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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丘东平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你是谁?”

但是,一睁开那惺忪的眼,就觉得有点吃惊,——这个人又高又大,戴

着白的草帽,穿着白的皮鞋,衣服也是白的,全套的洋服。

“你到我这边来,究竟是怀着什么居心?告诉你呀,你这个威武勇猛的

家伙,凡事总要放松三分,不要一味儿老是敲诈别人!”

他刚才那一声气汹汹的喝问显然是太“过火”了,这正是“过火”的好

处,——对于一个人,有时候如果不采取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轻蔑的态度,

两间的平衡就无从确立,而“交道”也终于没法子“打”成。

那威武勇猛的家伙于是鞠躬,点头,满口的对不起。把“俯首贴服”当

作“谦恭礼让”的态度来待人,也并不是一种羞辱;社会上地位高一点的人

们就惯用这个派头,当然也无需乎多所惊怪。

这样主客两间都觉得非常调协,老林发言的态度也把握得很准,——这

些都是使一件事成功的不可少的条件,而且这黑灰色的房子,似乎也要比平

时来得光亮些,……对于这个时派①的客人,当然这光亮还是弱得很,——这

屋子里的难闻的气味,很足以使人把以前所有到过的地方都一一的追忆起

来,菲律宾?沙劳越?西贡?马来亚?要找到一种气味可以和这气味互相配

合就不大容易,不过这有什么呢,反正凡是到过了远方的人,对于无论什么,

总会无条件地加以爱悦或重视。

“请问,先生,你今天到敝舍来,有什么指教?”老林郑重的问。

这客人是什么都不觉得奇怪,就是最初第一次碰见的东西,这在他的认

识上也有一个原则,——等一等,这最初第一次碰见的东西,就中也可以找

出了一种不生疏的惯例;他也不希望主人会对他更加客气一点,不喝茶是好

的,身边摸不到一张凳子,那末,就这样站立好一会也没有什么关系。

“Ha—ha!他用日本式的腔调回答;静庵先生在这里吗?对不起,静庵

先生不就是你吗?”

“正是!正是!”

“很好!很好!……那末,先生所主持的‘特种人工供应所’,这是怎

样的呢?——嗄嗄,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老林心里想:

“兔子呵,你的奶奶的,……这是上一次的教训,我总不能为着要过分

地自吹自擂之故,而同时也毫无条件地提高了你!”

他于是对他反问着:

“先生,据你看,这个‘特种人工供应所’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喔,

不错,我第一首先应该问你,先生如果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帮忙的话,那到底

是属于什么性质的呢?”

“是的呀,”他爽快地回答,似乎刚才正被一种无谓的客套所纠缠,以

致所有的意见都不能畅达地发表出来,现在他不能不紧紧的抓住了,这正是

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机会。“我呢,是留学日本的一个医生,在东京帝国大

学医科毕业,又在御茶の水顺天堂医院见习了两年,现在无论什么——所有

一切的奇病异症,一到了我的手,都可以随便处理。不过我又变更了方针,

和一个台湾人到你们海隆县来采集标本,这当然和生物学的原理的证实上有

关,——但是这个台湾人中途走了,所以我到这里来请求先生帮忙,未知先

生能不能答应这个要求?——这里有一点要向先生声明,就是我所努力的还

是限定在人体学这一部门,和普通的生物学并没有什么大的关连。”

老林的耳管突然给塞进了这么多的东西,简直有点纷乱,不过他觉得这

样的事情也很奇特,——他就是不能帮他的忙,但是为着要和这样的人物做

做朋友,正也应该和他多谈一些话:

“先生,这实在很好,可是这‘标本’到底从什么地方找得来?怎样的

摩登。

找?”

那医生突然走近了老林的身边,似乎显示着。

“这就是一种阴谋了,喂,傻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他于是低声地说,

“这个标本,是人体的‘骨骼标本’,如果你有法子替我找到了死人的尸体,

就容易办了,——不过,这尸体从什么地方找来,我可以完全不管,就连这

尸体所引起的一切案件,在法律上也要绝对地由你负责,我们所定的条件就

是这样。那末你开一个价目给我吧,每具尸体要多少钱?”

