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又下起了雨,林奇停下车,绕着车身将车篷四周的遮雨布一点点地掖好。这时那男的腰间的BP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后,马上跑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一个电话。
林奇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对那女的说,其实这事根本就错在县里,上面来检查谁都知道是搞走马观花,将话说清楚让工人们避两天,等检查团走后再重操旧业,大家未必不肯听,未必不会体谅县里的难处。可是现在这些当领导的就是不愿将假戏对老百姓明说,实打实的假东西,却还要做得像真的一样,哄别人也哄自己。这些年街上摊点不知被清理过多少回,但没有一次能维持十天以上的。那女的忽然问他,铸造厂的工人会不会继续闹事。林奇想了想后说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不抓人这事大概就会平稳过去,假若抓了人,情况可能会不一样。那女的说,如果真的抓人的话,最可能被抓的会是谁。林奇说他不知道,他们每个人可能都是领头的。
那男的从电话亭里走出来,同那女的悄悄耳语几句。然后他们告诉林奇,他们是联合调查组的,今天特意乔装打扮来访问他。林奇稍稍吃惊了一会儿就平静下来,问他们还坐不坐车,还问不问什么问题。那男的说,刚才组里呼他们,这会儿得赶回去。那女的掏了三十块钱出来。林奇坚决只收十块钱,他说只游了县城的一小半,只能收这么多。
林奇又开始在街边停车守候。雨下得无精打采的,风将它搅得不成形,在天空中乱窜。龙飞开着空车,在他眼前来回跑了好几趟,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林奇最后看见龙飞时,轿车里却是塞了满满一车女孩儿。
等了半天没有乘客,林奇开始蹬着三轮车到街上游动。经过文化馆门前时,他看见赵文正在宣传栏前同一大堆人一起看着一个男人往宣传栏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纸,赵文起劲的叫着,高点,再高点。旁边则有好几个人同时在叫,歪了,歪了,向左边歪了。林奇转了一圈仍没拉到客,转回来后,文化馆宣传栏已没有人了。他下了车走过去看了看,才知道是宣传县里工农业生产形势一片喜人景象的文章。林奇真想往宣传栏上啤一口。
文化馆楼上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歌声,那声音很动听,林奇听了一阵后突然意识到这是赵文在唱,他赶忙骑上三轮车走开了。过去他只知道赵文是在文化馆搞音乐创作和辅导工作,他没料到她的歌唱得这么出色。
正走着,一辆三轮车从后面追上来,蹬车的人对他说,他妻子捎信让马上回去家里有事。
4
林奇还没进门就听见小外孙跑跑的嬉闹声,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跑跑就一下子扑过来吊在他的脖子上。林奇没有防备,脚下打了个趔趄,幸亏身子靠住了门框。林青连忙跑过来,在跑跑屁股上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让他别再像三四岁时那样淘气,外公年纪大了,受不住他这么折腾。跑跑从脖子上溜下去后,林奇才看清女儿林青和女婿何友谅都回来了。
“真是稀客,怎么到底还是舍得来家里了!”
林奇忍不住顺口说了一句,齐梅芳马上出来打圆场。
“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自家人就应讲个来去自由,就像对待台湾同胞一样。”
齐梅芳正冲林奇眨眼睛,何友谅在一旁先笑起来。
“妈妈真会做统战工作,下一次县里开政协会议,该请你去作专场报告。”
林青马上出面维护齐梅芳。
“你就当个受人排挤的副厂长,怎么对开会作报告那么有瘾!”
“这叫堤内损失堤外补!”
