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书说:“你斗得过站在你后排的人,我就告诉你。你斗不过站在你
前排的人,我要告诉你就等于害你。”
江书记说:“那同我站一排的人你怎么也不说?”
绣书说:“你同这样的人闹起来就会没完没了地分不出个高低,到头
来还是平民百姓遭殃。”
26
赵文对教跑跑唱歌越来越上瘾了。跑跑也渐渐入了门道,一亮嗓门,还真有些小歌星的味道。每天晚上在楼顶上乘凉时,他都要唱几首歌,常常一曲唱完,楼下的巷子里就有人鼓掌喝彩。
跑跑每次唱完第一首歌,林茂就起身往楼下走。这个星期他已养成了习惯,天天晚上都到林青的小吃摊上去坐一坐,探听一下大马他们的动静。
大马他们一天比一天兴奋,有时生意也懒得做了,有天晚上他直到十一点钟才出现,他手舞足蹈地对大家说,罗县长今天请他到家里谈了几个小时,对他们的股份制方案全面赞成,罗县长答应马上就将此事提交常委会和县长办公会讨论。
林茂后来给县委办公室打了几次电话,直到听说江书记正在主楼召开常委会,他才将头两大已经写好的农机厂试行股份制的方案送过去,让办公室的人转交给江书记。
这天晚上,林茂正在小吃摊旁同何友谅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何友谅说他知道林茂这么勤地往林青这儿跑,目的只是想了解关于股份制问题的虚实。林茂承认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何友谅告诉林茂,他不必这么间接地做,自己就可以详细地给他讲讲股份制的许多内容。何友谅说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埋头看书,研究企业的深化改革问题。林茂则硬撑着说,自己是边看书一边实践。说到这里,林奇踩着三轮车过来,说江书记将电话打到家里,要林茂马上去见他。
林茂心里有数,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江书记家,迎接他的是江书记的一脸不高兴。江书记责怪他方案交给自己时太晚了。让罗县长抢了先,常委们都同意让铸造厂实行股份制经管,这样搞得好坏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同县里没有瓜葛。江书记一个人不好僵持,只得同意。罗县长怕别人抢了头功,又提出现阶段只在铸造厂搞试点,别的企业暂时都不能动。常委们也都同意了。林茂不分辩,虽然他有理由,因为他是在江书记规定的期限内办实事的,他知道江书记心情不好时,越辩越挨剋。
林茂说:“全县的事都在你领导之下,怕什么?”
江书记说:“罗县长这个人会允许将这功劳记在别人名下?而且铸造厂还是他亲自抓的点。我总觉这事有些蹊跷,一群只知道在街上同警察打架的普通工人,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要搞股份制,搞得像是存心与我作对。”
江书记突然说起这些,还将目光盯在林茂身上。
林茂知道他在猜疑,就说:“现在是信息时代,再说搞股份制的事已有了好几年,虽然没具体操作,可也早就不是新鲜东西。铸造厂先搞了,那农机厂还搞不搞?”林茂开始反守为攻。
江书记说:“搞个屁,以后再说。”
林茂趁机问江书记的儿子自费读大学的事,江书记说他正弄到一个指标,是政法学院的,不用交钱。
江书记找林茂本没事,只是心里有气,想找个合适的人发泄一下。林茂从江书记屋里出来,见时间还早,就往罗县长家里走。他边走边想江书记是真厉害,儿子考分差那大一截还能不花钱进大学。
敲开门,罗县长酸溜溜地说:“林大老板舍得光临寒舍,罗某可是三生有幸啦!”
林茂坐下后,也不见有人端茶上来。他不动声色地说:“你表弟明天回广东去!”
罗县长一愣问:“他还没走?”