对于那医生的这种单刀直入的话,老林几乎是拍手欢迎着说:

“你说得真痛快,你再多说一点吧!”

他于是把这个价目牢牢的抓住了,迅急地把这个价目思量了一番,——

就定为三十元吧,但是当他快要说出口来的时候,心里又来了一种疑虑,—

—我会不会太吃了他的亏呀?这样再加上二十元,变成了五十元;但是当他

快要说出口来的时候,心里的疑虑又来了,——我难道对这个人多敲一些竹

杠的本领也没有吗?这样再加上十元,变成了六十元。

“六十元,——就六十元好了!”

不想这六十元——在他以为已经敲了竹杠的价目也得到了那医生满口的

答应,他觉得这一切都幻梦得很,碰到了这样的事,他简直要神经错乱起来,

原有一切的平衡,都已经给破坏得干干净净,……正当这危急的当儿,福禄

轩那老头子派来传话的人——鬼知道为什么这样凑巧呵!——就踏进了门口

来。

他什么都得救了,因为有一个严重的难题恰恰得了最确当的回复……

“这的确是一个天赐的机缘呵!”他暗自地叫着,“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到底是交了什么运道!”

这个传话的人给老林打发回去之后,——老林带着那医生随即也赶到罗

冈村去了。这中间没有经过别的转折,只是那医生,他不能不请这“特种人

工供应所”的主人等一等,因为他还有一个很大的皮包必须携带着走。

“林老师,你很久不曾到我们这边来了。”老头子说:“现在事情很不

好,这些——大概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老头子所说的“事情”,不但是指的那小河里的女尸的被发现,其中还

包含了别的一件,就是,从收容所里的灾民口中传出来的消息,有一个女人

突然逃走了,那已经是很早的事,而担任看守的人,却还没有一个知道。

林老师匆忙得很,雨伞在手里还没有放下,黄葛的长袍子紧贴着那弯曲

的背脊,湿漉漉地流着满身的汗,他一面要找出一句最简单最直截的话来回

答那老头子,叫他不要再在那里唠唠叨叨,一面又要关照那医生,——他于

是回头对那医生作了一个眼色,似乎叫他也进里面来歇息一下子吧,而那医

生却老是站在门口,并且显得很焦急的样子,几乎要对他催迫着,叫他什么

都可以不必理了,只要赶快带他到所要到的地方。

林老师现在简直没有空暇去和老头子作那无谓的应酬,他只能这样带喝

带骂似的哼了一声:

“你看着我做吧!我请你静下来,在床上歇一歇怎么样?”

老头子不了解,为什么今天林老师的态度会突然地变得这样,而他带来

的那穿洋服的家伙又是怎样的人物呢?还有那个大大的皮包……

老头子还想对他多说一点话,但是他带着那穿洋服的家伙出门去了,由

地保陈百川作着向导,——这其间,村子里的人们都拥出来了,他们对于这

样的情形,是疑异——然而又不能不立即加以承认,一切的事实是这样的像

一个铁盒子似的牢不可破,而里面是装了些什么?——要是如此等于如此之

外还有别的东西存在,那就是一个不可解的谜!

“那末一切都由你一个人去处理好了,我有什么成见呢?……不过,那

个女人,到底是已经逃了出去了,会不会去控告就不得而知……”

看热闹的人们越来越多了,在福禄轩的门口充塞着——

有一个瘦小的汉子,对老头子这样说:

“那(女人逃走了的事)是谣言呀!有什么证据呢?……至于小河里的

死尸,那又是另外的一件事!”

“如果真的像你这样说,那就好了,刚才林老师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不知是那里来的官员,大概是一个验尸官,我看他有一点……要去验尸的模

样!”

“他是一个验尸官吗?”

“那还消说,他不是验尸官是什么!这是靠得住的,我曾经看过许多杀

人的案子,这样的验了尸,都把案子破了!……唉,我委实不晓得林老师所

开的到底是什么方子!要证明收容所里的灾民是不是会减少了一个,那只消

把他们点算一下就得了,——收容所里到底有多少灾民,不是大家都知道的

吗?”