何友谅说着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声音有些干涩,不比先前的那么自然那么亮。
齐梅芳端了一杯茶上来递给林奇,同时叫他到卫生间去洗把脸,去去身上的汗气。林奇往卫生间里走,齐梅芳借着给他拿热水,也跟进去。她一边将开水瓶里的水往脸盆中倒,一边小声同林奇说着话。
“他们邀齐了回来,像是有什么事要说明。”
“不会吧,若有事我们总能先听到些动静。”
“你刚进屋不知道。他们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见了我后两个人又多次睃眼角儿、努嘴儿。”
林奇用热毛巾在脸上捂了一阵,然后露出一双眼睛。
“等会儿你同他们说话,我带跑跑到楼上去玩,先套套小孩子的话。”
林奇洗完脸后,走出卫生间一下子将跑跑扳倒,横抱着往楼上走,说是到舅舅屋里给他找点好吃的。林奇用脚推开林茂和赵文的房门。然后放下跑跑,让他到饼干盒里找赵文吃的零食吃。跑跑在饼干盒里乱翻了一阵,见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便去开另一只方形饼干盒。这时,林奇正瞅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盒避孕套出神。冷不防跑跑叫了一声,他一惊后,回过神来问怎么回事。跑跑用一只手捂着嘴,小声说了几个字。
“舅舅好多钱啦!”
林奇一愣,跑跑将那方形饼干盒扒斜了,让他看清里面装着的满满一盒百元大钞。林奇有些慌,他从跑跑手中夺下饼干盒,盖好后放回原处。在领着跑跑往外走之前,林奇连续三次告诉跑跑,让他别将这事说出去。跑跑似懂非懂地说自己知道,说出去后会慧来强盗抢劫。跑跑主动同林奇拉了钩。这以后林奇才说这事谁也不能说,包括自己的爸妈。
下了楼后,林奇才想起主要的事给忘了。他连忙将跑跑拉进厨房,找出齐梅芳早上煎好的葱花薄饼。他还来不及说一个字,跑跑就高兴地冲到客厅里去了。
林奇冲着齐梅芳轻轻摇摇头,然后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他眼前尽是飘动的一盒盒钞票,何友谅同他说话也没听见。
“老头子,友谅同你说话哩!”
齐梅芳大声提醒他一句。林奇一怔后,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事,友谅,你说吧!”
“友谅问你这一阵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
林青插进来说了一句。林奇朝她挥挥手。
“我知道你们来是有事要说。说吧,早说早商量。”
林青和何友谅互相望了一眼后,林青先开了口。
“我们想将跑跑放在爸妈这儿,请爸妈帮忙带一带。”
“以前让你们将跑跑放在家里,你们不同意,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齐梅芳抢先说过后,林奇才表态。
“反正你妈在家没事,带带跑跑是没问题的,但有两个问题得说清楚:第一,跑跑的学习功课我们没办法辅导。第二,跑跑在这儿吃住,生活费是不能免的。这样做你们也明白,主要是不让赵文说闲话。”
“没问题,亲兄弟明算帐,跑跑跟我们也是要吃要花的。学习上的事你们也别操心,跑跑还算聪明,也自觉,作业上的事我们也从来没管,都是他自己自觉做的。”
林青连忙接上话。齐梅芳一把将跑跑搂在怀里。
“以后我每天都可以同小宝贝在一起了。”
“我不做宝贝,我要当大法官,谁搞腐败,我就审判谁!”
跑跑突然说出的一番话让林奇心里很不好受。他不让跑跑往下说,而是转而问何友谅。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何友谅咳了一声,又望了林青一眼。
“林青打算在街上摆个小吃摊。”
“你们是不是想钱想疯了,靠小吃摊也发不了大财呀!石雨跟我说你们在办营业执照我还不相信。不管怎么说,林青虽然在铸造厂工作,可家里并不像铸造厂的人那么困难,你们犯得着要吃这份苦吗?”
齐梅芳大着嗓门嚷起来。
林青马上低下了头。
“妈,若论吃闲饭,友谅是能养活我们母子俩的。可我心里不踏实。厂里的人都在吃苦,我连街都不敢上,怕他们用那种眼光狠狠剜我!”
“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齐梅芳继续嚷。
林青忽然抬起头来。
“厂里的人不这么想,他们都以为友谅当副厂长,搞腐败捞肥了,我才可以当上悠闲的太太。”
“我明白了,你们别再多说什么。就这样定了,跑跑由我和你妈带,你们都去干自己想干的事。”
林奇说了一阵又顿了顿。
“青儿,你能在这时候还能想到厂里的工友,当爸的也就宽心了。”
屋里的人一时都不说话,只有跑跑嚼薄饼的吧吧声。片刻后,林奇要齐梅芳和林青带上跑跑到别的屋里去,他同何友谅要单独说说话。她们走后,屋里只剩下林奇和何友谅。
林奇开门见山地说:
“你这长时间不进这个门,是不是在厂里同林茂发生了矛盾?”
