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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3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吃完饭,林茂捧着肚子装出一种痛不欲生的样子。江书记取笑他,要调他去当剧团团长,而让赵文去当农机厂厂长。屋里的人都笑起来,说真没想到江书记有这么大的饭量,简直像个干粗活的。江书记说县委书记就是个干粗活的,细活全靠林茂他们去干。他又说,自己的老婆做了半辈子饭,可从来没做出一顿让他感到可口的饭菜,他今天吃了齐梅芳做的这顿饭,就可以放心做个饱死鬼了。

  说笑一阵,江书记见时间不早,就又说到正题上,问林茂这一阵各厂厂长的情绪如何。林茂说,那天江书记托他传给厂长的话,他已用各种方法传达了。厂长们都很高兴,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放心大胆地工作。江书记不无讥笑地说,如果停止执行宪法中的那一条,他们是不是更高兴。他要林茂再给他们捎个话,不要占了共产党的便宜骂共产党笨,如果这样想就会大错特错,最终葬送自己的前途,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林茂说,徐子能的抓和放在厂长中间反响也比较大,大家的意思是放比抓好。江书记突然说,若是徐子能再被抓,厂长们会怎么想。林茂听了不知说什么好。

  江书记也不深究,他问起别的事。

  “七月份快完了,这个月生产怎么样?”

  “还正常,有事做,几个星期天都没放假!”

  “你听美国之音吗?”

  “没听!”

  “听听吧,有好处。虽然有不少歪曲的报导,但经济上的事,美国佬分析得还比较准。他们说从今年下半年起中国的中小企业将进入一个最严峻的时期。农机厂的事我可托付给你了,你千万要谨慎,不能出大的差错。这种时期错一步就会带来一系列不良的连锁反应,到那时企业要想摆脱困境就难了。铸造厂就是这样,徐子能头脑一热,听了罗县长的话,像写浪漫诗一样,花掉几百万搞了一条生产线却根本就开不了工,结果其它产品的利润还不够还这笔钱的利息。撑了一年工厂就垮了。你林茂比徐子能精明,这样的事可能不会发生,但还有别的可能。这些看不见的可能都是爱滋病毒,只要染上一点,最终它就要毁掉一个好端端的生命。”

  林茂坐在背着灯光的地方,别人都没看见他眼角有一丝嘲笑。

  江书记说完这话就起身告辞,林奇在送江书记出门时对跟在身后的林茂说,江书记的话太对了,的确应该时刻牢记在心。江书记刚一离开,身影还没消失,林茂就说江书记这种官话套话谁不会说。

  江书记很少这么一个人走在县城的夜色里。树荫底下,一盏电灯或一盏马灯照着各种各样的小摊。他问了一些东西的价格,那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很便宜。灯火朦胧,摆摊的人都没认出他,那些人多数是县里各家工厂里下岗待业的工人。他一直走到县城最繁华的地段。铸造厂的那些工人正在忙忙碌碌围着各自的小吃摊打转。有人经过时,便不停地客客气气问宵夜吗。江书记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哪一个像是爱闹事的人。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江书记匆匆赶到县委小会议室,七个常委已到了六个,大家独等他一人。他也不落座,开口就请大家随自己到街上走一走。他将六个常委领到闹市,隔着马路指着对面的那些人,问大家觉没觉得这中间有地痞流氓。他又将大马指给别人。大家正打量,一个老人胆怯地走到大马的摊前,伸出双手要桌上没被人吃完的一点炒面。大马将那点炒面全都倒进老人的空碗里。老人没吃拿上就走。大马问他怎么不吃,老人说老伴快死了,想吃点炒面,可他连一毛钱都拿不出。大马叹口气,要老人等着,他给老人炒一碗干净的带回去。大马很快将炒面做好了,老人作了一个揖拿上便走。江书记对大家说,这么好的工人上哪儿去找!组织部长忽然叫起来,要别人快看。在组织部长的手指处,刚才向大马诉苦的那个老人,正坐在一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炒面。大家明白大马受骗了。