在这里,事实的最重要的关键是:首先第一,收容所里是不是真的有一

个女人失踪,是可以有法子证明的,而这个失踪的女人是不是和那小河里的

死尸有关,那还是其次的事……

那汉子的影儿于是在老头子的面前一闪,又混失在那混乱杂遝的人堆里

去了,——人堆里起初还很安静,许多人默默地在看,谁都不声不响。一下

子林老师带着那穿洋服的高个子走了,他们似乎就无所禁忌起来,只管嘈杂

地在嚷——地保陈百川发着命令,叫他的伙伴们要把收容所看守得更严密

些,……他们现在要到小河那边去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们是一个也不准在他

们的背后跟着走。

好久没有下雨了,那小河,现在正是干涸了的时候。河底的石头给太阳

晒得发白,只有河心里开开一条小小的沟渠,一丝丝的流水,荡着最微弱的

波纹,发着最低的音响,——那具被抛进了河里来的女尸,正在这小沟渠的

岸边直躺着,——还不曾走近她的身边,就闻到了一阵阵扑鼻而来的恶臭。

她的头发散乱。突出了的双眼,像两颗玻璃珠子,呈着蓝色,在猛烈的阳光

下发射着令人震栗的微弱而死凝的光焰,上身的一件破烂的黑布衫,像缚在

瓷器上以便于操提的绳子似的,在她的颈上捆缚着,几乎卷成了一团,下身

的裤子已经脱落了一半,那黑灰色的肚皮高高的肿胀着。缚得紧紧的裤带子

是陷进肉里去了,看不见,只显着一条深深的横的小缝。无数的苍蝇,在出

着油腻的地方,像皮鼓上的铁钉儿似的一颗颗牢固地在钉着……

医生开开了他的大皮袋,拿出了一大瓶的药水,洒在尸体的上面,这药

水有着非常浓烈的亚摩尼亚一样的气味,掩盖了从那尸体发出的恶臭,——

他穿上了一件绿色的橡皮的吊褂子,像一个临着刀砧的屠夫,那大皮袋里还

放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满着制造“人体骨骼标本”的利器,这利器,有着

说不清的非常复杂的式样,单单把那尸体的头盖上的皮肉剥掉,一共就不知

更换了多少次,而每一次所更换的都各有不同的式样,却是一样的锋利,几

乎是切萝卜似的,一来一往,都显得分外的快捷而且简便,刀梢一碰着骨头

的时候就瑟瑟的发响……陈百川在北边的河岸上望风,东奔西走的在制止看

热闹的人们的接近,老林则当起医生的助手来了,他目眩神晕,像坠入了催

眠术似的,无生命地听从着医生的使唤,而且做得很紧张,很出力,——医

生的刀,医生的手,医生的无表情的表情,现在是具体地表现了最洗炼最精

彩的一面,那是一点也不着慌,不纷乱;所有的动作都一一的配上了适度的

轻重和分寸,比之书本上所写的还要有条不紊,井井有条,……老林在旁站

立着,如果还有一条灵魂是属于他自己所有的话,那末他真要把这最末的一

条灵魂也打发出去了。——这医生的敏捷,精警的手腕,是怎样的令他拜服

而且惊叹!

这样不到两个钟头的工夫,那臃肿秽臭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架白皑皑

的骨骼,这骨骼现在给分成了许多零件,从大皮袋里取出了一大捆的棉花,

用棉花包扎着,再又一件件按照着次序装进那大皮袋里去。——这里还有一

把活动的小铁铲,现就是这小铁铲要使用的时候了,——医生使唤着老林:

“在这边挖一个窟窿吧!”

老林依照着做了。铲子很好,他的手也够力,好容易把一个窟窿挖成了,

于是那再来的工作是:

“把这些挖出来的肉都埋进去吧!要埋得干干净净,外面看不出一点什

么来!”

这其间,医生清洁了所有的用具,洗了手,……于是这最后的工作就轮

到了地保陈百川的身上。

“现在可以下来了!……这大皮袋不能装得太多,把那木箱分了出来,

对不起;请你帮我拿吧!”

