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寂寞歌唱》作者:刘醒龙【完结】 > 《寂寞歌唱》作者:刘醒龙.txt

第四章

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红玫瑰的花瓣边缘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枯萎,几朵乳白色的满天星,小

  巧玲珑地坠落在办公桌上,雅妹有些怜悯它们,不忍心用手指去拈起。然

  而在电扇搅起的旋风中。那些小小的花儿慢慢地竟在桌上铺了一片,俨然

  成了一处小小的秋景。

                  20

  肖汉文半夜两点多钟才到。有两辆货车先后爆了胎,耽误了不少时间。肖汉文虽是货主,林茂叫他在一边什么也不要说,就当自己只是一个押运的。一切话由王京津来说。结果,事情办得很顺利。李大华开始还说要过磅验收以后再入库,后见林茂不表态,就改口叫搬运工将那些货物先搬进仓库,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卸货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到李大华将仓库大门重新上锁时,东边的山顶上已出现了晨曦。街上的餐馆酒店还没开门,只有大马他们的小吃摊还摆在路边,林茂领着他们在大马的摊上点了几样小吃。

  趁着大马只顾忙着没有同别人讲话,林茂问了林青的情况,得知林青是两点钟左右回家的,给她帮忙的是齐梅芳。林茂有些奇怪,怎么林奇没有来而是齐梅芳来帮林青。他问大马,林青和齐梅芳说了什么没有。大马说他没听见,这时,大马反问他,听没听说要抓张彪的事。林茂把自己听到的话全告诉了大马。大马得出结论,下一步就要抓自己了。林茂要他别太过敏,大马自信地说,他早就知道这事的结局是各打五十大板。

  肖汉文他们吃完东西就要找地方休息,肖汉文来过滨馆的情况。熟了,不用林茂陪着去。林茂约他下午三点到八达公司去拿钱。

  李大华和王京津不能休息,他们叫林茂回去休息,厂里和公司里若有事他们先顶一阵。林茂一进家门,正碰上林奇起床。他朝林奇仔细看了一眼。

  “爸,你没事吧!”

  “一大早你怎么问这个?”

  “昨晚你没去帮姐姐,我不放心。”

  “没事,我不愿在这时见到大马。”

  “是不是公安局要抓他?”

  “都怪我,不该向江书记提那个建议。”

  “你不说什么,大马这一劫也是逃不过的。”

  “现在遇事工人总吃亏!”

  “任何时候总得有人吃亏!”

  “这也是江书记夸你的那个思想?”

  见林奇的语调不对,林茂赶紧上楼去了。

  赵文还没有醒,林茂洗完澡悄悄地爬到床上。他一撩毛巾被,发现赵文竟是一丝不挂地光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他觉得这很不寻常,以往赵文可不是这样,不到最动情时,那两件小衣是绝不会脱下来的,哪怕是穿着睡衣,她也要将它们穿在身上。林茂将自己的三角短裤脱下来,让整个身子贴到赵文的后背上。赵文在迷糊中翻了一下身,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搂住,嘴里还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空调机嗡嗡响着,林茂有些怕那做爱的高潮里出现的痛苦,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弄醒赵文。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朦胧中,林茂听见赵文在同谁说着话,他抬了一下眼皮,问是不是找自己的。赵文放下电话,说不是的,要他安心睡。林茂问现在是几点,赵文告诉他才七点半钟。林茂朝赵文全裸的上身扫了一眼,又继续睡下去。

  九点钟时,林茂被赵文叫醒了。她告诉林茂,厂里发生了大盗窃案,龙飞和小董已来家里,请他马上到厂里去。林茂开始还在迷糊中,等冲了一个澡,人完全清醒后,他才猛地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因为昨天从银行里先期提取的十二万元现金的一半,就存放在财务科的保险柜里。他没有扣好衣服就冲下楼,问小董和龙飞怎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小董说自己一发现问题就打电话过来了。赵文忙解释,她当时接电话听说了后,以为只是一般的小偷小摸,就想让林茂多睡会儿。林茂钻进车里才问都偷了哪些地方。听小董说主要是偷车间的小金库,他才放下心来。

  李大华已将情况集中统计了一下,四个车间的小金库同时被盗,丢失现金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元。林茂听到这个数字时实实在在地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车间的小金库里竟有这么多的现金。而其中将近一半是维修车间的,装配车间最少,只有一百多块钱。不管是多是少,这些钱全都是车间干私活挣的。林茂到四个车间里看了看,那些小金库无一例外都是用工作台加固后做成的,外壳用的是五毫米的钢板。但这么厚的钢板也被人用氧焊从背后割开了一个洞。各个车间都闹得一塌糊涂,工人们几乎全停下了手中的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骂着车间主任,说他们心太黑,攒了这么多钱,可总说车间里穷。装配车间则是一致对外,说通过这件事,更清楚地看出了厂里的干部对他们车间的歧视。

