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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丘东平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传令兵确实地听着,罗平他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但是,到了前线,那传令兵没有转达罗平的命令,却假借了罗平的名字,

用他自己的话告诉了参谋长说:

“这是我们背城决战的时候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舍弃一寸一尺的土

地!”

罗平统率下的兵士,对于作战的态度是惯常地具有着他们的坚强和果敢

的;经过了一度惨苦的挣扎之后,他们又从这严重的阵地崭然抬头。他们—

—没有一个知道罗平的命令是怎样说应该退却或不应该退却的事;这是千真

万确的,他们知道的没有一个。罗平,一切反而是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他

是连什么都知道了。

W 军为什么会转败为胜呢?——哦,原来是因为那传令兵矫制了他的命

令;在战事最危殆的当儿,他所下的命令是:

“这是我们背城决战的时候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舍弃一寸一尺的土

地!”

罗平的伟大的战功,是丝毫无可改易的建立了。——但是,朋友,要是

这伟大的战功之建立,必须假借于另一种人的手上,那才是永不磨灭的奇耻

呀!

B.他将怎样的报答那有功于他的传令兵呢?

A.传令兵,——那不幸的人物啊,已经给秘密地处决了!

但是,直到今日,W 全国的人民,却还没有一个知道这么一回事。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尊贵的行为》

旅长骑着高大壮健的白马,这白马是比他自己还要骄傲得多的,它迅急

地奔驰着,蹄梢在坚实的马路上发出“拍达—拍达”的声音,散乱地遍布在

马路上的兵士们一听见这声音,远远地就让开了一条宽阔的路,随即在两边

立定了,空气突然的严肃起来,大家一齐对着他们的上官致敬礼;他们的上

官的脸孔是有着怎样的一种“风采”呢?当他们在致敬礼的时候,没有一个

不对着他“注目”,然而,他们的眼睛为一种尊严的幛翳所蒙蔽,不,他们

的眼睛都失却了视觉,——他们的眼睛不都是凝固不动的么!在上官的面前,

据说连呼吸也还要停止的呢!

忽然,旅长勒住了马,从马上跳将下来,他的马弁本来因为马跑得快,

七八个人都落了后,现在才赶上了,依然“前呼后拥”的护卫着。这些马弁

不知凭什么去辨别他们的上官所走的方向,那是比马听受马靴后跟上的马刺

的命令还要聪明得多的;他们都跟随着他们的上官走,从马路口走过一所旷

场,那是市民们倒积垃圾的地方,稀稀疏疏的草丛里撒上了狗屎,有一个黄

脸婆在那里用糟糠喂饲一群鸡,几个肮脏的小孩子在那里戏玩着,四面交流

着臭秽的气味。在靠着那崩颓下来的短墙那边,躺着一个病兵,全身卷缩得

有如头脚屈摺起来的一般,他穿着一付死灰色的单薄而且破烂的军服,头上

给一顶破旧的铜盆帽遮盖着,看不清楚,只露出两条黄蜡似的浮肿而且透明

的脚,仿佛从一种动物的排泄器官所遗留下来的一般,一群苍蝇在上面舞动

着,——旅长在那病兵的旁边静默地站立了好一会,用那擦得洁净光亮的马

靴去触一触他的背脊,并且俯下了上身,亲手去揭开那一顶破旧的铜盆帽,

在旁的马弁以及在马路上的兵士们都看得清楚,只有那饲鸡的黄脸婆和小孩

子们因为害怕着什么,不知躲进那里去,不曾看到这么的令人感动的一回事。

那病兵把身子翻转过来,双手揉着一付红肿的眼睛,又打了一个喷嚏,鼻涕

和唾沫都飞溅起来,他似乎不知道在旁边站着的正是他们的上官,他的脸孔

带着大大的伤疤,鼻子向左边歪下去,上唇的正中开了一个缺口,一个人的

表情是完全破坏了,只剩着一付黄澄澄的眼睛,对旅长呆望着,一点不能表

现出一个兵士对上官的尊敬。但是旅长却怜悯地询问着他,并且亲手把他搀

了起来,帮助他踏着步子试一试行走,最后是递给他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关

切地吩咐着他说:

“你好好的回到你的家乡去吧!我允许你的长假,——我是立即允许你

的……”