“林茂没有同你说什么?”
“他说你很不错,很配合工作,确实像个做哥哥的。”
何友谅苦笑了一声。
“我都快半年没事干了。”
“有这等事?那你这副厂长分管什么?”
“林茂说是让我分管工会,同时协助他管管财务,但他又规定财务上只能一个人一支笔当家,我就在会上将这事给辞了。”
“年前年后那一阵你不是常务副厂长吗?”
“因为我不同意他办那个八达公司,他就翻了脸,将我换下来。”
林奇起身给何友谅的茶杯里添了一些水。
“我有些觉得你现在是想同你弟弟划清界限。”
何友谅张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林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怎么说,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人,林茂有些不对,你不愿对他说什么,可你不能不对我这个做岳父的说,你告诉我,你弟弟他在厂里到底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爸,你别急,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感到他有些做法不对,特别是将供销与财务全都一个人揽起来。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允许的。你也知道,这样干,若在其中做点手脚,谁也搞不清楚。”
“你是说他经济上有问题?”
“我真的说不准,有机会你到厂里去走走,听听大家怎么说。”
“你真的不愿对我说真话?”
“爸,其实有些事你心里可能比我还清楚。我为什么同意林青上街摆小吃摊,我是怕用不了多久农机厂会落到同铸造厂相同的地步。”
林奇一时说不出话来,那装满钞票的饼于盒,将他的头塞得发胀。
“你不打算帮帮他?”
林奇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试试看吧!”
这时赵文从门口走进来,见了何友谅忍不住夸张地叫一声。
“姐夫,这长时间不见,我都差一点认不出来了。”
“我倒经常见到你,你在台上演出,我在下面当观众,没想到你演戏演得那么好!”
何友谅从沙发上站起来,迎着赵文说。
赵文这时又看见了房中的林青和跑跑,她同他们打过招呼后便一挽袖子,系上围裙说是要亲自下厨给姐姐、姐夫做几道好菜。何友谅说不在这儿吃饭,当看见林奇神色不对以后,就放弃了坚持。他说要给厂里打个电话,免得万一有什么事,找不到自己。林青让他给林茂省几角钱电话费,他十天半月不去也没有人会想起来找他的。何友谅还是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是自己现在在县政府办一件事,下午会到厂里去的。何友谅放下电话时,赵文用一根细得像嫩竹笋的手指点着他,说他同林茂一样,说假话从来不脸红。
趁着大家热热闹闹地说话时,林奇一个人悄悄地上楼去了。他推开儿子的房门,然后抱起那只方形饼干盒,继续向楼顶上爬。天上还在下着小雨,高高在上的小楼楼顶被一片密密地葡萄绿叶遮住,四周不见一个人。林奇寻了一把铁锹,在种着葡萄的土堆中挖了一个深坑,然后将方形饼干盒用一块塑料布包好,放入土坑,最后用土重新将土坑填平。
林奇回到楼下时,大家正围着跑跑听他背诵唐诗。他听到“官仓硕鼠大如猫”一句时,腿竟有些发软。何友谅见林奇神色有些不对,便走过来问他怎么样。林奇说没事,只是心里替林茂担心。何友谅劝他,说林茂就是出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企业的领导人都这么干,能捞不捞的除非是超级傻瓜,只要不做得太绝,上面的领导都会想办法保护的。
林奇听了这话一点也没有变得轻松。
“都这样干,那工人怎么办,工厂怎么办?”
“上面不是老提倡自救吗!”
