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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

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0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见赵文不再怀疑,林茂又问林奇和何友谅对自己不想当厂长了的举动有什么反应。赵文说今天白天何友谅来过家里,不过是来交跑跑的生活费,没坐几分钟就走了。问他忙什么,他说在家猫着思考厂里的各项改革计划。林奇也没有认真追问过赵文,只让赵文将那五万块钱收好,以防将来有个万一。林奇这话的意思像是指将来要退还赃款。

  第二天早上,林茂一起床,就见林奇早早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自己。

  林奇一见到他就说:“怎么样,还是媳妇心疼你吧!无家可归时还是她想办法收留你,你心里也该好好想一想。”

  林茂说:“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

  林奇说:“重不重要都是你空口说白话,我同何友谅商量过了,你不当农机厂厂长也好,专心去办你的公司,一来免得老闹矛盾,二来可以摆脱龙飞那小杂种的教唆,使你一不小心就上他的贼船。”

  林茂坐龙飞的车到厂里上班时,金水桥在半路上拦住他们,搭了一截顺风车。金水桥在车上公然开玩笑,说这车林茂坐不了几天了。林茂真将这话当成了玩笑,龙飞却认起真来,一踩刹车就将金水桥撵下车去,还说这车谁可以坐谁不可以坐得由他说了算。林茂到厂里以后,发现各车间科室人员的那种开始对他不恭敬的情绪更浓一些,只有胡乐乐对他还一如既往。林茂有些感激,就对胡乐乐说,自己可以同何友谅建议,至少让她享受副厂级待遇。

  林茂以为江书记会过问这事,等了几天也没动静,后来偶尔翻电话记录才知道江书记已经召见何友谅三次了。这样的电话过去不管是否与林茂有关,办公室的人都要向林茂汇报,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他不免还是有不少怅然。

  没过多久,县里下文件免去了林茂的厂长职务,并任命何友谅为厂股份制改革领导小组组长,主持全厂的工作。肖汉文还没走,袁圆也还没回。肖汉文让林茂同他一起到罗县长那里去过两次,林茂一点也看不见罗县长表情有不正常的地方。反惹得罗县长反问他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看。

  林茂到农机厂去得越来越少了。何友谅虽然仍让他当领导小组顾问,他却不顾也不问。几乎每天都在康采夫公司里泡着。好在只要见到雅妹,林茂心里就会舒畅起来。

  这天林茂被何友谅打电话请过去,商量农机厂改为股份制的庆祝活动怎么搞法。林茂劝何友谅从简,何友谅却提出适度大搞一下的方案。尽管林茂意识到何友谅有庆祝自己登基的心理,他还是说了一些中肯的话。并搬来林奇压何友谅,何友谅不得不放弃别的打算,只保留在县电视台登广告,点歌等形式。

  刚议完正事,办公室的小董就来报告说南京来了两个人,要见负责同志。何友谅让林茂也参加。一见面才知道是那边客户的纪检人员,说这边有人写匿名信过去,揭发他们的业务人员在开展正常业务的工作中接受了色情服务。林茂从何友谅手中接过检举信一看,就认出是李大华的笔迹。他同何友谅矢口否认,说这一定是同行企业的人在捣鬼,目的是破坏他们厂在客户中的信誉。他们找了个借口,说是明天再抽空细谈,先将两个人送回宾馆休息。林茂建议何友谅将李大华一竿子打到车间去。何友谅听了他的话,当时就通知李大华到金水桥那儿报到去。

  中午,罗县长托人打来电话,说明天要借用一下龙飞的车子到伍家山林场去一趟。何友谅满口答应。刚过一会儿,肖汉文就给林茂打电话,问到伍家山林场的车子有没有把握,林茂这才知道罗县长要车是为了送肖汉文到山上去玩。同行的还有绣书,肖汉文已同她泡熟了,他在电话里得意地说,对付漂亮女人他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肖汉文约林茂一起去,罗县长在山上等着,他们可以有时间放开谈一谈。林茂不想去,婉言拒绝了。

