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治角度来讲,现在的政权是工人阶级的政权,如果动不动就将矛
头对着工人,那无疑是挖自己的墙角,虽然这只是发生在县里的一件事,
可政治影响绝对不会只局限于县内,任何法律只是政治的一支触角,如果
它损害了政治本身,那这类触角就得考虑要进行修理和调整。
15
赵文下楼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问她时,她说楼上屋里开着空调,比楼下凉快。齐梅芳借故上楼去看,每次都见到赵文在看医药方面的书籍。齐梅芳同林奇说过几次,是不是小两口中有一个人身体出了毛病。林奇不相信这么年轻的两个人,会有什么毛病。
林奇心里一直挂惦着雅妹复读高中的事,他到县高中去询问过。高中管后勤的副校长老方也是林奇的徒弟。老方一开始在农机厂跟林奇学钳工,出师后不久就调到高中搞校办工厂,熬了几年就当上了校办工厂的厂长,由于工厂每年给学校提供了不少福利,前两年又将他提升为副校长。林奇也叫他方校长。老方听了连忙说自己是水货,学校应该是教人知识的,像他这样的人当校长,其实是对教育的侮辱,是表明一向清高的老师们穷急了眼。林奇同他说起雅妹的事。老方知道雅妹是石雨的女儿,他说自己还有五百块钱的股票在马铁牛手上,当时是托他买的又委托他卖,没想到连马铁牛自己也不知去哪儿了。老方现在已不指望这五百块钱了。说到雅妹复读的事,老方说一点问题没有,只要将复读费交齐了,学校不收由他负责。老方有些为雅妹叹息。雅妹进考场时紧张得脸色发白,监考的老师就叫她唱首歌放松一下再进屋,雅妹一开口,平时唱得极好的歌曲,突然都跑了调,老方认为雅妹天赋不错,可就是心理素质太差,原因是做父亲的马铁牛多年不在身边,这对她的心理产生太大的影响。老方说,母亲只能影响孩子的情感,别的事都归父亲影响,特别是坚不坚强,只有父亲能培养出来。
林奇同老方说起复读费时,老方说石雨曾找过他,听说要一千多块钱,就沉默了。他估计石雨是没办法拿出这么一笔巨款来的。林奇问学校有没有免去过谁的复读费的情况。老方说绝对没有过,因为一千块钱对于干部们来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干部们肯出钱让子女复读,学校也就没必要为谁开后门了。林奇在这个问题上反复说来问去,老方知道他的意思,就主动说,他可以做工作,让学校将一千多块钱的那个多减掉,但一千块是无论如何得交。
林奇这时提到老方与石雨是师兄妹,老方就笑起来,说当年他们私下都以为林奇与石雨这师徒之间要发生故事,等了几年,却连一点新闻也没有。林奇被老方的这话说得心里酸酸的。当年石雨给自己当徒弟时只有十八岁,那模样就像现在的雅妹。那时自己也才三十出头,连年当劳模,大照片都挂上了街头,到哪儿都能受到姑娘们的注意。他那时刚刚有了林茂,后来大家都说齐梅芳若不是及时生了个儿子,林奇就会同她离婚而要石雨。石雨也的确有这种意思,她一直等了十年,到二十八岁时才匆匆同马铁牛结婚。在当时,这种年纪的女人已经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石雨一共跟他当了两年学徒,这在自己带过的徒弟中也是时间最长的。石雨没有离开自己时,一直显得特别笨,除了一些简单的活,譬如键槽等能不用他指点自己操纵铣床外,别的一概不行,非得他一天到晚手把手地教。全厂人都说石雨是一个漂亮苕,除了生孩子的事,恐怕什么也学不会。只有林奇心里清楚,石雨是不愿意离开自己才故意装着老也学不会的。但他也不想说破,他在内心深处也不愿石雨离开。这样一直泡了两年,他俩的关系还没有进展,但厂里这时强行将石雨调出,不管她行不行,都必须独立操作了。后来林奇才知道,是齐梅芳捣的鬼。齐梅芳也看出苗头不对,终于忍不住偷偷地找到厂里的领导,出于对林奇的爱护,厂领导同意了齐梅芳的要求。石雨一独立开,就表现得让全厂人大吃一惊,铣床上的活儿竟没有她不会的,而且每一项都做得比一些老铣工还好。老方说,石雨当年这份痴情也真让人感动,都快赶上梁山伯与祝英台了。
林奇同老方说不下去了。老方只是回忆过去的乐趣,不太想管从前工友现在的困境。老方说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是通过复读,才分别考上大学和中专的。这话让林奇难受起来,他忍不住说起老方来。
“人不能当官,一当官就不大认故人了。”
“你家有两个当官的,当然有这种体会。”
老方一点也不含糊,对从前的师傅也敢顶撞。
“是的,都不是好东西!”
