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别人高明就在这里,牌子和资金都是国家的,赚的钱却是私人的。
正大光明得让人不敢乱想,这是现今时节最好的本钱,不贪污一分,不受
贿一角,但要什么有什么,这就够了。
9
林茂一出门就给赵文打电话。
可电话怎么也打不通,老是占线。
他一边走一边反复继续打,冷不防张彪从路边的小吃摊上站起来,拦住他,说无线电话都被监听了,如果是秘密事就别在手提电话中讲。林茂下意识收起了手提电话,张彪笑起来说林茂一点也经不起吓。
林青和何友谅还在摊前守着,却没有人去吃。林青叫了声林茂,林茂怕被姐姐拦住,反而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他推开家门。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里同母亲说着话。见他进门,齐梅芳就说:
“赵文也不知道怎么的,一只饼干盒不见了,就急得像无头的苍蝇。”
林茂没说什么,径直上二楼去。
房间里已被赵文翻得乱七八糟,大小柜子都挪了地方,林茂扫了一眼那柜顶,几个盒子都在,就只少了放钱的那只方型饼干盒子。才几个小时,赵文脸上竟有些惟淬。赵文说她开始还不知道,只是临睡前想吃几块饼干,才发现那装钱的饼干盒不见了。她一个人先在屋里找了几遍,然后才去问林奇和齐梅芳,她不好明说是钱不见了,他们听了都不以为然。其实那盒子里放着整整十万元现金。林茂心里更急,这些钱都是他当厂长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客户给的红包和合同回扣他几乎没用一分,没有添一样家电,也没有给赵文多买一件饰品,总怕引起外界的注意,甚至不敢拿到银行里去存,县城就这么大,差不多谁都认识谁,根本无法保密。因此他同赵文合计好久才决定将钱放在饼干盒里。林茂先查看了另一处放在旧衣服中的三万多块钱,那些钱都在,甚至放在饼干盒旁一只药瓶里的几条金项链和几只戒指也都在。他绕着屋子仔细看了一遍,窗户到现在还是关得死死的,因为屋里有人时就开着空调,他们有好些时没开窗户了,天气潮湿,插销都有些上锈,若是动了会看得清清楚楚。别的因赵文的寻找已无法判断了。林茂到楼顶上看了一遍,那扇小门也锁得好好的。如果有小偷,唯一的可乘之隙只有大门。
赵文忽然惊叫了一声。
林茂一回头,是跑跑悄悄进屋吓着了她。跑跑也被赵文的惊叫吓住了,瞪着林茂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个问题,怎么也睡不着。”
“小孩子有什么问题。”
“食肉恐龙吃不吃人?”
“有恐龙时还没有人哩。”
跑跑跳起来,说自己真是糊涂一时。他说话声音一大,林奇就在楼下叫起来,威胁跑跑若不听话好好睡觉,明天一早就送他回爸妈那儿去,跑跑赶紧跑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了。
林茂来到楼下,林奇正在喝睡前的一壶茶。林茂问他们今天家里有没有陌生人进来。齐梅芳说没有。他又问她有没有出去时没锁门,哪怕是几分钟。齐梅芳说是有过几次,不过她就到了隔壁石雨家或者是对门人家,后脑勺上的眼睛还记着盯住大门。
林奇又咽了一口茶。
“不就是只饼干盒子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我只是问问。姐姐和姐夫上午来,到楼上去没有?”
林茂忽然一转话题。林奇不高兴起来。
“何友谅都三年没进这个门了,难怪呀是你将他当作了外人。只要我没死,这个屋里就没有他们的禁区。人家也知道你一阔就变脸的德性,坐在这沙发上连厕所都没进。”
“我知道你偏爱他们,可毕竟我姓林他姓何呀!”
“你还记得自己姓林,那你就对我这个姓林的说实话,饼干盒里是不是放了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林奇说完就盯着林茂。
林茂愣了愣才回答。
“里面有点赵文的私房钱。她不好意思直说,怕在家里引起误会。”
“你说的是真话?”