  这时,林奇骑着三轮车在大马隔壁的摊子前停下,然后走拢去给那个女人作帮手。江书记挥手叫大家都过去坐一坐,想吃东西的他请客。

  林奇见到江书记有些吃惊,江书记做了个手势叫他别声张。林奇小声将林青向江书记作了介绍。江书记就望着罗县长,问他有何感受,农机厂副厂长的妻子。生在了铸造厂也一样得上街摆地摊。罗县长低声说,何友谅这样做绝不是经济困难,肯定是做样子达到其它目的。常委中有四个人要了炒面和炒粉,罗县长也要了一份,吃时连连说味道不错,比大饭店的菜还好。有三个人没有要。江书记本来已开口要了炒面。林奇拦住他,说若是还吃,胃会撑破的。江书记就笑着放弃了。别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江书记就建议大家有机会都去林奇家,尝尝林师傅妻子厨房里的手艺。

  回到小会议室,常委们又开始讨论怎么处理铸造厂工人同协勤人员打架的事。江书记开始没作声,剩下的六个人意见又成了三比三。大家便等他表态,不料他一开口竟说应该将大马抓起来,弄得连一直与他对应的罗县长也吃了一惊。江书记接着说,铸造厂就抓大马一人,公安局的得将张彪等三人抓起来。罗县长马上说这怎么行。江书记没理他,只顾将林奇的话重复了一遍。趁罗县长等几个反对从宽处理这事的常委一时无话时,江书记又说,我们也讲一回斗争策略,大马是真抓,张彪他们是假抓。名义上都是行政拘留,但张彪他们只要到拘留所露个面就行。同时对张彪他们讲清楚利害关系,要他们要么配合,要么调出。张彪是个讲义气有血性的男人,只要讲清楚是不会有问题的,到时拘留手续各自分开办,张彪他们的不入档案,不作记录,事情一过就当着张彪他们的面全部销毁。江书记见罗县长的表情不那么难看,就吩咐,张彪他们的工作由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亲自去做。

  不到十二点常委会就结束了。

  江书记将已走到门口的罗县长叫住。

  “徐子能的案子又有新线索了!”

  “都定了案的事你还不认输呀!”

  “是你太想赢了。其实何苦这样,徐子能怎么说也是在搞腐败,帮他说话只会损害自己的形象。”

  “徐子能抓了,那徐父能、徐爷能还抓不抓?盯着小虫却放了大鱼,这样更会损害形象。”

  罗县长对江书记几乎是寸步不让。

                  18

  林茂整整一个上午都坐在农机厂办公室里。王京津在同李大华说肖汉文将运来的那批金属材料的价格。王京津只是代表八达公司,李大华则代表农机厂,两人讨论得很激烈,不时还争争吵吵地互相说点难听的话。林茂一直没有干预,他就是要王京津同李大华动点真的,让别人知道自己并没有操纵这事。王京津报的价格比市价高百分之十五,李大华无论如何不同意。最后他俩闹到林茂这里,林茂要他俩都让百分之七点五。王京津还不同意,林茂就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说就这么定了。李大华走后,王京津不解地问林茂怎么事先说好最少加百分之十,却又变了。林茂说我将底都交出来了,你还会这么较真?林茂要王京津将货物的数量增加百分之二左右,使它们连同加价部分一起达到实际增加收入百分之二十的标准。王京津担心货物入库时被发现。林茂要他别管,自己会有安排的。

  这事刚刚安排妥当,林茂就接到何友谅打来的电话,何友谅已到了西安,因为是暑假火车票特别难买,西安这儿出奇地热,比武汉的气温还高,并且缺水缺得让人恨不得喝自己的尿。他想早点离开,打算买飞机票,所以特意打电话回来请示一下。林茂先将何友谅表扬了几句,接着就明白地告诉他,还是不坐飞机为好,厂里跑业务的人多,一个人开了头以后就很难卡住了。何友谅叫了几声苦,见林茂还不同意,就说实在不行,到时请厂里将飞机票按火车票报销。林茂还不松口,说非要坐不可也只能照此办法做了,只是苦了林青,一个月的小吃摊白摆了。他听见何友谅是将话筒摔下的。