这就是那个病兵的幸运,这样的幸运是在一个所谓“行高德厚”的上官

底下的兵士所常有的;不过,从这上官手里所付给的却不一定是幸运,因为

所付给的即使不是幸运,那也不失为他的所谓“行高德厚”!……

在另一条街道上,是镇上的商业的中心区,商店的生意原来很旺盛,只

因为这几天来镇上驻扎了兵队,不免要变得冷淡,——即使是最有纪律的兵

队也要令人胆寒的吧!在一间杂货店里,忽然走来了一个兵士,据他自己说

是一个马夫,拿着一个大布袋装了满满的一袋豆子,要去喂他的马;杂货店

里的人向他讨豆子的价钱,他一个个的把他们踢倒了,没有一个是他的敌手;

正在争执的当儿,那“拍达—拍达”的声音自远而近,街道上堆着在看热闹

的人们散开了,随又分成两边,旅长骑着他的白马气凛凛地出现在人们的眼

前——当他听见了有那么的一个马夫的时候,他立即喝令马弁把那马夫抓到

面前,自己拔起了左轮,“砰”的一响,就地处决了他。

对于一个所谓“行高德厚”的上官,这样的尊贵的行为是决不可少的,

——当然,从他的手里所付给的却不一定是幸运或是厄运。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谭根的爸爸》