何友谅用一种鄙夷的口气说出这话。
林奇直到吃饭时,看到雅妹从门前经过,才想起中午与石雨的约会。他心里有些急。别人不知道,不停地说着家常话,饭菜吃得很慢。林奇早早就放下了筷子,但跑跑不让他离开桌子,举着一只饮料瓶不停地与他碰杯。最后还是何友谅发现他像是心里有事,便催促大家快吃快散,今天不是星期天,下午还有人要去上班。饭好不容易吃完了,齐梅芳又拉拉他的衣服,要他趁机将跑跑的事同赵文说一说。林奇不想说,他说哪有公公同儿媳妇说话的道理,又不是没有婆婆。齐梅芳说他威信高,说话效果不一样,一次解决了,免得日后又扯皮。林奇只好同赵文说。赵文满口答应,还说自己可以抽空辅导跑跑,让他在音乐上早点打上基础。
捱到下午两点多钟,林青和何友谅总算带跑跑走了。赵文也回到楼上,林奇赶紧骑上三轮车就往博物馆后面赶。
博物馆后面的树林里一个人也看不见。雨已经停了,太阳还没出来。蝉在树上不停地叫着,也许是雨淋久了的缘故,那声音闷闷地有一种浑浊的感觉。林奇在树林里找了一阵,总算发现村后有一个人。他匆忙绕过去,却是一个练气功的人。往后他再也没有找到第二个人。
天黑后,林奇回家吃晚饭。见屋里有林茂的客人,他瞅了个空几步拐到石雨的家里。石雨也在厨房做饭,灶上只有一只南瓜和一块豆腐,冒着白汽的锅里煮着的是粥。林奇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百元大钞,塞到石雨手里。石雨脸上没有表情,手没张开也没捏紧。林奇要石雨先将这钱用着,有什么困难以后慢慢再想办法。这时,林奇站在离石雨很近的地步。石雨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汗衫,光溜的颈背就在他眼皮底下。林奇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慌,脚下连忙后退了几步。
石雨转过身来,眼睛却没转过来。
“林师傅,我都用了你一千好几百块钱了,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还你!”
“还什么呀,我又不是没钱花。”
林奇看了石雨一眼。
“对不起,中午让你白等了,我有事实在离不开。”
“没什么,我正好也有事没工夫去,还害怕你一个人等急了哩!”
石雨说话时声音很小,而且是过了好久才接的话。
外屋忽然响起高跟鞋的哒哒声。
“妈,你今天中午一个人在博物馆后面逛什么,是不是同谁有约会?”
说着话,雅妹径直闯进厨房,猛地看见林奇,不由得愣了一下。
“林伯伯,你今天没出去呀?”
“出去了,刚回来,同你妈说点事。”
林奇掩饰地说。雅妹并没有在意他,她从背后拎出一块猪肉,一下子伸到石雨面前。石雨惊喜地问她从哪儿弄来的,雅妹说是她自己挣钱买的。林奇不好在此时此刻说些什么,便告辞了往外走。石雨只将他送到厨房门口。他原以为石雨会将他送到大门口,那样他无论如何也要偷偷地先提醒她,将雅妹管紧一点,夜晚别让她出去。他往回看了几眼,石雨站在那里不再挪一步。林奇后来才明白,石雨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这是他在分析石雨明明去了博物馆后面,却说自己也没有去的动机后发现的。他同时也明白,自己的确有几分喜欢石雨。
5
昨天半夜林茂同赵文在房里边看录像边做爱,太投入了些,所以一坐进车里就想睡觉。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时他就朝龙飞要风油精。龙飞见他将风油精不停地往额头和太阳穴上搽,就在一旁笑起来。
“昨晚上是不是又辛苦的干活?”
“大清早的,别来荤的,太腻人!”
“正相反,荤的才开胃。嫂子到底魅力有多大,你到现在还不肯为她破戒?”
“恰恰相反,你才是以为天下只有一个好女人。其实,每个女人有每个女人的好处,非得尝过才知道。”
林茂不再答话,龙飞也机灵地将话题一转。
“昨晚那些东西差不多都送到了。就只有罗科长的门怎么也敲不开,我以为他出门去了,就一直在楼下等,等到半夜十二点,罗科长的门却开了,也没灯,漆黑里走出一个女人。这时候再进屋那就太晦气了。罗科长这一份只好今天再送。我想他不至于一夜接一夜地连续作战吧!”
“别人说什么没有?”
“大家都说你的好话。”
“你可别听疏忽了,说不定其中有暗示。”
“这个你放心,我心里装着放大器哩!不过昨晚我倒听到别人——不是纪检、也不是监察和反贪局的——说有人在暗地里整你的黑材料。”
“谁?”
“同我一样,也是开车的。”
“你怎么不问清楚!”