  李大华不愿去车间,想到康采夫公司,他跑过来同林茂泡了半个下午仍不走。幸亏反贪局的人来了。

  这次反贪局的几个人林茂都认识,他们表面上是在问何友谅的事,说是有人检举何友谅这次认购厂长股的五万块钱来历不明,实际矛头所指林茂很清楚:反贪局的人要查的只能是他林茂。林茂反复强调自己与何友谅关系不好,他举了很多例子,借此回避回答具体问题。反贪局的人很有耐心,甚至还打电话订了几份盒饭,逼着林茂说话。林茂见过高级别的调查人员,心理素质增强了些,丝毫没有先前的紧张,很有韧性地陪着他们,甚至还主动问这次马副股长怎么不来。

  到了晚上十点钟,林奇突然闯来一闹,才将他们闹散。林奇又是以为林茂与雅妹在办公室里幽会,他推开龙飞猛地推开门,将屋里的人吓了一跳。林奇发觉自己真的猜错了,反而不好意思。为了掩饰,他冲着龙飞说,农机厂的车子就该在农机厂里呆着,为什么要开到这儿来。龙飞说他心疼车子,公司这边的车库好一些,他总将车子停在这儿。后来,林奇听见龙飞同林茂说明天送客人到伍家山林场去游山玩水。龙飞要林茂去歇歇,林茂不想去。

  林奇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拉到客人。这时,十一点已过了,林奇又经过康采夫公司时,发现漆黑的楼房旁有手电筒亮了几下。林奇下了三轮车悄悄走过去,在微微亮着光亮的车库里,一个人正趴在龙飞的车子底下干着什么。十几分钟后,那人熄灭了手电筒,从车子底下爬出来,轻手轻脚地将车库大门锁上,然后窜上马路骑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呼啸而去。林奇扒在车库大门上,从缝隙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心里有种感觉,那个趴在车子底下的人肯定已对龙飞的车子做了手脚。至于为什么要做手脚,林奇无法知道。他回家时,林茂已经睡下。林奇将林茂叫起来问龙飞明天送什么样的客人上山去,听说是肖汉文和绣书,他没再多说就让林茂继续回房睡觉。

  天亮后,林奇就到康采夫公司附近去转悠。龙飞上午九点半才将车开出车库,然后又到油站加油。加了油的汽车就像突然来了劲,林奇想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上了车,可他再也追不上了。

  龙飞的车子消失以后,林奇忽然不放心起来。他匆匆地赶回家,拿起电话,分别打给何友谅和林茂。两个人都同他说了几句话,人才踏实了些。

  林奇后来到了石雨的摊前,他说:“龙飞这小子今天可得受点罪,遭点报应。”

  石雨望了望一碧如洗的天空说:“这种天气不会打雷的。再说雷公也可能被收买了不会用雷劈他。”

  林奇说:“他的车子可能要出问题。”

  石雨说:“你弄坏了它?”

  林奇说:“不是我,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石雨想了想突然说:“不好,林茂在那车上。”

  石雨说她一个钟头以前,就在这儿看见林茂在街边伸手拦住了龙飞的车,一头钻了进去。车上有绣书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林奇知道那一定是肖汉文。林奇还是不相信,就打电话问雅妹。雅妹说林茂真的上了龙飞的车,林茂是临时决定的,因为反贪局的人下午又要来找他谈话,还有南京来的人也要他写证词,他心里烦就想出去躲一躲。到这时林奇才着急起来。石雨也慌张了,便要到街中间拦车去追。刚好张彪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听林奇一说,他马上说立即往林茂和龙飞的call机上留言,并打林茂的手提电话。call了十几分钟也不见回话,手提电话也打不通。张彪一算时间帐,就判定他们已进了山里那片无线电通信的盲区,而那一段路恰恰是最危险的。张彪在驾车去追之前,吩咐林奇要找人帮忙只能找江书记,而且切切不可找罗县长。

  林奇找到江书记,已是中午时分。他正在说情况,就有人来报告说通往伍家山林场的公路上出了重大车祸,农机厂的那辆富康轿车掉下了深涧,除了司机受重伤以外,其余的三个人当场死亡。林奇听不见下面的话,他眼前一黑人就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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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仿佛又在下大雪,到处是白茫茫一片。林奇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何友谅见他一动,连忙对林青说:“爸醒过来了!”林青凑过来,一双眼睛像红灯笼一样吊在林奇的面前。

  林奇无力地问:“你妈哩?”