林茂其实是讹他的,肖汉文一个星期前就走了、提起这些,罗县长口气马上软下来。他问了一下农机厂的情况。林茂不失时机地告诉罗县长,大马他们的股份制方案是请教过他后才定下来的,而且是他叫大马他们拿上方案找罗县长的。罗县长听到这儿也没作什么表示,只是随手递给林茂一支烟。林茂是不抽烟的,罗县长又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听雪碧放在他面前。随后罗县长告诉他,他们厂的一个副厂长写了三封信给自己,要面谈厂里的一些事,罗县长说自己太忙没有回复。说完这个,罗县长又提起徐子能,说徐子能也是厂里的一个副厂长一年到头告状才将其告倒的。林茂听懂了这个暗示,他明白写信的人一定是何友谅。罗县长话里有叫他提防点的意思。他直截了当地告诉罗县长,写信的这人是自己的亲姐夫,只因当初没有提拔正厂长而一直对自己心怀不满。罗县长对这话笑而不语。
回家的路上,林茂见何友谅在林青身边亲热地说着什么,他真想上去揍何友谅一耳光。
憋了几天,林茂还是将这事对赵文说了。他们商量要不要对林奇讲,赵文劝他别讲,她怕林奇一发脾气将话说过头,弄得何友谅同林茂索性撕破脸皮,那以后的事情就更难办。
林茂给肖汉文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找到他,家里接电话的人也只知道他出门做生意,具体在哪儿也不清楚。而他的手机又总是关着,说什么也打不进去。他以为这事要黄,就开始想其它的办法。林茂准备一旦那辆现代王的生意做成了,他就用那赚的钱将农机厂投进八达公司的资产全买下来,然后作为一个小的股份公司彻底独立出去。由于天气太热,车间产量下降,三车货多费了十天时间。所幸河南那边回款及时,钱一到帐,林茂就让龙飞开着车带上王京津,先将现代王轿车拿到手,跟着就卖了出去。路上虽被查扣过一次,但很快就被他们用红包将关节打通。来来去去只十一天时间,他们就赚了整整十万。比估计要赚的十几万少了几万,是用作了疏通关系。回来后,林茂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早该给农机厂的钱转到农机厂帐上,对外只说是对方将帐号弄错了。
林茂想着可能要带雅妹出去,就借机先让公司的人轮流到伍家山林场宾馆玩了几天,只留下王京津和雅妹在公司值班。
这天,林茂坐在车里看见袁圆在街上贴海报,县剧团准备在后天上演新编古装戏《后宫情怨》。他让龙飞下车将袁圆叫过来。袁圆正好贴完了海报,她一头钻进车里,连连说车里的空调真凉快。林茂问她知不知道肖汉文现在在哪儿。袁圆说她知道,肖汉文现在深圳,还准备过几天请林茂过去。林茂怪她不早点给个信,袁圆说自己屋里电话昨天才装好,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袁圆用笔在林茂掌心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写到最后她还用笔尖在那掌心上轻轻钻了一下。林茂装作不解。袁圆贴着他的耳根小声说,晚上来之前给她打个电话。林茂摇头说他不能去,因肖汉文是自己的朋友。袁圆一努嘴说狗屁朋友狗屎朋友。袁圆要走,林茂拉住她朝她要后天演出的票。袁圆问要多少,林茂反问三千块钱能买多少。袁圆笑起来说自己怎么将大施主给忘了。她答应给二十张票,条件是林茂亲自上她屋里去拿。
林茂第二天去时,带上了雅妹。
袁圆好像知道林茂的意思是让雅妹开眼界,故意将屋里的好东西都显露一通,还不断地说,女人唯一的资本是年轻,所以得趁年轻时多赚些多玩些,别听那些老古板的,我看她们是因为老妒忌年轻才设计那许多的条条框框不让越过。
雅妹有些呆不住。林茂正要走,刚好肖汉文将电话打过来。袁圆嗲了一阵又将话筒递给林茂。肖汉文说那边的事情他已办好,就这两天他会打电话告诉林茂该什么时候动身。
回去的路上,雅妹脸上的红晕一会儿褪一会儿涨。
夜里,一家人又在楼顶上听跑跑唱歌。长着葡萄的那堆土中下午浇过一些水粪,凉风中有一股很浓的臊臭味。
林茂忍不住说:“等这季葡萄熟了,将葡萄移到楼下去栽着。”
林奇咳了一下说:“不行,就栽在这儿,要挪等我死了以后再说。”他又说,“我都不怕臭你怕什么。”
林奇坐的躺椅正好将那堆土完全护住。
林茂停了一会儿说:“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别憋着伤了自己。”
齐梅芳怕林奇又发火,忙说:“你姐同大马他们一起搅和搞股份制,你爸他着急哩!”
