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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0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林茂心里暗暗叫苦,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江书记到车间里转了一圈,见到一派冷清的样子,他心情沉重地说自己以前对厂里的事关心得太少了,以后他要常来。一

  林茂中午十二点约了雅妹,他怕江书记在这儿,就劝江书记早点走,免得那些下岗工人闻讯跑来找麻烦。江书记瞪了他一眼,说当官的若怕人民,那还是人民的官吗。江书记不但没走,还拿上林茂的饭盒到食堂里同工人们一起排队买饭。有十几个下岗工人真的围住了他,不过毕竟是县里的最高长官,工人们对他还是比较客气,只是问这么多工人下岗了将来怎么办,江书记很坦率地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所以他希望工人们多向他提些建议。江书记同这些工人聊到快一点钟时才走。他对工人们说,过几天县里要开一次常委会,专门研究解决农机厂的问题。

  江书记一走,林茂顾不上许多,叫上龙飞将车子一直开到袁圆的楼下。雅妹拿到了袁圆的门钥匙,除了偶尔在公司办公室草草消解一回彼此的渴望之外,多数时间是袁圆让出房间给林茂和雅妹做那种胜过暴风骤雨的疯狂乐事。林茂是头一回让龙飞送自己来这儿。他敲开门时,雅妹脱光了的身子早就烧得像火炭一般。隔了一个小时,当两人都进入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时,雅妹才娇嗔地责怪他又迟到了,让她一个人空守着漫长的岁月。林茂抚着她的身子说,只怪她那时太小,成长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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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一阵阵吹得紧了。街上的枯叶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三轮车从上面辗过去发出一阵破碎的声音。自从赵文怀孕以后,林奇又找到先前为帮助石雨而奔波的那种感觉。在此以前,特别是雅妹他们从深圳带回马铁牛的消息以后,林奇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因为石雨在那段日子里脸上终日洋溢着笑意。从深圳回来的人都没有对石雨说真话,林茂同雅妹一起编著假话哄石雨,说马铁牛在深圳办一个小厂,他要学阿庆嫂的丈夫不混出个人样来不回来见石雨。石雨曾动过想去深圳看看的念头。但很快石雨就不再提起这话了,而且脸上一天比一天显得忧郁。林奇以为石雨知道了马铁牛在外姘了个女孩的消息,他瞅空试探了两次又发现不像。接着赵文的情绪也出现了异常,只要哪天傍晚林茂不回来,赵文就水米不进。齐梅芳开始以为是妊娠反应,观察了几天后,她又告诉林奇说不像。他们都认定赵文是有心事。直到那天雅妹下班回来,路过家时,赵文在屋里看了她一眼,而被齐梅芳发现了线索。齐梅芳对林奇说赵文看雅妹的眼神不对,里面像是有个恩怨故事,可他们听见楼上频频作响的吱呀声后,又无法让此念头形成定论。

  有一天,林奇忍不住问石雨,她这一阵到底是怎么了,石雨憋了好久才告诉他,她怀疑雅妹有什么事,一是身体发育特别快,二是高兴时成天笑个不止,不高兴时几天不说一句话。石雨的嘴唇还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林奇还是判断出她要说的是林茂两个字。

  林奇对石雨未说出来的内容痛苦不堪。他将三轮车踩到博物馆后面的树林里,躺在车上想了一整天。惹得张彪老是不放心地在附近转悠。后来那个将自己的苕妹妹卖给寿县人做媳妇的邱胖子,哭丧着脸来求张彪。他那苕妹妹生了一个男孩后,又被那家人转手卖了出去。邱胖子要张彪帮忙将妹妹解救出来。张彪有些厌恶邱胖子,又不能丢下林奇。林奇忽然开口叫张彪走,说自己不会出问题,来这儿只是要想问题。张彪走后,林奇真的想到了一个症结:如果林茂真与雅妹有问题,龙飞一定是中间的关键人物。

  主意一定,林奇就开始盯上龙飞。第一天他就发现龙飞买了一束红玫瑰花,还要了一张发票,龙飞将红玫瑰一直拿到公司里,插在雅妹桌上的花瓶里。每隔三天,龙飞就要这么做一回。可除此以外,林奇在很长时间里并没有发现还有其它的异常。

