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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外面有人咚咚地敲了两下门。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将裙摆撩得高高的女孩,连忙放下裙摆遮住露出了大腿根和各色短裤的下身。

  雅妹拉开门,门口站着何友谅。她向女孩们介绍说,这是农机厂的何厂长。又向何友谅介绍说这些女孩是她的朋友。何友谅冲着女孩们笑了笑,但女孩们一个也没笑。

  雅妹不太清楚八达公司与农机厂是怎么样的关系,只是听王京津吩咐过,公司内部的事一概不许向农机厂的人透露,包括何友谅等厂里的负责人。她将何友谅让进办公室,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事,要不要通知王京津。何友谅说不用,他只是顺路进来看看。

  何友谅也真的是看看,他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林茂的大办公桌和真皮沙发,又到楼上走了走,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雅妹在他身后说何厂长走好他也不理。

  何友谅一走,女孩们就叽叽喳喳地说这个人很可怕,一看就知道是林茂的对头,趁林茂不在偷偷跑来钻空子挑刺儿的。雅妹告诉她们何友谅是林茂的亲姐夫。女孩们不以为然,说电视剧《武则天》中皇帝的儿子们也互相残杀哩。雅妹又告诉她们,听妈妈说,农机厂的工人普遍喜欢何友谅而不喜欢林茂,女孩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这两人她们都只见过一次,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们还是喜欢林茂的那种聪明潇洒大方。

  女孩们一直闹到王京津来上班了才走。

  王京津让雅妹跟上自己到街上去买降温品。雅妹以为也是像妈妈一样弄些绿豆白糖,哪知王京津却给每人买了一件啤酒和一箱健力宝。王京津又让雅妹到化妆品柜台去挑了几样香水唇膏摩丝和飘柔潘婷等洗发液。然后一起开了张发票,雅妹将几样化妆品放进包装袋里时,觉得有人正在深深地看着自己,她一扭头,正好遇上王京津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林茂出差未回,办公室里也没什么事可干,王京津就叫雅妹将林茂和她自己的那一份一起送回去。下午三点多钟时正热到高潮,黄陂巷里人都猫在屋里不出来,正好可以避避耳目,免得被人看见了又要说许多的风凉话。王京津叫了一辆三轮车,又将几样东西亲手搬上去。

  雅妹坐在三轮车上,穿过整条黄陂巷,果然没有碰见一个人。她先将一箱健力宝抱进林茂的家,齐梅芳正在电扇下面打盹,一道涎水挂在嘴角上晃也晃不断。

  “齐姨!”雅妹叫了一声,齐梅芳吓了一跳。雅妹将健力宝放下,又去搬啤酒。待齐梅芳反应过来,她已将啤酒和健力宝放好了。齐梅芳叫她坐下喝口水,她推辞说自己还有些东西要搬回去。

  雅妹往外走时,听见楼上赵文在唱歌。赵文唱一句,跑跑接着学一句。

  雅妹将三轮车上剩下的东西搬进家门时,偶尔发现对面那敞开的门里站着一个人。那人问她是不是公司里发的,雅妹装作没听见,随手将门碰上。忙碌一阵,身上出了许多汗,她弄了一盆凉水,将衣服脱光,上上下下擦了一遍。抚摸自己的身子,雅妹想起女朋友们说的那些话,不由得独自愣了一阵。回过神来,她又听见赵文在隔壁唱着歌。

  这一次跑跑没有跟着唱,赵文的歌声由于时隐时现而显得更加动听。

  雅妹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乳房,她忽然有一种预感,或许在林茂与赵文之间自己真的会演绎一个故事。这念头一起,她连忙用手在乳房上将自己狠狠地捏痛两下。

  雅妹擦洗完后,只穿着两件小衣服,说是在竹床上躺一会儿,哪知竟睡着了,直到石雨开门进屋才将她弄醒。

  石雨下班回来,见雅妹那种睡相,忙随手掩上门,将她弄醒。右雨责怪雅妹,说她现在不是小孩了,今天在车间里好几个人都争着要给雅妹介绍对象。正在穿衣服的雅妹一听到这话,就用双手将耳朵捂起来。石雨不管她,继续说自己的,她要雅妹不管在家和在外都要谨慎,哪怕是真的爱上哪个男人的,到哪一步该挪哪步棋,这分寸一定要把握住。

  雅妹这时放开手,扑上去搂住石雨的脖子说:“妈,求你别说这个了,好不好?”