地保陈百川当这些箱子是什么!他双手拿两个。

太阳早就下山了,夜幕慢慢地覆盖下来,——他们回到福禄轩来,已经

是上了灯火的时候。

看热闹的人们都散回去了,福禄轩的门口虽然还有几个人停着,在蠢笨

地作着反复互换的探询,但是大概都得不到什么要领。天黑了,又看不清楚。

一下子林老师带着同来的人回去了,这些都非常飘忽,——地保陈百川在找

一个人替他们挑箱子,为着等待这个挑箱子的人,他们在福禄轩停留的时间

还不到五分钟之久。

他们走后,在福禄轩的暗淡的灯光下,地保陈百川对陈浩然那老头子问:

“你知道林老师今天起的什么主意呢?”

“我实在一点也不知道。”老头子回答。

他随即对地保陈百川问:

“他们今天在那小河边究竟干的什么事?”

地保陈百川于是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他一点,那却是怪异极了,简

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回事。

“关于那个死尸的事,我们暂且不管吧,我呢,是一点成见也没有……

不过,那女人却到底逃走了,如果她真的跑到什么地方去控告去……唉……

(他沮丧地摇着脖子)也就无可如何!——有人又说是谣言,这到底是怎么

一回事呀?我这几天在夜里总是睡不着,饭量也减了一大半,脑袋,是痛得

劈劈的响,如果我把这些情形写一封信给国宣的话,我看……”

这其间,福禄轩的门口,有一个瘦小的黑影在徘徊着,有时又把身子紧

贴着墙壁,隐匿了,也可以说,他自始至终是这样的严守着自己,从也不曾

用清晰的面孔在人们的面前出现;这里显然有一种不能放手的企图,他要采

取着一种断然的手法,激起了惊人的突变……天上的星儿是一点也没有,这

又是一个作恶的天气,大概明天就要下雨了——明天……

突然,在“蓬厂子”那边,有一种怪异的声音响了。——隐隐地,似乎

有什么人遇到了严重的灾害,他们正撕破了喉咙在叫喊,这喊声不久就沉寂

下去,而这里正发动了一种震撼一切的狂烈的音响:

“火!……火!……”

“救命呀!……救命呀!……”

随着这喊声的升高,黑空里迸出了一阵令人眼眯的浓烟,这浓烟,夹带

着攫夺一切,威吓一切的烈焰——

“虎呜——虎呜——”

“救命呀!……救命呀!……”

老头子从福禄轩的门口踉跄地走了出来,像白天里出现的一只小耗子,

挺着耳朵, 着眼睛,要在千分之一秒钟的时间里把所有的一切都听,把所

有的一切都看,——但是他的神经似乎有些错乱,竟然发狂地叫着,忽而又

好像清醒过来了,他放低了叫的声音,凝视着那咆哮起来的火,他要平心静

气地对着那火的烈焰发问,但是火的烈焰却用了凶恶残暴的全貌喝退了他,

叫他只好衰颓地把背脊屈曲起来,蠢笨地瞠着双眼。他昏了过去,——一到

稍为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像泥土里的可怜的昆虫似的,发出了低微的声音在叫

着——

“百川!……百川!……”

仿佛是说:

“百川!这又是你错了,百川!……”

但是地保不知哪里去,他的影子老早就已经不见。

全村子的人们都出动了,——还有各家所有的木桶,不过到外面的小河

边去汲水是来不及的,那末倾尽了水缸里所有的水吧,……火势是太凶狂了,

简直是从地上喷了出来的一样,——汉子们在火光里卑怯地跳跃着,蠢笨地

嘈嚷着,火的烈焰好像驱骡人的手里执着的一条恶毒的鞭子,无情地发着威

吓的命令,——又好像一支扫把,把一些救火的人们扫过这边,又扫过那边,

要把火扑灭,那实在只有徒然……

现在,这里是一堆堆的焦黑的尸骸在留存着。灰末,腾着烟的熟了的肠

子,焦炭一样的骨头……数不清那被难的人数, 也忘记了以前在收容所里“收

容”着的灾民究竟有多少!