  林奇有些不相信石雨和赵文的情绪了。尽管他也知道红玫瑰代表年轻人的爱情,可那毕竟是龙飞干的事。

  这天,林奇在那片新盖的商品房楼群里等一个乘客,忽然看见龙飞的车子急驶到对面的那栋楼房前停下,林茂从车里钻出来后,匆匆的跨进楼内。透过楼间的花墙,林奇看清楚林茂敲开四楼的一扇门,门内伸出一双白晃晃的手,像妖精掳人一样将林茂扯进屋里。林奇丢下三轮车从龙飞看不见的西单元爬到楼顶,然后再下到东单元四楼。他刚将耳朵贴上门缝,就听见雅妹那熟悉而陌生的声音。雅妹在叫床!林奇的心一下子抽搐成一只没有缝隙的铁秤砣。他感到林茂和雅妹那因快活而疯狂的音响像刀子一样扎在心窝上。林奇甚至没有力气再次爬到楼顶上,他在四楼半那儿瘫坐了很久,并且亲耳听见林茂和雅妹在门口分手时约定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再聚。

  林奇那天下午什么也没做,将三轮车弄回家后倒头就睡,谁叫都不理,跑跑叫了三遍后还气哭了,一连串地说是条装死的狼。直到第二天中午林奇才爬起来。齐梅芳问他这是怎么了,林奇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林奇打定了主意,不将自己发现的真情告诉齐梅芳,他不想让齐梅芳日后在石雨面前有一种新的优越感。

  林奇在县城附近找了两天才找到一处又方便又僻静的地方。

  中午,他将三轮车停在那片新楼中,看见雅妹先上了楼,他才将三轮车骑到东单元门前。接着就将匆匆赶来的林茂堵了个正着。

  林奇指着三轮车要林茂送自己去一个地方。林茂不敢作声,按照林奇的指引一直将三轮车骑进一片密密的树林。下了车,林奇从坐垫下操起一根棍子,冲着林茂叫:“小畜牲,给我跪下!”林茂尚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棍扫去,林茂两腿一软整个身子就倒下了。林奇一边用棍子抽打林茂一边小声咒骂自己,说自己不该养了个这种六亲不认的衣冠禽兽,竟敢对雅妹这样好的姑娘下手,毁人家一生的好前途。林茂刚说了句“雅妹是自愿的也是她主动的”,林奇的棍子就像雨点一样从身子落到头上。直到棍子打断了,林奇才住手。躺在地上的林茂已是不能动弹了。

  往回走时,林茂呻吟着对在前面蹬车的林奇说,他是活得太累,而同雅妹在一起人才能完全放松。他说他不会同赵文离婚,也不会阻止雅妹找个合适的男人结婚,他们相处只是彼此需要。林奇说他不管这些,他只管以后再发现林茂同雅妹一起鬼混就拿刀子割他。

  林奇将几乎不能动弹的林茂拉到那栋楼房前,龙飞的车于已等在那儿。林奇恶狠狠地告诉龙飞,他必须悄悄地将林茂拉到外地的哪家医院治几天,等身上的伤好了再陪着回来。龙飞不敢吱声,将林茂扶进车里。正要关门,林奇又赶上去将林茂的手提电话拿下。

  龙飞刚将车子开走,雅妹就从楼上冲下来,她一点也不害羞地问:“你把林哥怎么样了?”

  林奇说:“没什么,同他讲了些做人的道理。”

  雅妹说:“要讲先同我讲!”

  林奇说:“你一向很乖,与妈妈相依为命,虽然大了可也不能不为妈妈着想呀!”

  雅妹说:“我知道,你也是个第三者!”

  林奇正要辩解,被扣下来的手提电话响了。林奇不知道怎么用,只好递给雅妹。雅妹一听,竟是那贵州女孩打来的,贵州女孩告诉雅妹,自她走后马铁牛大病了一场,亏得那些债主尽力找医生抢救,前几天才脱离危险。马铁牛清醒后担心家里的事,就让她偷偷打这个电话。雅妹流着泪让贵州女孩转告马铁牛,家里一切都好。说完她扔下手提电话,扔下林奇一个人跑开。

  林奇冲着她身后说:“回家后你得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别让你妈发现。”

  林奇回家后自己也得装,他告诉赵文,林茂因厂里有急事要出去几天。他又给李大华和王京津打电话,说林茂为家里的事要请几天假。

  林茂回来的那天,第一个碰上的是雅妹。尽管当时林奇也坐在自家门口,并且离巷口也近,可林茂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这些时一到天黑就在门口伫望的雅妹。雅妹对别人说自己是感觉马铁牛要回来了。林奇本想瞪林茂一眼,看见林茂走路还有些跛,心里有说不出的疼痛。他拦住想一起进门的龙飞,告诉他这个家庭从此不再欢迎他。