  石雨有些吃不住雅妹那吊在脖子上的重量,她努力战着身子说:“你跟着林茂,妈还是放心,虽然有人说他这样那样的坏话,但在男女私事上他还算正派,我只是怕你被他当作公关小姐。”

  雅妹说:“妈妈你再担心,干脆就弄条绳子将我成天拴在你腰上。”

  雅妹说着转身钻到里屋,拿了两听健力宝出来,将其中一听塞给石雨。石雨以为是雅妹买的,推着不肯接,还埋怨她不该花这冤枉钱,家里有开水有茶还有绿豆汤。听说是公司发的降温品。石雨心里一下子又不好受起来。她告诉雅妹,这一阵子厂里的工人总在骂八达公司,说八达公司是一个癌细胞,靠吃健康细胞发展自己,农机厂的工人喝粥,八达公司的人吃肉。因为雅妹在八达公司,这话让石雨听了格外难受。石雨没想到八达公司这么大方,甚至还给雅妹买化妆品。雅妹在一旁劝开了石雨,说八达公司还算节约的,她那几个女朋友呆的那些公司,最多的每人发了一台空调,还让大家轮流到伍家山林场宾馆去避暑。石雨听到这话果然就不作声了,她叹口气就到厨房里忙着做饭。

  雅妹在一旁帮忙洗菜烧火。

  石雨说自己今天一个班完成了一个半班的任务,她好久没有这么顺利地干一回活了,而且还是加工的伞齿轮。胡乐乐来验收时都有些不相信,怀疑她是不是将以前的存货拿出来了。胡乐乐后来悄悄表态,这个月一定会多发五块钱奖金给她。雅妹明白石雨为什么高兴,自己没到八达公司以前,能多五块钱的收入,对家里来说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雅妹不想扫石雨的兴,就跟着说,再这样干下去,她就可以当劳模加一级工资了。石雨果然更高兴了,她说不过车间还有几个生产高手,换了别人从来完不成任务的活儿,他们总是班班超产,自己若同他们竞争,还得努力加油才行。

  吃晚饭时,母女俩一人拿了一听健力宝,正在说干杯,对门的那个人走进来。

  见到她们的模样,那人忍不住说:“哟,你们家也像有人当了厂长一样,翻身得解放,什么时候分车又分房呀?”

  石雨一边请他坐一边说:“我们是瞎闹,雅妹参加了工作,自家人庆祝一下。”

  那人说:“这是自然的事,能进八达公司,等于爬上了摇钱树,换谁都会庆祝的。”

  雅妹说:“你们好像挺恨八达公司,是不是?”

  那人愣了愣说:“我只恨那些想砸我们工人饭碗的人。”

  石雨连叫了几声也没将他留住。那人走后,石雨就说雅妹不该对邻里街坊说话这么战。雅妹说自己就是看不惯那人进门时那副打土豪分浮财的样子。

  石雨提出晚上到林家去坐一坐,这么长时间了还不上门去说点感谢话,别人会说闲话的。雅妹想着林茂正好不在家就答应了。

  她们过去时,林奇正要出门上街蹬三轮车揽生意。

  林奇朝屋里喊一声:“来客了!”他也不走,转身招呼石雨和雅妹坐下,不一会儿齐梅芳一副湿淋淋的样子从卫生间里钻出来,忙着泡茶端水。

  雅妹不时抬头朝楼上望。林家的楼房同城里所有人的设计都不一样,它是仿欧式的,楼梯和二楼走廊都建在室内,雅妹听别人说这叫内两层,是林茂自己弄的草图,然后叫技术员比照着设计的。为这怪样子,林茂还同林奇闹了很长时间,直到林茂威胁说不按他的要求做这房子,他一不结婚,二不在家里住,林奇没办法才同意。雅妹打量着这房子,怎么看怎么新鲜有味。楼上的房间里有灯光,在断断续续的电子琴声中,不时传出赵文同跑跑的说话声。

  石雨已经同林奇和齐梅芳说开了,各类感谢话变换着词语说了好几遍。齐梅芳总说是应该的,两家只隔一道墙,石雨又是林奇的徒弟,他们不帮忙这话也说不过去。说了一阵客套话,林奇忽然问起厂里的情况。

  石雨说:“生产还算正常,别的事也只是两个车间打架和卢发金偷小金库时乱了一阵,不过很快就没事了,工人们好说好管,一天不做一天就没饭吃没钱花。”

  林奇说:“大家对林茂和何友谅都怎么看?”