林茂明知不是这个原因,也只好顺着梯子下台:“姐早该这样,她哪一点也不比何友谅差,凭什么就该吃苦受累上街摆摊养家。我就不支持她出去。今天我将话说在前面,股份制真搞成了,县里若不树她当模范典型,我掏钱请你们坐飞机到北京去玩一趟。”
一听说坐飞机,跑跑在一边乐得跳起来。
齐梅芳说:“我只担心他们两口子都当副厂长了,到时候谁来照顾跑跑。”
林茂说:“这好说,你们做做工作让何友谅不当副厂长找个闲职干干,顺便照顾一下家。”
林奇说:“你就是容不下友谅,一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解决不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搞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想用林青来牵制何友谅。告诉你,何友谅如果哪一天离开农机厂,我就哪一天不认他作女婿。我看得很清楚,农机厂离开他不行。”
赵文说:“那农机厂能不能离开林茂?”
林奇说:“这句话你莫问我,问他自己去。”
林茂说:“我只知道自己当厂长三年,厂里产值利润翻了近一番。”
齐梅芳说:“那些数字是哄上面领导的。我不看别的,只看几个街坊,特别是石雨家,那日子是一年比一年紧巴。”
林奇说:“你是连价格上涨的原因都算进去了,我问过厂里人,实际生产的产品吨位几乎和往年差不多。这我也不说,我只是担心农机厂像铸造厂一样,铸造厂不也是一开始好好的,可是说跌就跌得爬不起来。”
林茂说:“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是看我不顺眼。”
这时,楼下汽车喇叭响了一下,赵文探头看了一眼后说是江书记的车。林茂忙下楼去迎接。林奇动作慢,又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下,等他爬起来,江书记已上到楼顶。
江书记说:“林师傅,你要的人我给送回来了。”
林奇仔细一看,月光下站着的是卢发金。江书记说法院决定对卢发金免于起诉,他听到消息就去将其接出来,还给林奇。
卢发金感激得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林奇让林茂摘了几串熟葡萄请江书记吃。江书记吃了几个后连连说好吃,问林奇施的什么肥。林奇说是最臭的粪。那话的意思有一半是指林茂得的那些不干净的钱。江书记又吃了几个便不吃了,要卢发金带回去作为给孩子们的礼物。卢发金见自己在这儿不便就拿上葡萄回家去。
江书记说:“我下午才听说,铸造厂领头搞股份制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女儿,不简单。”
林奇忙说:“她是瞎闹,给领导添乱子。”“
江书记说:“你给她捎个口信,让她好好干,到时我树她当模范,改革时期,女性应该有闯劲。”
赵文和齐梅芳在一旁笑了起来。
江书记不知原因,他对赵文说:“你就是少了股子劲,怎么样,到剧团当团长的事想过没有?”
林茂抢着说:“她想过,不好意思给你回话,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当领导。”
江书记意味深长地说:“那明天我请你看剧团的演出,你肯不肯赏光?”
赵文说:“书记请,就是鸿门宴我也去。”
江书记马上掏出两张票递给赵文,那意思是让林茂也一齐去。
江书记回头对齐梅芳说:“我家那位,打了几次电话就以为将你做的菜全学好了,可那味道——完全是东施效颦。”
齐梅芳说:“可能是吃多了一个人做的菜有些腻,老林还不是总说我做不好菜。”
江书记说:“那正好,以后每天你到我家去,我家那位到你家来,我们换换工。”
齐梅芳说:“我没这大胆,我家的厨房也容不下书记夫人进去。”
林茂送江书记下楼时,随口告诉他,自己最近认识一个老板,他有关系找外商为县里投资。江书记一听非常高兴,要林茂将这事盯着点,争取能够办成。为县里消灭一个空白点。江书记这一提醒,林茂才想起,整个县里连半点外资也没有引进来。每年的经济工作会议上江书记作报告都说要突破,可一直没有突破。
江书记走后,林茂一个人站在昏暗的门洞里,想着这事太突然了,办起来大概容易,以后麻烦事少不了。
半夜里起了露水,大家都往屋里搬东西,只有赵文躺着不动。林茂告诉她电已来了,空调已打开,赵文还是没动。林茂知道她为自己抢着在江书记面前表态生气了。楼顶上只剩下他俩。林茂就挤着躺到赵文的竹床上,然后不停地用手反复抚摸赵文身上的各个敏感部位,直摸得她该硬的地方硬起来,该软的地方软下去。赵文突然伸出手将他死死搂住,并将下身用力贴向他。
星光里,月影下,竹床摇得吱吱响。在两个沉浸在欢乐中的人的灵肉一同爬上高峰并即将滑落的一瞬间,林茂突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对赵文说:“我又行了!”身下的赵文猛烈地颤抖起来。可惜,林茂以为要出现的美妙景象还是差了一点没出现。
第二天一整天,林茂许多次回想,是不是在那一刻里自己突然让雅妹跳入脑海的缘故,才招致功败垂成。
晚上看戏时,江书记并没有与他们坐在一起。林茂回头看时,林奇与齐梅芳,还有石雨和雅妹紧挨在一起。每次回头时,他都要与雅妹的目光碰撞一下。赵文一直没有往别处看,林茂提醒她说爸妈和石雨都在擦眼泪她也坚决不回头。
后来,林茂问:“你是不是真想去当团长?”