“赵文同我这么说的,我没改一个字。”
“我看有一天不是你改姓,就是我改姓。”
齐梅芳连忙开始打圆场。
“人家小夫妻间有个秘密你当老子的计较什么,丈夫怕妻子,说明两人之间感情深。再说天下哪个女人不攒私房钱哩。”
“你只懂女人的事,男人的事你再活一辈子也搞不懂。”
林奇喝完茶,气呼呼地进房里去了。
林茂赶紧小声问齐梅芳,林奇今天上楼到他房里去了没有。齐梅芳说好像是带跑跑上去过一次。林茂回到楼上,赵文开始流眼泪了。林茂连忙安慰她,说这事虽然有些蹊跷,不过分析起来,似乎还没到很坏的地步。虽然原因尚不清楚,他心里还是有数。慢慢地林茂将赵文劝着躺到床上,又一把一把地替她将衣服脱了,只留下紧身的两件小衣。由于凄惨,赵文那闪着瓷光的身子更加楚楚动人。
林茂掩上房门,走到隔壁跑跑的房中。跑跑已经睡着了。他小声唤了几下,跑跑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叹口气,然后到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赵文瞪着眼睛看着林茂走进房里,她昂起头,伸开双臂,几乎是搂抱着将林茂拖到自己的身边,将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肤都贴在林茂的身上。赵文说都怪自己出去上班时忘了锁门,否则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林茂则说主要怪自己,当初就应该一笔一笔地将现金及时存起来。赵文说,她前几天听文化馆那个写小说的欧阳说,他前次出差到北京碰上唐山的一位作家,那儿出了一件怪事,一个小偷将一个县长的家偷了,拿走几张存款单,共有一百多万元,那小偷就给县长打电话谈判,要求五一对分,不然就向上告发。弄得那个县长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发抖。赵文说到那个县长后来还是被抓了时,双臂将林茂搂得更紧了。
这时,林茂听到门外有动静,他推开赵文,拉开门走出去,一个人影正从楼梯上急忙往下走。林茂清楚地看见父亲忧虑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了几下。他没有声张,回头将门关上。赵文问是谁,林茂说没有人,是风。
回到床上,两人躺了一阵,赵文忽然说她现在特别想要个孩子,这样万一林茂出什么事,她也有个寄托。说着话她就伸过手来将林茂身上仅有的三角裤一点点地往下推。林茂也用同样的动作脱去赵文的短裤,他手法稍重了些,黑暗中,那短裤噬地一声被撕破了。他一时性起,索性将赵文那只很旧的乳罩也撕了,还说别再装,装了也没人相信,明天你上街去买新的,挑真名牌买。说着他一翻身将赵文紧紧压住。赵文呻吟一声,将两腿举起来伸在半空。大床急剧响起来,两人疯狂地颠簸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也没人要喘口气。最后赵文在一连串颤抖的呻吟中,两腿像泄了气的车胎一样,软绵绵地从空中塌下来。
林茂心里有事,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泄出来。赵文慢慢地睡着了。林茂一个人睁着眼睛熬到半夜,他心里还是虚,像是为了证实,他将赵文扳过来放平,然后又开始了进入。赵文从梦中醒来,迷糊中的配合,人显得更柔一些,林茂的动作空前剧烈,然而直到累得精疲力竭,他还是没法完成那最后的关键之举。天亮后,林茂又试了一次,赵文好像发现了什么,一举一动都极力迎合他。直到他再次无力地四肢摊开仰在床上。赵文用卫生纸揩身子时,瞅了瞅那纸又瞅了瞅林茂。
“你没事吧?”
“没事。”
林茂闭着眼睛不看赵文。两人分开躺了半个小时后,赵文说她今天不去上班,在家里等着,看是否有人打来电话。林茂说他估计没有人会打电话来。他要赵文还是去上班,并带上两千块钱,抽空到商店去买些衣服。
起床后,林茂发现林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他不知道昨夜大床反反复复的响声,让父亲几乎一宿没合眼。
跑跑从楼上跑下来,拉住赵文要她教自己唱歌。还振振有词地说早上练唱歌效果最好。赵文问他怎么知道。跑跑说是在书上看到的。林茂拉着跑跑先上楼顶,让赵文梳洗了再开始上课。楼顶上没有别人,林茂问跑跑昨天同外公一起到他房去了没有。跑跑说去了,外公给他找吃的。
跑跑看了看四周后小声问起来。
“舅舅,你怎么有那么多钱?外公看见后都吓坏了。”
“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是我发现的,满一饼干盒子。电视里说,只有坏人才藏这么多的钱。”
“那是舅妈的,你看她尽穿旧衣服,都是节省下来的。”
“那我妈也穿旧衣服,怎么就没钱?”