  林茂刚看了一圈,李大华将张彪叫来了。

  张彪到现场走了一趟,尽管现场已被工人们踩乱,张彪还是拍胸说,他保证在三天以内破案。张彪每到一个车间,就故意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人,弄得大家都有些心虚,赶紧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忙开了。张彪还一反平日破案神秘兮兮的样子,在厂里到处公开地说,这肯定是内部人作的案,尽管手段很高明,但他还是已找到了重要线索。

  送走张彪,林茂叫李大华赶紧让财务科的人到银行里将余下的六万块钱现金提出来,并将转帐的手续也办了,一起送到八达公司去。他还特意安排龙飞用车送他们。

  机器一响,厂区就显得平静了。林茂也想找地方再睡一会儿,正准备去八达公司,他突然想起那两支红玫瑰,心里就有些犹豫。林茂试着给自己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后,就听见雅妹甜脆的声音。

  “你好,林总办公室,请问你是谁?”

  雅妹的话让林茂感到有些醉。

  “雅妹,我是林茂。我现在在农机厂,有人找吗?”

  “有两个长途电话,我已作了记录。另外剧团一个叫袁圆的小姐来找过你,她说没事是顺路看看。”

  “谢谢你,就这样保持下去。”

  “不,该是我谢你,谢谢你送我的花!”

  林茂不敢接话,先将电话压了。

  他在会客室里一觉睡到十二点。吃过饭后,他让龙飞将自己送到八达公司。一开门他就闻到雅妹的气息。林茂看见自己桌上有一束鲜花,一支红玫瑰极惹眼地挺立在花丛中。他感到这是从自己送给雅妹的那束花中分出来的。林茂走进雅妹的办公室,桌上的花束果然见少了,红玫瑰也只剩下一支,不过插花的茶杯已换成了花瓶,因而看上去风韵更加诱人。龙飞告诉他,自己上午抽空来侦察过,雅妹一点也没有见怪,还一个人常常将又小又圆的鼻头放到红玫瑰上久久地闻着。林茂要龙飞以后不要再这么自作聪明了,雅妹同别的女孩不同。龙飞说他正因为知道雅妹与别的女孩不同,才这么用心思为领导分忧。林茂笑着骂了龙飞一句。

  林茂想起给江书记送礼的事,他想问问龙飞。又觉得眼下这气氛不合适。他也不想扫自己的兴。两个人都在沙发上躺倒,将双脚放在茶凡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林茂突然一下子醒过来,一看手表已经到了三点钟,他连忙推了龙飞一把,自己先到卫生间用凉水将脸擦了几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雅妹就从小门里走进来,说肖汉文先生来了,见还是不见。林茂没有看雅妹。

  “请他进来!”

  雅妹在小门里消失之前,顺手用抹布将两双皮鞋留在茶几上的泥沙擦掉。雅妹推开走廊上的门,朝走廊上微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肖汉文一进门就朝林茂挤了一下眼。

  “林老板,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啦,也会红袖添香了!”

  “你不想结帐了?那我们就改日再说。”

  “你怎么这么小气!”

  肖汉文将一叠发票交给林茂。林茂看了一遍后,正要习惯地起身到办公室找王京津,忽又改主意叫了声:

  “雅妹,你将王京津叫来。”

  雅妹嗯了一声,引得肖汉文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王京津很快就过来了。林茂吩咐了一阵,王京津就将肖汉文拿出来的发票拿走了。肖汉文见屋里没有别人了就问:

  “你为什么催得这样急?”

  “我得防着被人盯上。”

  “这是一笔正当的合法的贸易,你我都是在替公司赚钱,就是查出来了也不用怕,都在帐上记着。”

  “你也知道,县里刚抓了一个厂长。”

  “不是要放的吗?”

  “已经放了,但看形势还得抓进去。”

  “你自己怎么样,要不要我同罗县长说说话?”

  “暂时没事。”

  “不是暂时,你这种搞法永远不会有事。帐本用公的,钱却是私的,这是现在最理想的生意人。这样的生意才做得舒服,钱赚得再多,手法使得再过,仍然能高枕无忧。”

  “你也别大乐观!”