赵文沉默一阵后说:“有时候我的确有这种念头。”
林茂明白她的所指,他紧紧握住赵文的手说:“我爱你,你别去当团长!”
赵文这时才回头在林茂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戏看完了,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时,林茂才发现四周全是检察院和反贪局的人,浑身上下不由得大汗淋漓,他紧紧抓住赵文的手。赵文也发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头,她往林茂怀里偎了偎。
旁边马上有人说:“你们这戏比台上的精彩多了!”
林茂和赵文都没搭话,两人开始往外走时,检察院和反贪局的人站着不动给他们让路。
这时,大幕重新拉开,剧组人员站在一起一边谢幕一边等着江书记和罗县长上台接见。江书记和罗县长后来分别将手伸给后排的一个女演员,让她握一握。林茂这才发现那个扮演宫女的女孩正是袁圆。
身边有人在小声议论著,说袁圆是高级妓女,又说县里的名妓应算上农机厂的绣书。赵文站着不走,竖着耳朵细听。
隔了两天,肖汉文真的将电话打过来,邀请林茂带上雅妹和袁圆飞往深圳。林茂向江书记和罗县长请了假,又让江书记给剧团写张条子,让剧团给袁圆一星期的假。江书记听说是对方老板点名要袁圆去的,犹豫了半天,才勉强将条子写了,还一再吩咐林茂,别让人家害了袁圆。林茂心里暗暗发笑,嘴上却在应承。临走的那天晚上,夫妻俩浴了一回爱河后,林茂才将这次行程的全部情况告诉赵文。他反复说,要袁圆和雅妹去都是肖汉文亲自开的口。赵文似乎不在意这个,她只是担心这种假独资玩笑开得太大,万一露馅可不好收场。林茂怎么解释怎么劝说也没用,赵文唠唠叨叨地说了大半夜,说前次十万块钱失踪的事未了,这回又要冒这么大的险,万一像徐子能那样她怎么办,徐子能的爱人还有孩子作伴,她却什么也没有。
林茂拧亮床头灯看看手表说:“下一点了,睡吧!”
赵文突然说:“雅妹刚满十八岁,身份证还没办下来,怎么坐飞机?”
林茂说:“听说户口簿也行。”
赵文再也没有吱声。在静夜中林茂怕赵文听见自己心脏紧张跳动的声音,便翻身压住赵文做些无效的动作。
27
天黑时,从高空中飘落一股舒爽的凉气。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只是这么轻轻一吹,就悄然送走了。林青的摊位一连几个晚上都是空的,紧挨着她的大马也不见来了。林奇每次蹬着三轮车经过这儿时,心里就想股份制问题。可惜这问题他越想越想不明白。林茂出差到深圳已有七天了。这天晚上,林奇发现大街上居然连一个铸造厂的人也没有。他正在发愣时,听见张彪同几个警察在一旁边走边说,议题也是铸造厂。林奇听了一会儿,才知道铸造厂在开什么股东预备大会,江书记和罗县长都到场了。张彪他们不知为何竟没有鄙视自己的死对头大马,反而预计大马他们可能会成功。张彪的原话是:大马这狗日的,这回算是找到了英雄用武之地。林奇慢慢地跟在他们背后。
一个警察问:“你的处分什么时候取消?”