  这天晚上,从天花板上落下的吱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齐梅芳担心地说,要找机会提醒一下他俩,得学会忍着点,别将孩子弄掉了。林奇没吱声,他想林茂这般卖力,应该是完全回心转意了。

  第二天中午,林奇在康采夫公司门口,看见林茂和雅妹一齐钻进龙飞的车里,然后驶向城外,一个小时后,车子返回时,他们又一齐从车里钻出来。林奇像动了杀机一样,将两道目光当成两把刀子,恨不能一下子给龙飞捅个透心凉。

  林奇一回家,齐梅芳和石雨都迎上来。雅妹也坐在旁边。齐梅芳说,下午赵文不知为何突然发起疯来,非要上医院妇产科将孩子做掉,她怎么也拉不住,幸亏石雨和雅妹下班回来一齐帮忙劝说,赵文才暂时打消了念头。

  林奇想了想说:“你们谁去告诉她都行,赵文若是真的不想要这孩子,林家也就没有这个儿媳妇。”

  几个人愣了愣后,雅妹说:“我去。”

  雅妹到楼上呆了不到十分钟。下来时,她说:“赵姐的工作我已做通了,我对她说,她若不想要孩子,会有别的女人想要孩子。”

  石雨听见这话,一把扯上雅妹离开了林家。

  赵文突然在楼上唱起歌来,声音很大,很忧伤。

  林奇的心里像塞进了一捆烂稻草。石雨和雅妹好像在隔壁吵了起来。齐梅芳过去听了听,回来说石雨也不知发什么神经,在逼着雅妹辞职,不让她在林茂的公司里干。雅妹却死活不肯,并威胁石雨,真要她辞职她就到南方去打工当公关小姐。林奇撇下齐梅芳一个人来到石雨的家,他问石雨,让雅妹辞职的理由是什么,外人相不相信。石雨一下子被问住了。

  林奇望着雅妹对石雨说。“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雅妹送林奇出门时小声说了句:“抽刀断水水更流。”

  林奇说。“我不断水,我要挖你们的河床。”

  隔了几天,石雨将自己在厂里的岗位让给了另一个女工,然后到街上摆了一个卖瓜子水果的小摊。她只告诉林奇一个人,不在厂里干的原因是她羞于领林家的情。林奇听了这话后还是硬着头皮要石雨写一张三千块钱的借条,他告诉石雨,农机厂的情况越来越糟,很快就会连生活费都发不出来。林茂要林奇抢先借三千块钱在手。林奇觉得应该将这个机会让给石雨,只要石雨写代理条,他负责拿去要林茂批。石雨守着自己的小摊子不怎么理睬他,说自己现在宁愿饿死。

  林奇心情沉重地往回走时,碰见了垂头丧气的卢发金。卢发金被抓阄抓下了岗,一直在街上找事做。林奇有些可怜他,就叫他写了一张借条。林奇拿上借条找林茂签字时,看见林茂的办公桌上有一叠写满字的纸,他随手翻翻,是写给江书记和全体常委们的。内容还是希望早点在农机厂实行股份制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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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还是不忘要做人工流产。”

  农机厂的情况一天天糟下去,林茂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什么用处,一连三个月都是靠银行贷款来发工人工资和生活费的。眼见着年关来了,林茂和何友谅商量了几次。决定还是到外面去跑一跑,至少,也要将死马当作活马医。林茂从给县委常委们写信以后,有意地什么事都找何友谅议一议,!只要何友谅开了口的,他都按何友谅的意思去做。所以当何友谅建议,不管怎么样,先将积压的货装两车,然后两个人分头押着,挨家挨户地上门去找那些老客户,能推销多少出去就算多少,林茂马上就同意了。还主动提出自己往西经武汉到重庆。何友谅则往东经合肥到南京。、很明显往西的路线要辛苦一些,但林茂心中另有打算。因为康采夫公司在武汉正好有笔业务。重庆他压根就不会去。

  临走以前,林茂叫李大华抓紧时间多往银行里跑跑,万不得已时仍得靠贷款发工资过年。

  大货车发动起来时,绣书忽然钻出来,说自己可以帮厂里搞推销。说来奇怪,抓阄时,绣书居然抓了一个在岗。林茂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到了武汉,公司的生意很快就顺利做成了,他给公司打电话时雅妹说要到武汉来会他。林茂不肯说这太明显了。雅妹说龙飞的车正好要去南京会何友谅,她可以先去南京然后再飞到武汉,林茂还是不同意,因为南京还有何友谅睁着大眼睛。雅妹说有办法对付何友谅,不待林茂回答,雅妹就将电话挂了。