  “跟我说实话,这一次你将多少国家财产转移到自己的荷包里了!”

  “也就十万块钱。”

  “我们水平差不多,都是这个数。”

  “所以才连在一起叫四通八达嘛。”

  “应该抓紧时机再干几次,尽快积累到百万以上,那时你就在县里有很大的发言权。现在政府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么大的空子不狠狠钻一下,以后就不会有。”

  “那我们再合作一次,我提供产品,你帮忙卖,怎么样!”

  “这主意挺有创造性,可以试一试!”

  这时,王京津走进来,将一张转帐支票和一大包现金交给肖汉文。肖汉文将十小捆现金摆在茶几上。

  “这钱看起来不少,可花一个就少—个,高明者可能不要这么多钱,而只求源源不断,花了又有。”

  林茂使了一个眼色。

  “你还是考虑怎么将这些钱带回去吧!”

  “我带着牡丹金卡,等会儿你叫龙师傅送我到银行去一下,将它们存到卡里去。”

  林茂叫王京津约个酒店,晚上请肖汉文吃饭。肖汉文忙说,今天的饭局应该由他来请,他得还他们一个人情,林茂也没坚持。肖汉文开始作安排,他点了王京津和李大华。要他俩参加。肖汉文没有直接叫雅妹去,而是问林茂她能不能去。林茂叫肖汉文自己问去。肖汉文唤了一声,雅妹款款地走出来。

  “晚上我请林老板吃饭,雅妹小姐能赏光陪一陪吗?”

  “对不起,肖老板,晚上家里有事。”

  “我面子小,你就给林老板一个面子嘛!”

  “我已向林老板请假了!”

  林茂一直没看雅妹,雅妹也没看林茂。王京津插了进来。

  “肖老板别勉强了,雅妹家里的确有事。”

  见肖汉文还准备纠缠,林茂就开口问他这次来准备呆多长时间。肖汉文说明天一早就得往回赶,公司里还有一些业务等着他回去办。一回去他也得像林茂一样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他才想今天晚上好好潇洒一下。林茂想起了袁圆,就随手拿起电话call了她一下。等了好久也不见复机,林茂以为她是来见过雅妹后心中吃醋,便不再理他。王京津和雅妹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肖汉文又同林茂小声说起雅妹来。

  “你一点也不讲职业道德,是我提供的情报,你却将她挖来了。”

  “你才不讲道德,雅妹和我是邻居,就隔着一道墙。”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相中了!”

  “肖老板确有眼力,不是你提醒,虽然住在隔壁,我可能还没有发觉。”

  “别放过她,这样的女孩,你不下手马上就会有别的人下手,过一阵我给你创造个机会,单独同她出越差。一开始别在家里,这样的女孩第一次得给她创造一个值得留连的环境。”

  林茂只是笑而不语。这时电话铃响了。是袁圆复的机。袁圆说她以为林茂现在是乐不思蜀,没料到角落里还放着她。林茂不同她耍嘴皮子,直截了当地请她晚上到蓝桥夜总会聚一聚。

  六点钟,他们准时在蓝桥夜总会聚齐了,这次要的包房叫“博卡青年”。袁圆一见雅妹没来,就说林茂现在是金屋藏娇,而将她当作了一个干粗活的丫环。袁圆说了几句俏皮话后,见肖汉文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又开始矜持起来。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对林茂说,雅妹除了嫩了点以外,真的各方面都不错。但她警告林茂。这样的女孩特别痴情,等腻了之后想甩掉会有相当多的麻烦。林茂不同她说这些,而是问剧团的情况。袁圆告诉他,听说最近要调一个新团长来,那人好像同县内企业界关系很好,因此大家都等着新团长来振兴艺术事业,提高剧团人员的生活待遇。