——慈善家,陈浩然那老头子的心地是软弱得很,他实在经不起这个震

人魂魄的灾难——不过,凡是有慈善家的世界,就不能没有灾难;这里正有

一件令人感动的事应该做:再拨一点款子下来吧,就是三堆黑骨头共一口棺

木,也得把它们好好地埋葬!

(《火灾》,1937 年 3 月,上海潮锋出版社)

《运转所小景》

运转所在广西,看来是一个支配车辆的交通机关,我说的是设在柳州的

一个;那地点是在柳州的乐群社——沿着那通行长途汽车的马路,向东走过

一点。这一天,时候已经不早,太阳快要挂上了天的中央,但运转所门前的

车辆还是拥挤着,不曾开走半辆。对面,靠近一个树林那边,有一个储藏汽

油的小仓库,“开车的”戴着军帽,有时也穿着军服,人数是多极了,他们

不计一切,照常有的开油罐,有的修理着车的肠肝肺腑之类,总是把一种金

属物弄得砰砰的作响。而运转所里的许多公务人员们,他们爱的是嘈杂,放

开喉咙,尽量地喊出了最高音,在这震耳欲聋的极高的音调中还有更高的音

调,简直是互相地搏击着、战斗着,如果找不到对手,那么拿上电话听筒,

打起电话来,把声音传到一百九十里以外的地方去,这电话机一天到晚就没

有一刻儿空闲,——那小小的办公室里是纷乱极了……从司令部派来的副

官,把好些公务人员们踩在地下,而当公务人员遇到那从早到晚守候在运转

所的门口,恳求着在车里让给一个座位的老百姓们,则挥起了脚尖,像踢狗

似的把他们远远地踢开去,……

这里来了一个颇有骨气的中年人——他的面孔很清秀,身材很高大,有

一种极诚恳恺切的近于可怜的态度,在乡下的“高等学校”的学生里边,有

一种年龄过高、但级数还是很低的人物,他用一种极高的德性,几乎是盲目

地毫不选择地泛爱着所有年龄较小的同学,而结果还是不能从别人的身上得

到更多一点的尊敬,像这样的一种悲哀的色彩,在刚才所说的那人身上,是

颇为浓厚的。他是一个广西人,但并不以山野的粗暴强蛮的气质为可贵,他

确实是文弱极了,起初,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从那老百姓的人堆里走出来,

跑进了运转所的办公室里,与其说他是勇气很高,倒不如说他是太匆忙了,

——在那纷乱的办公室里,他绕过了许多的办事桌子,忍受着许多公务人员

的搽屁股纸一样的臭面孔,结果是从一个主任那边听得了这么一句。

——没有位子了,都是军车。

他有着很迫切的行程,向那主任百般地恳求,可怜的是,他绝不顾惜自

己,他的媚态已经显见地暴露了。他绝望地走了出来,看着在运转所门口排

列着的车辆,无论载的是军火和兵士,的确,都已经一架架的往公路上开,

这时候,如果允许我偷偷地问他一声“你觉得怎样”?当心,他必定从鼻孔

里喷出火来!

但事出意外,他忽然走到一辆还在停着的车的旁边,眼睛变得很黄……

这黄眼睛我刚才倒不曾发见,不想一下子黄得这样利害,在动物园里,我们

看到有一种极精警凶狠但时时爱走着极卑下的行径的家伙,它的眼睛正是同

样的黄,奇异,黄色本来会唤起人们对于一种尊贵崇高的东西的仰慕,在这

里却完全相反,它象征了一种不高明的龌龊的意念,一个可鄙的阴谋。他用

这黄色的眼睛利害地察看着,不知使过了若干的秘密,若干的狡计,最后是

低着上身,用着乘其不知,攻其无备的占上风的姿势,在最不受注意的千分

之一秒的瞬间里,脱离了形骸的鬼魂似的悄悄地潜进了车里去。

我们实在不能加以想像,在一架总共也不过八立方尺大小的容积的车

里,从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一个极暗的角落,一个僻静的山谷,一座深邃的森

林,可以窝藏住这个严重的“秘密”呢!谅必他正在半声不响的坐着,把呼

吸也停止了,假装是死去就最好,在这千钧一发的严重的场合,他最高妙的

决策是莫过于否认了自己!