“这种事现在遍地都是传闻,我给你开车这个他们都知道,我若是一紧张一追问,他们不是更有话说了。”
林茂想了想,才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若是农机厂也像铸造厂一样,他们就没兴趣说这个了。”
八达公司设在县城通往省城的出口要冲处,一栋小四层楼修得很漂亮,却一点也不张扬。林茂自己任总经理,下面却只有一个总经理助理,他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别人一点也不知道,只是猜测他可能留着位置安排日后遇到的要紧的关系。龙飞在外面一按喇叭,总经理助理王京津就从楼内快步走出来,抢先一步打开车门,毕恭毕敬地迎着林茂。
林茂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桌上茶水什么的早就准备好了。林茂一坐下就问最近几笔贸易的情况,听说只做成了一笔,林茂有些火,说自己都亲自做到七八成了,快到手的金子和银子怎么会飞哩。王京津说,最近一段事情总有些怪,好像什么都不顺,莫名其妙地眼看就要到手的合同忽地就被别人抢走了。林茂想了想后没有再多责怪王京津,他说以后专门找时间来研究这个问题。
王京津松了一口气后,就开始汇报今天的一些活动。光是客人就有三拨:先是宣传部的来搞什么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建设的调查,林茂说他不理他们,由王京津处理,最多中午找个小酒店打发一顿。二是省里的一所大学有几个人来搞社会调查,林茂不等王京津说完,就吩咐到时每人给二十块钱误餐费,由他们自己出去安排,他没闲工夫陪他们。王京津说第三拨人是公安局的,他们明说是下来散散心的。林茂想了想后,便叫王京津在蓝桥夜总会订个大一点的包厢,中午他亲自陪他们。他刚安排完,龙飞在一旁仿佛无意地说,文化馆好像是由宣传部直接管的。林茂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然后就改了主意,说自己到时抽半个小时陪宣传部的人谈一谈,吃饭地点改在一个有门面有空调的地方,走时每人送一件价值七八十块钱的衬衣。
这时,赵文打来电话,同林茂打招呼,说宣传部的人要来,让他接待热情一点,同时还让他顺便提提她申报中级职称的事。林茂放下电话后,又叫王京津干脆将宣传部的人都安排到蓝桥夜总会去。
接下来林茂开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合同,一份份地细看。外面不时有动静,王京津不时悄悄进来通报情况,大学里搞社会调查的人来得最早,也最认真,问的一些问题让王京津不知怎么回答,王京津只好来请示林茂。有些问题,林茂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幸好宣传部的人来了,他才没有在王京津面前张口结舌。宣传部的人好应付,无非是些官样的话,大家都是半遮半掩,内心并没当真,说正经话时少,开玩笑聊天的时候多。林茂不失时机地同他们说起赵文评中级职称的事,来的几个科长都答应帮忙。反过来他们也要林茂给他们帮个忙,目前不但全县而且全地区都没有哪家贸易公司成为双文明示范单位,他们有心要将八达公司扶上去,但必须要林茂从中密切配合。经济指标好说,关键是精神指标,公司内要做到无犯罪、无赌博嫖娼等。宣传部的人说得正起劲,龙飞在一旁忍不住笑起来,问找情人包不包括在内。宣传部的人说那是你老婆管的事。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像是笑声将门踢开,门页一转走进来一个清瘦的老头,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老头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径直走向林茂。
“很冒昧打搅,想必你就是林茂林总经理吧。”
“这是我们的许教授,是经济学博士导师。”
林茂正在点头时,那个年轻人抢着将老头作了介绍。林茂忙解释说自己正在忙,无法亲自接待。许教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说了一通。
“你可以直接对我说不愿接待我们,但你完全不应该说谎,用谎言当武器,最终你害的只能是自己。你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不顾尊严固执地调查像你这样的人群。为什么,因为我是在想着民族的未来,在想着大家的孩子和后代将会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背景里。我了解许多如同你一样的企业总管,他们都自称,只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才能掌握这个国家的明天。因此,我受着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的责任的驱使,必须彻底解剖你及你们。现在你给我听好,我只问你几个最基本的问题。一,八达公司同农机厂是什么关系。二,八达公司的资金是自己积累还是由农机厂提供。三,八达公司如何使用自身创下的利润。请林总经理如实回答。”
林茂被许教授的一番话镇住了,就是县里的一把手江书记和二把手罗县长也从没有如此在自己面前说过这种话,他几乎是如实作了回答。
“第一,八达公司和农机厂各为独立法人单位,但在行政上接受农机厂的领导,它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相辅相成。第二,在资金上通过项目合作等形式,由农机厂向八达公司提供一部分,其余的由自身去积累。第三,公司所创利润,用于公司的进一步发展。”
许教授说了声谢谢,转身正要走,林茂叫住了他。
“请问许教授,能否给点赐教。”
“我很佩服你们这种赤裸裸和明目张胆,而且手法如出一辙!”