  林青一指旁边的病床,林奇转过脸去,见齐梅芳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病房里有四张床,另外两张床上躺着石雨和雅妹。雅妹听到林茂死亡的消息后,当即就砸碎了那只花瓶,拣起一块玻璃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幸亏石雨听说林茂出事后就想到雅妹可能要出问题,而及时赶到了公司。石雨将雅妹送到医院,见林奇昏迷不醒。她一时控制不住急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四个人都倚在病床上,一肚悲哀无从说起。

  林奇忽然想起赵文。林青说赵文就住在隔壁。赵文情况最危险。她胎气已动,羊水都流了出来,人却不省事。林奇挣扎起来,要何友谅扶自己过去看看,他们刚到走廊一个医生就拿着一张手术单要他们签字,说赵文必须马上动手术。林奇模糊着眼睛,颤抖着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门缝里向内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赵文的乌黑长发像瀑布一样,一半铺在枕边,一半垂在床沿。

  转过身来,林奇问林茂的尸体在哪儿,听说在太平间,林奇就要去看。白布遮盖下的林茂,头部没有一点伤,脸上也很平静,闭着眼睛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林奇站在一边望了很久,何友谅小声说,天气暖和,医院催了几次,让将他拉去火化。林奇同大家是否都已看过,何友谅说都来了,厂里的许多人都来了,还说要给林茂开个追悼会。林奇要何友谅别答应开追悼会。正说着林奇又突然问雅妹来看过没有。何友谅摇摇头,林奇就要他去病房将雅妹悄悄叫出来。

  林奇坐在太平间外的休息室喘气时,看见袁圆扶着雅妹走进了太平间,接着就同时响起两个女孩压抑着的哭声。

  她们出来时,袁圆对雅妹说:“这一次你算是交了学费。”

  雅妹说:“谁知道哩,也许是他在交学费。”

  袁圆说:“都一样,可惜太贵了!”

  雅妹说:“你怎么不看看肖汉文?”

  袁圆说:“他同绣书死在一起,还用我看什么!”

  这时,有几个搬运工一样的男人走过来,说是要将绣书的尸体弄去火化。管太平间的人问她家里人怎么不来,一个搬运工说,绣书的家里人请的他们,她家里人都不愿多看她一眼,还说全家人早就盼着哪天有人上门去报丧,说绣书被汽车压死,被水牛踩死。办完手续,搬运工将绣书的尸体弄走了。

  林奇在门口看着这些,他还看见袁圆和雅妹为绣书伤心落泪,反复说从没见过天下有这么狠心的父母。这句话说得林奇心里比针扎还疼。等到她俩走后,林奇才从休息室里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病房,顺着外科的走廊一间间屋子往前找。找过去又找回来,他发现张彪正同一个全身缠满纱布的人说话,那唯一可以辨认的两只眼睛似乎是龙飞的。他推门进去,果然听见龙飞小声唤了声林师傅。

  龙飞说这场事故全怪自己,如果当时他没有扭头同林茂说笑话,公路上坡再陡,弯再急,拖拉机出现得再突然,他都能应付。但那一刻他大开心了,拖拉机出现时,他有些慌,方向盘打急了,汽车一下子冲出路面,顺着山滚到几十米深的沟底去了。

  张彪问:“你当时踩刹车没有?”

  龙飞说:“没有。”

  张彪说:“为什么哩?”