张彪说:“不用取消,本来就是假的,是遮人耳目,让大马他们觉得心理平衡些。”
旁边的警察说:“不过你得小心,别让当官的将假戏做真了。”
张彪说:“我藏着杀手铜,从头到尾的谈话都在录音带上。”
另外的警察说:“这可不能随便用,闹出去日后谁还敢同你说真心话。我教你一个主意,不如抓一个县里的名妓!”
说话时,那警察一回头见林奇在身后跟着,就说:“脚筋痒是不是,跟得这么紧?”
林奇忙说:“你们排成了排,我绕不过去!”
张彪扫了一眼说:“林师傅是大好人,没事的。”
林奇不好跟了,他脚下一发力,连人带车从人缝中钻过去。林奇有些恼火,他没想到江书记会玩这一手,抓人也来明明暗暗虚虚实实,对工人下手狠,对警察下手轻。林奇将车龙头一扭,拐上去铸造厂的路。
远远地望见铸造厂操场上一片灯火通明。
出乎林奇意料之外的是,林青居然同江书记、罗县长并排坐在主席台上。大马正在说什么要大家举手表决。林奇看见那举手赞成的手臂远远多于举给反对的手臂。大马说了声决议通过后,操场上响起一片掌声。
林奇的衣襟忽然被扯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徐子能的老婆。她小声告诉林奇,女儿上大学的通知书已经来了。林奇跟上她离开会场,在路上她说,大马没有通知自己参加这个会议,她只是在一旁偷听。她要林奇无论如何同林青说一下,让她也能入股。林奇觉得这是应该的就答应下来了。到了徐子能的家,徐子能的女儿正在茫然地翻着《邓小平文选》,入学通知书就搁在沙发坐垫上。林奇接过来看了两遍。又将它还给徐子能的女儿。
林奇说:“我知道你们家现在除了缺徐子能以外,什么也不缺。孩子上学,我不能不送点东西。我琢磨你们现在最缺的是有人来说几句真心话,我就送你们几句真心话,越是这个时候,你们越是要相信党相信政府相信群众相信社会主义,不然,就要犯更大的错误。”
徐子能的老婆说:“我们相信他们,他们不相信我们那该怎么办?”
林奇拿过被徐子能的女儿扔在一边的《邓小平文选》,信手一翻就发现其中有些奥妙:有几处书页像是被粘在一起后又重新打开。他想起林茂的饼干盒,就问:“这里面是不是藏过存款单?”
徐子能的老婆忙说:“这书发下来时就是这样!”
林奇说:“你别瞒我,谁敢将《邓小平文选》印成这样?”
徐子能的老婆想了想说:“实话对你说,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老徐在这书里藏着什么,是林茂打电话告诉我们这个秘密的。”
林奇听了这话后再也坐不下去,他一句话没多说,起身便往外走。回到家里,见客厅里坐着齐梅芳、赵文和石雨三个女人,他也没有理睬,一个人冲上楼去,站到那堆土前面。瞅着月光下黑黝黝的葡萄藤,林奇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仿佛过了好久,齐梅芳出现在楼顶,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奇忽然冒出一句话,说是自己想同何友谅说说话。
齐梅芳到赵文房中给何友谅打了电话。
林奇回到客厅时,石雨正在往外走。听见动静,石雨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仅仅只有一瞬间,屋里却留下了满满的不安气息。
这种气息连何友谅都感觉到了,他一进屋就四处打量想找出异样的地方在哪里。
找了半天没找着,何友谅才开口说:“爸,这么晚你找我有什么急事?”
林奇说:“林青在同别人一起搞股份制,我心里没底。”
何友谅说:“我也是刚刚在昨天想通,现在搞股份制,实际上是老虎和野猪在相互对视。老虎是政府,野猪是个人。双方的眼睛都在盯着对方的金库和钱袋,最终谁胜谁负就看谁玩得过谁。”
林奇说:“照你的意思,搞股份制也不好。”
何友谅说:“在别处好的东西移到这儿来就不一定也好!”
林奇说:“友谅,你不能总在台下扮演个持不同政见者的角色,遇人遇事总是先往坏处想。县里和大马他们能想出这个主意不容易,你这个副厂长也不会一生不转正,你得好好琢磨一下这事,说不定对你以后的新职务有好处。”
何友谅说:“我说的实话,现在上上下下都在挣扎着收敛财富,股份制只不过是一种新手段。当然也不例外。”
林奇一时无语,隔了半天才开口说:“当副厂长要买多少股份?”