“你妈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
“我信了。妈妈总说我是用钱做的,舅妈若生了孩子就不会这么有钱了。”
“这事你可别在外面说,外面有坏人。”
“外公已告诉我了,我谁也不说,爸爸、妈妈和外婆问我都不说,我不做多嘴的女人。”
林茂用手轻轻在跑跑头上抚摸了一阵。
赵文上楼顶来了。林茂想听她教跑跑唱歌,哪知赵文只教跑跑发声。啦啦啦——啦!听上去很单调。
林茂决定不将林奇和跑跑发现饼干盒里藏有钱的事告诉赵文。他虽然不能完全肯定饼干盒是父亲藏了起来,但毕竟已不用像昨晚那样慌张了。联想到昨晚喝酒时,父亲反常地拿出五粮液,并说了不少一语双关的话,他觉得这是父亲在警告自己。以父亲的性格来讲,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放任下去的,迟早会找机会爆发出来。
吃早饭时,齐梅芳问他们饼干盒找到了没有。林茂抢在赵文前面说找到了,他们记错了地方。林茂注意看了看林奇,他清楚地发现了父亲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笑。他没有生气而是心里更踏实了。
龙飞开车来接林茂时,他硬是拉上赵文,并要龙飞开车绕一下,将赵文送到文化馆。赵文在文化馆门口走出富康轿车时,她的几个同事一边啧啧地发出羡慕的声音,一边说照赵文的这模子,本来就应该傍个有车接送的大款。
10
西河镇的老孔在九点钟时就带着一大群人来到农机厂,林茂让手下的人将仓库里积压多时的三台抽水机抬出来,擦洗干净,然后系上一块红布摆在办公室前的操场上,单等电视台的记者来。等到十点钟,林茂有些不耐烦,他没听老孔的解释,自己给电视台打了个电话后这才搞清楚,记者们一要车去接,二要送红包给他们。林茂怕罗县长介绍的客人在八达公司那边等,就答应下来,前后也就十分钟龙飞就将他们接过来了。而且还没下车,龙飞就一人给了一百块钱。记者们说汽配厂每次总给二百。不过他们还是收下了。
拍新闻时,各车间都来了一些人。林茂和老孔分别讲了些套话。林茂根本就没听老孔讲什么。胡乐乐和李大华站在林茂的两边,不停地说昨晚喝酒的事。李大华不时瞅空小声对林茂解释,昨晚有几个同学到家里玩。林茂像是没有听见,反而问他为什么不想办法也调到武汉去。李大华还没回答,林茂就替他作了结论,说他是想当一阵自由战士。
老孔他们将抽水机拖走以后,办公室的小董告诉林茂,自己刚刚接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只同林茂是不是住黄陂巷70号,问过后就将电话挂上了。林茂听到小董说自己并没有告诉对方时,心里略略放了一些心。小董说那声音有些显老也有些故意做作。林茂立即想到这有可能是父亲,因他早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因此父亲想继续镇一镇、吓一吓他。他刚定下心,桌k的电话就响了。拿起话筒一听,是个陌生的声音,一开口就说要同他见面说一件事。林茂问他的姓名他不肯说,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也不肯透露只说一切在见面后再谈。林茂有些紧张,就约他中午十二点在八达公司见面。
林茂看看表后,将李大华叫来吩咐了几件事。他出门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看抽屉锁好了没有,最后又将从来是小董他们负责锁的门亲自锁上。另一间办公室里,何友谅正同几个人在谈话。林茂将他叫出来,说自己昨天向江书记建议,让他去铸造厂当厂长,铸造厂是副局级单位,能去那儿就等于升了一整级。何友谅一边说感谢美言,一边提醒他林青在铸造厂自己去不合适。林茂说自己可以将林青调到农机厂来。何友谅轻轻一笑,说可惜有时算盘珠也会拨错。林茂说这当然不比炒面炒粉,一天就那几碗不算也错不了。
富康轿车提前五分钟赶到八达公司。十一点整王京津进来向林茂报告,说是有一个姓肖的人要见他。林茂点过头后,王京津就将那人领了进来。
猛一看,林茂就感到这人在哪儿见过。他将那人递上的名片与罗县长给他的名片在抽屉里对比了一下。
“肖老板请随便坐。”
“别这么叫,就像我表哥罗县长那样,叫我肖汉文。”
“行,那你就叫我林茂好了。”
这时,林茂已经想起,肖汉文就是在林青的小吃摊上吃东西的那个人。他有些怀疑,既然是罗县长的表弟,怎么会沦落到没人照应,独自在街头找饭吃的地步?林茂不急于同肖汉文说业务,而是想办法摸他的底细。
“罗县长看上去可比你年轻。”
“我比他吃苦多,还坐过牢,他一直在顺境中过,不比我,老是逆境。所以他才要你帮我一把。”
“你比他小几岁?”