  石雨说:“我也不知道原由,好像是对林厂长的意见集中一些。不过,这也难免,一把手总是得罪的人多一些。”她一转话题,“林厂长这趟差出的时间不短,该回来了吧!”

  林奇没作声,齐梅芳说:“中午他打了电话回,还得等几天,那个什么处长那里还有些扭筋。”

  石雨说:“我听胡乐乐讲,现在有个什么诸城经验,说是要将企业都卖给私人,真是那样,你们家就有优势,盘下一个企业,不需要别人帮忙管理。”

  齐梅芳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等到情况不好时,干脆让儿子女婿联手自己开一家工厂。”

  林奇忽然打断她的话,要齐梅芳带雅妹到楼上各处看看。雅妹心里真的想着这个,一听到林奇说她就下意识站起来,齐梅芳没办法,只好陪她上楼去。

  雅妹一见到正在教跑跑弹电子琴的赵文,不知怎地就有些不自然。赵文站起来问她在公司里上班适不适应,雅妹点头说适应,坐办公室比坐教室要轻松多了,而且没有家庭作业。赵文笑着说那也不一定,坐办公室家庭作业是在每个人的心里做。雅妹揣出这话的另一番意味,她装作不解地望着赵文。赵文又说,要是在几年以前像雅妹这样的女孩子会抢着去剧团和当售货员。

  跑跑在叫舅妈,问自己的一个手指该按在哪里。赵文就丢下了雅妹,重新同跑跑泡在一起。

  雅妹扫了一眼房中摆设,一切都还普通,只是那张大床和大床上的一对枕头让她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甚至想到林茂同赵文在这床上躺着的样子。雅妹不想看了,她下了楼就悄悄地扯石雨的衣襟,石雨明白她的意思。

  两个人起身告辞。林奇和齐梅芳将她们送到门口后,齐梅芳转身回去,林奇摆弄了几下三轮车,然后推到石雨的门前又停下来。雅妹在门后听见林奇要将自己蹬三轮车挣的钱给石雨,但石雨不肯要,说家里现在情况好多了,再要他接济就是昧良心,就是剥削。林奇则说自己天天上街蹬三轮车,目的就是想帮石雨。如果石雨不要他的钱,他这么做就成了一个贪钱的老财迷。石雨要他去帮帮卢发金的家里人。林奇说他知道,但是帮助别人远不如帮助石雨能获得许多的快乐。

  第二天,雅妹上街时碰见林奇。在拉一个客人,林奇浑身上下的确流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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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茂在河南呆了十天才将事情敲定。为了见到那个新上任的处长,他都快给人下跪磕头了。林茂明知那个处长没有出差,可就是见不上。让他更担心的是,就连供应处的那几个老关系也不知道新处长家住哪里。一直到第十天,林茂放心不下家里的事,正打算先回厂看看,过一两天再来时,大概是处里的那些人将他的意思透露给了那个处长,处长才主动将电话打到宾馆里,说自己这一阵一直在为房子奔波,现在其它手续都办好了,就是差五万块钱没办法解决。林茂一下子就听出对方是在开价,便一口答应说自己负责替他解决。说归说,五万块钱可是个大数目,加上又是塞进黑窟窿里,林茂就慎重起来,他打了个电话给李大华,要他租一辆车立即赶来。现金他可以用信用卡在当地银行里取。他要李大华来,是让其将这五万块钱送出去,自己不去沾手。这样,日后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他则能进退无妨。林茂很清楚,金额越大越惹人眼目,不是万无一失的事,就不能从中沾半点便宜。李大华在挂电话后只用了十三个小时就同林茂会合了。林茂将信用卡交给李大华,让他如数取了现金,独自给那个处长送去,自己则同司机们在房间里打扑克。李大华从出去到回来,前后没有两个小时,进门就说合同一点问题也没有,也不用重签,那处长还说愿意同农机厂保持长期的合作关系。

  隔了十多天,乍一回厂,林茂从那平静如旧的模样中嗅出几丝与以往不同的味道来。特别是何友谅,两道目光简直就是两根刺。虽然握手时的寒暄很亲热,但林茂感到空前的不自在。

  果然,何友谅一点弯也不转地说:“恭喜你,县纪委通报表扬你了,说你主动交出别人送的礼品。”

  林茂说:“我不在家这长时间,有事不妨再说明点。”

  何友谅说:“爸爸将别人送给你的几瓶好酒,代表你交到江书记那里去了,说是你在电话里吩咐的。”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这是老人怕惹事,自作聪明干的。我担心会弄成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茂迅速作出了选择,他说:“你毕竟不姓林,还不完全了解我们。爸这样做,的确是我吩咐的,爸也愿意替我做这件事。”

  何友谅冷笑了一声说:“不管你和别人怎么说,想瞒过我,我就白做了你姐夫。我还是那种看法,爸这样做是将你置于悬崖边上。”

  林茂也冷笑一声说:“哪怕是置于刀山上我也不怕。”

  何友谅语气先软下来说:“老人也是好心,我们别伤他就是。小董那里有个通知,像是江书记要找你去说什么事。”

  林茂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姐和跑跑都还好吧?”