何友谅说:“不少于两万块钱。”
林奇说:“你们能拿出这么多钱?”
何友谅说:“差得不多,我们准备借点,若不行就找熟人到银行贷款。反正骑上了老虎背,就不能往后退了。”
林奇几次欲张嘴说什么又止住了。楼上土堆中藏着那么多钱,却不能向外人泄漏消息。
这时,赵文在楼梯口出现了。
赵文说:“爸,林茂从深圳打电话回来,问你和姐夫有没有事同他说?”
林奇问何友谅:“你有事吗?”
何友谅说:“没事,事情都让李大华做了。”
林奇没有工夫深究这话,回头对赵文说:“告诉他,回来时给你妈买一只大椰子,再给跑跑买一辆小汽车。”
跑跑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地在楼上叫了一声:“我不要小汽车,我要一只好书包。”
何友谅冲着楼上说:“你不是有书包吗?”
林奇说:“他嫌旧了。就让林茂给他买吧,一个孩子适当养金贵点不要紧的。”
何友谅不提这事了。他告诉林奇,从明天起铸造厂开始请国有资产管理局的人搞资产评估。江书记和罗县长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搞完评估,一个星期内股份制实施结果要见文件,下一个星期便要做到广播有声,报纸有文,电视有形。何友谅还估计,县里搞完铸造厂后,下上个目标肯定是农机厂。他要林奇适当时同江书记说一说,在农机厂搞股份制宜早不宜迟,别让其也落到铸造厂这种地步时才搞什么改革。
何友谅说:“这两年改革的名声江河日下,原因就是有些人非要等到事情发展到山穷水尽时才将改革搬出来,以为改革是百灵百验的起死回生妙药,什么病都能治,连癌症都不怕。所以,总是要将企业弄成了晚期癌症,才去寻医问药。弄得人说起改革就像说文革一样。”
林奇说:“你觉得农机厂要患癌症?”
何友谅说:“再狡猾的癌症也有早期征兆,譬如长期低烧,溃疡迟迟不能愈合等。”
林奇说:“农机厂是不是低烧我看不出,不过溃疡的毛病总也断不了。像卢发金偷小金库,两个车间的工人打架等。”
何友谅说:“这还只是皮肤溃疡,还有胃溃疡、肠溃疡、一般人看不见哩!”
林奇知道何友谅话有所指,就岔开说:“江书记不一定听我的话,上一次抓张彪的事他就没对我说真话。”
何友谅说:“江书记是搞政治的,能有六分真就相当不错了。你同政治上的事没一点瓜葛,怎么说到江书记那儿都行,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朝你使权术,不比我们,我若找他,说上一百句话,也不知道有几句是靠得住的。”
林奇答应等林茂回来后,同他商量过后再看看如何同江书记说这事。何友谅也不同他多说,上楼看了看跑跑的作业,然后就告辞。林奇将他送出大门后,看着他走远了,正要转身,黑暗中石雨小声唤了他一下。
石雨一直等在家门外,见到林奇,她上来问有没有雅妹的消息,听说林茂打了电话回,却没有说雅妹半个字,她顿时不好受起来。
林奇说。“你放心,雅妹跟着林茂若有半点闪失,我会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见林奇话说得如此重,石雨忙改口说:“我不是担心她都十八岁了,受苦受累都是她的命。我是担心她真的去找她爸。”
这话让林奇愣了好久没作声,待说出来了,却是句狠话:“马铁牛这小子是天下最混帐的东西!”
28
铸造厂实行股份制改革的事进展得很迅速,转眼间就到了各人交钱买股份的关口。何友谅将家中的国库券和存款单、存款折都搬出来,累计了几次,也才一万一千多块钱。林青是副厂长的股份,应该买两万以上,剩下差不多九千块钱的不足部分,何友谅挠破头皮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凑得齐。他同林青说过了,无论怎样都不许回娘家去想办法。眼看到了最后期限,何友谅说实在不行就不让林青干了。林青不答应一说一个人一生中能当副厂长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哪个士兵不想当将军,哪个工人不想当厂长,她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正在为难时,赵文出乎意料地来了。
赵文一进门就问林青竞选副厂长职务是不是尚差些钱款。林青几乎说出来真相,幸亏何友谅及时地咳嗽了一声,虽然及时改口,林青还是说了句问题不大,使自己的马脚仍旧露了出来。
赵文从二人的脸色中看出了破绽,就说:“都是一家人,好像也没红脸争吵过,干吗越来越生疏哩!”
