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经过了一度痛苦的挣扎,他终于决然地从孩子们之群中向外逃奔,——
孩子们骚乱了,惊慌了;他们失声的叫喊着,仿佛有一种怪异的力从空
中下降,它伸长着凶恶的巨臂,要毁灭人类生命的平安的权衡,……孩子们
一个个的追赶上去,而可怜的马兰正在这时候逃进了那沿着城河一带繁茂地
生长着的竹林,——长夏城的整个市郊正为严冷的暮霭所笼罩,西边的太阳
变成了一个充血的脓包,丑恶地,一片一片的霉烂下去,一些混杂在灌木丛
中的村落,起着轻淡的炊烟,在低空中环绕着落叶的残枝,作着搂抱的调戏;
仅存的绿叶失掉了反射的光泽,而夕阳的最后的一缕金光也已经绝尽,……
晚上,人们点燃着搜索的火炬,由马兰的母亲作着带领,向着城河沿岸
一带的竹林里突进,——马兰的母亲的哭声,顺着河水的长蛇一样的波澜,
向着为黑暗的夜阴所覆没的远处荡漾;沉入了壮丽的夜景中的城河,正叹息
着它的亘古不灭的悲愁,那苍郁的竹林,却变成了特别的诡谲而且深邃,它
要一口缄闭了人类向着一切灾祸呼救的回声,学着一个奸狡的骗者之所说,
“什么我都不响,然而什么我都分明!”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圣者的预言》
一个来自远方的怪异的预言家,圣者,他用着比魔鬼更适宜于随机应变
的神秘的姿态,蒙蔽着一切的人们,从暗中活动起来了。当他经过梅冷城的
郊外,从那为低矮的灌木丛所掩没的小路径,向着那高出于梅冷城最高的屋
瓦的山冈上显现的时候,他的步声,和有着肉块的野兽的轮爪踏在地上时所
发的步声一样的低微,他的急促的气喘也已经静止了,那比螃蟹的长长的眼
珠子还要长的眼睛——这可怜的盲者所藉以鉴别一路的凶恶与平安的木棍
子,像食蚁兽的怪异的嘴,伸长着,往前面伸长着,不是看而是嗅,在那焦
黄色的泥土和砂石中嗅出了他的前程,他的活计,不,应该说,他的狭小的
唯一求生的路径;那高大雄伟的身躯,有如一只昂然突起于空间的高背的骆
驼,从上端看来,他似乎有如断根的树干般立即倾倒下来的危险,但是从下
端看来,他稳定了,他的急促仓惶的步武,刻刻的在挽救着从那倾倒的危险
中所生的灾殃和忧虑,这样,他从那高高的山坡,飘飘然,向着梅冷城的东
南面的大路上走了,——而在他的四周展布开来的正是那广阔的、为单纯的
绿色所深染的麦田,再远一点,梅冷城的白色的建筑物,隐约地烁现在一线
疏落的青青的林影间;那破烂、疾苦的村舍,盖着轮癣一样的赤色的屋瓦,
萎缩,衰颓,像从一切灾难中逃出的虾蟆,一只只饥渴地张着干瘪的嘴脸;
那高擎于天际的红日却益发显得晶明而且精警,它拨开着张盖于低空的雾
霭,像一盏为弯腰仗拐的老者的手所捧持的灯,把这一个露出了破绽的地球
反来覆去的照,犹如鸡蛋商人在照一颗发腐了的鸡蛋。
于是他从田野的静穆中响动了,他的步武稍为停顿起来,不时的把左手
按着自己的胸口,咳!——咳!……仿佛用一种暗号在对他的隐没了的灵魂
告密似的,一声声,诡谲地咳嗽着;两只无从换取的——早为上帝所贻误了
的眼睛,却保有着越过了一切的障翳的功能,嵌摄在那高高突起的前额的底
下,在鲜明的阳光里,冒充着幸运者所有的宝物的闪耀。当他在大路边停息
下来的时候,他仿佛是一只为寒风摇动了神圣的独角的蜗牛,突然的静止了,
而他的耳朵正从远远的地方听到了一阵小孩子的嘈嚷声,——他用着他的耳
朵去靠近空间,正如小窃儿用他的眼睛去靠近壁缝。
这当儿,从他的前面走来了一群天真活泼的小儿郎,——他们来自一个
新的活跃的世界,握有比人类固有更多的威权;他们到处遍撒着烽火之种,
——他们对他发出了亘古未有的绝对的言辞,叫他听从了卑怯和畏惧的指