林奇招呼也不打就往门口走。老方见林奇生气了,就忙说自己那话只是开个玩笑。林奇不理他,出了门,骑上三轮车往学校外面跑。
离校门还有五十米时,有个瘦男人举手拦车,林奇让他上来。瘦男人要去火葬场,他说自己是火葬场场长,是为孩子复读的事而来学校的。他的两个孩子第二次参加高考,但成绩很糟。他下定了决心,不管复读多少次,一定要让其中一个考上大学,解解自己身上死人的晦气。林奇问他哪来那么多的钱。瘦男人说是死人家属送的红包,那些活人想让死人烧得快一点,好一点,还要按他们选的时辰让死人进炉子,甚至不想排队,所以就有人来收买他。他不无得意地说,所有搞腐败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敢公开地对别人说自己收了多少红包,他是逢人就讲,逢会必说,还故意将收的钱多说一些。可不管他怎么说,都没有人来追究他,处分他。他一天到晚盼着纪检和公检法的人来,能捞个处分他就可以离开这鬼岗位。可就是没有人上他的当。
瘦男人说他下一步准备玩鸡,玩到得个处分调离火葬场时为上。他说自己若玩绝不偷偷摸摸,就大明大白地看谁想来抓自己。不过这些得等到孩子考上大学以后再实施。
林奇将瘦男人送到火葬场大门前,因为路远,他收了十块钱。返回时,正好经过八达公司,他一直没进去过,有十块钱打底,半天的生意不做也不怕。
林奇将三轮车停在门口,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去。因为开着空调,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先找到厕所屙了一泡尿,出来时,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很不高兴地说,这儿不是公共厕所,外人不能随便进来。林奇瞪了他一眼,说不就是什么八达公司吗,若是有站岗的自己就不会进来。那人说县委那里也没有站岗的,他可以去那里。林奇想起一句话,还没说,自己就先笑了。他说,你们总经理林茂一天到晚在我屋里上厕所,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字哩!那人怔住了。
林奇看见一间半掩门的屋子有人,就推门进去。王京津一见到他,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嘴里叫着林师傅,并将他向屋里的人都作了介绍。那个在走廊里责怪他不该上厕所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林奇怕他心里有疙瘩,就叫他暗自己到楼内各处看看。
林奇将能打开的房子都看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忍不住问,怎么一台机器也没有,这时他已知道那人叫郭亮,是公司的业务骨干。郭亮告诉他,林茂办公室里的真皮沙发比一台车床还贵,那张大办公桌则抵得上一台钻床,几只档案柜加一起买台刨床没问题。就这一间屋子里的东西便顶得上一家小厂。林奇说,这么搞得像是政府机关,谁来养活谁呀!郭亮要他放心,八达公司的前途绝对比农机厂光明。林奇一脸的疑问,说农机厂和八达公司不是一家吗?郭亮神秘地一笑说,只有做父母的才将儿子女婿当成一家。
从八达公司出来,林奇见时间已到了中午就干脆回家去等饭吃,因为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林奇忍不住对齐梅芳多看了几眼。齐梅芳觉得奇怪。
“你怎么了,看人像看女明星一样!”
“我想起你当年真够狡猾。”
“又在回忆石雨给你当徒弟的情景。现在这样也不错,当了邻居,一样的天天早晚能见面。”
“你觉得不错,石雨现在可惨了。”
“那你就多关心一下嘛!”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都这把年纪了,我还怕你花心起邪念吗!”
“那好,等会儿我就去同石雨说件事,看你吃醋不吃醋!”