这时候,有一队兵士刚刚被派装运炮弹,许多伕子让沉重的木箱把背脊

压得弯弯地,那为首的一个已经最初把木箱装进车里去了。有一个特务长,

夹带着无始无终的硕大无朋的灵魂,挺着胸脯,跳上了车,在司机的座位上

皇帝一样稳固地坐下去,他不必鬼头鬼脑的去观察一点什么,仿佛这世界都

平静了,现在要使用一点职权去裁制一件什么,那么这极高的职权也只有让

给他自己似的,他是多么的恬静呵,他不说不动,连袖口擦在身上的声音也

没有,……有一个伕子用力竭声嘶的音调,这样严重地叫着。

——滚开去!

——对不起,请让一个座位吧,——到大塘就下车!那可怜的家伙恳切

地要求着。

——滚开去!滚开去!另一个兵士咆哮起来了,他以为这个人这样大胆

地走上车来,必定是什么长官的亲戚朋友之类,却更糟,这使他盛怒地骂着。

——南宁出的布告你看吧!老弟,打你是总司令的朋友,还不是滚!

没有法子,那可怜的家伙只好拖着沉重的包裹从车的后门落下来,但他

不能心平气静地转回头向着原来的路上走,却绕了半个圈子,到那坐在司机

的座位上的特务长那边,看看是不是可以讨得一点人情,——那坐在司机的

座位上的特务长,面孔对着天空,眼睛望得很远,可是那讨厌的声音追迫着

他,他无声无息地从司机的座位上走下来,回头向乐群社那边走,仿佛心里

在痛苦地叫着, ——你胜利了,我现在只好退避了你呵!

这样他一连恳求了许多别的人,别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退避了,把“胜利”

让给了他。

但这之间,他不幸跟两个抬炮弹的伕子冲突起来,大概是他背上的包裹

和他们抬着的炮弹相碰了吧,——有一个武装兵走来了,他拿下了肩上背着

的枪,凡是可以攻击的目标都给尽量地夸张了,他几乎要托起枪来对着那可

怜虫瞄准,枪一舞动,空气都几乎隐隐的起着震荡。……

这情景非常的纷乱,有许多兵士把他包围起来了,连伕子都放下了木箱,

要去打他,……总之我没有法子去说明这军事性的事件的变动是怎样的急

激。这运转所的门前突然有三百以上的兵士在集拢着,潮水似的汹涌着,—

—许多的老百姓都跑光了,但那可怜虫还给包围在兵队的里面,只留下了一

点可悲的幻影,……在那里,常常用了百姓的无知和卑怯描写出兵队的残暴!

一九三六,一二,一七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正确》

连长吹了哨子,叫全连的兵士集合。

兵士们,同一的焦黑的脸孔,同一的死灰色的军服,总之,同一的阴黯,

沉郁的典型,用绳子连串好了的便于携带的东西一般,从连部的门口“开步

走”,沿着那古旧、破烂而被投进于冬天的凄冷中的街,无生命地给带到一

个空阔的场所去。

连长是一个结实精悍的广东人,年纪约莫三十五光景,他十六岁当兵,

以后在行伍中一年一年的延接着钢铁般僵冷的生命;一个兵士在兵营中所必

须绝对遵守的节目,他至少已经重复地听过了一万五千次。

“绝对服从!”

“遵守……!”

现在,轮到了他当连长,是他把这些节目背诵给别人听的时候了。

天沉重地压覆着,寒风卷动着雪花。兵士们排列在广场上,严 肃、静默,

保持着固定的角度和均齐,忘记了寒冷、疲劳、倦乏,忘记了一切,用全身

的力灌注在耳朵和眼睛中,——眼睛对着前面的连长注视,耳朵接受着连长

一字一句的训话,在训话的每一段落的结尾处用凄厉的声音作着回应。

“大家听到没有?”