  林茂很清楚,这两天何友谅是无论如何不能在现场的,否则这笔交易就得闹出大问题来。尽管何友谅出差前在态度上已有改变,但若是以为何友谅见到这类事时会袖手旁观,那何友谅就不是何友谅,林茂也就不是林茂。所以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何友谅在近两天内回厂。以防万一肖汉文的车队在半路上耽搁了,他们还能有一两天机动时间。

  由于何友谅说到坐飞机回来,林茂虽然不相信何友谅会自己掏几百块钱买飞机票,但还是觉得要防止万一。万一发生的事总是最可怕。林茂心中没底,便开始拨肖汉文的手提电话,可林茂从电话里一遍遍地听见电脑小姐在说请稍候。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肖汉文你这狗日的将手提电话打开呀!肖汉文那里联系不上,林茂就在这边想办法,他估计不管是坐飞机还是坐火车,何友谅都会先给家里打电话的。林茂先拨林青的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没人接。他又往家里打,齐梅芳告诉他,何友谅刚打来电话,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至于什么时候回家,他要等到票定了以后才知道。上午下班之前,他终于找到林青了,不过林青也不知道何友谅什么时候能回来。

  何友谅是飞是走,由于没定反让林茂更担心,他继续拨打肖汉文的手提电话,可依然没办法打通。

  财务科的人从银行回来了,说一切手续都办好了,不过由于这笔贷款是从别的地方短期拆借过来的,所以利息为千分之二十五。林茂一下子急起来,说怎么这么高,昨天朱行长并没有说是给的短期拆借呀。财务科的人说他们不知道,信贷股的小冯给办的就是这一种,他们不相信,多问了两句小冯就烦起来。林茂马上给陶股长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他这不是做生意、工业资金周转期长,比不了做生意,这么高的利息,那生产就不用搞了,因为一般产品的利润率只有百分之十,肯定不够付息。陶股长叫他过一会儿再打电话来,自己先去查一查。下班前的最后一分钟,林茂正要给银行信贷股打电话,陶股长先将电话打过来了。他说情况搞清楚了,中间有点误会,他已摆平了,将那两千块钱分了一半给小冯她们。陶股长叫林茂安排人下午再来将手续重新办一下,按正常的工业贷款办。林茂将财务科的人叫来吩咐了一阵,要他们下午再去时,花上五百块钱买点礼物带去,给小冯她们。陶股长那不知道真假的所谓摆平而分出去的一千块钱,只能由林茂自己掏了。这一点他不便同财务科的人说。

  林茂放下心吃过午饭,然后到八达公司去午休。

  他刚躺到沙发上,望着那张大办公桌出神,电话忽然响了,他不耐烦地问是谁,没想到是石雨。

  “雅妹想下午来报到上班,不知行不行。”

  “来吧来吧,公司正缺人哩。”

  “我下午还要上班,就叫她自己来,她要是有不知礼的地方,回头你再给我说。”

  “没什么,雅妹聪明伶俐,你就放心好了!下午我在公司里等她!”

  放下电话,林茂心情有些好转,他望着天花板心里考虑给雅妹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工作。自打决定让雅妹来八达公司后,他坐在大写字台后面,一个人有事或无事时都想到过,让雅妹给自己当秘书,但他又有些担心,怕引起别人的非议。毕竟在县里还很少有人这么干。

  后来,他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

  雅妹来报到之前,农机厂来了三个电话,都是业务上的事。首先是四川的一家客户的三个人,到黄山去旅游,顺路夹了厂里。第二次是说河南的一家客户找了一个借口,想撕毁上个月签的那份总额为二百万的合同。第三次则告诉林茂,有人看见反贪局的两个人在厂里悄悄转了一圈,李大华闻讯赶去时,那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掉头回去了。林茂叫那边先别急,都给稳住,他三点半钟左右就可以回厂。