使,从今日起,他的头上有了严肃而无可违背的意旨,那便是对于当地全境、
全国以至于全世界的村民的绝对幸运之预言。
“圣者”,年轻人的行列中的一个,他依据着不惜对敌对者施行卑俗的
侮辱的态度发言: “我们的高贵的村民将从火辣的痛苦中获救了!从今日起,
你再也不能一如往常似的对他们作不祥的预言,他们的谷,收一粒得一粒,
他们要说,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中生长了,并且钉着根,像钉根钉得最牢的草
头香①一样,他们快活了!他们已经一手扫除了所有一切的灾殃和祸患!……”
他从恐怖的颤抖中重复获得了身心的坚固和安宁,他对那严肃的警告点
头,弯身,拱手,——对那严肃的警告作着一切无尽的应答和遵从。
他的手里抛绝了所有一切的厄运的预言,换来了所有一切的幸运的预
①
一种草的名称。
言,这样,他继续以预言家的职守向着他那隐没了的灵魂告密,说他还是一
样安然地活在人间。
他带着新的幸运的预言,到梅冷城郊外的村舍间来了;他该不会有什么
奇特的感觉,这村子正为一片忧郁的哭声所震撼——这村子,也和梅冷全境
到处所见的,被付与了绝灭的厄运的村子一样,破坏了,毁灭了!……今朝,
那神圣的从梅冷城开出的军队在这村子所举行的大血祭可算完毕,而那累累
地在池塘的岸畔横陈着的死者们,却用了绝望的悲愤在指示着残酷的战斗之
反覆和无尽。今朝,新时代的战士们以中世纪的义侠劫杀了从梅冷城派出的
罪恶的官吏,在回来的路上和巡逻的敌军作了激烈的遭遇战,他们的失败已
经陷入了二与三之对比的可悲的宿命,为战斗的热诚所圣化的村舍,它壮健
了,英勇了,它正视着梅冷城的屋瓦上所起的烟尘,一面吩咐他们利用那藓
苔似的低矮的树林,利用那潦乱地向着不定的方向峻急奔行的小山溪,利用
那到处横阻的山阜,迂回曲折的小路径,在这综错复杂的地形加重了战斗的
神秘性,从不断的失败和逃匿中给与他们一切所有的便利和最后的光荣,等
到追袭的敌军到来时,它却坚决地,对一切的查探和诘问保持着山岩一样的
绝对的矜高和缄默,这样,它激动了敌军的暴烈的怨火,——他们在一个早
晨中屠杀了这村子所有从十七岁起到三十五岁的壮健的村民。
现在,他的鼻子充塞着恶臭的血腥,这血腥在他的鼻子里起着猛烈的刺
激,犹如香辛料在消化不良的肠胃中所起的作用,他呼吸畅达,步武稳定;
但是他不能不停息下来,对着一个可怜的老太婆的哭诉谛听。
“圣者,”那老太婆如一片从枯枝坠下的落叶似的投在他的跟前,紧紧
地执着他的衣襟:“你告诉我吧,为什么,我的儿子,我的肉,他从小就在
身上带着山神的符咒,远远地隔着一切的灾殃和祸患,由我在前面作着带领,
我要带领他走进地上的乐园,他长大了,他从一个嬉玩的小孩子,依据着我
一手所创制的一个人的模样,变成了又高大又强壮的人,他挑得起一百斤的
燕麦,从我们的村子到田主的家有二十多里远,但是他的壮健的年纪害着他,
他不能像衰颓的老者一样,庸碌了一生,耗尽了他的宝贵的少年,——我的
天,他不就是因为活着,所以罹遭了这可悲的劫难?……”
——他的嘴里响着神秘的无声的笑。
“但是呵,”他的头上有着严肃而无可违背的意旨,那便是对于当地全
境,全国以至于全世界的村民的绝对幸运之预言:“我们的高贵的村民将从
火辣的痛苦中获救了,你们的谷,收一粒得一粒,你们要说,我们在自己的
土地中生长了,并且钉着根,像钉根钉得最牢的草头香一样,你们快活了,
你们已经一手扫除了所有一切的灾殃和祸患,……”
他的话还未说完,老太婆惊讶着,她吻着他的手,她大大的受了感动,
他的话使她从巨深的悲苦中得到慰解,她拉着他一同走遍了这哭声震地的村