“三岁多,我今年四十,他四十三。”
林茂马上说了句,似是要戳穿他的假话。
“那罗县长怎么在昨晚过三十九岁生日,做四十岁的大寿。”
“这种伎俩你都不清楚,就别在官场上混了。现在是年轻干部最吃香,满了四十的县长遍地都是,不满四十的县长得像寻宝一样才能找到。不信你去问,这主意还是我帮他出的。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时我就预见到了。”
“你们是什么表亲,姑老表、姨老表还是舅老表?”
“你忘了《红灯记》里唱的,我是从香港过来的,大陆干部都是我的表叔。香港那儿都这么叫。”
肖汉文半真半假地说笑着。
林茂又起了疑心,因为罗县长说肖汉文是广东人。幸好后来肖汉文自己说他是从香港回广东定居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做生意,因为内地的钱比香港好赚。
肖汉文的确像林茂所见过的一些香港人,几句话后就直率地说,如果这笔生意做成了,他可以同林茂合伙做些更大的生意。林茂对肖汉文说的将八达公司变成合资企业很有兴趣,他想深谈,但肖汉文说这事只能在金属材料生意做成以后再考虑。林茂要肖汉文将金属材料的明细表拿来给他看。
肖汉文的明细表上,各种材料的报价只比市价略高一点。林茂用计算器算了一下,总计下来也不过多两千块钱。肖汉文也直说,他最多将飞机票钱加了进去。林茂决定做这笔生意。眼看十二点钟要到了,他叫王京津先领肖汉文去吃饭,他有事不能陪,剩下的业务下午再继续谈。
趁着要来的人还没来,林茂给罗县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合同下午就可以签,贷款的事罗县长可得早点打招呼。罗县长在电话里答应了。放下电话,林茂又在琢磨肖汉文同罗县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后来他终于想起,去年有一阵县里风传说罗县长到广东考察时,闹出了一件风流事,幸亏当地有人帮忙才平息下来。林茂知道,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忙还得帮干净帮彻底。所幸这笔生意不是那么黑那么宰人。
外面有人在转动办公室的锁把。林茂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门开了一道缝,闪进来的却是袁圆。
“你怎么来了?”
“很意外,是吗?”
林茂转身到柜子里替袁圆取矿泉水时,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厂长,我有件事要同你面谈。”
林茂下意识一回头,屋里仍然只有袁圆一个人,袁圆继续憋着嗓子说话。
“林厂长不认识我了?”
“你学得真像。”
袁圆捂着嘴巴在笑。
“上午那个电话也是你打的?”
林茂追问了一句。袁圆眼睛里闪出几许顽皮来。林茂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他拿上两瓶矿泉水走到离袁圆很近的地方。袁圆眼睛一直看着他,林茂将矿泉水递过去时,袁圆伸出两只手,将矿泉水瓶和林茂的手一起捏了几秒钟,然后有些嗲气地说了声谢谢。林茂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胆大的女孩,他举起瓶子喝了口水,借机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是真有事吗?”
“没有就不欢迎我来?”
“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姐是一种享受,我只担心你要收欣赏费。”
“你别说得好听!真的,我还没碰见过像你这样一本正经、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老板。”
“我哪敢哩,我是胆子小。”
袁圆吃吃地笑起来。
“你怕什么呀,我这样子像吃人的动物吗?”
“我怕会偷心的人。说正经的,你来有什么事!”
“你别这么急嘛,弄得我不好开口。剧团里一早就开了会,要大家分头下去拉赞助,每人都定了任务,不能少于三千。”
“剧团共多少人。有五十吧。五十乘三千,一下子纯利就有十五万,比得上农机厂几百人干半年了。”
“林厂长这样算帐我好心酸呵!求求你,帮我一下好吗?”