谭根的爸爸自以为聪明得很,他把所有的计策都用在他的儿子的身上。

谭根一路的经过虽则很坏,——如像他六岁的时候就死去了母亲之类,

——可是他竟然慢慢的长大起来了。他的身材是那样的强壮而且高大;乱生

着满头的毛发,在耳朵的边缘上,甚至在那又平板又粗劣的鼻梁上也长起了

很厚的茸毛,显得很粗野的样子,一付大大的翻着白膜的眼睛,似乎也劣等

得很,他简直是非常的蠢笨,——不过这就好了,因为恰恰够得上他的爸爸

的使用。

法相卯(谭根的爸爸的名字)把谭根带到一幅嫩弱、不坚实甚至已经低

低地陷落下去的原野里,——一路上,法相卯的心为那新鲜的麦田的青色所

感染,至少变成了并不如他的年纪那样的衰迈;他闲散得很,嘴里吹着一些

哀婉的口哨,在一个简单的音节里转了百几十转,尽着千般诱致的作用,……

这当儿,那一位镇日藏在暗间里的女人,怪异地,在身边放着豆般大的煤油

灯,沉醉着黑漆漆

的阴影,一心一意地忘记了外间的赤烂烂的白昼,——她隐瞒着谭根那

孩子的耳目,把声音弄得比呼吸的气息还要低,在法相卯的耳管里纵情地荡

笑着,——法相卯的口哨于是带着一种中年人的疲倦慢慢地松弛下来,他看

见谭根走路很不守规矩,又爱拾起路上的石子丢进人家的麦田里去,他就平

和地,毫不损气地屈着指头在谭根的高高隆起的后脑上敲击着,而谭根那孩

子却半声不响,他只是把脑袋摇荡了一下就好——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父子之

间,像闪电一般倏忽地过去,和以后的一切都没有半点关系,并且无论接着

上来的是任何一件事。

法相卯使唤着谭根在麦田上拔草,——他把一条草拔起来了,恶意地拿

到谭根的面前,叫谭根的眼睛对着那赤色,难看,因为起初脱出了泥土而微

微地颤抖着的草根注视,一边叱咤着,叫谭根这样的拔,那样的拔。

他的严厉的声音还未离开他的嘴边,而他所要做的事又移上了别的另外

的一种,——法相卯于是纵情任意地在儿子的面前咳嗽了一阵,口沫在四处

飞溅着,随又回转头在田径上寻觅起来,寻得了一丛特别繁茂的葫芦草,在

那葫芦草的上面若无其事的撒了一回小便。

于是法相卯照着原路上回去了。

他再也不作声,偷着步子,连步声也不让谭根听觉,这样,他对于谭根

似乎没有一点儿遗憾了,——他简直对谭根用过了计策,并且已经叫他上了

当一样。

谭根曾经接触了许多的邻人。在这许多的邻人之中,谭根一些儿也不蠢

笨,——不过这在法相卯的面前是无从证实的,在他看来,像谭根那样的孩

子应该欺骗,但是谭根的身上并没有半点错误,错误的倒是他的短工马代,

——马代那家伙又狡猾又利害,他半夜里冰冻着手脚从外面偷偷地回来,一

爬上床板就呼呼的作着鼾睡,好像从来就不曾干过一件坏事一样。法相卯因

此把他辞走了;这件事在法相卯是做得尤其得当,因为谭根已经长大了,谭

根对于田园的事务够得上十个马代。

法相卯把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决定了,无论为了他自己或者别的人,总之

他要把一切都弄得非常的得当而且无误。他到屋子背后的竹林里砍了一条

竹,细心地一片一片的剖开了它,并且起了火,烧去了篾片上的边毛,于是

吩咐那女人把一束麦秆子拿了来。

女人站在那低矮的屋檐下,躲避着白昼的光亮,好奇地看着自己拿来的

麦秆子在法相卯的手里给舞弄着,翻转着,并且把冷水喷在上面,而法相卯

这时候又开始了一件事,——他喝令那翻着白眼膜,站在旁边观看的谭根,

叫他自己一个人到南边的大路边,用百九十斤重的大石块去填塞那给山水冲

坏了的麦田上的缺口。

但是谭根有了新的奇特的变转,他没有把麦田上的缺口填塞好。并且在

第二天就逃走了。

谭根逃走了很久,法相卯也只好让所有的田园都荒芜着,——他又干起

了一些新的事,从亲戚那边带回了一条竹制的狗筒,拴着门子,和他的老婆

两口儿一同在天井里杀狗,整天不歇地动着炉灶,弄得那矮屋子的四窗口像

榨蔗场里的糖房一样,冒着白烟。那浓烈的狗肉的香味荡出了村子的四周,

叫远远近近所有的狗们都仓惶失色地流窜着,狂吠着。

法相卯和别的邻人们都没有什么来往,他们和他正也有着相当的距离,

那低矮的屋子里是那样的静悄悄地,杀了一只狗,直到用一个大大的畚箕装

出了所有的骨头。

有一天,那矮屋子的门跟平时一样的拴着,——但是法相卯突然受了一

阵惊扰,那铁打的门环给敲得很响,法相卯开了门,才知道是谭根从外面归

来。

谭根是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的,——他不由得不对他起着大大的忿怒

了。他不难处处都叫谭根承认,而首先,无疑地还是谭根自己吃亏。他的身

上穿着军服,竟然当起兵来了。但是他在额角上受了伤,满脸是血,犹如挂

上了一个凶恶的面具,两只眼睛可怕地闪烁着。身上——不能隐瞒,他实在

狼狈得很,弄得满身的烂泥,他一定遇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灾祸,……现在

又刚好是一件再得当也没有的事啊!他吩咐他的女人快些给谭根烧一点热

水。他实在闲散得很。他动手替谭根解下那秽浊的外衣,把它丢在矮桌子的

脚下,并且连上面有没有脱掉钮扣都小心地加以审视,一面又教谭根往床板

上躺下去。但是谭根依然壮健得很,他双手抓着面孔上的血块,——这决不

是一种表示痛苦的动作,而痛苦正是另外的一件事。他清楚地一丝不乱地这

样说:

“爸爸,请你分给我六套平常的衣服吧!——还有五个朋友跟着我逃……

快些!这地方已经给××兵占领了!”

法相卯用一种峻急的眼光迫视着,谭根的可怕的影子在他的面前起着更

奇特的变幻,——法相卯实在非加以防备不可,他不能不对谭根保持着相当

的距离;他对于他的儿子那样的无理的要求是决不会答应的。

“爸爸,”谭根继续叫着:“他们已经在后面跟着来了,——在这里至

多只能停上五分钟之久,那五个朋友的身上多穿着我们的军服,我们还要跑

到别的地方去,恐怕敌人在前头堵截我们,军服是不好再穿了,我们要化装,

——爸爸,快些把衣服交给我吧!把你身上穿着的都脱下来……快些

呀!………”