  因为第二天要出差到河南,林茂在肖汉文玩得正起劲时,和龙飞提前离开了。到家时正好十点钟,赵文告诉他何友谅已回来了,他刚刚将跑跑接走,说是这么久不见儿子,要好好陪一陪。何友谅是昨天下午乘飞机到武汉的,他在驻汉办事处等一辆便车,要不昨天半夜就可以赶回来。林茂想了想后,主动打电话过去。林青今天没有出去摆小吃摊,她叫何友谅过来接电话。林茂没有同他说飞机和飞机票的事,只说自己要出差,厂里的事他已作了安排,唯一不放心的是刚刚发生的这起盗窃案,如果这几天张彪真的破了案,窃贼又是厂里的工人,到时一定要同张彪配合好。千万不能出漏子。何友谅说如果处理不了自己知道等他回来。林茂问了问外面的情况。何友谅说情况还不错,订了六万块钱的合同,另外有两家比较大的单位对他们的产品已有了兴趣,明年的订货他们会考虑的。只要能搭上线,到时一份合同就有几十万。林茂对何友谅说了些感谢话,然后又有所指地对他说,他手上的出差发票尽管拿到财务科报销,自己同李大华打过招呼,可以先报销后签字。何友谅没有接话,而是告诉他,自己出去走了这一路,发觉外地反腐败工作抓得很紧,去的二十多家企业中,主要负责人被抓的有五家,还有一家的头头基本上处于监控状态。如果不是这些问题,这次合同可能还订得多一些。何友谅说完后,林青将电话接了过来,她要林茂以后别再让何友谅出这样的苦差,才半个月时间,人就变得又黑又瘦。

  林茂没忘记打电话向江书记和罗县长请假。

  赵文问林茂这次出去要多长时间,林茂说估计不会超过一星期。边说话两人的身体就叠到一起了。二十分钟后林茂依然在没有高潮和快感的苦涩中无奈地瘫下来。

  后来,他听见林奇回来了,就装作下楼去找水喝,并且用不经意的语气告诉林奇,这两天反贪局的人不知为什么,老在厂里转来转去。他是想暗示林奇将那装满钱的饼干盒藏稳妥一些。林奇哼了一句,说心正不怕鸡巴歪。

                  21

  一大早,林奇就闻到石雨家传来的肉香味。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雅妹起床烧肉丝面,然后同石雨一起吃了一同出门去上班。林奇见了很高兴,雅妹一有了工资,石雨的日子就好过起来,脸色也红润了。

  当石雨将大门上锁,同雅妹一起沿着巷子并排着往前走,并在巷口消失后,林奇心里就沉闷起来。跑跑还没有送过来,何友谅同儿子还没有亲热够。只有石雨和雅妹才能让自己暂时忘记林茂走之前说的那番话。

  林奇将三轮车骑到街上,心思却不在生意上。偶尔有人找上了门,他恍恍惚惚地没反应,同行见了以为他在生病。

  “林师傅,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别中暑了。”

  “怎么,想撵我,怕抢了你的生意?”

  林奇开着玩笑来作掩饰。他不想再引起别人的注意,就踩着三轮车往街上各处转。他还是有些恍惚,一不小心险些与迎面驶来的一辆三轮摩托撞上了。林奇听见开摩托的人骂了一声:

  “找死呀!”

  林奇一定神,看见张彪站在自己的面前。张彪也看清了林奇,不好意思地问他今天是怎么啦。林奇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在金水桥手下当装配钳工的卢发金,被手铐铐着扔在三轮车车斗里。

  “发金,你怎么啦?”

  “林师傅,别问了,我没脸见你。”

  卢发金说着真的扭头不让林奇看见自己。张彪一伸手将他的头扭过来。

  “知道做贼丑,那你为什么还要干。还考虑得这么周密,一夜之间将四只柜子都用氧焊割开了。”

  “我实在没办法,车间月月又是罚款又是扣工资,家里上有老爹老娘,下有儿女,我实在养不活他们。”

  “你就不知道也去混个厂长经理当当,哪怕是车间主任也行嘛!”

  张彪的话里夹杂着的意思,林奇听了心里更加不舒服。张彪有些吹嘘地说,自己说过三天破案就三天破案,他最会捉的就是这种毛贼。张彪将三轮摩托车向后拉了一下,一拐龙头正要走,卢发金忽然喊起来:

  “求你放了我,没有我家里的老老少少就只有死路一条。”

  张彪没有理他,一拧油门,摩托车像老虎一样向前冲去。

  林奇感到情况不妙,赶忙骑上三轮车往卢发金家里跑。卢发金家里早就哭成了一团,门却是关得死死的,外面的人一个也进不去。林奇从人群后面挤到门前,大喊了几声。卢发金的妻子听见林奇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甚至还说不想活了。林奇感到问题严重,就让人赶紧到厂里去将何友谅找来。何友谅来后,同林奇一起劝了半天,卢发金的妻子才将门打开让林奇和何友谅进去。他们见屋内的地上摆着刀、绳子和老鼠药,不禁吓了一跳,也不管什么了,一下子就将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林奇要何友谅表个态,让他们觉得生活有个着落,何友谅不肯表态,说自己当不了林茂的家。林奇将他“熊”了一顿,要他尽管说好听的,将来林茂不认帐自己去同林茂理论。何友谅也没说得太离谱,他要卢发金的妻子放心,只要厂里不倒闭,卢发金虽不在家,厂里仍会负担她全家人的生活费。卢发金的妻子又提出要厂里出面将卢发金保出来。何友谅又为难起来,但林奇还是要他答应,先将难关度过去再说。两个人费尽了心机,总算让卢家的情绪平缓了一些。出门前,林奇将这些时铮的一百五十块钱塞给何友谅,要他以厂里的名义送给卢家。