齐梅芳并不在意。林奇到房里看了看还在做家庭作业的跑跑。跑跑将自己写的日记用手捂住,不让林奇看。林奇本来就没有准备看,他转身爬上楼顶。太阳很毒,葡萄叶子已晒蔫了,根部的土堆表面一片焦白。林奇看不到一丝被刨动过的痕迹,他放心的将半截皮管套在水龙头上,拧开了,然后又将皮管另一端用手捏成一只小孔,让水像箭一样射出去喷在葡萄的叶子和根部上。细微的水珠在太阳底下形成小小的彩虹。林奇一边浇水一边看着楼下的巷子。他听见雅妹脆亮地叫了声妈妈,石雨也在看不见的去处答应了一声。林奇一直没看见石雨,石雨是贴着楼底下的阴影走过去的。
林奇跑下楼,打开贮藏室的门,在一大堆瓶装酒中找出那三瓶五粮液和一瓶茅台。他将它们装进一只纸箱,也不用绳捆,抱起来就往石雨家走。齐梅芳在身后撵了几步,问他这是干什么。他反问齐梅芳,说你不是说不管了嘛。
雅妹正抱着一只收音机在听歌,见林奇进来就向屋里喊起来。
“妈,林伯伯来了。”
石雨从里屋出来,林奇并没停下,他将纸箱一直抱进石雨的房中,石雨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呀?”
“几瓶酒,你想办法将它卖了,给雅妹做复读费。”
石雨打开纸箱,见里面装的是茅台和五粮液,禁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这么多的好酒呀!”
雅妹闻声跑了进来,忍不住好奇地拿起茅台和五粮液反复闻着。
“以前我爸总说这两种酒最好,今天才第一次看见。”
“你想回学校复读吗?”
林奇盯着雅妹问,雅妹一时说不出话,她看了石雨几眼,石雨不看她,只用双眼在那四只酒瓶上扫来扫去。雅妹猜出了石雨的心思。
“我不想再读了。真的,我真的不想读。”
雅妹说着扭头跑开了。
林奇看见石雨的眼圈红起来。
“上午我到你师兄老方那儿去打听了一下,他说雅妹复读资格不存在问题,只要交上复读费就行。老方说过,别人复读费要一千多块钱,雅妹只要交一千就行。雅妹这么好的孩子,不读下去实在可惜。这几瓶酒是别人送给林茂的,是他主动说让送给你,卖了给雅妹作复读费。按正价可以卖一千二百块钱左右,你可以卖便宜点,只要一千块钱就行,也别想赚一分。”
石雨盯着酒瓶看了很久。
“不,这酒我不能要,也不能卖。县城这么小,谁不认识谁呀。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高级酒哩,大家一怀疑,自然就怀疑到你和林茂的身上。现在风声很紧,许多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林茂,这么做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不管怎样,我不能害你家里的人,也不能害林茂。”
“你别在县城里卖不就行了!”
“乡镇里谁会买这种酒?”
“那你可以找人带到地区和省里去卖。”
“你怎么就转不过来弯,酒虽到了外地,可所托的人是本地的呀!”
“实在不行,那就不麻烦你,我找个机会到武汉去亲自将它卖掉。”
“还是别冒这个险,铸造厂的徐子能刚放出来,农机厂里不少人议论,说下一个可能会轮到林茂。这种时候,可是一点岔子也不能出,出了就难以收拾。你就这么一个儿子,赵文又一直没生育。林茂若是万一出了问题,别说是为了雅妹,就是与我们不相干的事,我也会为你担心,为你放心不下的。”
石雨抬头望着林奇。
林奇好久没见过石雨这么望着自己,可能有二十多年了。从石雨离开自己独立工作然后熬到二十八岁结婚以后,石雨就没再这么望过他。他从石雨的眼神里看到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岁,又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这十年中青春姑娘的种种情感流露。林奇也望石雨,就像当年在车间里上夜班,两人隔着铣床,在半明半暗的夜空中相互凝望一样。这是他们倾诉的唯一方式,除此以外,两人之间没有多说过一个字。同过去一模一样,最后总是林奇先将目光移开。
他喃喃地低下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雅妹这么浪下去!”
“赵文早上同我说过,林茂同意让雅妹到八达公司上班。”
“你答应了?”
“还没有,你的意见哩!”