  林茂耐心地等着雅妹。三点钟都过了,还不见人来。林茂想叫家里人催她一下,电话都拨通了,赵文在那边声音软软地问,是谁呀?林茂忽然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一声没吭就将电话压上了。

  整整三点半时,窗外响起一群女孩的叽叽喳喳声。接着女孩们的声音来到了走廊里。一个陌生的女孩声音问,林老板在吗?林茂有了预感,这是雅妹的女同学陪她来报到。他站起来准备迎出去,一转念又重新坐下。

  门一响,一个女孩将头探进来。林茂看见雅妹就站在那女孩背后,便招手让她们进来。他没想到在雅妹后面还猫着六个女孩,八套色彩斑斓的衣裙一下子将屋子塞得满满的。雅妹有些害羞地站在女孩的中间,好不容易叫一声。

  “林哥!”

  女孩们一齐笑起来。

  “好叫林总或林老板,叫林哥会引起误会的。”

  “你们别起哄,雅妹是从小这么叫惯了。其实叫什么都行,无非都是一个符号、代号!”

  林茂拿了八瓶矿泉水递给这些女孩。女孩们对雅妹说。

  “你老板好大方——哇!”

  “林总,我哪天再来?”

  林茂还没回答,女孩们又笑起来。雅妹生气了。

  “我一说话你们就笑,这么开心,是不是榜上刘德华、张学友了哇!叫你们别来,你们非要来,来了又净捣乱。”

  “你说你害怕我们才陪你来的。”

  林茂拦住她们,要雅妹填一张表,他打开抽屉,将表格递给了雅妹。雅妹伏在茶几上填写,女孩们都在围观。

  一个女孩问林茂:

  “林总,雅妹的月薪你给多少?”

  “你说哩!”

  “我们老板的公司哪有你的好,他都给我开了二百,你的公司这么好,总不能少于三百吧!”

  “那就按你小姐说的,我给雅妹开三百二十。”

  “哇,林老板这么大方!雅妹吃我的亏了,我该开口说五百。”

  女孩们都趴到雅妹身上,羡慕地抓挠挤捏,弄得雅妹两颊绯红。

  林茂走到隔壁将王京津叫过来,然后将雅妹向他作了介绍,具体作什么他要王京津考虑一下。王京津心领神会,就建议让雅妹做公司的秘书。林茂点头同意了。女孩们再一次叫起来,说她们都以为雅妹是来当公关小姐,没想到一下子就当了白领,林茂见时间早过了三点半,就叫王京津领雅妹到各处转一转,让她和大家相互认识一下,然后再发半个月的工资给她。王京津写上向雅妹解释,因为是月底来报到,只能发半个月工资。雅妹这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几个女孩说她们报到上班后,三个月内老板只给生活费。

  林茂这时也没心思冉顾这事,雅妹既然已来公司,一切都可以放在将来。他叫上龙飞,匆匆往农机厂赶。半路上,他碰见了张彪,张彪当街拦住他的车,拍打着窗户对林茂说,自己可能要坐牢,他希望林茂别忘了送牢饭。林茂以为他是开玩笑,就说他若是真的进去了,自己就用金碗给他送酒送肉。张彪说他不缺酒肉只缺零花钱。林茂说那就给他送美元。张彪将嘴一咧,就放他走了。