他恳切,驯服,这态度似乎只限于一种有益的事的商量,而这商量到了

最和协的时候,是用一种变态的简直非常凄苦的声音在进行着。

但是法相卯沉着脸,他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下巴,把下巴抓得变成了一

条长长的、尖尖的柄,——谭根的声音稍微颤抖着,他叫他的爸爸恐怕不止

十遍,这是一个奇迹,他竟然改变了以前的迟钝和执拗,在他的爸爸的面前

表示了这真挚的态度……法相卯于是大大的困惑了,惶乱了,他要在自己所

有进行的事情中都使用一点计策,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谭根终于从身上摸出了手枪,把枪口对准着他的爸爸的胸膛。法相卯机

械地站立着,眼睛凝望着那枪口的小黑点,十条指头错乱地从上到下摸着上

衣的前襟。……

这之间,谭根的朋友,五个穿灰色军服的少年,从北面的山路刚刚绕过

了村子后面的竹林,利用着低凹的地形穿过了村子的西南角,在一个地势稍

为高起的蔗园里躲藏起来。他们曾经和谭根约定了一个迅急的时间,由谭根

在这迅急的时间里办完了所有的事;如今这时间是过去得很久了,他们决定

派一个人到谭根的家里去探查一个究竟,但是事情不能这么办,——他们从

蔗园里远远地望见了,谭根的矮屋子已经开始受了八个××兵的包围。

——谭根,这时候他正听见外面响着激烈的敲门声:他开始从他爸爸的

身上移动了枪口……那败坏的门板给碎裂下来之后,谭根的身上就立即中了

一枪。

八个××兵一齐拥进那矮屋子里去了。

约莫过了十分钟之久,八个××兵离开了那低矮的屋子,由青红色的竹

林作着反衬,那黄色的影子夹带着枪杆上射出的火星在阳光下闪烁着;他们

已经从那村子的南面重又出动了,而所走的方向,是正要穿过这蔗园边旁的

小路径。

在这八个××兵的队伍里,谭根的爸爸法相卯给捆缚着,××兵把他押

着走。

——这一件急激的事情,就是在蔗园旁边的小路口发动起来的,……

从最初的第一响枪起,那五个穿灰色军服的少年一个个的克尽了他们的

职守;××兵舍弃了他们的俘虏,占据了西边比那蔗园更高的小山阜,发射

了一阵威猛的火力,使他们的目标离开了那不利于进击的蔗园,——但是×

×兵的阵地突然纷乱了,那五个少年战士勇猛的冲锋,使双方的得失在这残

酷的场合反覆互换;这数字正又是五与八的对比,——连最后的一个也战死

了,结果是一场总的粉碎!

过了一会,法相卯从两旁的七颠八倒的尸群中苏醒了,——他刚刚从身

上放下了死的重负,忪怔地站起身来,想起了这令人震惊的一切,像刚才做

了一场恶梦!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兔子》

“……树林,”那队行伍回来的老同志开始说了,——

这树林,他还可以更确凿一点说,正和他们村子背后的树林一样,有着

高高的鸭子树①;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的水无论盛满或干涸都是同

样的易于辨认;听到了小鸟儿从那黑黝的浓荫里拍着翅膀突然惊起的声音,

觉得尤其相像吧。

“在那树林里,有一只兔子躲着。”

他说着,诡谲地摇着眼睛。他撒谎,他说的那一只兔子是有点儿假的。

可是有一个人却相信了。

“他是一个给消了差的老兵,”那从行伍归来的老同志继续着说:

“——一个真真活该的家伙,刚才在兵站里给特务排的排长踢了出来。”

“听着——老子要他进来呀!”

排长愤愤地对一个传令兵说。

接着,他就给带进了兵站里去:

“来,来!——到这边来!……”

排长忽地变成微笑了,对他招着手。

他隔着远远的地方立正。

这下子他踏前了两步。

“——到这边来!……”

依旧招着手。

直到那挺着胸脯在木椅上坐着的排长的膝盖几乎要挨上了他的肚皮。

他的立正的姿势还不坏。——记着呀,未曾当过兵的孩子们,在长官的

面前就不要忘记这立正!

但是,突然,那边坐着的排长直站起来,双手紧紧地握着伕子般大的拳

头——不,他不曾动过手,只是猛可地一脚,就把那活该的家伙踢倒下去。

排长的确十分的忿怒,因为,——

那家伙到排长的面前去报告些什么?