何友谅连忙说:“弟妹是不是荷包里的钱在跳舞?想送人不说还要逼着别人收。”
赵文说:“爸爸这几天老在家里念叨,说如果林青姐这回能当副厂长,他就可以为四个现代化死而瞑目了。”
林青说:“我爸也是老成了精怪,过去还只是将自己当成铁人王进喜,现在伯是想学邓小平了。我当不当副厂长与他有什么相干。”
赵文说:“你不知道,爸在家最欣赏你,总说你如果当厂长,会比姐夫和林茂都强。”
林青说:“幸亏这话只是爸一个人说,如果外面还有别人说,这副厂长的位置我就不去争了。别人我不知道,友谅比我强我是知道的。”
何友谅笑起来说:“林青,你又给我灌迷魂汤了。”
笑声一落,大马领着几个人闯进来。说了几句闲话,赵文见他们一副有事商量的架势,就起身要走,大马忙将她留住,说是早闻赵文的大名,也在台上见过赵文的风采,今天能有幸遇上,再要紧的事也不会妨碍多看几眼。林青和何友谅也留她多坐会儿。大家坐好后,大马首先提出有关几个厂长和副厂长候选人买股份的事。大马说,他们从前没当过干部,到现在为止也基本上还是工人,家里不会有多少积蓄,就算有一点,也得防著有急事要用,因此有人提出,厂级干部候选人买股份时可以适当打些欠条,选上了厂长副厂长以后可以慢慢补上去,选不上,则将这些股份退掉。林青听了就觉得似乎不妥,担心别人说他们还没上台就搞腐败,比徐子能还可恶。大马劝她,说这不比贪污受贿,不能算腐败,再说这几个人的力量只要拧在一起,办好工厂是有信心的,只要工厂能办好,谁还去计较这些小事。林青看了何友谅一眼,何友谅示意让她同意。林青犹豫了一阵,终于点了头。接着大家就开始商量每人可以欠多少,不一会儿就形成了决定:大马是厂长候选人,三万无可以欠两万,林青等副厂长候选人两万元可以欠一万二。
大家正说着,不知几时跑到房里去了的赵文忽然小声唱起歌来。大马听了一阵后对林青和何友谅说,赵文心里一定有事,他从前在剧场里听她唱歌时,那歌声就像夏天的凉风和冬天的暖气一样抚在身上心里就酥了,现在的歌忧郁得如同女人的长发乱成一团,怎么梳也解不开。
歌声响到半截时戛然而止。赵文红着脸从房门里钻出来,连告辞的话也没说,看了林青一眼便朝大门外走。
大马见林青和何友谅有些心神不定,也只好告辞,临走时他们约好,明天上午再请有关领导来厂里开最后一次协调会,没什么大问题,过两天就宣布铸造厂的新生。
只剩下林青和何友谅后,两个人开始在房里寻找赵文突然红着脸出走的原因。他们起初以为是避孕套什么的没收拾好,查过后又觉得不像。后来何友谅发现录音机刚刚被用过,他拿起耳机一听,里面传出自己昨晚同林青做爱的声音。何友谅扑哧地笑起来。林青接过耳机听过后,忍不住用拳头捶了何友谅一下,责怪他昨晚不该心血来潮,想出这种歪名堂来找乐。何友谅于脆将耳机拔下来,让那充满刺激的声音赤裸裸的响着。两人先是站着,接着就相拥在一起。刚刚倒在床上,电话铃就响了。
电话是李大华打来的,他有些惊慌地告诉何友谅,锻造车间的女工绣书昨晚在宾馆卖淫时被张彪等人当场捉住,听说正招供出不少嫖客,光厂内就有二十几个。何友谅差一点问出有没有林茂的话来,他告诉李大华马上从公私两种渠道同时打听消息,如若牵扯到厂里的各级负责人,一定要想办法保密一段时间,林茂不在他会出面协调处理的。
放下电话,何友谅就将此事告诉了林青。
林青一点也不觉得刺激,反而说:“看你这德性,一听说这种事眼睛就开始放光芒。”
何友谅则说:“你觉得绣书会不会将林茂扯进去?”