  何友谅说:“跑跑还在爸妈那里,赵文教唱歌都让他上了瘾,口口声声总说将来要当歌星。你姐这几天有些感冒,今天才退烧,又在张罗晚上出去摆摊卖小吃。”

  林茂说:“我从河南带了十只烧鸡来,晚上我给你们送过去,在摊上做道菜,可以多挣几个钱。”

  何友谅有些感动,就问:“赵文最近情绪有些不对,挺忧郁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可得注意一下。”

  林茂张张口后还是不愿将话说出来,只是冲着何友谅点了点头。

  小董在办公室的记事本上,真的记录着县委办公室的通知,让林茂一回来就同江书记联系。林茂连忙将电话打过去,江书记叫他两个小时以后到办公室见面。林茂在厂里转了一圈用去半个小时,工人们都在忙碌,默默地不怎么理他,只是车间主任们陪着谈了些情况。他将他们都说了一顿,说他们都存着二心,瞒着自己偷偷建小金库,是不是想留作日后竞选厂长的活动经费。向他汇报卢发金情况的金水桥是唯一例外,林茂知道他同何友谅好,就没有剋他,反说卢发金的问题自己会特别处理,不让车间感到为难。

  林茂看见时间还早,就让龙飞开车送自己回家一趟,先前到家时赵文出去了,他觉得这会儿她应该回来了。十几天不见,林茂心里很想她。

  车进黄陂巷时,林茂看见赵文牵着跑跑在街边不紧不慢地走。龙飞将车子停到她身边,赵文抱着跑跑坐进来时,林茂笑着将她的手紧紧捉住,只一会儿,赵文的脸色就鲜红起来。一进家门,赵文放下跑跑先上楼去了。林茂叫龙飞也回去解解渴,一个钟头后再来接自己。龙飞一走,林茂就快步上楼去。刚进房门,赵文就扑上来,两人搂着一个长吻就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林茂在外面憋了这长时间,他以为毛病会消失,但是几阵狂风骤雨般的癫狂之后,结局仍同先前一模一样。尽管林茂竭力掩盖着内心的失望和痛苦,赵文还是感觉到了,她将脸贴在林茂的小腹上,泪水顺着林茂的肚皮在肚脐里汇成了一片汪洋。

  林茂不知是对赵文还是对自己说:“放心,我不会这么没福气,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在床上厮磨了好久,直到龙飞在外面按响汽车喇叭,林茂才起身,赵文却还在用一双手吊在他的脖子上。

  林茂在汽车前排座位上刚坐稳,龙飞就舒服地吁口气说:“这才是天下第一快活事!”

  林茂没头没脑地冲着他吼了一句:“快开你的车!”

  龙飞一见情形不对,赶忙一踩油门,将车子发动起来。

  富康轿车在县委大院里停下来,林茂往办公楼走去,隔几步远就能碰见一些科长股长。他们拉着林茂说他怎么如此大方,一下子就交出这么多五粮液和茅台,早知他有这么多好酒,不如提前一些时去拎来。也有人说他,是不是因为知道那酒是假的,怕喝了伤身,就干脆交出来卖个乖巧。林茂任他们怎么说,只是一个劲地给笑脸。他清楚这些芝麻官最不能得罪的,否则就会整得自己哭笑不得。

  就连江书记见了面也先同林茂说那酒的事,还问他家里有没有珍藏品。在江书记面前林茂反而敢开玩笑,他说自己是留的有,不过保管员是江书记,藏酒柜也放在江书记家里。江书记一语双关地说林茂想得不错,什么东西放在他那里最安全,放在别人那里就难说了,包括心和感情。林茂领悟到江书记说的别人暗指着罗县长。林茂想了想,一咬牙将林奇送酒的真相说了出来。

  林茂说:“我从来就没起过要将那些酒交出来的念头,几瓶酒算什么,大家都在这么做,到人家里拎点烟酒这是很平常的事犯不着小题大作。只是我爸人者只知过去的规矩,以为还是小米加步枪吃树皮草根的年代。”