那是关于一个兵中了瘟疫在半路上死了的事。

这个兵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好朋友。

他年纪小,而且勇敢。打仗,在他是熟练,有趣,简直是可以拿来卖弄

身手的事了。

当他知道他给消了差的时候,他说:

“怕什么,我可以养活你!”

于是,他真的养活了他三个月。

但是他死了。在押着军用品从苏士到长岭去的半路上死了,中了瘟疫。

是排长派人去埋葬他。

他的坟墓,高高的像一条蕃薯畦子,头上插着一枝杉木板子,在未曾加

以刮光的板子面上写着——什么名字呀?那是过后就容易遗忘了的。

他在从苏士到长岭去的大路边的山坡上找到了它。上面的草皮是枯死

了,远望着像毛毡子一样的红。不,似乎上面并没有什么草皮,那红色的也

许就是那新制的棺木的盖。——但是,不呀!……

这树结的种子像鸭子,所以村里的人叫它做鸭子树,那种子用篾片子串起来可以当作洋烛一样来点火的。

再走近去看一看吧,唵 ,什么草皮,什么棺木,是一架赤烂的尸骸!

他把自己看到的情形报告排长说:

“他葬得太浅,简直不曾用铲子在地面上开动过。——是狼,狼,……”

他看见对面的排长倒竖着双眉狞视着他,要说的话就在喉头梗住了。

但是排长却一句句都听得清楚。他说他的朋友的尸骸不曾装进棺木,以

致给狼当作了食料。

所以他是一个活该的家伙;因为,他无异公然的侮辱排长,说那个死兵

的棺木是给排长吃掉了的。

但是,军队的条规却明明地这样写着:一个兵死了,就发给了四十元的

埋葬费。

并且,事情最糟的就是糟在这一点。记着,紧紧的记着呵,未曾当过兵

的孩子们,对于长官是绝对不能加以侮辱的,——并且,这时候,排长的旁

边有一位体面的客人在坐着呢!

这是一个年轻而又漂亮的军官,穿着新制的灰色羽纱的军服,那白领是

最好看的,刚刚露出了半分。

其实,他自己的事情还未办妥,只是“心不在焉”的听着,不晓得这到

底是怎么一回事。直到那东西给踢出了门外,他还是一点也未曾听出什么。

他是从驻在长岭地方的友军派来的一位副官。

因为他们那边逃了一个兵,——

据说这逃兵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到了苏士。

他必须从苏士趁小电船过河间,然后才有法子逃到别的远远的地方。

但是,从苏士到河间的小电船在四点以前就停班了。——这样断定他未

曾逃出河间,还在苏士附近一带的地方。

那副官带了他们司令部的公事,到这里来请特务排帮他们的忙,把逃兵

捉回去,好用军法来处决他。

排长得了密报,知道那逃兵正在那树林里躲着。

他派了四枝手机关枪去包围那树林,却没有一个敢进那树林里去搜索。

远远地,排长望见了,在隔过几间屋子的桔子树下,近着兵站那边,那

刚才吃饱了脚尖的家伙在静静地躺着。他的肚皮还在一起一伏的吐着气。—

—对呀,这家伙还有一点儿用处。

他望见排长正对他招着手。

他翻了起来,倾斜着身子,一步步踉跄地向着排长那边走,一条长长的

脖子在空间里苦苦地挣扎着,仿佛给一条麻绳缚着狠狠的往前拉。

他没有忘掉那立正的姿势。

排长用嘴巴当着他的耳朵低声地说:

“你走进树林里去看一看吧。那里有一只兔子躲着,听见你拨得那树枝

沙啦——沙啦的响。它就着慌了;我们有枪,当它走出来的时候就杀死它。”

他的眼睛发射着异样的光,呆呆地直视着前头,双手拨开树枝,脚底踏

上了那有着凹陷的地上时,那弯弯的背脊就在左右的摆动着,并且张开双手,

竭力防备着自己的倾跌,……

但是,在他的前头,耸着高枝的那边,突然发出枪声。

四枝手机关枪一齐对准那发出枪声的地方倾注着。起初还听见回应的枪

声,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个逃兵是死了,混身像五月节的粽子般的稀烂,一共不知着了多少子