林茂沉吟一下,然后借口约了人的要打个电话,他翻了一下电话号码本,一下子看到徐子能的名字。便没有继续往下翻。电话铃响了好久对方的人才接,一听正是徐子能。徐子能也听出林茂的声音,他叹了口气先感谢林茂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打电话,接着说人倒了霉,放屁也砸得脚跟痛。林茂安慰了他几句,又问什么时候去检察院。徐子能说他已去过,那些家伙让他回来拿点日常用品和换洗的衣服,所以他只能在家吃这顿午饭了。林茂想起天已热了,高温马上要来。听说徐子能目前就住在检察院腾出来的空房,徐子能说他不怎么慌,自己心中有数,就是检察院彻底查清了,也只能判个年把时间。下一回轮到哪个倒霉蛋,他相信肯定问题比他又大又多,说不定还能逮住个上百万够枪毙的人。现在的厂长经理,在任几年判几年徒刑基本上没有错。他后悔,早知今日,不如当初多捞点,哪怕坐几年牢,出来后仍有钱花。林茂说,现在在企业当头头正如坐在火山口上,不管你小心还是不小心,都有可能粉身碎骨。徐子能要林茂好好把握自己,林奇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有个万一老人可受不了这份打击。林茂谢过后,说了声多保重。
袁圆见林茂放下了电话,就说她知道徐子能的事是怎么闹发的。这主要怪他老婆,那女人总怀疑徐子能在外面搞女人,那天两人吵起来后,她认为是徐子能嫌自己人老珠黄,就想将自己打扮得年轻一些,拿一提包钱到街上买化妆品和首饰,正好被铸造厂的人看见,当即就拉了一个正路过的检察院的人跟在后面看。检察院的人一回去就立了案。
林茂不愿同袁圆说这件事,就问她吃饭没有,袁圆说林茂约她十二点来肯定是要管饭的。林茂没有叫龙飞开车送,他领着袁圆走过一条街,找了家僻静的小酒店。袁圆打量了一番说可惜没有单间。喝啤酒时袁圆依然在说,没有单间情绪上不来。林茂顺口说了句,下次一定找个有单间的。袁圆马上同他碰了碰杯说一言为定,单间由她找,买单由林茂来。林茂看着袁圆白里透红的脸蛋竞答应了。
天很热,电扇不大管用,林茂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袁圆不时用手帕替他揩揩头上的汗,她自己则时时撩起T恤衫下摆撩一撩风,那只圆圆的肚脐也一下一下地往林茂眼里蹦。
林茂忍不住主动说起赞助款的事。
“我基本上可以答应你,但有些技术上的工作还得做,所以得过一阵子,到时我会call你的。”
“我知道林哥你说话会算数的。”
袁圆忽然一改称呼,说得林茂心里格登一响。出酒店大门之前,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
“你真让人喜欢。”
“我知道。”
袁圆朝林茂做了一个媚眼。
林茂回到办公室后,同等在那里的肖汉文打了个招呼,接下来便给赵文打电话。赵文昨晚没睡好,这时候午睡正香,醒过来不免迷糊。林茂说了三遍她才有反应。林茂问她上午到商店买东西没有,如果没有买就暂不买或者少买。赵文说她已经买了,花了差不多四千块钱。林茂心里一时又不踏实了。赵文问他怎么一日三变。林茂就小声将徐子能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有说那女人疑心重以为徐子能在外面有女人的那一截。这些都到嘴边了,林茂又将它缩回去。赵文说今天各单位发工资,商店里的人多,不会有人注意的。林茂叮嘱她小心谨慎为妙,别人问衣服的价时,尽量往低处说。
放下电话林茂向肖汉文说了声对不起。他问中午的饭菜口味合不合。肖汉文说自己是个每食家。林茂以为他说的是美字,肖汉文就解释说自己在文革期间因几次偷渡香港而坐牢时,练成了每种菜都能吃的习惯,他后来终于偷渡成功,在香港当难民时,又将这功夫练得更深厚了。
肖汉文突然问起徐子能的事。林茂问他怎么知道的。肖汉文说中午在酒店吃饭,差不多所有在那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事。林茂简单地向他介绍了一下。肖汉文听过后嘴角露出些讥笑,林茂不愿多同他说这些,就开始推敲合同。
合同主要有几点,一是货物质量得保证,二是货到后才能付款,三是用八达公司而不是用农机厂的名义。这些肖汉文都能接受,但提出货款至少用现金支付十万。听到这话林茂心中就有数了,肖汉文要这么多现金其中必定有些猫腻。因此他马上提出反建议。他可以用现金支付,但十万元只能实给九万,另外一万得用作给银行的回扣。肖汉文也即刻作出反应,说他可以少要一万,但合同必须同农机厂而不是同八达公司签,因为这是罗县长亲口表的态。肖汉文还说划帐和发票都得是农机厂的。林茂说农机厂和八达公司本来就是一家。肖汉文冷笑起来,说林茂的这种小伎俩只能骗那些傻子,而他一眼就能看出,如果八达公司不加价百分之十到十五再转卖给农机厂,他肖汉文就从此永远改名叫文汉肖。肖汉文更进一步指出,八达公司只是过一下手,货款和利息都是农机厂的,能从中纯赚近十万,又何必还要盯着他的一万哩。林茂这时转了弯,他笑着说实在没料到肖老板的生意经算得这么准。肖汉文也转了弯,说都不提刚才那些,就按现在的合同签,然后就算私人之间帮助,他给林茂五千元现金作活动费和小费,林茂给他到银行弄出十万现金。
肖汉文将手掌竖着伸给林茂,林茂用自己的巴掌在上面拍了一下。
趁王京津将合同拿出去打印时,林茂和肖汉文又聊起徐子能的事。当然话题是肖汉文捡起的,他很瞧不起徐子能这种人。
“为了几万块钱而坐共产党的监狱,这种人现在是最傻最不懂世道的。”
“未必你就不傻?”