子的四周,把他介绍到那为巨深的灾难所持劫的全村子的人们之前。
“我们的圣者,”她用颤抖的声音向着村子的人们高喊:“他保有着灵
魂与肉体的平安,从天上下降了,在我们的不幸的人群中出现,你们听呵,
听我们的圣者的预言,……”
全村子的人们都集拢来,他们紧紧的把他围在中心,严重的灾难使他们
深深的摇动了生命之根,只要能够从他的嘴里得到一声慰解就可以满足,—
—即使这慰解是十足的欺骗,欺骗在他们的需要,正如饥馑之切求食粮。
但是这当儿,他突然地昏乱了。人群中有一个壮健的村民,这一定是那
壮健的村民中的仅有的一个,向他高举着诘难之手,接着,他用着逆袭的手
法,拔出了手枪,对准他的脑袋开放。他的高大的躯干倒下之后,那开枪的
村民代替着他的位置,他暴然而且忿怒,用一种燃烧的白热的言辞讲演:
“兄弟们,我们中了那预言家的狡计,我们为了一时的安慰,向他出卖
了亘古至今,山堆累积的悲惨和冤仇!听吧,这是我的预言,我的正确不移
的预言,我预言你们在这以赤血换取一切的年代中的总的毁灭,毁灭!在这
里,谁能保证我们片刻的平安?我们的平安必须付与血的代偿,从毁灭中去
取得可靠的兑现。这是历史的深坑——我们坚强起来吧!谁想在这深坑中架
起桥梁,谁就应该作起桥梁之基,投入这深坑的里面,把自己埋葬!”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新唐吉诃德的出现》
他远远地听者,怎么样,怎么样。
他们就是,别的都不是,然而我自己是差不了许多的!
不错,正确,对的呀!
他每每缩在一间暗室里偷偷地窥伺着,虽然得不到什么,却发现了自己。
于是,他的头上泛起了一个光圈,他的脑膜像玻璃一样的有光泽而且透
明;世间简直没有一件不能深切地加以理解的事,他清楚极了。
他披上了新的唐·吉诃德的盔甲,这盔甲是理智的排泄物:嫌疑,颜色
的沾染,对着假设的审判厅承认,吸引警士的耳目的矫装,诸如此类。
还有,在一点点的甚至最微末的不如意中受着各种各样的刺激。
——十字架负在我的背上,我是今世的耶稣呀!
他慨叹地呼喊着。
有一天,一位探目到他的家里来了。
——你是什么人?
那探目问。
——我是你的劲敌,你的叛逆者,你的最勇猛的对手!
他发现了敌人,犹如敌人发现了他自己一样。
于是,他给探目带走了;自然他已经给抛进那伸着红舌头的火焰的深坑
中,而最可惊异的是一颗蚕豆大小的子弹,子弹穿过了他的背心,又像小狗
弄狗洞一样在那血淋淋的创口跳跃着,戏玩着。
他变成一个鬼,不是鬼吧,总是人死了之后变成的东西,在路上走着,
看见那边的广场上围着一堆人,是一个术士在演把戏。那术士远远地望着前
头,视线在半空里画出了一个庞大的黑影,这黑影是一个鬼的形骸,为那被
难者的灵魂所依附。
当着众人的面前他出现了。
他张开双手,接受着众人的花圈和敬礼。
他说了一些话,给予了他们许多的教训,和一切说话的人所敢于断言的
一般:
——看着我吧,什么都要跟我一样!
这一天,有一群反叛者自己关进了围场里,让兵队监视着,接着是来了
一阵猛烈的机关枪的扫射。
这围场的四周长着一些杂草和竹林,杂草和竹林的里面养着十几条巨大
的远自热带迁来的蟒蛇。他们的美餐是死尸旁边凝冻了的血块,还有从死尸
的肚皮里流了出来手内脏。
然而,这决不是他的功绩;他的功绩的堙没并不为着受了奸人的冒认。
一切的幻想都从他的眼前消逝了。他只是远远地听着,怎么样,怎么样。
他们就是,别的都不是,然而我自己是差不了许多的。
这样,他还是到那暗室里去窥伺着吧,虽然得不到什么,却把他自己发
现了!
到了最后的一天,他们同一个严重的场合中和敌人相见了。
自然最可惊异的是一颗蚕豆大小的子弹。——他是真的死了,连一个鬼
也变不成!