“八达公司像个机关,估计没什么重活,说不定会适合雅妹的。”
“我也想让她先干一个月试试,不行的话,到开学时再想办法让她去复读。”
林奇没能再说什么。跑跑从门口钻进来,说饭熟了,外婆叫他回去吃饭。林奇转身欲走,石雨叫他将酒拿回去。林奇抱起纸箱时,石雨又叮嘱他,千万将这些东西收好,轻易不要让外人知道,现在的人对腐败敏感极了,稍有不慎就会酿成一场灾祸。
雅妹躺在外屋的竹床上,见到林奇,她坐起来浅浅一笑。林奇对石雨说,雅妹这一笑让他想起那年石雨到车间报到,喊他第一声师傅时的样子。石雨没有回答。雅妹抢着问,别人都说妈妈年轻时比她漂亮,她要林奇说句实话。林奇说,在老辈人的眼光中的确如此。他接着问雅妹,是不是已打定主意去八达公司。雅妹说她再也不让妈妈为了自己而吃那么多的苦。林奇夸雅妹真是个懂事的姑娘,他要雅妹尽管先去报到,万一在公司有什么不如意或受人欺负的事情发生,就告诉我,由他去为她讨个公道。
林奇往门外走时,身后有人说。
“师傅,你走好!”
林奇怔了一下,才回头来看。石雨默默地望着他,雅妹则捂着嘴笑。林奇分不清这话是谁说的,只感到这是石雨当年的声音。
16
一进家门,齐梅芳就迎上来。
“怎么抱回来了,人家不领情?”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太领情了。”
“只怕是一厢情愿的情。”
林奇不说话,他看见林茂在沙发上坐着,就赶忙将纸箱抱进贮藏室。出来时,儿子说话了。
“你怎么就这样草率,这种事是千万不能随意暴露的,出了意外可不得了。”
林奇一下子明白,肯定是齐梅芳打电话将林茂叫回来的,不然中午这段时间林茂是不会无事往回跑的。
“石雨不是外人,她也提醒过我。”
“你怎么想出这种主意来?”
“还不是为了雅妹复读的事。你让雅妹进八达公司怎么不先与我通点气。”
“这是工作上的事,又不是家务事。”
“我可不管工作不工作,先将丑话说在前,雅妹可是一点社会经验也没有,她这样的女孩总能让一些坏人起邪念。所以,你得像大哥一样看护好她,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饶不了你。”
“爸,你别太担心,现在的女孩都是有主见的,别人认为是坏事,她们自己却不以为然。”
“你混帐,这像当领导的!我再提醒你,厂里那个叫绣书的姑娘,你若是不管一管,说不定哪天要出大丑闻。”
林茂不再说话,他起身往楼上走,并对齐梅芳说,中午饭他不想吃,留点稀饭,他午睡起来再吃。
这时跑跑从楼上赵文房中跑出来。
“爸爸打电话回来了,他今天在新疆上火车,三天后就可以到家,他说给我带了好多吐鲁番的葡萄。”
林茂顿时想起一件事,进房后就给肖汉文打电话。肖汉文家里的人说他已经押车出发了,最晚明天晚上就可以到。林茂稍稍放下心来。他看见赵文趴在写字台上写着什么,就走到身后看了看。赵文在写一首歌,纸上的汉字和音符被改得一塌糊涂,林茂扫了两眼竟然一点也没留下印象。林茂同赵文写歌干什么,赵文说写着好玩。
林茂刚上床,赵文忽然问他,怎么不见他为那十万块钱的丢失着急。林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赵文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林茂要她别瞎想,如果不是心理上有巨大压力,他的身体也不会出毛病的。赵文告诉他,自己看过不少医药书籍,都说这种情况有两种原因,一种的确是心理上的原因,可还有一种是生理上的。林茂要赵文想想,这种问题的出现也就是一天的时间,若是生理上的原因,绝对不会有这么快。林茂说他打长途电话问了省里的186咨询台,电脑小姐肯定地说是心理问题,最好的药方是放松自己,不要有任何压力。林茂给了赵文一个号码,若不相信可以也打个电话问一问。赵文没打电话,却问这号码是谁给的。林茂说是龙飞给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事龙飞知道不少。赵文不再说什么,她吻了林茂一下,叫他好好睡一觉。
林茂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才醒。他下楼时,屋里只有赵文和龙飞,两个人在沙发上对坐,不知是什么话题使赵文显得有些兴奋。林奇已出门了,齐梅芳也去了什么地方,跑跑在沙发旁边铺着的竹席上睡得正香。林茂几口将留给他的稀饭喝下去,然后就叫龙飞进自己去银行。赵文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林茂说有可能不回。
上了车,龙飞主动对林茂说,自己刚才同赵文谈起徐子能家里的事。他告诉赵文:徐子能以前在家里很骄横,后来因为受贿和贪污被老婆抓住了要害,从此在家里像孙子一样,连好了十几年的一个情妇也不敢再来往了。赵文听了这话很高兴。林茂刚要准备骂龙飞一句,忽然意识到龙飞这话里还有话。他觉得龙飞其实是在说,赵文的高兴是因为她像徐子能的老婆一样抓住了你林茂的要害。他想了好久,直到车子开进了银行院里才开口。
“龙飞,你刚才那话怎么像是威胁谁?”