  林茂跑了三夭也只说通一家客户收下三千多块钱的货,不过他听说长沙好像市场不错,正打算去试试,不期在过江轮渡上碰见湖南的涂厂长。”说起来才知道涂厂长也是来武汉推销产品弄钱回去过年的。“谈到长沙,徐厂长直摇头,说如果情况好,他也不会舍近求远。林茂死了心,咬牙在武汉找门路。开始几天他进出都是打的,到后来就只敢挤公共汽车。这天他在公共汽车上接到肖汉文打来的电话,肖汉文听说农机厂很困难,就劝他早点将那破厂长的帽子甩了,全心全意地去当自己的老板,反正他也不能再从农机厂那儿转移国家财产了,何苦还要受这个罪。林茂说他这儿不比两广和海南,这种事得按部就班,不然得罪了县领导,再有本事也寸步难行。肖汉文又教林茂,说现在搞推销最时髦的方法是给对方派个小姐后,由对方去玩。林茂同他开玩笑说当心将袁圆派给了对方。肖汉文要林茂莫作这种奢想,他说他回南方以后将那个康杰夫收拾了一顿,林茂若是再见到康杰夫时,会发现他少了一个手指。林茂不想同他说下去,推说手提电话电池要完了,将机子关上。

  天黑时,林茂经过一所大学,他想起暑假下去搞社会调查的那个许教授就在这里教书,犹豫了一阵,还是买了一些水果,一路问到许教授的家里。

  许教授的记忆力特别好,林茂一进门就被认了出来。许教授开门见山地说:“按我的估计,八达公司现在应该完全属于你了吧!”

  林茂说:“现在改叫康采夫公司了,我就是对此还有些不清楚,特来向您请教。”

  许教授说:“这只是你在一种制度下过惯了,心理上还没有作好面对其它的准备。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你们的行为特别反感,当然到现在我也非常反感。这是从个人感情来看。从理智来看,我慢慢意识到这未必是件坏事。美国这个靠移民起家的国家为什么能够一直保持稳定,原因在于他们富人和穷人都较少,多数人是希望稳定的中产阶级。中国为什么过去总不稳定,就是因为穷人太多,穷则思变。变不了就造反。所以,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多一个中产阶级分子就多一分安定因素。这是你们瞒天过海行为的唯一贡献。”

  林茂说:“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有多大前途?”

  许教授说:“按照理论,你们赚的钱都是自己的,可实际上这些太多的钱仍是属于社会,哪怕是你将全部金钱都吃进肚子里,它的价值仍在社会上流动,因为你无法像吃蛋糕一样将它消化掉。目前,你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搞贸易,这是因为这种方法可以非常快地将政府那松垮垮管不紧的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但我要告诉你,政府的钱是有限的,掏多了那票子就有假,就不值钱,如果不知道收敛,当你们最得意以为赚得最多时,雪崩就开始了。你见过雪崩吗?开始只是一处雪岩塌下来,跟着整面山都垮了,没有能幸免的。作为中产阶级分子,还应该有道德修养与思想意识的与众不同。具体地说,必须从贸易转到实业上来。贸易只可济民,但实业可兴国。就是这一点,使德国与意大利,新加坡和泰国有了强弱区别。前者靠实业,后者靠旅游。”

  林茂听许教授的话挺来劲。他甚至还厚颜地要许教授的爱人多加一双筷子,他愿意在她家随便吃点什么。吃完晚饭,林茂还要听许教授说。许教授看了看手表,说自己约了一个学生。林茂只好起身告辞,就在这时,许教授的学生敲门进来了,林茂一看,却是徐子能的女儿。

  徐子能的女儿一进大学就瞄准了许教授,想在大学毕业后考许教授的研究生,所以同许教授来往很密切。

  林茂不知其中深浅,只得走出许教授的家门。半路上他想起一件事,回宾馆后他给许教授打了个电话,问他可不可以帮忙联系一个读自费的本科生名额。许教授说他不干这种事,不过可以向他介绍一个具体管这类事的人。