“听到!”

连长的训话,把铁条放在石板上般砰然作声的响着。那是正确的、完善

的,用过了对比,用过了推断,甚至用过了说话的熟练的高、低、疾、徐的

调腔;于是他判定了,他判定一个兵士必受严重的处分,因为这兵士有必受

严重的处分的罪过。

那正确、完善的道理所延接下来的是惨酷的刑罚。

受处分的兵士当场被牵出来了。

连长,当他说完了一切的道理的时候,一切的道理就成为不需要。

“剥掉他的衣服!”

他狂喝着。

接着,把那罪犯按在地上,屁股朝天,有三枝木棍在他的背脊上交替着。

木棍和肉响着急促的节拍,背脊着了木棍的地方起初凹下去,显出了一条条

的沟,随又肿胀起来,显出了一排排的高阜;最后是迸裂了,肉变成了泥浆,

血在泥浆里渗透着。

但是,连长却还以为那“执法”的人太存情了,而忿怒得暴跳起来。他

把一枝木棍抢在手里,把木棍的尾端点着背后的地上拼命地打下去,在那渗

透着血的泥浆排列起新的沟和新的高阜。而那罪犯,大约是在最初第一下木

棍就晕过去了;他裸露着破碎稀烂的身体在雪地上躺着;静穆、平和而且宽

容。

连长的训话又继续了。他微笑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已经把他消差了,消差的处分不能说不重,但是我为什么不叫他好

好地回去,却又要让他多吃这一顿呢?”

他对于自己所提出的问题的回答是:

“因为我要使他第二次当兵的时候不要再触霉头,那是对他有好处的。 ”

过了几天,他们的队伍开拔了。

那被消了差的兵士因为全身的创口起了糜烂,倒死在距离那广场不远的

草丛中,他可以不必第二次又去当兵;他准不会再触霉头。——这是连长所

不知道的,他的死比连长所说的道理是正确而且完善得多了。当然,这所谓

正确、完善是从最末的一格算起的啊!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将军的故事》

A.w 军的兵士是多么的愚蠢哪,他们整排整列地呆站在那绝无军事设备

的 S 城的街头,当作最优美的猎取物一样,让他们的敌人——N 军用十一年

式的手提机关枪轻便地扫射着。

B.什么?你说——有那样的愚蠢么?

A.不!这是在前线督战的一位团长说的。

“现在呢?”当团长用电话报告了这些情形的时候,罗平,那直接指挥

S 城阵线的 w 军的将领就讯问着:“我们的兵士死得很多么?——哼,没有

受过训练的蠢东西!……”

B.他对着他的部属谩骂的么?

A.谁呢?……唔,罗平将军!——那算得什么,因为他是有着战胜者的

尊严的哪!

——“什么?哦,真的再也支持不住了么?——”他握着电话听筒的那

只手有点儿颤抖;“啊,团长,你再忍耐半个钟头的时间吧!——我立刻就

要到前线去;我要明白我们 w 军到底是为什么而至于战败的!”

B.这最末的一句好像是学得了谁的语气——谁的呢?

A.谁?——这就是罗平将军说的。

那时候是在中夜两点钟光景,冷得很,天正下着微雨,风飕飕地扫动着,

前线的机关枪声依然继续不断;但是 N 军对 W 军的最猛烈的进攻还在两点钟

以后,——罗平将军从后方的司令部到前线去了,在 W 军这边,有什么法子

叫那些不中用的兵士去战胜他们的劲敌呢?……这正好像我们在每一篇故事

的最高点的地方所常听到的一样:一个英勇的指挥官,往往就在这严重的关

头显出了魔术一样的可惊的力量。果然,第二天,从 S 城发出的战报,有一

个惊人的消息使全世界都震动了:罗平统率下的部队,已经开始第一次战胜

了 N 军!