  从卢家出来,正好碰上厂里下班的人群,大家故意高声说,卢发金偷一万几千块钱算什么,随便抓个厂长,哪一个也能搜出个十万八万来。他们装着没看见林奇和何友谅,说得林奇抬不起头来。

  半路上,林奇听到一个同行说,刚刚抓了卢发金的张彪,一回到公安局自己也被抓了起来。同时被抓的还有公安局的另外两个人。大家都对此感到意外。林奇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江书记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这样,下一个就该轮到大马。

  林奇刚才在路上看见了大马,大马扛着一只大扫帚在路边的树荫下往县城中心的十字街方向走。林奇将三轮车一拐,朝着大马走的方向追去。

  大马正在街边清扫那些小吃摊昨晚留下的丢弃物。有几个人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同他说着张彪被抓的事。大马一点也不高兴,故意用力将地上的垃圾一下一下地扫出老远。在远处的一棵冬青树下,站着两个警察。铸造厂的工人轮流值班,清扫这一截街道。今天是大马,明天就该林青了。大马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扫帚,半个小时后,他将垃圾扫成一堆,然后招手将不远处的一辆垃圾车叫过来。

  垃圾车将地上的垃圾都拉走了,大马还是站在原地,用眼睛盯着那两个向自己走来的警察。

  林奇看着那两个警察将一张拘留证递给大马看了一下,又给了一支笔,让大马在上面签个字。大马一句话也没说,两名警察一前一后地将他夹在中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公安局走去。许多人在离开一丈远的地方跟着,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不时地有人高声喊叫,要大马再将这两名警察揍一顿,不要俯首就擒。大马一直没有反应,直到要进公安局的大门时,他才回转身来,左手伸出一个指头,右手伸出三个指头,两臂伸向空中。

  “三比一!我们还是赢家!”

  大马消失后,人群好久不肯散去。

  林奇忽然觉得是自己出卖了大马。他绕到大马家里看了看。大马的家人还算平静,他们说大马早就作好准备,打算去蹲监牢的,他不愿牵连别人,将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只给了大马五天的行政拘留处分,他们开始还以为这一回最少要判个两年徒刑。

  徐子能从一旁钻出来,说是代表厂里对大马的家人表示慰问。大马的家人不肯领情,说铸造厂早完蛋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丐帮,而徐子能不配当丐帮的头头。徐子能说自己早晚也要加入丐帮。有人马上反问他是不是还想贪污别人讨饭讨到的钱。徐子能有些厚颜地回答,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不然检察院就不会放人。大家纷纷说,如果他是清白的,那我们就是肮脏的,反正同徐子能不是一类。

  徐子能有些没趣,他看见林奇也在一旁,就借机离开人群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看看大马家里人。”

  “他这是自讨苦吃。”

  “假如你这个厂长干得再好一点,就不至于出现这种事。你也得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大家现在对你这么反感。”

  “这事真是没有什么好反省的,厂长的下场都是这样,现在是我,将来可能就是林茂了。我听说你几年没到厂里去了,这原因我猜得到,你是怕工人将对林茂的白眼瞪给了你。”

  “你这样不思悔过,迟早还会要出事的!”

  林奇有些勉强地撑着说了这句话后,往旁边跨了一步。然后向围在大马家门口的人群走去。大马的妻子将林奇请到屋里,林奇刚一坐下,就发现电视机柜里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电视机坏了,问起来才知道是卖了。大马的妻子年初病了一场,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卖彩电就是为了付住院费。电视机柜后面的墙上,贴着大马和妻子获得的二十多张劳动模范和先进生产者的奖状。他忍不住问大马的妻子,有何要求没有,他可以帮忙向江书记转达。大马的妻子想也不想就要林奇告诉江书记,大家都很感谢他只让抓大马一人。林奇听出这话的意思是反的,他想了想后,告诉大马的妻子,这主意是他向江书记建议的。他将自己的想法对大马的妻子说了,他说如果不这样,要闹出了大的乱子,吃大亏的还是普通工人。大马的妻子好半天没说话,最后终于吸口气,说大马这人就爱逞英雄,林奇的建议倒真是成全了他。