  龙飞说:“那拖拉机满载着木材,它下坡我上坡,一刹车它还不将我们都压扁。”

  林奇望着龙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有种被老天爷耍了一回的感觉。何友谅匆匆走过来,小声责怪林奇不该不打招呼就乱跑,惹得大家都着急。林奇说自己只是想看看龙飞伤成什么样子了。何友谅发愁地说,龙飞这辈子可能都下不了床,一切都靠农机厂养着。何友谅的话反而让林奇难过起来,他回头看了看龙飞,龙飞三十岁还不到,如果真变成瘫子,那就远不如死了痛快。林奇没料到,是驾驶过程中的差错造成这场灾难。而不是因为自己知而不报的昨夜那场破坏。这使他心里稍稍好受一些。何友谅将张彪叫出病房,问为何不是交警来调查,而让他这刑警作干预。张彪间他是不是做贼心虚,因为有人怀疑可能是何友谅同林茂争权夺利而下此毒手。何友谅看出张彪是开玩笑,就回答说,自己也怀疑是张彪在搞杀人灭口。张彪不再开玩笑,而是正儿八经地说,他有线索证明这是一起蓄意谋杀案。张彪瞟了一眼林奇,说自己一见到林师傅当时的慌张样子,心里就有一种预感。

  “虽然造成事故的原因是方向盘打猛了,然而那辆富康轿车的刹车系统也被人有意破坏过。”

  张彪像是有意这么说,让许多人都能听见。

  张彪过后才说他就是要让社会形成一种舆论压力,不然自己的安全恐怕就难保了。

  张彪同他们一起回到林奇的病房时,袁圆她们已听到有关谋杀的传言,而且对象已具体化了,说是嫖客们向绣书下手而殃及他人。张彪见到袁圆很高兴,走过去对她说久闻芳名,他将袁圆的手握了半天不肯放下,一点也不在乎病房里另外几个人的情绪。

  林奇朝何友谅示意了几次,何友谅才开口对齐梅芳说,林茂的尸体能不能早点火化。齐梅芳闭着眼睛坚决地摇着头,大家劝了好久齐梅芳就是不开口。后来,大家都沉默时,齐梅芳才悲伤地说:“还有一个人没有见他最后一面。”

  雅妹以为是说自己,就说:“我去见过了。”

  齐梅芳说:“不是你,是他儿子,眼看着就要出世了,不管他们父子到底看不看得清楚,让他们见一面也算是有过生离死别一场。”

  大家听了眼泪又开始往外漫。

  只有张彪一个人说话,他说:“人到世上走一遭,是该将能拥有的尽量拥有。”

  正说时,金水桥走了进来。李大华到车间去后,何友谅让他临时负责全厂的生产调度与业务安排。金水桥告诉何友谅,肖汉文的家人打来电话,他们的人明天才能到,各种亲戚一起共有二十三人,要厂里准备食宿,同时回去时他们都要坐飞机,让农机厂将机票订好。何友谅皱着眉头要金水桥去找罗县长,因为出事时是罗县长借的车。金水桥说他已找过罗县长,结果被臭骂一顿后轰了出来。张彪在一旁出主意,叫何友谅就将那些人安顿在县政府招待所待人走后,结帐时他们不付钱就行。致于飞机票,那更不用慌,等肖汉文一火化,何友谅就可以讹他们,说肖汉文欠了农机厂二十万,抢先逼着要他们还。不还就去广东查封他们的家产。何友谅觉得有理,就叫金水桥先去办这些事。金水桥走后,张彪笑何友谅,说他俩是政坛上的少先队员,太嫩了。

  这时,林青哭着跑出来,脸上却有些笑意,她抽噎着说:“赵文生了!生了个男孩!”

  齐梅芳刚哭了一声,林奇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雅妹静静地坐在地上。林奇和齐梅芳哭着抱成一团,石雨默默地走过去,用自己的手帕在齐梅芳的脸上揩两下,又在林奇的脸上揩一下。

  望着石雨那不断重复的动作,雅妹忽然说:“我去看看孩子!”

  她同袁圆刚走到门外,屋里的人便都跟上来。

  产房里由于婴儿的啼哭反衬得特别安静。赵文睡着了,脸上的微笑像是要从那飘飘的长发上荡漾下来。齐梅芳走过去轻轻抱起婴儿,婴儿立即停止了哭闹。

  齐梅芳说:“乖孩子,跟奶奶一起去看看你爸爸。”