“林厂长,可不要误会,我是有口无心!”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要求就直接说,你跟我三年了,相互之间应该说是知己知彼。你也应该知道,若是换个人当领导,恐怕别人不会像我现在这样对待你,就说这辆车,从买到用,所有的发票,我从来没卡过,全部实报实销。”
龙飞有些急了。
“我的确只是想让赵文对你在外面的事放心,要是有别的意思,就让我开车时刹车失灵。”
“你又在乱说,你我都在车上,刹车失灵怎么得了。”
林茂掏出一只沉甸甸的信封要龙飞送到江书记家里去,江书记的儿子自费读大学,这是他送的礼。
林茂想借机试试,看龙飞以前是不是将红包都送到了,他拉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紧走几步,钻进银行办公楼的玻璃门。楼内有中央空调,到处都是凉嗖嗖的。迎面碰上一个人,也没打招呼便问林茂是来借债还是还债。林茂说,他不想借也不想还,他来是准备抢金库。那人说你若是说抢银行的小姐还可以试一试,真想抢金库那是鸡蛋碰石头。林茂说不这样干工厂怎么能摆脱困境,他觉得现在振兴工业的最好办法就是这个,反正工厂里什么设备都有,金库再保险也是工人建造的,哪有打不开的道理。先抢国内再抢国外,谁先这样干谁就能先富起来。那人说是不错,这主意绝对是世界一流的创造,只可惜林茂是个小厂长,不是三军总司令。说笑了一阵,林茂问信贷股的陶股长在不在。那人说陶股长荷包里的钱正在往外跳,单等他拎着口袋去装。林茂笑一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叫那人什么时候到农机厂转一转,自己负责不会亏待他的。那人说自己知趣,进对了门占错了屋,呆在存款股里一天到晚受鬼的气。
上到二楼,他推开信贷股的门。陶股长用眼角睃了林茂一下,嘴里哼了一声什么,依然低头看那放在抽屉里的一叠写满字的纸。林茂在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独自大笑起来,由于持续时间长,他竟像喘不过气来。陶股长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
“林厂长有什么事如此好笑?”
“我刚才在楼梯口碰见小童!”
说着,他又笑起来,陶股长等着他往下说。
“你猜小童对我说什么?他说银行应该取消这丢脸面的存款股,所有其它股室都是供的菩萨,就存款股放着几个要饭的,这与银行的地方太不相称了。”
“就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陶股长很失望,林茂丢了一包红塔山香烟在桌面上。
“我们体会得深。这不,又来磕头烧香求你大发慈悲了。”
“你打算要个什么数?”
“五十万,多一点更好。”
“你也敢开口。五十万意味什么,从帐面上讲,加上以前的贷款,整座农机厂就都归我们银行了。”
“我也会算这个帐。可不管是银行还是农机厂,幕后老板都是李鹏。”
“你不用开导我,五十万数字太大,我当不了家,得找朱行长。”
“我知道。不先进你的门,我哪敢越级找朱行长。”
“快去快去,四点半朱行长要召开行长会哩!”