  李大华已经将四川的三个客户安排到唯一装有空调的那间会客室里歇下。林茂一推开门,嘴里就叫胡厂长,什么风将你这贵客吹来了。待到那胡厂长迎上来时,林茂心里一冷,马上意识到李大华没有说清楚而自己也判断错了,这三个人只是一个小客户,去年到今年的合同金额加起来还不到一万。胡厂长随行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们厂的经营科长,另一个是胡厂长的爱人,因为胡厂长马上要退休,厂里就安排他们一家子到庐山和黄山看一看。林茂不动声色地继续表示欢迎,而且慷慨地每人给了一包红塔山烟。连胡厂长的爱人也照给不误。他又吩咐李大华给他们准备点好茶叶。客套一阵,他便推说有事要出去一会儿。出门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将李大华训了几句,说他怎么连话都表达不清,让他误以为是重庆的胡厂长,那是真正值得欢迎的大客户。眼前这个胡厂长,只相当于一个摆地摊的。李大华便责怪自己当时事一多就晕了头。林茂交待说,这三人的招待费不能超过三百。李大华叫苦说三百块钱的招待费还不如不招待。林茂说,如果他们明天就走,而住宿费又是自己结帐,三百块钱就不算少了。李大华提醒林茂,从来就没有让客户自己掏住宿费的,而且客户越小情况越不清楚,越要防止可能出现意外。林茂不听,他就是要让那个胡厂长意识到花公家的钱带老婆旅游不是件很轻松的事。

  林茂又问河南那边的详细情况。李大华说对方在电话里也说得不太清楚,只是反反复复地说合同执行起来有困难,至于困难在哪里,对方不肯说,然后就仓促地将电话压上了。林茂断定,此中有问题,但问题不会太大,关键是要将对方的意思摸清楚,另外,对方不愿在办公室里讲的话,回到家里后可能会讲的。林茂要李大华今天晚上一定要给对方家里打个电话,将底细掏出来。

  林茂没有问反贪局的那个人来干什么。他在半路上已同张彪说过,张彪答应帮他摸摸情况。他让李大华陪着又去见了胡厂长他们,很抱歉地对他们说,厂里经济情况不太好,工资都快发不出去了。他事先就约好下午要去银行,所以不能陪他们。胡厂长他们说,这种情况,就是皇帝来了也可以不管。

  从会客室出来,林茂叮嘱李大华,要他今天就守在厂里,并叫材料仓库的小伍也留下,如果她实在不肯加班,就叫她将钥匙留下来。

  林茂真的到银行去了一趟,他将一只装有一千块钱的信封交给陶股长时,陶股长只推了一下,就接过去。林茂坐了一会儿,他抽空问那情书是谁写的,陶股长告诉他是剧团的袁圆。林茂差一点笑起来,他努力控制住脸上的几块肌肉,说袁圆他认识,是个大美人。陶股长说自己是一个星期前在蓝桥夜总会跳舞时认识她的,然后就天天相互打电话,写情书。还没上过床,袁圆就问他能不能离了婚同自己结婚。林茂这才发现,陶股长其实也是一表人材,有棱有角的脸庞上处处都有一种性感。林茂问陶股长到袁圆屋里去过没有,陶股长说袁圆没作声,他也不太敢,怕万一粘上了就扯不脱。林茂就说这样很对,如果仅仅是相互玩那倒无所谓,若是认真的可得慎之又慎。陶股长叹口气说袁圆这女孩的确可爱,就这样放弃他心不甘。林茂告诉他,天下的好女孩多的是,关键在于挖掘和发现。

  雅妹她们只在八达公司呆了四十分钟。林茂回到八达公司时她们都已走了。不过办公室里还留着一股很浓的青春气息。屋内的那扇一直关闭着的小门已被打开,从小门进去,十几平方米的屋里放着一张新办公桌,几只文件柜和一台电脑。小屋还有一个通向走廊的门,进出都很方便。当初建这楼时,这样的设计就是准备给总经理配女秘书,王京津曾经物色了两个,林茂还没同她们见面就拒绝了。这一次,他对王京津的安排非常满意,他感到唯一要提醒王京津的是,还应该将自己桌上的电话串到雅妹那儿。