“还有你林茂。我那晚在街上吃夜宵时,一眼就看出你会是我的一个好伙伴。”
“不是说现在能捞到钱就不傻吗?”
“那也得看怎么捞。收红包、拿回扣这还说得过去,因为这是一种没有合法化的正常交易手段。得到它的人仍得用同样的手段将其花掉。但贪污和接受贿赂就不一样了。第一,这种钱是黑钱,你无法让它明明白白地流通。第二,你无法向自己的孩子说明这笔财富的来历,哪怕自己的钱来路不正,但你绝对不会希望孩子将来也这样去挣钱,因为当财富越多时,一个人就越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正正当当地成为一个出色的人物。第三,这样的行为会让你永远感到良心不安,在心理上形成无法弥补的残缺。而我们这样的人,根本目的是要成为影响国家前途的中产阶级分子,心理上的缺残会削弱自己说话时的号召力与影响力。”
“我可没有这样想过。”
“但你的行为已具备了这样的效果。”
“你是不是也这样同罗县长说了?”
“那是对牛弹琴。而这也是对的,一个健全的稳定的政汉,就应该是中产阶级的木偶娃娃。”
“罗县长听了会伤心的。”
“他应该伤心,因为在他手下居然会有像你这样不动声色地、合法地将国有财产转化为私有财产的人才,而他竟不能察觉也不能制止。”
“你别瞎说,八达公司正儿八经是国家的。”
“你比别人高明就在这里,牌子和资金都是国家的,赚的钱却是私人的。正大光明得让人都不敢乱想,这是现今时节最好的本钱。不贪污一分,不受贿一角。但要什么有什么,这就够了。在家里藏那么多黑钱有什么用,还记得前苏联和俄罗斯吗?到时候国家将旧票子一废,然后每人限定用旧票子兑换新票子的数额,再多的得有有关证明才给兑换,不然就成了一堆废纸。可八达公司不怕,它是在国家的帐本上,什么政策都得想到它。”
林茂这时只剩下笑的份,他听到肖汉文继续说,现在谁能不动声色地将国家和集体的财产控制在自己手里,谁就能成为未来的主宰。肖汉文声称自己是经历过两个世界两种社会的人,他已经看到现实先伸哪只脚了,虽然还未动,但神经已经在作反应。待肖汉文说完后,林茂提醒肖汉文别太自以为是。肖汉文说这是自信。林茂则再次告诉他自信和自以为是是以人生沧桑为代价的。
王京津将合同拿来了。两个人各执一份仔细地看过,肖汉文还将林茂手中的一份也要去看了一遍,然后才点了点头。林茂先在合同上签了字。肖汉文没有要林茂的笔,他自己从皮包里拿出笔来。签完字,又开始盖章。
两个红圈圈挨在一起,一个叫八达公司,一个叫四通公司,王京津说这才真是四通八达。林茂和肖汉文只是对视了一下,目光中有一丝惊讶。王京津一出门,肖汉文就将一只鼓囊囊的信封放到林茂的办公桌上。林茂什么也没说,用手一拨,信封嗖地滑进抽屉后不见了。
林茂伸出手。
“半个月后见。”
肖汉文将林茂的手握住。
“晚上我请客,到蓝桥夜总会。”
林茂推说有事,肖汉文搬出罗县长,说是到时罗县长会来陪他。林茂只好答应下来。时间还早,两个人在办公室说着闲话,都是些轻松的内容。肖汉文说他有四个情人,广州、长沙、杭州和成都各一个,都是二十几岁的姑娘。肖汉文问林茂有多少,林茂摇头说自己还没有这个习惯。肖汉文不相信,等到相信了他就说林茂这样活,太没劲了。他告诉林茂,年轻的姑娘是男人最好的强壮补品。林茂说有机会给他介绍一个本地姑娘。肖汉文马上说他来的第一个夜晚,在蓝桥夜总会碰到一个叫雅妹的姑娘,很讨人喜欢,他问林茂能不能现在就想办法将她找来。听到雅妹的名字,林茂心里响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告诉肖汉文自己家正好与雅妹隔壁,而是推说等他下次送货来时再说。