朱行长的门可不太好进,先是办公室的人反复说不知道朱行长在不在家,逼得林茂说出自己知道下午有行长办公会的话后,办公室的人才去通报,然后又叫林茂等。银行是线管部门,不怎么买县里干部的帐,所以他不敢轻易将自己的王牌拿出来。耐心等了二十分钟,朱行长总算让他进去了。朱行长知道他是来要贷款的,一见面就咄咄逼人地说,农机厂都快资不抵债了,还来贷什么款。林茂有些谄媚地笑了笑,然后说,自己是不好意思来,但罗县长逼着要他来。朱行长听出了弦外之音,就说罗县长怎么就不亲自打个招呼,凭林茂信口说,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的假冒伪劣遍地都是。林茂说自己肯定不会是假冒的,朱行长问他要贷款干什么。林茂委婉而又明白地将罗县长亲自介绍表弟肖汉文来厂推销金属材料的事对朱行长说了。朱行长一口一个难,说银根太紧了,莫说五十万,就是五万也难贷出来。林茂就问朱行长是不是要罗县长亲自来。朱行长说,罗县长来了他管饭管酒,就是不敢管人管钱。林茂便说自己去将罗县长请来,顺便沾光吃一回银行。
林茂匆匆下了楼,让龙飞火速驱车到县政府。
龙飞在车上说,他已将红包送到江书记家,交给了江书记的爱人。
罗县长正在开会,也不知是什么内容,林茂从门缝里看见他几次张大嘴打着哈欠。好不容易让罗县长看到自己,他后退了两步。不一会儿,罗县长出来了。罗县长拉开门时,屋里的江书记正好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茂将见到朱行长的情况对罗县长说了一遍。罗县长马上责怪起林茂,说他应该在自己打了招呼后再去。林茂装出一副做错了事的遗憾样子,其实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就是要抢在罗县长同朱行长见面之前,将底细透露一些出去,让朱行长明白这里面的厉害关系,不致于将门关死。林茂说肖汉文明天就会到,要罗县长今天下午无论如何要同朱行长见一面。罗县长有些迟疑,说省地联合调查组正在听县里四大家负责人对铸造厂工人殴打警察和协勤人员一事的处理意见。他不好离开。犹豫再三,罗县长才答应请半个小时的假,同朱行长见上一面。
罗县长也没有另要车,就坐进林茂的富康轿车里。在银行门口下车时,林茂将一张牡丹金卡递给龙飞,要他去取五千块钱,然后到厂里将李大华接来,在二楼走廊里等着。龙飞没有多问,他早就知道这张金卡的户主是农机厂。
罗县长同朱行长见面时,一直没有提贷款的事。只是向朱行长透露下午会议的内容。他说各方在处理意见上分歧很大,言语之中对江书记颇为不满。林茂渐渐听出来,在这起冲突中,江书记倾向于铸造厂的工人,罗县长则倾向警察。人大主任和政府主席分别站在江书记和罗县长一边。两人说了二十五分钟后,罗县长突然说:
“林厂长,你的那个报告拿出来给朱行长看看。”
林茂连忙将报告递给罗县长。罗县长也不看,随手转交给朱行长。
“这事全由朱行长说了算。”
朱行长在仔细看报告,罗县长要回去开会,起身告辞。朱行长要送,被罗县长拦住,罗县长要他从指缝里漏点什么给农机厂,也算是对本县长的支持。
林茂一直将罗县长送回会议室,罗县长一推门,他刚好听见江书记说,晚上九点开常委会。
又往银行驶去,车上只有林茂、李大华和龙飞。龙飞交给他一叠钱,并提醒说一百元的是两千,五十元的是三千。上了楼,朱行长已在报告上签了字。林茂将报告拿着走进信贷股,什么也没说就将那叠一百元的钞票塞到陶股长的抽屉里。陶股长没笑也没说话,只是随手将抽屉关上。接着就问林茂要不要现金。林茂说要十五万。陶股长说多了,只能给十二万。陶股长在填写一份表格,林茂问他刚才在抽屉里是不是在看情书,陶股长只是笑。
林茂从屋里走出来,对站在走廊上的李大华说:
“这五千块钱你出个证明条。”
说话时他感到皮包里剩下的三千块钱有些沉。
17
又到了吃饭的时间,林奇将头顶上的草帽摘下来扔到后排座位上。这时,一个看上去很面熟的人,穿过其它三轮车,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要回家吃饭了,你要他们的车吧!”
“不耽误你的事,我去黄陂巷。”
“既然顺路,我就捎上你。”
那人上了车,沿途许多的人都向三轮车上张望。黄昏时,街上的人很多,林茂感到那目光像风一样刮过来。他忍不住回头问那人。
“我好像在哪儿见到过你。”
“我也见过你,你是农机厂退休的老模范林奇师傅。”
“倒是没认错,你贵姓?”
“我姓江。”
三轮车进了黄陂巷,林奇问那人到哪一家,那人说自己也不太清楚,要不就先到林奇家坐一会。林奇回头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眼,将三轮车停在自己家门口。那人掏出三块钱交给林奇,抬起头向上看了几下。
“这小楼不错哇,是你盖的还是你儿子盖的?”