  江书记一笑说:“你小子倒也敢说真话。也好,总比鬼话好听。其实你不坦白。我也有数。如果不是送到我家,那个通报也不会发的,因为送到我手上了,不弄个通报别人还会生出误会来。再说,看事物主要看结果,而不是过程。结果是好的,就没错。”

  林茂说:“我还说句真话,这次去河南,厂里花了五万块钱去贿赂一个处长,才保住那笔两百万的订货合同。”

  江书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话到我这儿为止,任谁也不要说。不然,叫人捅了出去,那处长受处罚是理当的,可农机厂从此会失去一大片市场。”

  林茂说:“江书记这么开明,我也就可以放心做事了。”

  江书记马上一转话题说:“我约你来,就是要你带头做一件事。”

  林茂故意夸张地一拍胸脯说:“江书记放心,党指向哪儿我就打向哪儿。”

  江书记说:“先别吹牛,我还怕你装癫皮狗哩。你知道山东诸城吗?”

  林茂点了点头说:“最近私下听人说,那儿的企业都让私人买走了。”

  江书记说:“你只说对一半,还有一半,是国家将那里的小企业都给卖了。”

  林茂敏感地问:“江书记是不是想用农机厂作为县里的试点?”

  江书记说:“我想了好长时间,也同包括林奇在内的各种人谈过,诸城的办法可能是我县企业的唯一出路。”

  林茂想了想说:“其实铸造厂作为试点可能更合适,若是这个办法将快死了的企业都搞活,那就更有说服力。农机厂眼下形势还算不错,猛地一改方针,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使工厂一下子跌入低谷。铸造厂不一样,它现在几乎是一张白张,可以任意写画。”

  江书记马上不高兴起来:“你以为我那么蠢,没想到这一点!你是厂长难道就不明白,做买卖要趁货正俏时抛出去的道理。现在卖铸造厂大家会以为那是一包脓一摊屎,连闻都不闻。只有卖农机厂才会造成一股轰轰烈烈的声势,成为上下关注的焦点。林茂你别要滑头,我知道你心里可能另有一只小算盘,那个八达公司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一直在盯着哩!”

  林茂见江书记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敢再往下说,连忙一口应承下来,他说:“我只是提个建议,最后决定还是听江书记的。”

  江书记说:“我不管你是真听还是假听,从明天开始,一个星期以内,你先拿出个方案来,交给我看看,定了以后,你再写个正式报告。别的你也不用考虑,就按照资本主义国家的那种样式,搞彻底的私人的股份制,不设什么国家股集体股,脱裤子放屁,卖个精光。”

  林茂算算帐,说一个星期不行。江书记就放松到十天,他还要林茂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罗县长也不能透露风声。江书记说他要一手一脚地将这事抓到底,找出几条可以推广的经验来。因为都没有见过彻底的私人的股份制,两人说了一阵就说不下去了。转而说起各地企业面临的困难。林茂开口就说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中央的指导方针有问题。江书记一听他说就火了,说现在怎么有那么多能高瞻远瞩的人,总能将问题一下子从基层看到中央,可他们好像光长眼睛不长头脑,什么问题都能看到,唯独就想不出一个真正有效的办法。江书记说,铸造厂的问题,县里呼吁了很多次,愿请高明者出来挽危难于既倒。可呼吁了一年也不见有英雄好汉跳出来。江书记说,现在的真正问题是大家都在等着坐享其成,天上掉馅饼时就高兴,天上刮风下雨时就骂娘。

  林茂在江书记的办公室呆到下午六点多钟时才出来。他拐了一个弯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林茂心里的确有个小算盘,江书记点出八达公司也的确捅到了要紧处。他没想到江书记这么快就要在农机厂头上着手搞股份制。八达公司还没有完全独立出来,一搞股份制,势必也得同农机厂一起卖掉。那样自己以后的退路就一点也没有了。他一路走一路想,却找不出一个可以与之商量的人。无论是王京津还是李大华,都只是他手中的一件工具,任何真实的想法都不能向他们透露。

  前面的街上突然喧哗起来,不少人都聚在林青的小吃摊前面。林茂担心姐姐出事,就紧跑了几步,靠拢了一看,原来是大马从拘留所回来,又重新摆起了小吃摊。大马一副壮士英豪模样,站在人群中大声说着话。林茂同林青打过招呼,然后站在一旁听大马乱吹乱擂。