(选自《将军的故事》,1937 年 6 月,上海北新书局)
《第七连》
——记第七连连长丘俊谈话
我们是……第七连。我是本连的连长。
我们原是中央军校广州分校的学生,此次被派出一百五十人,这一百五
十人要算是“八·一三”战事爆发前被派出的第一批。我便是其中的一个。
在罗店担任作战的××军因为有三分之二的干部遭了伤亡,陈诚将军拍
电报到我们广州分校要求拨给他一百五十个干部。我们就是这样被派出的。
我了解这次战争的严重性。我这一去是并不预备回来的。
我的侄儿在广州华夏中学读书,临行的时候他送给我一个黑皮的图囊。
他说:
“这图囊去的时候是装地图,文件。回来的时候装什么呢?我要你装三
件东西:敌人的骨头,敌人的旗子,敌人的机关枪的零件。”
他要把这个规约写在图囊上面,但嫌字太多,只得简单地说着:
“请你记住我送给你这个图囊的用意吧!”
我觉得好笑。我想,到了什么时候,这个图囊就要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
场面,它也许给抛在小河边或田野上……
一种不必要的情感牵累着我,我除了明白自己这时候必须战斗之外,对
于战斗的恐怖有着非常复杂的想象。这使我觉得惊异,我渐渐怀疑自己,是
不是所有的同学中最胆怯的一个。我是否能够在火线上作起战来呢?我时时
对自己这样考验着。
我们第七连全是老兵,但并不是本连原来的老兵。原来的老兵大概都没
有了,他们都是从别的被击溃了的队伍收容过来的。我们所用的枪械几乎全
是从死去的同伴的手里接收过来的。我们全连只配备了两架重机关枪,其余
都是步枪,而支援我们的炮兵一个也没有。
我们的团长是法国留学生,在法国学陆军回来的。瘦长的个子,活泼而
又机警,态度和蔼,说话很有道理,不像普通的以暴戾、愁苦的臭面孔统率
下属的草莽军人,但他并没有留存半点不必要的书生气概。如果有,我也不
怎么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学生,我要求人与人之间的较高的理性生活,我们
的团长无疑的这一点是切合我的理想的。我对他很信仰。
有一次他对我们全营的官兵训话。当他的话说完了的时候,突然叫我出
来向大家说话。我知道他有意要试验我,心里有点着慌,但不能逃避这个试
验。这一次我的话说得特别好。普通话我用得很流畅。团长临走的时候和我
热烈地握手。他低声地对我说:
“我决定提升你做第七连的连长。”
这之前,我还是负责整顿队伍的一个普通教练官。
从昆山出发之后,我开始走上了一条严肃、奇异的路程。在钱门塘附近
的小河流的岸边,我们的队伍的前头出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穿绿袍子的女
人。我对所有的弟兄们说:
“停止。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
排长陈伟英偷偷地问我:
“为什么要歇一歇呢?追上去,我们和她并肩的走,为什么不好?”
“这是我自己的哲学,”我说,“我现在一碰到漂亮的女人都要避开,
因为她要引动我想起了许多不必要而且有害的想头,……”
我们的特务长从太仓带来了一个留声机,我叫他把这留声机交给我,我
把所有的胶片完全毁坏。因为我连音乐也怕听。
我非常小心地在修筑我自己的路道,正如斩荆棘铺石块似的。为了要使
自己能够成功为一个像样的战斗员,能够在这严重的阵地上站得牢,我处处
防备着感情的毒害。
有一礼拜的时间,我们的驻地在罗店西面徐家行一带的小村庄里。整天
到晚没有停止的炮声使我的耳朵陷入了半聋的状态,我仿佛觉得自己是处在
一个非常热闹,非常嘈杂的街市里面。我参加过 “一·二
“一·二八”的战争,
八”的炮火在我心中已经远了,淡了,现在又和它重见于这离去了很久的吴
越平原上。我仿佛记不起它,不认识它,它用那种震天动地的音响开辟了一
个世界,一个神秘的,可怕的世界,使我深深地沉入了忧愁,这世界,对于
我几乎完全的不可理解,……
十月十八日的晚上,下着微雨,天很快就黑下来,我们沿着小河流的岸
畔走,像在蛇的背脊上行走似的,很滑,有些人已经跌在泥沟里。我们有了
新的任务,经过嘉定,乘小火轮拖的木艇向南翔方面推进。……二十日下午,
我们在南翔东面相距约三十里的洛阳桥地方构筑阵地。
密集不断的炮声,沉重的飞机声和炸弹声使我重新熟习了这过去很久的
战斗生活。繁重的职务使我驱除了惧怕的心理。
排长陈伟英,那久经战阵的广东人告诉我:
“恐怖是在想象中才有的,在深夜中想象的恐怖和在白天里想象的完全
两样。一旦身历其境,所谓恐怖者都不是原来的想象中所有,恐怖变成没有
恐怖。”
二十日以后,我们开始没有饭吃了。火伕虽然照旧在每晚十点钟左右送
饭,但已无饭可送。我们吃的是一些又黑又硬的炒米,弟兄们在吃田里的黄
菲子和葵瓜子。
老百姓都走光了。他们是预备回来的,把粮食和贵重些的用物都埋在地
下。为了要消灭不利于战斗的阵地前面的死角,我们拆了不少的房子。有一
次我们在地里掘出了三个火腿。
吃饭,这时候几乎成为和生活完全无关的一回事。我在一个礼拜的时间
中完全断绝了大便,小便少到只有两滴,颜色和酱油无二样。我不会觉得肚
饿,我只反问自己,到底成不成为一个战斗员,当不当得起一个连长,能不
能达成战斗的任务?