  半夜里,雅妹打来电话,告诉林茂,她已买好南京到武汉的往返机票,要林茂明天到机场去接她。林茂没料到雅妹胆子这么大,电话里他不好多说,只得由她。

  第二天林茂在街上买了一束鲜花赶到机场,雅妹从人群奔过来当众吻了他一下,弄得他脸红了好一阵,本来打算坐大巴到市区,由于不好意思,出了大厅就钻进了一辆的士。两人在车内亲热了几下,林茂的不快也就没有了。不过林茂还是没有直接带雅妹国宾馆,顺路又去了一家客户。

  管供应的王科长正好在,林茂同他说了半天好话,都没用。雅妹在一旁忍不住帮林茂说起话来。雅妹的模样再加上一嗲,王科长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两个人将林茂晾在一边,半是调情半是玩笑地弄得很热闹。王科长没看出雅妹和林茂的关系,当着面就要请雅妹晚上出去宵夜c雅妹竟也答应了,不过条件是王科长必须先收下他们带来的一车货、王科长伸出手来同雅妹拉钩时,将雅妹的手捉住不放,而且另一只手已在雅妹身上摸了几下。雅妹嬉笑着要林茂给司机打电话,让将货马上拉过来。王科长连忙说,他可以收下货,但只能先付一半的钱。雅妹都将这些答应下来。林茂的心火可以煮熟一只牛头,他在雅妹与王科长的不断调笑中,终于熬到司机将货送来。司机一来雅妹就躲到一边,直到空车走后才露面。王科长将转帐支票和收货单交到雅妹手上时,同她约好,下午五点到林茂住的地方来接她。

  等到只有他们两人在的士里面时,林茂愤愤地将那束鲜花撕得七零八落,雅妹只是笑,说她是在帮林茂,不让她输给何友谅。何友谅让龙飞将绣书弄到南京去后,马上就将那车货销出去了,何友谅还打电话给李大华,让再安排送两车货去。林茂一听才明白为什么何友谅敢要龙飞的车,并且一点也不给他信。不过这次林茂没有不快,心里反而暗暗高兴,何友谅只要肯出马,自己就能从农机厂里脱身。林茂问雅妹晚上的事怎么办,是不是真去。雅妹说她哪会真去,她早就想好了找个替身。

  雅妹有个女同学长得与她差不多,高中没毕业就来武汉作公关小姐。雅妹一进林茂的房间就给那个女同学打call机。在等待对方复机的时候,两人迫不及待的上了床,在被窝里如狼似虎地发泄了一场。在接下来的倦意中,他们竟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雅妹的那个女同学还没有复机。雅妹和林茂不由得急了,他们一遍遍地用手提电话call对方,请她马上回房间的电话。熬到四点半钟那女同学终于回电话,雅妹来不及同她细说,要她十万火急地赶过来。

  女同学来时离五点只差十分。雅妹将经过说了一遍后女同学开口就要一千块,并说雅妹的贞操应该更贵些,她是按优惠价算的。林茂没办法,只好照付。雅妹送女同学出门,同林茂躲在一边观望。王科长像是一眼认出来了似的,不但没怀疑,好像比见到真正的雅妹更满意。

  凌晨时,林茂和雅妹搂抱着睡得正香。从深圳回来后,他俩就一直没有这么在一起睡过。可是电话铃却将他们吵醒了。一听是雅妹的女同学打来的,她说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厉害的男人,若不是碰巧有警察巡察,将他们冲散,自己的身子会被他搞烂。她什么都同雅妹说,林茂在一边感到雅妹的身子一阵阵地发起烫来。他贴在雅妹的身边,吩咐雅妹告诉女同学,上午再来拿五百块钱,但顶替之事绝对不能外传,哪怕是她的同行也不行。

  中午林茂将雅妹送上去南京的飞机后,自己到县驻汉办事处找了一辆回县里的小车,连夜往回赶。在路上,与他同车的两个人说,他们曾看见罗县长将绣书带到武汉来玩。

  林茂只认识那个姓马的,初次见面时姓马的还穿着军装。坐在江书记家里等江书记许诺,以便从部队转业回来后能安排个好工作。林茂记得姓马的好像是个营教导员。坐在车上无事,林茂问姓马的什么时候转业的,安排到哪个单位了。姓马的说是刚回来的,在反贪局当个副股长。林茂心里一怔,不过他马上听出姓马的话语中有些不满,那短暂的不安也就随着消失了。

  昨夜过于贪欢,人很疲倦,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后,林茂马上就睡着了。甚至连车子在汽车渡口颠上颠下都没有惊醒他。

  迷糊中,有人将林茂推了几把,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四周很陌生。

  林茂问:“这是哪儿?”