林青断然地说:“不会,林茂的性格我知道,他很看重自己对女人的感情,特别不会同一只鸡上床的。他可能有外遇,而且可能会陷进去,但不会危及同赵文的婚姻。”
何友谅说:“你是不是想说他这次带着两个女孩到南方去可能有故事发生?”
林青说:“你别问我这个,好不好?”
这时,李大华又将电话打过来,让何友谅在家里等着,他马上来见他。何友谅瞅着不声不响的电话机对林青说,李大华来时一定少不了要送一堆礼品。林青问他哪来的根据,何友谅说他还知道绣书的黑名单上一定有李大华的名字。
果然,李大华敲响门后,何友谅和林青首先看到的是一大袋礼品。李大华什么也不说,先将礼品袋拎到房里,出来后挨着何友谅坐下也不提礼品的事。
李大华说他已搞到了绣书初步供认出来的四十一个嫖客的名单:县里的大小干部有九个人,厂内的有二十一人,其余的都是些生意人,除了这四十一人以外,还有不少绣书只记得面也不知道真名真姓的人。李大华先说那九个大小干部的名字,何友谅认识其中八个,刚好科局长与股长各一半。“厂内的二十一个人李大华说了半天,何友谅算来算去也只有二十人。他追问了三遍,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李大华支吾一阵才说:“是我!”
何友谅问:“你给她钱没有?”
李大华说:“绣书说对我优惠,每次只收三十块钱。”
何友谅说:“你是不是让我帮忙?你付了钱可就难办了!”
李大华突然哭起来,还要跪到何友谅的膝前,他说:“何厂长,你一定要救救我,此事一闹开,我的一切都完了,撤职是小,老婆若同我离婚我可受不了,我不能为这伤害了孩子。”
何友谅愣也没愣就答应说:“这事包给我了,不过到时若要放点血你可别太吝啬。”
李大华连忙点头答应。何友谅也不留他坐,送走了后,自己也拿上两包红塔山烟,出了门。林青不明白,问他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何这么爽快地为一向不喜欢的李大华帮忙。何友谅说,他给李大华帮忙是要得到回报的。半路上,何友谅又碰上举止不安的李大华。他问李大华怎么同绣书稿上的。李大华说,他早知道绣书在当鸡,原想占她便宜,就约了一回,谁知绣书一点不买帐,非要他付钱,不然就要反抗剥削。他见绣书要价不高,各种滋味也挺不错,后来又约了几回。何友谅问他第一次怎么好意思开口,李大华说像绣书这种鸡,只要有一分钟时间,她就会让一个男人变得丝毫廉耻感也没有!
何友谅赶到公安局,一问才知道张彪带上绣书到县委小礼堂去了。他刚开始还不明白,张彪这是要干什么,到了小礼堂后,见江书记正在台上作关于企业深化改革的报告,台下坐满了县里大大小小的干部。何友谅忽然懂得了张彪是来这儿让绣书作进一步指认的。他朝礼堂里扫了一眼,正好看见厂里几年来一直在家养病的一位副书记坐在走道边。何友谅心里很窝火,他明白这一定是李大华秉承林茂的旨意干的,宁可让一个无用的人临时替代,也不让何友谅有任何登台表演的机会。何友谅压下心中之火,他绕着小礼堂走了一遭后,发现张彪正同绣书在一只掩在树丛中的长椅上坐着聊天,张彪的一只手总在绣书的大腿上抚呀捏的。
何友谅咳嗽一声,人走近了张彪那只手也没有从绣书的腿上挪开。那样子反让何友谅不好意思起来,站在那里有点进退不得。
张彪先开口说:“没想到农机厂的领导都还不错,没有被绣书拖下水。”
何友谅壮着胆子说:“可毕竟还有些中层干部,我来找你是为李大华说情的。”
张彪说:“李大华是你的什么人?”
何友谅说:“什么都不是。”
绣书说:“李大华是何厂长的死对头!”
何友谅说:“你别瞎说,我同张彪说话也轮不到你开口。”
张彪说:“绣书当鸡也还只是人民内部矛盾,说说话是可以的。你为什么帮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何友谅说:“厂里生产离不开他!”
张彪冷笑着说:“我还没有听说过离开谁地球就不转了!再说李大华嫖没嫖不是我说了算,而是这位鸡小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