这时,王京津进来告诉林茂,刚才厂里打来电话,加工车间的铣工石雨上班时晕倒在机床旁,现在正在医务室抢救。林茂没料到一谈到雅妹,就传来她妈妈的坏消息。他让王京津立即将电话挂过去,找李大华说话。等了十分钟,王京津将话筒递给林茂。李大华在那边汇报说,石雨已经没事,医生分析说是营养不良,打了一针高糖后她就缓了过来。现在何友谅正在医务室里负责张罗。说到何友谅,李大华马上压低声音,说本来一开始工人们还没当回事,过去也有过夏天里工人晕倒在车间的情况。但何友谅介入后不久,工人们就说起怪话来,一会儿将发的降温费同厂里的招待费作比较,一会儿又将车间恶劣的条件同八达公司的空调办公室作比较,得出的结论是现在的领导越来越贪婪,越来越不顾工人的死活。林茂叫李大华找个事将何友谅调开。李大华说他试过,没有用,何友谅说他主管工会工作,这时候哪儿也不去。林茂说不说这个了,他要李大华马上写一张告示贴出去,叫全厂工人明天下午下班时到厂部领取降温品,至于发什么东西,明天上午上班时再商量。同李大华讲完后,林茂又给家里打了电话,要赵文马上打个电话到农机厂,就说跑跑出了点事,要何友谅赶紧到家里去看看。赵文问为什么要这样做,林茂说何友谅正在厂里拆他的台。
放下电话,林茂还在生何友谅的气。
肖汉文上来拍着他的肩膀,劝他别同下级怄气,他说每年暑假是男人的性春天,一群群十八九岁的高中女生毕业,像花儿一样摆在社会公园的大道两旁,等着男人去采去摘。
林茂突然问肖汉文的孩子有多大了,什么时候高中毕业。
肖汉文笑着开导他,现在这个年月,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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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雨对自己的突然晕倒,在心里早有准备,她一连几天都是勉强完成生产定额,为了不欠产,她几次借口铣刀不行,将定额偏高的伞齿轮压在一旁,而专门加工比较容易完成的普通齿轮。普通齿轮加工完了,今天一上班就面对清一色的伞齿轮。在工作灯下闪烁的铮亮铣刀与工件,映得她满眼不是金花就是孑孓,她不得不在中途关上机器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下午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她还有五分之一的工件没加工完,按车间的规定,工人一次没有完成当班定额,当月奖金就扣除三分之一,两次扣三分之二,三次就取消获得奖金的资格。这个月因为雅妹参加高考,她已经有过一次没完成定额的记录了。虽然固定奖只有二十元,就这点钱,她是计划每月买肉给自己和女儿改善生活的,而从工资里实在无法挤出哪怕半分钱来,那都是定死了的基本开支,少一点日子就过不去。她望着工作台上那些原封未动的坯件,心里一急,先是虚汗出来,还没有揩干净,眼前突然一黑人就倒了。醒来时,人已躺在医务室里,手臂上插着大号针头。
胡乐乐在一旁心有余悸地告诉她,如果她倒下的地点再偏半尺,整个头部就将卷进相邻的那台刨床的电动机皮带中去。石雨心里想说那样一死了之反而更好,免得为钱日夜着急。但她见到何友谅铁青着脸对医生说,要他们将橙汁鱼肝油和口服葡萄糖给她一些,带回家去吃时,有些不好意思说这种明显是埋怨厂领导的话了。何友谅还对胡乐乐说狠话,要她注意自己良心的位置,别以为自己不做定额当了脱产的车间干部,就会一辈子不到第一线上去,石雨忙说胡乐乐对她不错,一向挺照顾她的。何友谅马上顶她一句,说他比谁都清楚农机厂的情况。
何友谅要胡乐乐亲自将石雨送回家去,自己则到车间去将石雨没干完的活干完。李大华来报信说跑跑出了事,要何友谅回家去。何友谅没有理,只是给林青打了个电话,要她回娘家去看看。石雨看在眼里,心里很感动。何友谅还要李大华安排龙飞用车子送送石雨和胡乐乐。