  马副股长说:“是一家疗养院。我们特地请你来的。”

  林茂向四周一看,车子前后都站着穿制服的人。他下意识地要关车门,但姓马的一拉车门,竟将林茂顺势扯到车外。

  林茂高声叫起来:“你们这是绑架,是犯法的行为!”

  马副股长说士“有劲你就叫,看有谁理睬!”

  林茂又叫了几声,果然无人理睬。他泄了气,乖乖地跟着马副股长他们往屋里走。进了一道门,里面摆着三张床。马副股长指着中间的那张床,让林茂将东西放下,马副股长和另外一个人则占着两边的两张床。

  林茂刚坐下,马副股长就说:“快过年了,希望你能积极配合,主动交待问题,咱们都可以早点回县里去。”

  林茂口气还不软:“你们这样做,请示江书记没有?”

  马副股长冷笑着说:“都到了这一步,别指望什么书记县长,法律才是至高无上的!”

  林茂说:“你们有没有拘留证和逮捕证?我知道你们拿不出来,那么你们就是藐视法律的执法者。”

  马副股长说:“谁拘留你,逮捕你了?这疗养院正在申报星级哩,而且我们都住在一起,并将最好的床铺让给了你。服务台登记表上还有你的名字。”

  林茂一时说不出话来,在随后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反复嘀咕着说他哪一天出去了,坚决要向上申诉。马副股长则告诉他,要出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老老实实地坦白交待问题。

  开始阶段,林茂还顽强抵抗,无论马副股长他们怎么审问,他都沉默不语,然而二十四小时以后他就熬不住了。天气很冷,北风吹得窗玻璃呼呼作响,窗外的山崖上,白花花的冰块贴得满满的。马副股长将房间的暖气关了,另弄了一只火盆,烧起一盆很旺的炭火。林茂没有觉得冷,但马上就感到口渴。房间里没有水,连卫生间的自来水都关死了。马副股长在火堆上不停地烤着一只只发干的馒头,然后递给林茂当饭吃。没有水,林茂一口也咽不下去。马副股长轮流换班出去,在门口将茶水或稀饭、面条用嘴唇弄得很响,林茂饥渴极了,几次想冲过去,都被人挡在房子中央。等到想睡觉了时,马副股长又将辣椒油弄了一滴抹在林茂的眼皮上,惹得他像哭一样流干眼泪也解不了那份辛辣。马副股长在一边轻飘飘地说这是帮他解除困乏,过去他们当兵时就是这样对付站岗时的瞌睡的。同他们对抗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林茂终于支持不住了。他说自己愿意将什么都说出来,只求先让他喝口水睡一觉;至少用水洗一洗辣疼了的眼睛。马副股长就打开了卫生间的水龙头,林茂将头伸过去,一边冲着眼睛,一边喝着凉水。冲净了,喝够了,他往门后一靠,人竟站着睡着了。

  这一觉只有几分钟。马副股长马上就将林茂弄醒,要他从第一次收受贿赂时开始交待。林茂拿着纸和笔一个字没写完,人又睡着了。这次马副股长没有弄醒林茂。

  林茂自己醒来后,见马副股长正低头入迷地看着一本书。他想起马铁牛让那贵州女孩说过的谎话,便悄悄地趴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下“我被非法拘留”四个字,然后又写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刚写完,房门就响了。林茂听见有人问:

  “马股长在学习谁的著作?”

  “狗屁著作,是本《肉蒲团》。妈的,什么东西都管不住两只眼皮,只有它还能称职。”

  “管住上面的眼皮,恐怕又惹发了下面的问棍。”

  两个人笑过了,那人又问要不要弄醒林茂,马副股长没有答应,却问李向阳开口了没有。听说还没开口,马副股长有些犹豫地说,可能是他们情报有假,李向阳大概真的没问题,不然他不会顽抗三天三夜。林茂心里暗暗吃惊。李向阳是汽配厂的供销副厂长,他都被弄到这里来了,想必这次行动定是有什么来头的。

  屋里只剩下马副股长和林茂两个人时,马副股长在林茂背后小声骂了一句。

  “你也是个软骨头!”

  林茂从马副股长的呼吸声判断出这只是一句荤话。他也看过《肉蒲团》,他认为没有哪个男女能够抵抗得住那书中的性诱惑。果然,马副股长将书往床上一扔,就钻进卫生间里。

  林茂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将它和那张写着字的纸揉成一团,然后悄悄地将阳台上的门拉开一道缝,一抖手腕,将纸团扔到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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