  大马一家人没有生林奇的气,让林奇心里踏实了许多。

  中午回家时,他听说林茂打了电话回来,说那边的情况不太顺,可能要多呆一些时间。林茂已经知道卢发金的事了,他要林奇别再管厂里的事,现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复杂,不比以前,搞不好就会掉进陷阱里爬不起来。林奇真想立即打电话将林茂驾一顿,但林茂没有留下在河南的电话号码。手提电话又关了机,只能听见电脑小姐那字正腔圆却没有丝毫感情的提示声。

  林奇趁屋里的人不注意时,一个人又爬到楼顶上去。赵文已经给葡萄浇过水,他瞅着葡萄藤的根部;在烈日底下晒了好久。

  下午他没有出去,齐梅芳以为他不舒服,几次想摸他的额头,都被他用手挡了回去。齐梅芳不知他为什么愁眉不展,就打电话给何友谅与林青,要他们今天无论如何将跑跑送过来。唯有跑跑这粒开心药可以立竿见影地治好林奇的忧愁病。

  跑跑一来,满屋的东西立刻就活了起来。林奇果然马上咧开大嘴冲着跑跑笑个不停。

  齐梅芳借机将赵文拉进房里,问他们俩口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结婚都五六年了,还不想要个孩子。齐梅芳说他俩也不会打算盘,趁现在自己与林奇还能动,将孩子生下来,照料的事可以完全不用他俩操心,可越往后去,自己和林奇的年纪越大,身体越差,到那时再添孩子,可就得靠自己辛苦了。赵文开始不说话,等到眼泪漫出来时,才说,这事由不得她,她是想要个孩子。齐梅芳听出这话有问题,又不敢大声张,怕林奇听见了又不高兴,就忍着没有往下问。

  林奇的情绪好了一些,吃完晚饭他又上街了。

  按照惯例,他先到林青的小吃摊上转了转,因为有何友谅帮忙,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插手的。得了空,他问厂里的情况怎么样,何友谅说有些话本不想说,但不说又不行。他告诉林奇,工人们说车间主任搞小金库,是完全因为上行下效,跟着林茂学的,八达公司就是林茂的小金库,从性质上讲都一样,不同的只是表面,一个有合法外衣,一个没有。何友谅将前两天八达公司卖一批金属材料给厂里,价格比市场上高百分之十的情况对林奇说了。林奇不理解这错在哪里,因为任何公司做生意都会在转手时加价的。何友谅说他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但大家都怀疑,毕竟林茂是这两方的负责人,没有什么特殊好处他何苦要这样做。

  正说着,街那头突然喧哗起来,不少人将脏水往街上泼,林奇探头一望,几个检察院的人带着徐子能正慢慢走过来。铸造厂的人都在骂,说徐子能终于也成了二进宫。徐子能只穿着汗衫,尽管有一件衬衣搭在手腕上,大家还是看见了那只挣亮的手铐。

  徐子能看见了林奇,暗淡的眼光忽然闪了一下。”

  “师傅,帮我一把,这次他们带着逮捕令。我听说江书记很器重你的话,求你替我说说情!”

  徐子能说话时,眼里都有泪花了。

  林奇将头扭到一边,拒绝看他。

  “当初你跟我学手艺时,我就对你说,一个贪污腐化,一个乱搞女人,这些人哪怕是看着他们淹死,我也不会伸手救的!”

  “你以前说过所有徒弟都是亲儿子,但你并没有将我这徒弟当亲儿子,亲儿子你还是只有一个!”

  徐子能情急之中什么话也敢说。林奇听了很尴尬。幸亏旁边的人纷纷说,林奇不把徐子能当亲儿子是对的,说明有眼光。

  徐子能走后,街道上好久没有平静下来,不过大家不再对县委县政府怨声载道了,说今天抓了四拨人,对了三拨半,这样的事才像是共产党干的,才像是共产党的水平。

  在没有顾客时,林奇坐在林青的小方桌边一阵阵地发愣。顾客来了后,林奇骑上三轮车来到十字街头,仍然是一阵阵发愣。他将反贪局的人到农机厂作调查和徐子能再次被抓的事联系在一起时,心中有些不寒而栗。