S 城的第二次大战是在 W 军战胜 N 军的第二天开始的。 军用移山倒海的

阵势冲了过来;大炮,机关枪,好像编排好了的爆竹一样连串不绝的发射着,

W 军这边的阵地,无论是大街、小巷、甚至一个角落,简直没有一处不落下

了 N 军的炮弹和子弹的。

罗平,这时候是躲在距离火线不远的一个地窖的里面,利用着电话在指

挥全线的战事。他一面嚼着 S 城的市民所慰劳的火腿和面包,一面看着战报。

这战报满篇满幅都记载着 W 军胜利的消息,上面是用了他自己的肖像在作着

一种光荣的标志的,——谁还替他写下了传略,这传略还写得不坏,当然,

那是从他的祖父那一代就写起的,他的祖父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可记不清这

么多了,后来写到他自己在什么地方出世,童年时代又是怎样的一个顽皮的

孩子,——几乎是无处不写的呢!对于一种伟大的荣誉的获得,原来无论什

么都可以作为极宝贵的证据的。

当然,罗平从来是用骄傲的态度鄙睨着众人的,现在更不消说了,他沉

着脸,用一种最平庸、最无谓,甚至好像小孩子戏玩一样的情绪来担当这么

关系着整个“国家民族”的生死存亡的大事。

“将军,——”参谋长把从电话得到的消息转告给他说:“敌人到现在

还是对我们冲锋,不肯放手,这一次可真的支持不住了呀!”

他毫不为意地把电话听筒接在手里,用编排好了的轻逸动情的语句,对

着在前线作战的部属说:

“你为什么要退回来呢?难道你自己死了恐怕太孤寂,要到这边来找我

作你的陪伴么?……”

但是,前线的情况确实是太严重了,罗平将军不能用一种嬉戏、俏皮的

取巧的态度来应付这件事的,不能,他绝对地不能,——机关枪和大炮的声

音,是会把一个人的魂魄荡散的哪!

这时候,敌人正集中着全力向他们的阵地进攻,这里的地势位置在全线

的正中,敌人企图把这全线的正中截断了,叫他们的首尾不能相顾。敌人的

炮火比之以前任何一次的进攻都要猛烈十倍,机关枪和大炮混成了一种嘶声

的狂噪,好像特别快车的轮在铁轨上辗过。现在罗平向参谋长说话都听不见

对面回答的声音。参谋长拿着电话听筒,竭力的靠拢着耳朵,这听筒好像要

炸裂了似的发出一种凶恶的怪响,——对于前线的情况,仅仅吸取了一种毫

无把握的印象就突然的给打断了,所有的电线,显然受了敌人的炮火的摧毁,

那末,全线的脉络既然给打断,战事就只好迅速地完结了!

罗平依然像往常一样的沉默而且镇静。——

B.他怎么样呢?

A.他正想从地窖里走出来。

B.他教他的卫队把机关枪架起来没有呢?

A.架起来的。——这机关枪第一是扫射从火线上溃退下来的自己的部

属;第二,啊,这就是每一个活泼可爱的指挥官所常说的哪:用最直截的手

法,歼灭十码、五码、甚至三码以内的短距离的敌人!

但是,这时候,天空突然飞来了一颗炮弹。——并不见得怎样奇特吧,

罗平统率下的兵士对于这样的炮弹就不知接受过几千颗了!这一颗炮弹在罗

平的头上爆炸起来,炮弹的破片从半空里直洒而下,从四面溅起的泥砂,几

乎要立即把他埋葬;他虽然不曾受到一点儿微伤,却已经从生存跨进死亡的

界线,而受到一种战栗的暗示了!

三十分钟后,他已经给抬回了安全的后方,他依然是沉默而且镇静的。

他一点儿也不模糊;他绝对的清醒着。他自己下了一道手令,自己动笔写着。

他唤一个传令兵说:

“你立刻把这手令送到前线,交给参谋长吧!”

并且,他似乎有点儿迟疑,不,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抛绝那惧怕的情绪;

他转回头把自己所写的手令撕掉了,叫别的人都退下,单独吩咐那传令兵说:

“不要带我的手令,恐怕你在路上要给敌人截去了。——你依照我所说

的告诉参谋长吧:用我的名字,立即发下退兵的命令,叫前线的部队都退!

我们不是 N 军的敌手;你牢记了吧,这句话是要对参谋长特别说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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