  大马说他在拘留所干活时,被派到沙洋劳动农场出差,警察是有意不让他干重活而给予照顾,没想到在那边遇上几个犯人,自己算是长了不少见识,因而多呆了几天,回来后拘留所将多呆的几天算出工资给了他。

  林茂听大马介绍说那几个犯人都是极有学识的大知识分子,就想起一句俗话:牢里关的是英雄汉。大马说那几个犯人中有的刑期快满了,如果他能当厂长,到时就聘他们当副厂长作顾问。林茂听大马说了半天,他归纳成一句话,那些人的观点是,中国经济的出路是迅速让企业实现私有化。

  林茂心里突然有了主意,他耐心地等了一个多小时,围着大马的多数是铸造厂的人,他们还得做生意。他们都散去后,林茂装作给林青帮忙,凑到离大马最近的地方。

  林茂说:“大马,你刚才的那些观点并不新鲜。”

  大马扭过头来说:“你不赞成是不是?既得利益者肯定会反对的,搞成了私有化就不能像徐子能那样利用职权搞腐败了。”

  林茂不同他正面交锋:“山东有个诸城你知道吗,那里的企业已经实现私有化了。”

  大马说:“你怎么知道,报上又没宣传!”

  林茂说:“因为是国家的秘密试点,不好大作宣传,但是很多地方都去那里参观学习。听说县里也有人悄悄去了,回来后想在县内选家企业搞试点。”林茂随机应变地撒了半个谎。

  大马说:“什么样的企业才够试点资格?”

  林茂说:“什么资格,只要是企业就行,关键是企业内部的人要主动,会配合,搞试点的领导才有劲头,照我说,你们铸造厂挺合适,就搞股份制。都这样子了,又不怕弄烂了什么。搞成了工人就成了股东,有发言权和决定权,别人再想为所欲为就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大马想了想说:“真要搞,有些什么手续要办?”

  林茂说:“我也不知道,都没经历过,不过总归是先得有个方案报到县委县政府那里吧!”

  见大马有些动心,林茂又添了几把火,他说:“如果你们真想搞,一定要邀上一批态度坚决有能力的工人,让领导相信这些人不会将事情弄坏。”

  大马一甩手中的勺子说:“搞!老子就是要试它一试!做一回工厂的真正主人。”

  林茂又同大马聊了几句然后借机抽身走开。经过蓝桥夜总会时,林茂想起肖汉文,他觉得这是一个唯一可以与之商量的人。回到家里,林茂给广东打了一个电话,肖汉文的家里人说他一直没回来,还在县里没挪窝。肖汉文家里人起了疑心,问林茂怎么会不知道肖汉文没回去。林茂忙解释说自己出差刚回县里,不知情况有变。放下电话林茂想了好久,肖汉文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呆在县里,一定不会是住在宾馆。

  过了一会儿,林茂猛地想起了袁圆。

                  24

  林茂敲了几下那扇不太熟悉的门。袁圆出现在拉开的门缝里,身上只穿着很少的衣服。见是林茂,她就不顾什么,用身子堵住门缝,问他这晚来有什么事。

  林茂说:“我找肖汉文!”

  袁圆说:“那你找错地方了!”

  林茂一下子推开袁圆,闯进屋里。肖汉文只穿着一件短裤斜着躺在袁圆的床上。

  肖汉文冲他笑着说:“我不是肖汉文,我是肖汉文哥哥的弟弟,弟弟的哥哥。”

  林茂有些吃醋地骂一句说:“我也瞧着你不像肖汉文,而像是一个混帐王八蛋。”

  肖汉文一下子跳起来:“说混帐可以,让当王八老子可不干!”

  林茂想想他只是拣了自己的破烂就消了气说:“都不是,你还是肖汉文,肖老板!”

  袁圆怕两个男人干起架来,忙说:“你们都出去,我要穿衣服。”她故意做出要脱短睡裙的样子,林茂和肖汉文果然就不作声了。

  袁圆并没有真穿衣服,她装了装样子,就到外屋给他们拿冷饮。

  林茂压低嗓门说:“我有急事找你商量!”

  肖汉文说:“在这儿说不行?”

  林茂摇摇头说:“只能是你我之间。”

  肖汉文说:“那就去蓝桥夜总会,开个包房,我买单。”

  袁圆端着冷饮进房时,肖汉文已经在穿上衣。林茂几口将冷饮喝完。肖汉文告诉袁圆,他要同林茂出去一趟。袁圆没有作声。林茂故意将手中的大哥大皮包丢在袁圆屋里,待下了楼后便借机返回来。袁圆拿着林茂的大哥大皮包,开着门站在屋子中间等待着。

  见了林茂,袁圆说:“你是想回来骂我一顿?”