许教授又向大家扫了一眼,满屋的人顿时都感到那傲骨压人。门开了又合上,屋子里有些压抑。宣传部的一位科长说他在大学学中文时,就听说过这位许老先生是有名的净言大师和谏臣,只要一上课就绝对免不了对省里的经济战略的批评。
龙飞忽然拍了一下茶杯。
“现在也只有在大学里还养着这样的老怪物。”
“你懂什么,到外面洗车去。”
林茂忽然大声说了龙飞一句。龙飞真的起身出去了。龙飞刚走,王京津就进来报告说许教授他们要走。林茂想了想,起身让屋里的人稍等,便往屋外走。
许教授已走到大门口了。林茂疾走几步追上去。
“许教授,不到之处您老多包涵。”
许教授回了一下头。
“我包涵顶个什么用,关键是你的工人包不包涵,你自己的历史包不包涵。”
“其实我们也是在找出路,老企业老样子肯定是不行的。”
“年轻人,我不说比你明白,起码有些事想瞒我是瞒不了的。在我看来,八达公司实际上就是你私人的企业。不只是你一个人这样做,好多人现在都热衷如此,想尽办法尽快将国营企业变成个人财产。”
“那您说还有什么其它办法?”
“不知道,你问邓小平去。”
林茂让龙飞开车送许教授回招待所。车太小了,人多挤不下,许教授自己不肯特殊,硬是同助手和学生一齐走着离开八达公司。
林茂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远,内心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龙飞开着车走了,他要到城内拉几个陪酒的小姐来。
林茂返回屋里,宣传部的人也要走。林茂说了句吃完便饭再走后,他们马上轮番拿起林茂桌上的电话通知家里人,中午饭不回来吃。
外面忽然响了几声警笛,林茂赶忙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抽屉刚锁好,公安局的几个人就大模大样地进来了。
“林厂长,今天你可得好好慰劳我们一下。”
林茂见他们没有一个是当头儿的,心里就有些后悔,不该用那么高的规格招待他们。说话的叫张彪,是管企业内保的,他一屁股坐到林茂的椅子上,两手就拉抽屉。
“什么好烟不拿出来抽,还要上锁。”
“我不抽烟,锁烟干什么。里面都是一些业务文件。”
林茂大声说着,张彪拍了拍林茂的肩,什么也没说,回头又同宣传部的人打起嘴巴官司来。都是在县城里做事,大家相互认识,谈起话来也没个谱,无非是比着贬对方。先是说民间流传的顺口溜,到后来就各自发挥自己的语言才能,现编现说。
趁着他们相互取闹时,林茂溜出来要王京津将中午饭改个地点,找个档次低点的。王京津刚打完电话,张彪就跟出来,要林茂给他个面子,他在弟兄们面前吹了牛,中午上蓝桥夜总会潇洒一回。王京津忙解释说,已在花好酒店订好了座,这时退人家肯定会要赔偿的。张彪马上抓起电话要同花好酒店的老板说。林茂连忙拦住他,说这事不用他操劳。他朝王京津使了个眼色。王京津马上给蓝桥夜总会打电话;重新要了刚退的包厢。张彪又拍了一下林茂的肩膀,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他。林茂马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说他现在就有件事要他帮忙,近一段差不多每个企业的一把手都被告了状,他自己不知被人告了没有。张彪说既然各企业的老板都是在劫难逃,那又何苦要问哩!林茂冲着张彪笑心里却很沉重,他把张彪的话当作了暗示:的确是有人在告他的状。
龙飞用车载了几个女孩来,女孩们一个比一个长得漂亮,林茂见了还是生气,骂龙飞好不知道厉害,拖到夜总会门前不会有人太注意,可拖到公司里来就不一样了。龙飞回头果然发现路边站着不少观望的人。他赶忙招呼那些女孩上车,一松手刹,一骨碌将她们先送到蓝桥夜总会。回转来,龙飞又开始一车车轮流往那里送宣传部和公安局的人。最后一车本来可以装下林茂,他不肯一起走,说有个客户要紧急联络一下,让龙飞再跑一趟,单独接他去。
