出气。

杭大爹的动作非常敏捷,他伸手之际,雪柠只来得及从空中抱住波斯猫的后半身。杭大爹只顾用力,眼看着波斯猫被扯成了一张皮,雪柠只好放了手。杭大爹双手拎着波斯猫使劲一扯,那浑圆的脖子差点撕断了。雪柠尖叫着要杭大爹别这样,猫有九条命,害死一只猫,人死后要投八次畜生胎,才能转世为人。杭大爹微微发怔时,波斯猫趁机叫了一声。杭大爹冷冷一笑,大声问:“大白狗有几条命?”雪柠答得上来,却没有回答。

若说大白狗只有一条命,肯定会激怒杭大爹。杭大爹逼问了几次,胡须一抖又要撕那波斯猫。雪柠想起一个人,连忙指着门口说:“杭九枫来了!”趁杭大爹回头看时,她上前去抢波斯猫。得到帮助的波斯猫,四只爪子在空中拼命乱抓。为了将波斯猫拖住,杭大爹的手背被它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他不再理会任何人,高声叫雪大奶快出来,他不想只当着雪柠一人的面弄死波斯猫。雪大奶躲在屋里,还在骂杭大爹无理无耻,害得自己再也没脸在天门口露面了。杭大爹不在乎雪大奶的骂,倒退三十年,雪大奶还可以在男人面前撒撒娇,可如今,那抹了粉搽了雪花膏的脸,配着上了菜油的纠巴还能看看;真的脱个精光,胸前吊着两只讨米袋,裆里露着几根癞痢毛,中间的肚脐瘪成了猪屁眼,盘在洗澡盆里的两条腿,又黑又皱,比木梓树皮还不如,看什么恶心什么。杭大爹还想说雪柠,他将雪柠看了好几遍,嘴唇哆嗦了好几遍,还是没有说出口。

圣天门口 二四(5)

雪柠再次伸手指向门口:“杭天甲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杭天甲站在门外说:“放了那猫!”

雪柠高兴地说:“只有狗仗人势,哪有人仗狗势的!”

杭天甲没有觉得雪柠的话难听:“猫是雪家的,但雪家人不是猫。狗是杭家的,杭家人也不是狗!”

杭大爹瞪大了眼睛:“猫狗通人性。”

雪柠说:“所以人更要时时防着自己心中杀性!”

“先是老二,今日又是大白狗,再不露点杀气,人人都可以爬到杭家屋脊上屙屎屙尿了!”

杭大爹喊了三遍,杭天甲都不改口。杭大爹明白了,“我的儿,还是你看得远,男子汉大丈夫,心里要容得下人和事!”

杭大爹一松手,憋急了的波斯猫猛地蹿了几下,顺着屋檐跑得无影无踪。

杭大爹不再同雪柠说话了,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叫着雪大奶:“今日事今日了,明日谁还记在心里,就是小人,就是王八蛋!”

杭大爹的样子,让那些站在街上打野的人一时回不过神来。杭大爹也不多说,伸出剑指对准杭天甲。杭大爹要他将大白狗扛回去,交给杭九枫剥了。狗肉留着自己吃,狗皮风干了,来年夏天,好好地替他硝成皮子。到时候,再找来西河上下最好的裁缝,用爱栀穿的雪狐皮大衣当样子,做一件更好的狗皮大衣。杭大爹相信只有大白狗的皮毛才是天下最好的,雪狐皮大衣也比不上。

圣天门口 二五(1)

落在天门口的雪所剩无几了。驴子狼的事很少有人提起。通往东边的道路上传来的消息,比驴子狼更让人不安:六安一带的乡村出现暴动,虽然只是星星点点,却有渐成席卷之势。野猪队的人,一改只在夜里活动的习惯,大白天也在天门口通往各村的路上忙碌。就在这时,柳子墨的信到了天门口。信是由回六安过年的鄂东保安团冯团长带来的。从武汉将信带到黄州的人是前来巡视防务的省国民政府的王参议。冯团长骑着马,后面跟着一个骑兵班。十几匹马卷着几丈高的尘土猛地出现在天门口,着实把野猪队的人吓得不轻。最先发现情 况的人去小教堂报告,傅朗西却不在。有人依稀看见傅朗西去了麦香的饭店。董重里不让野猪队的人过去找,说那是别人看花了眼。瞒着优柔寡断的董重里,常守义和杭天甲暗中发布命令,将铁沙炮的火捻都插好了。冯团长只喝了一杯茶,便赶路去了,再晚一点,说不准就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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