  林茂说:“我只是想问他给你什么好处?”

  袁圆说:“每月五千块钱!”

  林茂说:“那银行的陶股长哩?”

  袁圆说:“你不用管这么宽。”

  林茂说:“你必须回答我!”

  袁圆说:“他能给五千我也不敢要,我不想坐牢。”

  林茂说:“肖汉文的钱可能更不干净。”

  袁圆说:“钱不干净不怕,只要买的东西干净就行。”

  林茂摇摇头说:“女人还是见识短,赚肖汉文这种小老板的钱算什么,共产党这个大老板的钱赚起来才叫痛快。”

  林茂再次下楼后,肖汉文问他怎么拿只皮包要这么长时间。林茂要他放心,再厉害的快枪手,这点时间也不够同女人上床的。说得肖汉文哈哈大笑起来,一路上自然免不了吹嘘自己的风流史,他说自己最快的一回是在一个朋友家里打麻将,他借口上厕所,五分钟时间不到,就将朋友的小姨子搞定了。

  林茂看见林奇坐在三轮车上等客,就拉着肖汉文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这段时间里林奇在那边一动也没动过。林茂有些奇怪,就让肖汉文过去看看,肖汉文回来说林奇在三轮车上睡着了。林茂经过林奇身边时,真的听到了一阵鼾声。林茂不由得思量起来,父亲以前可不是这样,只要是干活,从来不会有瞌睡的。肖汉文要他别着急,人老了,就是这样。林茂说肖汉文不懂林奇,就是自己同父亲生活了几十年也还不大懂。

  进了蓝桥夜总会,上到二楼,迎面碰上张彪。

  林茂说:“来潇洒?”

  张彪说:“鬼,来抓一个逃犯,情报搞错了,差点当众出洋相!”

  林茂说:“没事了吧,大马也出来了!”

  张彪说:“狗日的像是要耍我,那个假处分还没当面销毁。不过老子也留了一手,他们谈话许愿时我偷偷录了音。万不得已时我就将它抛出来。”

  林茂说:“农机厂最近有情况吗!”

  张彪说:“风声还是紧,就经济犯罪问题,局里最近接连开了几次会,我也想不通,这类案子本不该公安局管。”

  肖汉文插进来说:“这太容易理解了,经济案子油水足嘛!”

  张彪瞪他一眼说:“你这广东伦是姓削巴,告诉你,到这儿来可得将鸡巴缩着点。”

  林茂忙说:“他是罗县长的亲戚。”

  张彪说:“知道,我没见过都能一下子认出来,可见你知名度太高了。这儿可不是海南,县长的亲戚也只能遮挡一两回。”

  张彪的话将肖汉文说得灰溜溜的,进了包房后还有些无精打采。林茂见这种状况无法谈生意,就找事刺激他一下。

  林茂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将袁圆承包下来?”

  肖汉文说:“现在的女人不图名就图钱,我没名但有钱。你将一大把钞票往床上一撒,她还能不上去!”

  林茂说:“山里的姑娘,感觉怎么样!”

  肖汉文终于兴奋起来,说:“那袁圆绝对是个性天才,别看是个处女,可几天时间就将床上功夫学得出神入化。”

  林茂差一点笑出声来,他猜不出袁圆是怎么蒙混过关,使肖汉文这样的老手都分不清而上当的。他怕自己一不留神露出马脚,便迅速切入到正题上。

  林茂将江书记下午的谈话详细对肖汉文说了一遍。肖汉文一边听一边不断地夸江书记,说他是个有胆有识的领导人,通过借鉴,一下子就抓到了问题的本质,林茂没有将自己已经怂恿大马他们将铸造厂搞成股份制的事告诉肖汉文,他留了一手,以防万一。

  肖汉文说:“这是好事,你应该将控股权趁乱弄到手,那样农机厂就基本上成了你的私人企业。”

  林茂说:“那八达公司怎么办哩,到这个份上又被农机厂瓜分,我可不心甘。”

  肖汉文说:“你比我还毒,是不是还想将八达公司独吞下来!”

  林茂说:“恐怕难以办到。”

  肖汉文说:“这事我一直想同你谈,但怕你不干。我已经帮几个朋友干成了,他们后来都成了百万富翁,一个个不是省人大代表,就是政协委员。你想听我就说说。

  林茂说,“我就是专门找你讨教的。”

  肖汉文说:“办法很简单,就是将八达公司变成独资企业。”

  林茂说:“我也想过,可是谁愿意到这山里来投资哩!”