  他正想叫王京津,王京津自己先过来了。王京津告诉林茂,肖汉文刚刚打电话过来,他们已到了长江边,不过轮渡边的车太多,他们打算在鄂州住上一晚,明天一早出发赶过来。林茂一听急了,要王京津赶紧给肖汉文打电话,今天一定要赶到。王京津走了后,林茂又给家里打电话,问何友谅的回程消息,家里还是不知道。林青这时已上了街,林茂骑上自行车赶了过去,林青同样不知道。林茂不敢回家,他同王京津各自抱着一部电话机,照着肖汉文的手提电话号码死打。七点钟时,林茂的电话里终于出现了一声长长的回铃声。接着肖汉文的声音就传过来,肖汉文说怎么这样巧,他刚打开手提电话正准备同鄂州当地的一位小姐联系,林茂就抢先打了进来。林茂顾不上解释是肖汉文立即将旅社的房间退掉,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赶到。肖汉文说长江正在过洪峰,轮渡驶得慢,这时去排队,可能得到半夜才能过江。林茂不管这些,只对肖汉文说情况紧急,晚了可能要出事。肖汉文听了这才答应马上动身。

                  19

  石雨和雅妹正站在门口说话,见到林茂从车内走出来,母女俩一齐望着他笑。林茂也回了一个笑,三人都没说一个字。他匆匆吃完饭洗了澡,然后告诉赵文今晚有一批货要到,自己得去守着,万一有事就打电话去,若不在八达公司就一定在农机厂。

  林奇很高兴,抽空对林茂说,自己一见到石雨和雅妹面上那少见的笑容,就知道林茂这回办事办得不错。赵文马上说,怎么雅妹一上班就能拿三百二十块钱的工资,她干了七八年革命,工资也才二百多三百不到。林奇开导她说人家那是公司,钱多钱少是没有保障的,不比文化馆,工资奖金都由财政局往下拨。林茂开始并不想回答,直到后来才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说过不过问我工作上的事吗?”

  “我问一句就犯法啦!”

  赵文呛了林茂一句。林茂知道赵文内心深处可能已在滋生醋意,就真真假假地同她开玩笑。

  “你干脆将文化馆的工作辞了,到八达公司来,我负责给你月薪九百。”

  “我可不去给你当公关小姐!”

  赵文又露出些娇态来,林茂趁机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告诉她自己得走了,龙飞已等了半天。

  经过县城唯一一家花店时,林茂让龙飞将车停下,自己下去买了一束花。龙飞见花束中没有红玫瑰就笑起来。

  “你也太谨慎了,没有红玫瑰点缀,这花的样子就是不好看。”

  “你不懂,每种花有每种花的意思,不能瞎送!”

  “就是知道红玫瑰象征爱情,我才说你胆小。”

  “你胆大!现在就去拿几枝红玫瑰,在街上随便拦个女人送上去试试!”

  “也不是这么说,但你若给人送红玫瑰,她绝不会反感的。再说现在的女孩可同以前不一样,你给她什么她都会接受,保守点的红玫瑰她也会接受,只是不接受爱情。”

  “你这就像给人上党课一样!”

  林茂心里有点动,但他没有回头再去买。到了八达公司后,他找了一只茶杯将手中的鲜花插好,放到雅妹的办公桌上。

  开了空调的屋子很快就凉爽起来。龙飞在屋里转了转,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便出去了。转眼间就将袁圆领了进来。林茂问她怎么这时候跑来了。袁圆说自己路过这儿,见窗户亮着,就想进来看看。

  “好久没联系,你也不给我打call机!”

  “太忙了,今晚又在加班。”

  “越忙越要注意调节身心啰!”

  袁圆一点也不在乎龙飞就在旁边,一开口就是诱惑。袁圆缩了缩鼻子,然后就开始满屋寻找,待到发现小门开了以后,她就钻了进去,出来后脸上有种似笑非笑的东西。

  “我总算找到问题的根源了,有了女秘书是不是?”

  “剧团的情况怎么样,赞助都拉齐了吗?”

  林茂岔开话题,反问起来。

  “只有几个女演员完成了任务。”

  “其实你们可以找找银行,信贷股陶股长人挺好,让他同工厂打个招呼,几千块钱的事谁也不敢不掏。”

  说到陶股长,袁圆就不作声。龙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袁圆忧伤起来。

  “那天你走后,我突然起了想嫁个男人,过安稳日子的念头。刚好又碰上了姓陶的,就想试一试。”

  “要想过安稳日子,就别找有钱、有权和有才的人。这些人多数靠不住。”

  “如果让我同一个平庸的男人成天呆在一起,我也不愿意。”

  “婚姻的事讲个缘分,没有那份运气,就只能窝囊一辈子。”

  “我同姓陶的大概没缘分,今天一早起来便没有一点兴趣了!”