弹。

那捉兔子的蠢货在第一下枪响的时候就倒下了。一下子结果了两个。

说起了兔子,他又微微的笑了笑:摇晃着那诡谲的眼睛。但是,他突然

的沉默起来了。

当他扳起身子,背着双手捶着腰,一拐一拐的走向别处去的时候,他一

面走一面含糊地接着他的故事说:

“……又有了两条新的蕃薯畦子,远远地望去像红毛毡,赤烂烂地。—

—那边的狼是最凶的,……”

于是,老同志一拐一拐的走去了,在池畔的一间枯萎了的茅屋子那边转

了弯,就不见了。

他的影子却深深地印在这些年轻人的脑膜上:他穿着从行伍带了回来的

军服,这军服由黄灰色变成白,它的特点正在于破旧,而且经过了修整,换

上了布钮扣,如今把双袖都割除去了,干脆些变成了一件背心,……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马兰将军之死》

石藤的聪明,使他作为这戏剧的“导演者”,在孩子们之群中出现了,

——而马兰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呢?他雄伟,壮健,并且有光明灿烂的灵魂;

他像一个骠骑,一个武士,不,一个将军!

“马兰,”石藤把他派定了:“你就做一个将军吧!”

“振枢做新闻记者,——”他接着说;“你们要齐齐整整的排成一列,

学着马兰的兵队固有的驯服与遵从;听着,听我的指令!……汉章做国王,

那末,杨望呵,来吧,我要你做马兰的勇猛的兵队,还有陈岳、吴鹿、吕祖

贻——够了,马兰的兵队不能过分的多的,过多了他们就难免要变成骄傲而

且无用!那末,绍通做民众团体的代表,而朝征做长夏城的怀有二十世纪的

战斗热情的市民, 当那排成了一列的行伍分散之后,马兰接受了汉章国王的

意旨,随即对他的守御长夏城的兵队下命令,——

“马兰将军统率下的将士们,”他挥动着他的竹制的指挥刀,开始了第

一声的怒吼;为着汉章国王的尊荣,你们必须从长夏城的前线立即撤退!……

撤退呵!……”

马兰的兵队骚乱了,波动了,在长夏城的灰色的低空中发出了一片沉郁

的噪音。

马兰下了命令,乘着飞机,——飞机“肘拉—肘拉”的叫了一阵,到汉

章国王那边去,向汉章国王复了命。而马兰的违反命令的兵队们,却在背后

切切的低声私语,——

“我的身上有三分之二的血和肉,是长夏城出产的葡萄酒所化成的,我

的全身,正充溢着长夏城的泥土的潮湿的气氛和香味,而现在,我亏负了长

夏城的守士的尊荣的名目,为着严守马兰将军的命令,长夏城哟,我要把你

远远的抛弃了;我空应许了对于你的守护,——我对于你的守护的应许是空

的!……”

“我的兄弟们,请不要笑我叹息,消沉,我的确衰丧,无力,不能趁这

时奋发,振起,不像长夏城的温暖的气息所孵成的雄雏!……”

“那末,这一瞬的时间过后,我们埋在长夏城的深邃、富饶的酒窖将被

发掘,骁勇的仇敌要在长夏城的最高的晒台上,高擎着他们的荣耀的战

旗,……”

他们说着,一个个陷入了痛苦的深渊,暗暗的悲泣着,用手掩盖着自己

的颜面,而长夏城的无数千万的市民们,却像将被赶赴屠场的羊群,惊慌了,

惶乱了,正在作着绝望的祈求,——

“主呵!我祝祷你的神勇,你的壮健,你的全能;你给我们以铁的援助

吧!负心的马兰,枉费了他的食具,他的长靴,他的金黄色的庄严的戎装,

为着逃命,将率领他的兵队远离我们而走了!——主呵,你赐给我们以神圣

的力,……千员的战将,百万的神兵,……”

他们的祈求是获取了;所谓神圣的力,也不过止于解脱他们的危难,使

他们在一种强固的信念中生存,——长夏城的胜利的战局,既经奠定,而使

长夏城的市民们从沦亡中获救的倒不是主的神将,却是日常在长夏城的街道

上往来出入,为他们所熟习的一队极平凡、极普通的兵队。

他们再也不是马兰的兵队;他们的勇敢的行动,已经越出了马兰的命令

所制御的圈围。

现在,汉章国王的身心,正为这突如其来的长夏城的战报所震憾,——

“坏了呵,坏了呵!”他惊骇得像为山间的野兽所威吓的女儿,混身只

是籁籁的打颤;“马兰的兵队闯了祸,马兰的兵队竟然敢于走入敌人的哨兵

所密布的田野,惊扰了敌人的安静的营幕,使他们以狮子的雄姿,激动了忿

怒之火;他们将卷土而来,把我的锦绣的河山裂成粉碎,——我在逃亡的途

中,也要咬牙,切齿,永远记得马兰所给与我的罪累!”