  肖汉文说:“别人来投资你还想当老板?这种办法想都不要想。我教你一个窍门。第一步先想办法用农机厂的名义从银行里贷出二百万,对厂里说是做业务,对银行则只能用私情,讲好一个月内还本付息。第二步将这笔钱汇到境外。第三步再将这笔钱从境外汇回来,人民币就成了外资。到时将执照一申请到手,再公开从银行贷它个几十万。待这几十万一到帐,你再将那二百万桶出来,从原路返回到银行,对厂里就说业务没做成,本金还在,厂里只是背点利息,银行还说你讲信用。”

  林茂说:“这太复杂了,我有点不明白。”

  肖汉文说:“别人也是这样,我再提示一遍。那两百万,你用一百万注册,一百万作流动,然后你可以随意作价将农机厂投到八达公司的那些财产买下来。最多也只要十几万。这十几万先在那一百万流动资金中支付,待贷款来了,将它填上,然后就只需揩屁股。”

  林茂惊讶地说:“这样也叫独资吗?”

  肖汉文说:“不叫独资那你说叫什么!林厂长,你虽然聪明过人,可世面还是不如我见得多。现在的许多独资和合资企业,哪家不是这样干。那点境外过来的资金只是诱饵,真正目的是用一百万去钧一亿。谁荷包里有一亿?你我心里都清楚。”

  林茂说:“我是听说过,有些合资企业的外方老板一旦将银行的资金弄到手以后,就将自己的投资部分撤了回去。但你这种做法,我是闻所未闻。”

  肖汉文说:“你是不是觉得不保险,怕我姓肖的害你!这样,我们先不说定,只要你有意向,我可以带你到南边几个搞成了的地方去考察,费用全部由我负责,完事后你还可以拿发票回来报销。”

  林茂沉吟一阵说:“如果做成了,你想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肖汉文说:“南边做生意已进入了有序市场,好处大家都沾一点,不能一个人将钱赚尽,我只要百分之五。”

  林茂说:“那别人怎么办?”

  肖汉文说:“你只需拿出百分之五,也就是十万,别的一切都由我来出。不用你再多花一分钱。”

  林茂有些迟疑地说:“花十万弄个独资企业法人,是不算贵。只是这手段太邪了点!”

  肖汉文说:“你放心,这样做犯不了大法,最多也只是吊销独资执照。但公司还是你的,你还是法人。反正g我们的目的也只是想办法将公有变私有,独不独资都一样,达到目的就行。”

  林茂说:“还是独资好,有个遮掩和阻挡,让别人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在台前的小卒,不显山露水。”

  肖汉文说:“怎么样,我们再干一把。像你这鸡巴小厂就算不搞什么私有化,迟早也会被吃吃拿拿的头头将油水都搜刮走,剩下的只是硬撑着一堆债务的骨头。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干的事总能找到人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干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你虽然将农机厂的精血吸走,但你并没有挥霍掉,它的价值还在这个社会上流通,还在为社会作贡献。如果是挥霍了,那价值就不存在。所以对于农机厂你是损害了它,但对于国家,却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八达公司仍在它的制度控制之下。美国佬为什么敢将他们的什么大厦用几十亿美金卖给小日本,他们就是认准这个道理,小日本将大厦买走却带不走,还是得归美国佬管。他们将小日本的钱掏走后,小日本却一点也管不了。就像香港,中国说收回就要收回,英国人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我们得趁国家信心很足时,放手干一场,等到国家信心不足时,就金盆洗手,找个地方吃利息去。”

  林茂被肖汉文的这一番话说动了心,他答应可以随肖汉文一起到南方去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再最后确定。林茂问肖汉文几时走,肖汉文说还得等几天。林茂以为他还有事,听肖汉文说什么事也没有,他就劝肖汉文早点走,争取早点将这件事弄出个眉目来。肖汉文色迷迷地笑着说,这几天袁圆身上不干净,他要等到袁圆身子恢复后狂欢两场再走。林茂真话假说骂他是个色棍。肖汉文不管他绵里藏没藏针,只顾自说自话,他说到南边去考察时自己要将袁圆带上,旅途上有个情人伴着那滋味格外不一样。肖汉文还劝林茂将雅妹带去,他已经看出林茂对雅妹有意,他说只要雅妹去,自己负责让林茂将她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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