  说话时,两人都叹了一口气。袁圆向后一仰,躺倒在沙发上,将目光弯成一只钩子钩住林茂。林茂轻轻一摇头,那钩子就不见了。

  袁周爬起来就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回头。

  “明天我一定要来看看她,让自己长长见识。”

  袁圆走了不久,龙飞就回来了。他还带来了张彪,准备四个人一起,边打扑克边等肖汉文。张彪说自己是听说袁圆在这儿诗意赶来的,他一直无缘见到这位红粉佳人,没想到今天又错过了。林茂问起他说自己要坐牢是怎么回事。张彪轻松地笑着说,有人在导演一出戏,让他当主角,他觉得挺有趣,导演还许诺明年一定给他记个三等功,他见他们这么讲义气,将全部底细都说出来,自己便同意了。林茂真正关心的是反贪局的人到农机厂的原因,前面这话只是串台词。他将张彪恭维几句后,便转到正题上。张彪说他已经打听过,可能有点事,但不是大问题。张彪教他一个办法,只要问清楚反贪局的人在厂里都同谁接触过,就能大约地估计出到底是什么事。林茂觉得这办法的确不错,他有些坐不住,就拉张彪一起到农机厂去。

  出门前,他拐几步到雅妹将要使用的屋里扫了一眼。忽然间,林茂看见桌上那束鲜花中多了两支红玫瑰。他心里怦怦地跳了一阵,尽管他明白这是龙飞干的,可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车刚到农机厂大门,张彪就收到局里的传呼,BP机上的留言是:干儿子又到了。张彪说这是他们自己慢慢形成的暗语,是指发生了盗窃案。干孙子是指强奸,干老子是指抢劫诈骗。林茂让龙飞将张彪送回去。

  进大门时,门卫室里没有人,他叫了几声,看门的老头才从大门附近,进城打工的农民自己搭的小棚里钻出来。

  林茂继续往办公室走。隔着窗户他老远就看见李大华抱着电话不知同谁在说什么。走近了后,他从那表情上马上判断出来,同李大华通电话的一定是个关系不一般的女人。林茂没有打搅他,转身往车间走去。

  除了装配车间以外,加工、锻造和维修车间里都有人在上夜班。加工车间里的人最多,几乎所有车床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从当车间主任起,林茂就非常喜欢看车工们上夜班的样子,他站在大门内的一堆半成品工件后面,看着工作灯下全神贯注地操作的车工,确实有种劳动的美感。工作灯光之外的黑暗掩盖了工厂内的所有油污,甚至车床上那些在白日里显得很难看的斑驳与肮脏的地方,也在高速旋转的卡盘和工件搅得飘忽闪烁的灯光中,焕发出许多美丽来。林茂在黑暗中站了半天,他想听到一片机器响的车间里,有人突然亮出嗓子唱出半首歌来。还在当车间主任之前,他只是一名维修工时,就常常在车间里听见车工们在车床处于目动走刀时,出其不意地唱起歌来,这种歌声总是从一首歌的半截开始,可大家听时,都感到前半截的旋律早就在心中响起。

  林茂一直在等,歌声总不见响起,车间里的气氛有些问,他往前走了几步,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歌声响起来了。所有车工都在同一时间里将向日葵一样的脸,朝向最后排的那台高大的专用车床。

  歌声持续了两分多钟后,又突然消失了。轰隆隆的车间里顿时有一种寂寞在弥漫。在林茂当厂长之前,厂里的劳动纪律中规定不准在上班时间唱歌。林茂当厂长之后,将这一条取消了。他对这歌声有一种刻骨的欣赏。