  不过,后来林奇终于想起了一个主意。

  主意一来,他就踩着三轮车拼命地往家跑。进屋后他就往贮藏室里钻,一下子抱起那只曾经送给石雨的装酒纸箱。齐梅芳见了连忙拦住问他这是干什么,并提醒他,林茂曾经说过,这些酒不能随便让人知道,而且最近风声紧,什么事都回避一下才是最好。齐梅芳缠着不让林奇走,林奇急了才说实话,他准备将这酒交给江书记,给林茂换回一个拒收贿赂的好名声,从正面给林茂减轻压力。齐梅芳听说反贪局的人似乎已盯上了林茂,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害怕林茂成了第二个徐子能,她反而催着林奇快去江书记家。

  林奇拿上纸箱向县委大院去了。进了院门,他就开始问江书记住哪里,被问的人见他是一个踩三轮的都不愿意告诉他。林奇没办法,只好回到街上问何友谅。何友谅开始也不肯说,林奇也不告诉他自己的目的。最后还是林青发话了,何友谅才开口。何友谅说他知道林奇是为了林茂的事会的,因为林茂有些底细林奇知道了不放心。林奇怕何友谅说出更深刻的话来,就装作无奈地对他说,自己是为了卢发金的事,去求江书记出面干预一下。何友谅不大相信,林奇有些急,说话的口吻也不大平静了。他要何发谅少猜疑人,而且也不要将厂里工人的话拿到外面去乱说。不然的话,他就不认这女婿关系。

  林奇找到江书记的家,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开门。一个过路的人将门铃按钮指给他,他按了两下,江书记的爱人才出来将门打开。穿过院子进到屋里,江书记的爱人叫他将箱子放进后面的一间屋子以后,随手打开看了一下,见是茅台和五粮液,忙说这么客气干什么。林奇明白她误会了,就解释说:

  “这是给江书记的。”

  “没有江书记谁会上这门,我知道,你别说。你给谁开车?”

  江书记的爱人越说越远。林奇忙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对她说了。江书记的爱人一听马上高兴起来,说自己正想找机会去林奇家,向齐梅芳学几手做菜的绝活。她说那次江书记回家后,好长时间里只要一端碗就开始夸齐梅芳做的菜好吃。

  江书记到宾馆看地区的一位领导去了。

  江书记的爱人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不停地问齐梅芳那天做了几样菜,是怎么做的。前面的问题林奇还能勉强答出来,后面的他基本上不知道。没办法回答时,林奇说你可以打电话问齐梅芳。

  江书记的爱人真的开始打电话,线路一通,两个女人就聊上了。江书记的爱人一道道菜地问,还仔细地用笔在本子上记下来。除了那天江书记吃的菜以外,另外一些菜的做法江书记的爱人也记录下来了。林奇在心里数了一下,差不多有二十种。十

  她们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多小时,林奇一直在旁边坐着,没事做他就盯着那台大彩电看。待看完了回头再想,林奇竟不记得自己看过些什么。倒是江书记的爱人有本事,一边同齐梅芳在电话里谈菜谱,一边还记住了电视里播送的一些内容。江书记一进门,她就对他说,刚才电视里播了一条新闻,说山东诸城的工业改革很有意义。

  江书记是十点过了才回家的。这之前江书记的爱人提醒过几次,要林奇回去,有什么事可以同她说,结果也是一样的。林奇固执地不肯走,弄得江书记的爱人不高兴了,从九点钟以后就一直不说话。

  江书记同林奇握手时,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诸城经验。林奇说他只知道大庆经验和精神。江书记说,诸城经验就是搞股份制,将县里的工厂全部卖给私人。林奇问那样做厂长由谁来当,江书记说,谁的股份多就由谁来当。江书记问林奇赞不赞同这种搞法。林奇说,不管什么搞法,结果都不能让工人吃亏。江书记笑一笑,问林奇来干什么。

  本来林奇只想说关于酒的事,因为一时不好开口,他真的将卢发金的事说了出来。他要江书记无论如何关照一下,不然就有可能变成几条人命的大事,再说被盗的钱,卢发金已经全部交出来了,完全可以宽大处理。江书记先没回答,而是问抓了张彪和大马后群众的反应。听林奇说群众反应不错,江书记很高兴。林奇又告诉他,群众对徐子能被抓,反应更好一些,如果能对卢发金作出宽大处理,别人谈什么自己不能完全预计,至少自己会叫江书记为江青天。江书记又笑起来,说想不到林奇也会编花花帽子给人戴。他答应如果情况真的同林奇说的一样,他会叫司法部门酌情考虑给予宽大处理的。

  说完这些林奇忽然支吾起来,江书记的爱人在一旁说,林奇送了四瓶好酒来。江书记忽然不高兴了。

  “你怎么也给我来这一套?”