  大家拥着齐梅芳和那婴儿,来到太平间。林奇撩开那块白布,见林茂的脸旁放着一枝红玫瑰。婴儿没有作声,林奇更没有作声,只有齐梅芳一个人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突然间,身后有人大声说:“你们是不是疯了,刚出生的孩子怎么能到这地方来。”大家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护士就从齐梅芳手里抢过婴儿,往产房走。在路上护士不停地数说,就连正常出生的婴儿也不能这么快就抱到外面瞎闯,何况这孩子还是做手术拿出来的。

  回到产房,赵文还没有醒过来。雅妹走拢去,不知为何用手在那长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后来,齐梅芳主动提出将林茂送去火化了,免得他还要受腐烂之罪。林奇不让女人们去,他叫上何友谅还”有张彪,亲自将林茂的尸体送到火葬场。

  灵车开到火葬场门口时,正好碰见火葬场场长。林奇上去打招呼,场长却已经不认识他了。等候的人有好几拨,林奇要他优先安排一下。那场长说人都死了,优个什么先。张彪这时走拢来,拍了拍场长的肩头,告诉他死者林茂是自己的好朋友。那场长一伸手,说可以帮忙解决,不过得额外收两百块钱小费。张彪有些生气,说他在县里办事还从没付过什么大费小费,也不知道该怎么给。那场长说他今天就要让张彪长长见识。林奇正要掏钱,张彪将他拦住,回头问那场长记不记得三八妇女节时,在蓝桥夜总会,弗拉门戈包房里的事。那场长说一点没忘,那是他第一次玩鸡,新鲜得很,他还想收了小费再去玩几次。张彪被这话呛得不知如何回答。

  灵车后边一辆黑色奥迪正在超车。

  张彪一看车牌号就说:“江书记来了。”

  果然,车一停,江书记从车门内探出头来。

  那场长上去打了一个拱说:“我手脏,不敢同书记握手。”

  江书记说:“我来送送林茂、林厂长、林老板!”

  何友谅听出江书记的声音有些特别,他琢磨不透,不过他怎么也辨不出其中有不敬和讽刺。

  林奇说:“谢谢你还记得林茂。”

  江书记说:“林茂是有贡献的企业家,你优先安排一下。”

  江书记盯着火葬场场长。

  那场长不怕他,故意张扬地说:“我知道,但要收小费。”

  江书记冷笑着说:“你先做,小费我来付。不过你的乌纱帽得交给我。”

  那场长说:“太感谢了。”

  江书记说:“我也感谢你这么想得开,但我还没将话说完,过两天你会收到就地免职的通知。”

  江书记不理会傻了眼的火葬场场长,他让何友谅找来几个火葬工,将林茂的尸体运进火葬车间。火葬场场长在一边说江书记可以免自己的职,可免不了自己的副局级。

  江书记将何友谅叫到一边,问农机厂的事。

  何友谅说:“事情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去剪彩。”

  江书记说:“什么都不要搞了,那些仪式太花钱,省下来好作流动资金。”

  何友谅说:“林茂的公司怎么办?”

  江书记说:“可能还得你管起来。”

  何友谅说:“我看过有关法律书,只有赵文才能继承。”

  江书记说:“你别以为私人企业就完全是私人的,我不发话,他们就寸步难行。”

  何友谅说:“这我明白,但我只能代管,我不想日后同赵文打官司。”

  江书记说:“也行,暂时这样放一放。”

  张彪跑过来说:“江书记,你知不知道,林茂坐的车曾被人有意破坏过?”

  江书记说:“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你不该声张,这样会打草惊蛇。”

  张彪说:“这是自我保护。”

  江书记将林奇叫过来,很认真地说:“林茂的这个仇,党和政府会替你报的。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林茂。他很聪明,也很有胆量,在这个时期应该是有前途的。搞股份制的事,他两次让我进了圈套,我不该故意不理他,更不该没有过问反贪局调查他的事。我们这个国家哇,怎么说哩,也许是制度大优越了,没有几个人能着急、会着急。几十年都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穷虽穷点,可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你们知道蓝桥夜总会那些包房的名字是谁取的?是我。中国足球为什么总踢不赢韩国,关键是生存环境中的竞争不够激烈,人人都心安理得地养小尊处小优。人家外国人外国球为什么强,说穿了就是竞争太残酷的结果。林茂是此中好手,他的有些行为可以骂为不道德,但退几步看,这又是历史的必然选择。历史是不讲什么道德不道德的。对不对,张彪?”