  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没有人同他说话,他在那唱歌的车工操纵的车床面前站了一会儿,一只直径达一米二的法兰在舒缓地旋转着。一把小巧的车刀划着螺旋线,将灰黑的铸铁均匀地剥下来。他问最近一段铸铁质量怎么样。那唱歌的车工说马马虎虎。他等着那悠扬的嗓门主动说出话来,但他一直没等到。他走向车间后门时也没有人同自己打个招呼,这和三年前当车间主任时大不一样。

  维修车间和锻造车间里上班的人很少,有几个陌生人在车间里等着,准备随时将加工好的工件拿走。林茂一看就知道是车间自己揽的零活。

  再次经过装配车间时,他听到漆黑的屋子里有响声,就喝问了一声。他又听了一阵,见没有动静,便以为是老鼠在窜动。

  回到办公室,李大华还在用先前的那类表情对着话筒说话,林茂忍不住一推门走了进去,李大华匆匆说了几句后,连忙将电话压上,他告诉李大华,这个电话总共打了七十二分钟。他将电话机上的重复键按了一下,接着听见了九下响音。他又说,还是打的长途。李大华有些不好意思。林茂叫他别较真。

  “当个厂办主任,用这点权不要紧,只是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知道,就这一次。”

  “该打的电话还是得打。下午反贪局的人都同哪些人说过话?”

  李大华对林茂的突然询问显然早有准备,他告诉了林茂一大串人名。林茂对这一串名字琢磨了半天,越琢磨越不理解,除了一两个人以外,其余的都是些极普通的工人,他们不可能知道任何准确的内情。而那一两个人也只是属于爱猜测爱起哄的一类,造造舆论而已。

  这时,电话铃响了。林茂抓起话筒,正是王京津打来的。他说肖汉文的车队终于上到渡轮上了。林茂要王京津告诉肖汉文,三个半小时后,他在酒店里为他们接风。

  林茂松了一口气,回头又考虑反贪局的人来厂之事。李大华请他到会客室去躺一会。林茂想起四川来的客户,就问李大华怎么安排胡厂长他们。李大华说他将三百块钱都给了胡厂长,由他们自己去安排。结果胡厂长有些不高兴,说他们明天一早就走。林茂不以为然,说他早就不想要这万把块钱的合同了,说要货便都是急件,搞得车间里生产都没法正常安排。

  河南那边客户的电话还没打通,李大华留在办公室继续打电话。

  林茂一个人呆在充满空调冷气的会客室里,人也冷静了许多,特别是一想到雅妹时,脑子里豁然开朗起来。他拿出手提电话朝江书记家里打。接电话的正好是江书记,两人闲聊了几句,江书记问他有什么事。他不知为什么一转念将张彪对自己说他要坐牢的事告诉了江书记。江书记问他还知道什么。他说张彪说自己是个演员。江书记就叫他别往外说,工人打警察的事总得处理,不然以后遇事就难以收场。林茂说完后,又给罗县长打电话,他告诉罗县长、肖汉文送的货马上就要到了,但自己不明白反贪局的人为什么偏偏赶在这时来农机厂。罗县长答应马上去问一问。

  不到十分钟,罗县长就将电话打过来,说他已经问过了,反贪局的人只是到厂里去随便转转。他想起张彪说手提电话正在被监听,灵机一动地对罗县长说,自己还是觉得反贪局的人是在盯着罗县长的表弟肖汉文。罗县长要他别在电话里乱说,就是自己的亲弟弟,若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林茂听到罗县长开始打官腔,一边暗笑一边更认定张彪那话是真的。

  李大华进屋后一屁股坐下,说河南电话打通了,客户就换了一个供应处长,上任就要重新审查所有先前超五十万元以上的高额合同。对方建议林茂亲自来一趟,并将新来的处长打点一下,李大华说,这叫敲山震虎。

  林茂一下子受到启发,他想到反贪局的人也许同样在搞敲山震虎,甚至是引蛇出洞,幻想某人有问题,就会沉不住气,搞转移什么的,从而被跟踪。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李大华有些诧异。

  “林厂长为什么笑?”

  “要我们上门行贿,那我们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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