他随即把马兰叫到面前,严厉地喝着,——

“马兰,现在要看你能不能补偿你自己的罪过,你必须立即到长夏城的

前线去,去制止长夏城的守士暴乱的行为,使这些——王国的祸患之种们,

在三十分钟之内,一无遗漏的从长夏城的界线向外撤退!要不是这样,我赐

给你一把利刃,你必须用这利刃在回来的路上自刎,因为我再也不愿会见你

的凶恶的面颜!”

马兰的飞机又“肘拉——肘拉”的叫了起来;马兰的飞机披着阔大的银

灰色的翅膀,下降了;马兰以绝对尊严的将领的权威,出现在长夏城的守士

们之前。

——不呀,马兰的尊严,还是缺少得很,他必须走进他的兵队在长夏城

的郊外所张挂的营幕,然后,他看见他的兵队一个个从脸相上消失了过去下

属对上官的狗一样的驯服与遵从——他们正像

勤劳的工蜂,热烈地搬运着弹药,筑着堡垒,挖着濠沟,擦亮着枪刺,

一队代替着一队的开赴前线,去应付那必死的决战;他们已经发狂了,他们

所争取的是火线上的死亡率的九与十之对比,是九十九失败之后的一个胜

利,而战斗的火是炎炽地燃烧起来了,他们喝醉了仇敌之血,正覆盖着白热

的炮火在做梦……马兰,他必须发现了自己的职权之丧落,他就是依据着山

神的金身出现,也不能再在这叛逆的部属中重复竖起原有的尊严,然后,他

离开了他的队,——为着找寻他的疾苦的灵魂的避难所,他独自走进了长夏

城的街道,陷入了长夏城的盈干累万的市民的重围,——

长夏城的市民带着从死的劫难中重又安然地归来的喜悦,用着讴歌赞叹

的歌舞者的热情在迎接他们的勇敢的战士——他们的战士的唯一的领袖,马

兰将军,……看呵,倾城而出的市民们看呵!他没有护卫,不避危险,太阳

在他的赭褐色的颜面上照耀着,他显得特别的壮健而且尊严,人类的高贵的

热血在他全身的脉膊里奔驰,凭仗了他的力,长夏城的伟大的战功建立了,

后世的子孙们,将在那花岗石的纪念碑上指着他的尊荣的名号,他们要说,

马兰遗给了我们以镇慑一切仇敌的神勇,如今我们一个个都依据着他的壮健

的雄姿长大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灿烂的光耀去制御宇宙间一切的灾殃,一

如符咒之制御不可知的邪魔,因为马兰的灵魂以一化百,以千化万,他在我

们的躯壳中潜隐地长大了,他影响于我们的身心和容貌,正如我们的父母所

传授的血缘!……看呵,倾城而出的市民们看呵!他以中世纪的骑士的神勇,

耸身越过了长夏城的街道上为应付战争而设置的障碍物,沿着那静止如镜的

城河的岸畔,在铁制的河栏的旁边,威武、沉着的走着来了,长夏城的潮湿

而又馨香的柔风拂动着他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红色的织绒,愈加显见得他

的戎装的庄严和尊贵;他的面孔带着为巨深的忧患所冲洗的战斗者的沉郁和

悲愁,但是他坚决,镇静,没有一种外来的力能够动摇他的眼睛所放射的每

一根钢的光芒;他一定为着视察长夏城的战地,因而走出了他的深远而无从

臆测的决胜千里的幄帷——他扮成一个小卒,一个军曹,要用低下的外衣来

掩蔽他的远射的光辉,从而忘记了自身的伟大,不知这盈千累万的市民们所

欢呼迎接的来者,正是长夏城的守士的唯一的领袖——英勇的马兰!