  “我是替林茂送的。”

  “若是林茂造就要该挨训。”

  “江书记别误会,我不是来行贿,是别人上我家来行贿,我把它交给你,由你处理。”

  林奇忽然口齿清楚起来。

  江书记一愣后,问是怎么回事。

  “今天一早有人敲门进了我家,说是林茂的朋友。我说林茂出差了,他就放下东西要走,我问他的名字他不肯说,只说姓肖。我没料到他会送这么好的酒,刚好中午林茂打电话回,听说此事后,就叫我帮他送到纪委去。我不认识纪委的人,想到送给你也一样,于是就上你家来了!”

  江书记的爱人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进屋将纸箱抱了出来,让江书记过目。江书记将四瓶酒依次拿起来打量了一阵,然后肯定地说,三瓶五粮液全是假酒,茅台看起来也不是真的。江书记将林奇表扬了一阵,又说他会叫纪委通报此事的。林奇听了心里有些踏实的感觉。

  临出门时,江书记要林奇转告林茂,一定要慎之又慎,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

  林奇在江书记的院门口独自站了一会,他感到今晚的夜风特别凉爽。忽然间,他听见江书记小声责骂爱人,江书记说她不该贪小利,弄得他差一点出了洋相。江书记的爱人说了句什么,林奇没听清就赶紧跳到三轮车上。

  他在街上走,意外地看见石雨和雅妹在一处小吃摊上吃宵夜。林奇同她们打了个招呼,石雨不好意思地解释,是雅妹硬拖自己出来的。雅妹说妈妈在那小屋里问了五年,早该出来潇洒潇洒。

                  22

  红玫瑰的花瓣边缘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枯萎,几朵乳白色的满天星,小巧玲珑地坠落在办公桌上,雅妹有些怜悯它们,不忍心用手指去拈起。然而在电扇搅起的旋风中,那些小小的花儿慢慢地竟在桌上铺了一片,俨然成了一处小小的秋景。雅妹忍不住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想将它们从办公桌上转移走,她在突然间发现自己尖尖细细的手指上,贝壳一般可爱的两片指甲,竟可以同那些楚楚的落花混在一起而不会被人所辨认。不过真让她珍惜的是那支红玫瑰。她很早就从书里知道,放一片阿斯匹林在花瓶里,可以使插花保鲜期延长一倍。运用这知识现在是头一次,就在刚才她给这些花换水时,还往里面放了一片阿斯匹林,但不知何故,红玫瑰还是出现了那些她不愿看到的黑颜色。在红玫瑰和满天星之间,雅妹似乎更喜欢后者,她觉得满天星在情感上与自己更容易沟通一些。而红玫瑰则用那种成熟对自己形成一种压迫,没事时,她宁肯用手指去抚摸而不用眼睛去欣赏,抚摸的那种感觉,有时好像能穿过自己那短暂窄小的时空,使自己享受到许多尚没有过的享受。

  那天中午,几个女朋友约好了趁办公室的人下班后来看她。进门后一见到红玫瑰就惊诧起来,她们异口同声地说,这一定是她的老板送的。雅妹不相信,她觉得这只是司机龙飞搞的恶作剧,她说自己以前就听妈妈说过,龙飞有些痞也有些流气,喜欢在女孩面前搞小动作。那些比她早些找到工作的女朋友说,她们有切身体会,假如是司机或秘书这么做,背后一定是站着老板。雅妹还是否认,她认为林茂不会这么轻率。女朋友们都笑她,这么坚决地为老板说话,一定是心里已爱上老板了。女朋友们要她小心老板的老婆,那是只母老虎,咬起人来连骨头都要被弄碎。听雅妹说自己与老板家住邻居,她们都说这可不是件好事,万一有了情况连个躲的地方也没有。雅妹见她们越说越真就截断了话题,要撵她们出门。嘻嘻哈哈闹了一阵,大家慢慢将话题转到学校里,不知谁提到副校长老方,一个女孩马上说那是一个地道的王八蛋。她表姐因为找他拉关系参加复读,结果复读虽然成了,可人也被他玷污了。女孩说,因为表姐的教训,所以她才发誓不复读。别的女孩可没有这份恨,她们只是议论自己的女儿红一定要找个值得日后纪念的男人才能献出去。雅妹听得两耳发烧,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的这些朋友一向比自己胆大。自己就是被她们拖到蓝桥夜总会里玩时,遇上肖汉文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