“别人总以为是林茂当厂长搞腐败盖的,其实我盖这楼时,他还没有当厂长哩!”
“这么说,是你在搞腐败!”
“说是也是,那时我还没有动工,过去的徒弟们就纷纷送礼,不瞒你说,盖好楼再一算帐,自己没掏一分钱不说,还赚了六百多块钱。”
“你有多少徒弟?”
“盖楼房的礼单上有八十六个,还有些没送礼的,准确数不知道,不会少于一百吧!”
林奇将那人领进屋时,正在同赵文蹲在地上玩小汽车的跑跑忽然站起来。
“我老在电视上看见你作报告,你叫江书记!”
背对着门口的赵文一回头,立即惊讶起来。
“江书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老林师傅。”
林奇一拍自己脑袋。
“我怎么就想不起,真是老糊涂了。”
齐梅芳也跑过来打招呼。江书记说他老早就听林茂讲,她做的小菜特别好吃,今天专门来享口福的。大家忙过一阵,让江书记坐了下来。林奇要赵文去给林茂打call机,让他马上回。江书记叫赵文别去,自己今天来主要是找林奇聊聊天。
赵文瞅了个空还是去了楼上。她先是发了一条留言,不到一分钟林茂就回了电话,他有些不相信,以为是寻呼台弄错。一听说没错,林茂就为难了,他正陪罗县长和朱行长在蓝桥夜总会吃饭,后来他想出个主意要赵文在call机上再留一次言,而且话要说狠。赵文就又call了林茂一次,她留的话是:你再不回来老娘就放火将房子烧个精光。
江书记说晚上九点钟还要开常委会,主要是研究铸造厂工人同警察与协勤人员打架的事,因为不管是调查组内部,还是县里领导之间分歧太大,所以他想先听听林奇的意见。江书记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林奇是最有发言权的,如果不是林奇当时在现场并出面制止了这场冲突,事情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江书记先介绍了些基本情况,说是主要肇事人都已搞清楚了,铸造厂工人中为首的是大马等五人,公安局的主要是张彪一个人,另外还有几个协勤的。而罗县长主张强化政权意识。提高执法强度,不能迁就有抵触情绪的人,哪怕是多数人,否则,日后行政工作就难于开展。江书记则不同意罗县长的意见,从政治角度来讲,现在的政权是工人阶级的政权,如果动不动就将矛头对着工人,那无疑是挖自己的墙脚。虽然这只是发生在县里的一件事,可政治影响绝对不会只局限于县内。任何法律只是政治的一支触角,如果它损害了政治本身,那这支触角就得考虑要进行修理和调整。所以,江书记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随便就向工人脖子上架刀子的做法。工厂到了不能开工的地步,工人们遇上事有些过头和过火的行为,无论是党委还是政府,都要表现出耐心来。如果对一向忠诚的工人都没有同情心,未来的结局会是很可悲也很可怕的。
林奇说他不懂政治上的事,可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抓工人,搞不好会有一连串的反应,首先,可能波及到农机厂,因为这两家工厂本来就是一家,分了家以后相互关系依然很密切,然后就会影响到汽配厂,大马以前是汽配厂球队的中锋,以后作为技术骨干被充实到铸造厂,并且准备提升为管技术的副厂长,后来却被罗县长的一个同学顶了缸,两个厂的工人当时反应就很激烈,现在如果将大马抓了起来,汽配厂的工人不会无动于衷的,到时就是多发奖金也没有用。有这三家工厂,就是别的工厂不动,县里也会被翻个底朝天。林奇说他早就想好了,现在要紧的是民心,它比法律更靠得住些。所以,如果非要抓大马,那么同时得抓一名警察和两名协勤的,就算是收买民心也必须这么做,宁肯警察受点冤枉,也要让老百姓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赵文插嘴,说她认识张彪,他只是警察中的个别人,沾染了许多社会上的坏习气。林奇怕赵文说出过头的话,不料江书记先笑起来,说叫张彪的警察自己虽不认识,却知道好多他的故事,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跑跑突然大声说道: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江书记一愣。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话?”