盈千累万的市民们,以长音节的呼声高喊,——

“马兰将军万岁!”

“汉章国王万岁!”

这声音一阵强似一阵,构成了奔腾的巨浪,冲洗着长夏城的灰暗的全貌,

长夏城的一间间、一座座的平舍与大厦的屋顶,犹如加添了贵重的宝石,放

射出灿烂的光辉。如今长夏城遇到了极度的紧张,遇到了为空前未有的喜悦

所激起的痉挛,它停止了全部的交通,停止了脉膊的跳动,用窒息的胸怀去

拥抱马兰将军的绝对的尊严。

——不,马兰的尊严,还是缺少得很,他记得,他怎样的走进了他的兵

队在长夏城的郊外所张挂的营幕,并且,他清楚地瞧见,他的兵队一个个从

脸相上消失了过去下属对上官的狗一样的驯服与遵从——他们正像勤劳的工

蜂,热烈地搬运着弹药,筑着保垒,挖着壕沟,擦亮着枪刺,一队代替着一

队的开赴前线,去应付那必死的决战;他们已经癫狂了,他们所争取的是九

十九个失败之后的一个胜利,而战斗的火是炎炽地燃烧起来了,他们喝醉了

敌人之血,正覆盖着白热的炮火在做梦,………长夏城的战祸是再也无从遏

止了,——而汉章国王的命令,却使他的内心起着深隐不白的悲苦和惊惶,

——

“马兰,现在要看你能不能补偿自己的罪过,你必须立即到长夏城的前

线去,制止长夏城的守士的暴乱的行为,使这些王国的祸患之种们,在三十

分钟之内,一无遗漏的从长夏城的界线向外撤退!要不是这样,我赐给你一

把利刃,你必须用这利刃在回来的路上自刎,因为我再也不愿会见你的凶恶

的面颜!”

马兰困惑,慌乱,暗藏着狼狈的心,逃出了长夏城的盈千累万的市民的

重围。

他必须变换了原有的服装,躲进长夏城的一个最下等的旅馆,然后,他

准备着在第二天的早上从长夏城出走,向着远远的、远远的地方逃亡。……

他必须以仓惶、失措的行踪,作为一切消息的探采者们所需求的秘密而被发

现,然后,他再也无从逃出,新闻记者和民众团体的代表们包围了那奇迹的

旅馆, 拥入了他的卧房;在那灰暗、缺乏光线的房子里,新闻记者燃起了 Kodak

之火,用着最准确的镜头,去摄取马兰的神勇的容颜,一面录取了马兰的珍

贵的言辞,用着特大的字粒在报纸上发表出来,使王国全境的人民们知道,

马兰是怎样的以热烈而又沉着的情绪,为长夏城的胜利的战局之奠定而发

言,——马兰,他必须对于眼前的情景作起更准确的权衡,他既不能回到汉

章国王那边去复命,又不能从长夏城的险景远脱而实行逃亡,另一面,长夏

城的狂热的市民们对于他的现成的爱戴和拥护,却又重重地刺激着他的麻痹

的神经,使他的动摇偏颇的身心得到了强固的镇静,然后,他真的强健了,

威武了,——

他必须从逃亡的路上重又折回,回到他的部属所结集的营垒,双脚稳稳

的践定了,践定在长夏城的勇敢战士所据守的火线上,然后,他真的强健了,

威武了,他一面向着汉章国王竖起了反叛之旗,一面把长夏城的战绩作为一

己所有的一样接在手上,……

——当这一出戏剧终了时,石藤正有点困乏,他用着疲累的眼睛,严肃

而又冰冷,分析着马兰一身所有的假造的英勇和尊荣;他解释着,——

“兄弟们,这一出戏剧,也和别的我们所看的戏剧一样,它必定有所说

明,它正在说明着马兰将军是怎样的卑劣无耻——”

但是他的解释立即中断了,他发见马兰失去了坚强自信的喜悦的笑脸,

换上了羞惭,愧赧的面颜,——马兰的光亮的灵魂变成昏暗,他的眼睛凝固

了,嘴唇颤动了,脸孔泛着恐怖的青色,面额上冒着一颗颗的、湿落落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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