别人都走后,林茂关上门给县委江书记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江书记的爱人,他让她转告江书记,自己今晚有事来家里汇报。放下电话,他打开抽屉,从特制的夹层里面取出一叠现金。他突然想起张彪的话,若是真有个情人给自己写情书,这会儿说不定能带来些快活。他试着往文化馆挂了个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正是赵文。赵文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想同她说几句话。赵文在那边小声说,若是他不怕累,晚上他在床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赵文那充满诱惑的话果然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龙飞开车来接他了,同时也给他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农机厂的十几个爱捣蛋的工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抢先将王京津订的包房占了,说是厂长请客他们也该有份。王京津怕闹大了出洋相,就又另要了一间包房。林茂什么也没说,直到车停在蓝桥夜总会门口时,他才开口。
“客人由我负责,你去替我陪那些杂种,菜由他们点酒由他们要,让狗日的吃好喝好,但别让他们喝醉。回头发票另外开,拿回去到农机厂报销。”
“我一个人可能玩不过他们。”
“放心,他们见了好酒好菜就顾不上你。到时你就用白水敬他们的酒。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你再想办法将背后指使的人从他们嘴里挖出来。”
林茂下了车往大门里走时,礼仪小姐含着笑用普通话称他为林老板,说欢迎林老板再次光临。林茂用眼角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径直往那名叫尤文图斯的包房走去。到了“尤文图斯”门口,他愣了愣,复又折回来,女招待以为他在找洗手间,就要给他领路。他拦住了她,一直走到楼梯口然后爬上二楼,悄悄地走近“AC米兰”包房。包房门紧闭着,听不见里面有半点动静,他还以为那十几个工人已经走了。问过站在门口的女招待,他似乎明白这些人其实内心很紧张,害怕万一自己给他们来硬的,最终会被夜总会的保安人员轰出去。女招待问这些人的菜怎么个点法,林茂叫她别理他们,等龙飞来了再说。
林茂经过“阿贾克斯”、“巴塞罗那”、“弗拉门戈”、“圣日耳曼”和“斯图加特”,回到“尤文图斯”门口时,听到张彪在里面叫,林茂的厂长还不如让给他当,他若当厂长,厂里的人绝对不敢抢包房占酒席,林茂推门进去,同时说,张彪你说话可得算数,从现在起我们就换个位置。张彪嘴里说行行,现在就换,一边说一边将林茂按坐在一个女孩的怀里。女孩娇滴滴地说,谁要换走她的林老板,她就要殉情。林茂从女孩怀里站起来时,女孩有模有样地做出一副悲痛欲绝来。林茂挨着她坐下来,一问女孩果然是在地区艺校学过表演的,毕业后分到县剧团,剧团已经瘫了,先前的人只发三分之一工资,后来的则一分钱也没有。林茂记住了她的名字。
这女孩叫袁圆,长得小巧可人。
6
宣传部的人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公安局的人说,兵遇上秀才,有尿屙不出来。
两家客人在席上举着筷子和酒杯打仗,将林茂和王京津晾在一边。袁圆不时凑过身来主动同林茂说话,身上的某些部位也有意无意地贴着他。林茂心里有事,想早点脱身,一直盼着身上的BP机或手提电话响起来,那样就有了借口。可这两年平日响个不停的物什,竟像哑了一样。袁圆看出了他的心事,就问他。他灵机一动,就让袁圆去帮忙打个call机。袁圆瞅着他的手提电话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到外面找电话去了。几分钟后,林茂腰间的BP机响了。他取下BP机看了一眼,马上又拿出手提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然后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放下手提电话,他就对大家说对不起,厂里有点急事,得马上赶去。连张彪在内,没有人认真留他,宣传部的一个人甚至说他走不走都没事,只要有人买单就行。