“我爸说的,他叫何友谅。”
跑跑很自豪地挺了挺胸。
“这是流传在旧社会的一句话。”
江书记接着又问跑跑怎么在这里,听说何友谅是林奇的女婿,他想起林茂推荐何友谅到铸造厂当厂长的事,不由得会心地一笑,江书记说林奇的意见很有意思,他一定要在常委会上作转述。接着他又说起铸造厂的事。
“听说徐子能是你的徒弟?”
“带了那么多人,就他坐了牢。”
“你对检察院放他有什么看法?”
“没看法。我怎么听大马他们议论,徐子能的抓与放是县里领导闹矛盾的结果。”
江书记没有马上回答,屋里的几个人一直在等。
“我的意见是徐子能必须抓,这也是老林师傅你说的民心问题。”
林茂几乎是跑进来,龙飞也跟在身后出现在屋里。江书记同林茂寒暄几句后一转话题。
“过去我们反对夫人干政,后来又反对秘书干政,看来现在得反对司机干政了。夫人与秘书干政还说得过去,可现在司机于政只能说明干部的素质降得太低了。司机在过去叫什么?叫轿夫。凡是同司机太密切的干部最后总要出问题。”
江书记这话明显是撵龙飞走,他不高兴一个司机在一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龙飞很知趣,借口买包烟,回头出门去了。林茂替龙飞辩了几句,说他比别的司机强,前些时发现了一条假钞线索,就马上报了案,结果公安局查获了几十万元假钞。江书记说,不管龙飞怎么有觉悟,他还是希望林茂不要同司机靠得太近,他手里有不少活生生的例子,领导同司机靠得太近,无外乎两种原因,一是为了女人,二是为了钱财。当然,也还有第三个原因,就是进行贿赂时有人当替身。江书记这话让林茂起了疑心,自己曾让龙飞给江书记送过几次红包,江书记仍这么说,肯定是龙飞从中打了埋伏!
齐梅芳将饭菜端上桌,江书记不待人请就坐过去,拿起一双筷子先将所有的菜都尝了一遍,一口一个叫好。江书记反客为主,一个个地叫林奇他们来吃饭。叫到林茂时,他说你已陪罗县长吃过了吧!林茂心里一震,不禁佩服江书记消息这么灵通,幸亏自己没有先说假话。林茂解嘲地说,江书记能来寒舍,自己就是撑死也要舍命相陪。江书记马上说,那好,自己吃多少林茂就得吃多少。江书记吃第一碗饭时,同赵文说剧团的事,他说有人建议让赵文到剧团当团长,他看过赵文在文化馆的业务档案,觉得的确可以考虑。赵文忙说,她可以当面吃三碗粥,以后宁可每天每餐都吃粥也不愿去剧团当团长。她在剧团里呆过,团长是那主角们的儿子孙子,甚至还不如。江书记吃第二碗饭时,说自己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林奇及时化解了铸造厂工人同警察与协勤人员的冲突。他说自己有一个设想,成立一个由全县老工人模范组成的一个组织,专门监督各家企业的党政负责人,并及时向县委常委会提供可靠的信息和情报,遏制一些厂长经理的为所欲为。林奇说,这也是一个办法,前一阵总在宣传一个能人可以搞活一个企业,可就是忘了提醒人们,一个能人也可以搞垮一个企业。结果那些当了厂长就以为自己是能人的人一个个都忘乎所以,等到企业出现困难时,他们就一齐将责任推给党推给政府推给社会主义制度,好像自己受尽了委屈,其实他们自己的荷包里早就捞足了。江书记对林奇的话鼓了掌,甚至还希望林奇有机会到常委会上讲一讲。江书记第三碗饭刚一端起,林茂就开始讨饶。江书记不依,说自己一直很欣赏林茂的一些做法和一些观点,一个县办农机厂能不亏损就是奇迹,林茂一直做到了有利润这更让人称道,但他现在却担心,怕林茂受到政治和经济的双重诱惑,而走上歧途。林茂说他心中有数。江书记说他这话不能算是回答。林茂要江书记同意自己不吃这第三碗饭他就正面回答,江书记不同意,说问题要回答,饭也要吃。林茂只好边吃边说,现在的厂长都是不得不在考虑企业前途的同时,考虑自己的前途。说到底厂长也只是一个打工的,饭碗同样端不稳,所以不朝政治发展,就得在经济上做文章。江书记说林茂在装糊涂,明知自己所说的政治与经济不是林茂所说的这个政治与经济,不过他不打算深究,因为林茂说的还算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