石雨更感动,在场的工人都说只有何友谅还将心放在工人身上,关键时候替工人着想。石雨上车时,李大华正在往墙上贴告示,并大声地叫大家明天记着带袋子来装降温品,大家反应很冷淡,私下里说这是林茂牙齿缝里掉下来的牙屎。石雨在车上对胡乐乐说,她想退休,让雅妹接班。胡乐乐说,不到五十就退休,厂里当然欢迎,但她估计雅妹不会干的,雅妹身材相貌那么出众到厂里来挣苦力钱也太委屈她。石雨闭上眼睛不作声,胡乐乐以为她又不舒服忙捏住手腕掐着脉搏。
富康轿车进了黄陂巷,却停在石雨家门口,巷子里的人有些好奇,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等到胡乐乐扶着石雨走下车时,许多人都围过来。早有人将还在屋里睡觉的雅妹叫醒。雅妹有些慌,裙子也没套上,就穿着短裤,打着赤脚冲出来。石雨见了也顾不上自己的头晕,连忙将雅妹往屋里推,嘴里一连串地说着自己没事。四周围着的都是闲在家里的爷爷奶奶加上放了假的中小学生,他们看雅妹那两条修长均匀的大腿和丰润的臀部时,眼里只是透明的亮。龙飞不同,他是人群中唯一一个有异样目光的人。石雨对龙飞看着雅妹的神情显得很慌乱,她连连叫龙飞将车开走,说林厂长一定在等着要车坐,龙飞稍慢了些,她竟要上去推那车子。
头晕倒地的事在这条巷子里是常有发生的,大家热闹了一下便分头散去。屋里只剩下石雨和雅妹时,石雨沉默了一阵,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是真放心不下你,不然我早走了。”
见石雨泪水哗哗地流了出来,雅妹也哭起来。
“你放心,妈妈,我不会像街上那些女孩去做给家里人丢脸的事。”
“那你对我说实话,买肉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雅妹借帮石雨揩眼泪时,将自己躲到她的背后。
“我没骗你,是一个同学送的。”
“那你前天晚上去哪儿了?”
“到同学家去玩。”
“你总是同学同学,为什么不说清楚是哪一位!”
“我都满十八岁了,我怕你又到人家那儿去问。”
石雨心里不相信,又没有办法让雅妹说实话,无奈之中她便骂起马铁牛来,她将一切都归罪到马铁牛身上,说如果不是这个没心肝的丈夫,这个家庭也不会落到眼下这种破败的地步。
雅妹提出自己到深圳找工作,顺便找找父亲。石雨一听就想跳起来,她身上没劲,一用力人又差点晕倒过去。雅妹连忙将她扶住。石雨无力地对雅妹说,如果她要去深圳,自己就到药店去买瓶安眠药吃下去,反正也不贵,就五块钱,自己还拿得出来。她还说如果雅妹要是再敢在外面玩到晚上十点钟以后回来,她就到街上去撞汽车。雅妹说她一切听妈妈的,只要妈妈好好保重自己,她就一辈子做妈妈的乖女儿。
母女俩正悲悲切切时,窗外有人说,林师傅,这么早就收班了。林奇说,天热没什么生意,早点吃了饭再出去转转。石雨知道林奇一会儿肯定要过来,就要雅妹将衣服穿好,洗洗脸梳梳头。果然,雅妹刚洗完脸,正要石雨帮自己将头发卡好,林奇就匆匆进屋来了。后面还跟着齐梅芳。齐梅芳手里还提着两瓶麦乳精。林奇那样子像是想说话,但机会都被齐梅芳抢去了。说了些要石雨注意保养自己的话后,林奇忍不住打断齐梅芳的话,说只有既有钱又悠闲的人才说得上保养,连养家糊口都很勉强的人,哪有那份子闲心。齐梅芳争辩说前几年石雨不是练过气功,林奇提醒她,那时马铁牛炒股票还没有完全熄火。齐梅芳不服软,另选了个话题,说雅妹既然已清楚知道自己高考的分数不管出不出来都将没有希望被录取,那么不如趁早找个工作,为石雨减轻一些负担。听到这话后,林奇不再说话。随后齐梅芳要回屋做饭,雅妹也到厨房里去了。屋里只剩下石雨和林奇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