没想到袁圆在走廊里站着等他,还拉着他的手,一副不舍的样子挺让林茂感动。林茂要给她名片,她说她已经拿到他的BP机号码了。林茂这才知道袁圆是个极聪明的女孩。袁圆说她以后会经常call他的。
林茂依然拐到二楼的AC米兰包房外面探听了一下。一上到二楼,就听见吼声雷动,一片熟悉的声音震得门外站着的女招待不时捂着耳朵,见到林茂她们都忘了放手。他见里面的人只顾闹酒就放心走了。
没有车,他一个人沿着街慢慢走,好在下了几天的雨总算停了。不时有三轮车从身边驶过,并问要车吗。林茂看也不看就说不要。他从来不看三轮车,怕看见父亲林奇。他同父亲说过许多回,甚至还哀求过,要父亲别去吃那份苦,蹬什么三轮车,就在家里享享清福。父亲执意不肯,比上班时还积极,每天起早贪晚,风雨无阻,成天踩着三轮车在街上转。挣点血汗钱也不知道他干什么花了。大概是轿车进轿车出的缘故,他从未见过父亲蹬三轮车的模样。现在因为是走路,他有意低下头,不往四周看。经过博物馆门前时,路面上有许多水坑,他禁不住抬起头想找条可以通过的路,就在一举目的时候,他看见父亲蹬着三轮车迎面驶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弄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同父亲打招呼。就在犹豫时,父亲的三轮车与他擦身而过,轮胎辗轧水坑溅起的泥水,将他的一只裤腿和两只皮鞋弄得惨不忍睹。他不相信,父亲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竟然没有看见自己。父亲踩着三轮车匆匆往前走,绕过博物馆笔直往树林中钻去。他一时奇怪,竟然寻踪跟了过去。
父亲在树林中间转了两转,然后就下了车,朝一棵大树后面的一个人走去,并在那人面前站了片刻。接着又继续往树林深处走,眼看不见了,又在一条小路上出现。林茂躲在一边,看见父亲从自己身边经过时,脸上有一种惆怅的神情。他知道父亲一定是来找人的,至于找谁,他实在猜不出。这地方一向是县城的人练气功的去处。但他不相信父亲是来找气功师的,父亲一向就不相信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每每总说这些与牛鬼蛇神是一类。
林茂一进农机厂大门,业务办公室主任李大华就迎上来告诉他,说加工车间同装配车间的工人打了起来,好多人受了伤。林茂听说是下午上班前十分钟的事,就责怪李大华怎么不早点叫自己回。李大华说打他的手提老打不通,只好给他发call机,但没有听见他复机。林茂说他哪里收到什么call机。说着取出BP机,正要递给李大华看,自己先发现显示屏上有讯号。他按了一下键,果然显出“厂里有急事请速回”一行字样。林茂明白,自己一定是误会了,以为紧接着响的第二遍是总台在重call。
进了办公室,他先听李大华汇报了一遍,弄清楚是装配车间的工人趁加工车间工人午休时,将加工好了的零件偷走一批。不巧被加工车间的一名女车工发现,就上去质问。装配车间的人仗着当时人多,不但不认帐,还说了一大堆丑话侮辱那名女车工。后来加工车间的人陆续来了,两边一对垒,结果就打了起来。
林茂先到医务室看了看,电扇搅起的热风中,八个血流满面的工人乱七八糟地歪在屋子里。刚好一个车间四人,已经很少能动弹了,却还分成两堆。眼睛看着林茂,手却指向对方。林茂没理他们,先问厂医这些人要不要紧。厂医说都是些皮肉之伤。林茂放下心来,吩咐厂医每人给一瓶冰镇矿泉水,让他们降降心火。加工车间的人没作声,装配车间的人倒先叫起来,要林茂主持公道,严惩打人凶手。
从医务室出来,林茂迎面碰上何友谅。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林茂没有打算说话,何友谅却主动开了口。
“有事要我帮忙吗?”
“小平同志差一个牌友,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