  张彪说:“江书记这些话可与作报告时说的完全两样。”

  江书记说:“我这是在说自己的话。作报告是说书记的话。”

  林奇望着远处的眼睛中忽然涌出两江泪水。他们回头看去,火葬场那高高的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

  黑烟升腾的样子很沉重,烟囱似乎是一只托举的手臂。林奇的身子有些撑不住,开始摇晃起来。江书记见他面色苍白,连忙将他扶到自己的车里,他吩咐张彪在这里张罗,自己同何友谅将林奇送回医院。奥迪轿车起动后,火葬场场长从一间屋里扑过来,嘴里还叫喊着什么。江书记没有理他,让司机将车子开得像箭一样快。

  半路上,车载电话响了。罗县长用近乎质问的口气问江书记怎么不将中纪委调查组来县里的事告诉他。江书记则用那不无惬意的声调告诉罗县长,说这完全是那些钦差大臣的意思。江书记问罗县长在伍家山林场休息得怎么样,还说罗县长其实可以追到北京去,将调查组的人请回来,欣赏一番大别山的风光美景。罗县长又问怎么听到街上到处谣传,说林茂他们是死于谋杀。江书记故作吃惊地说自己这才刚刚听说。罗县长要求开个常委会,澄清一些事情。江书记答应了,时间却走在一个星期以后。

  林奇刚刚回到病房里躺下,林茂遗下的手提电话响了。何友谅一听,竟是马铁牛的声音,就将手提电话交给雅妹。

  马铁牛在电话里惊喜万状地说,最多再过十几天他就可以回家了。他说国家将存款利率一降低,股票就往上疯长。这些时他用炒股票赚的钱还清了全部债务,自己打算再赚个十万就洗手回家。马铁牛听林茂说过正在给雅妹联系一个可以读自费的大学,这些钱就是为她准备的,别的钱他一个子儿也不再多赚,只想早一分钟回家。马铁牛还让雅妹告诉林茂,并请林茂转告罗县长。罗县长托人在深圳买的股票这回大赚了一笔,马铁牛同那委托人熟,那人赚了四十万,但只打算给罗县长二十万。马铁牛要林茂提醒罗县长千万别上那人的当,不然就吃了大亏。

  雅妹说不出林茂的死讯,她只是叫马铁牛以后别打这个电话。雅妹让石雨同马铁牛讲几句话,石雨看了林奇一眼,用手掌做了个拦阻的姿势。

  银行的陶股长忽然在门口探进头来,对袁圆说自己找她找了好久,他将袁圆的手捉住后,两人做成一副牵手的模样走到一旁,小声说了一阵。雅妹在一旁耐心地等他们说完。陶股长走后,也没容雅妹问,袁圆就说姓陶的看样子是真的爱上自己了。自己也有点想嫁的念头。雅妹还没表态,袁圆又说雅妹若能读大学就一定逮准机会去,在这小地方,女人越美前途越不妙。隔了一会袁圆想起什么来,她告诉雅妹,陶股长可能要提升为副行长。雅妹不了解其中底细,特别是陶行长的情况,她一直什么也没有说。

  江书记说:“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大家都在想这话的意思。

  雅妹忽然用缠着白纱布的手指着墙壁,她说:“赵文姐在唱歌!”

  一缕歌声穿透墙壁,细细密密清清晰晰地飘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就像雨落荷叶叶面,晶莹可见,摇滚可见,伤心的孤单与忧郁也可见。大家竖着耳朵站在地上,听赵文将一首歌唱完,然后又听见大约是护士的掌声。他们不约而同地要求出院回家,并一齐往隔壁病房里走。

  又有歌声响起,是跑跑在学唱。

  病房只剩下两个女孩。

  雅妹搂着袁圆的脖子说:“我好像也怀孕了。”

  袁圆搂了搂雅妹的腰说:“莫瞎想,你早上才止住红哩!”

  雅妹说:“你想做妈妈吗?”

  袁圆说:“想。特别想。”

                   1996年9月15日凌晨两点于汉口花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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