任务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我不懂得怎样是勇敢,怎样是懦怯,我只记
得任务,除了任务,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们的工事还没有完成,我们的队伍已开始有了伤亡。传令兵告诉我:
“连长,又有一个弟兄死了。”
我本已知道死亡毫不足怕,但传令兵这一类的报告却很有扰乱军心的作
用。我屡次告诫那传令兵:
“不要多说。为了战斗,等一等我们大家都要和他一样。”
两个班长都死了。剩下来的一个班长又在左臂上受了伤。
我下条子叫一等兵翁泉担任代理班长,带这条子去的传令兵刚刚回来,
就有第二个传令兵随着他的背后走到我的面前说:
“代理班长也打死了。”
三天之后,我们全连长约八百米突的阵地大体已算完成,但还太浅,缺
少交通壕,又不够宽,只有七十分米左右,两个人来往,当挨身的时候必须
一个跳出壕外。
这已经是十月二十三的晚上了。
雨继续在下着,还未完成的壕沟装满了水,兵士们疲劳的身体再也不能
支持,铲子和铁锹都变得钝而无力。有一半的工事是依附着竹林构筑起来的,
横行地下的竹根常常绊落了兵士们手中的铲子。中夜十二点左右,我在前线
的壕沟里作一回总检阅,发现所有的排长和兵士都在壕沟里睡着了。
我一点也不慌乱。我决定给他们熟睡三十分钟的时间。
三十分钟过后,我一个一个的摇醒他们,搀起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滚得
满身的泥土,而且一个个都变成了死的泥人,我能够把他们摇醒,搀起的只
有一半。
二十四日正午,我们的第一线宣告全灭,炮火继续着掩没了第二线。我
们是第三线,眼看着六百米外的第二线(现在正是第一线)在敌人的猛烈的
炮火下崩陷下来。失去了战斗力的散兵在我们的前后左右结集着。敌人的炮
兵的射击是惊人的准确,炮弹像一群附有性灵的,活动的魔鬼,紧紧地,毫
不放松地在我们的溃兵的背后尾随着,追逐着。丢开了武器,带着满身的鲜
血和污泥的兵士像疯狂的狼似的在浓黑的火烟中流窜着。敌人的炮火是威猛
的,当它造成了阵地的恐怖,迫使我们第一线的军士不能不可悲地,狼狈地
溃败下来,而构成我们从未见过的非常惊人的画面的时候,就显得尤其威猛。
它不但扰乱我们的军心,简直要把我们的军心完全攫夺,我想,不必等敌人
的炮火来歼灭我们,单是这惊人的情景就可以瓦解我们的战斗力。
恐怖就在这时候到临了我的身上,这之后,我再也见不到恐怖。我命令
弟兄们把所有结集在我们阵地上的溃兵全都赶走,把我们的阵地弄得整肃,
干净,以等待战斗的到临。
大约过了三个钟头的样子,我们的阵地已经从这纷乱可怖的情景中救出
了。我们阵地前后左右的溃兵都撤退完了,而正式的战斗竟使我的灵魂由惶
急而渐趋安静。
我计算着这难以挨煞的时间,我预想着当猛烈的炮火停止之后,敌人的
步兵将依据怎样的姿态出现。
炮火终于停止了。
一架敌人的侦察机在我们的头上作着低飞,不时把机身倾侧,骄纵成性
的飞行士也不用望远镜,他在机上探出头来,对于我们的射击毫不介意。
飞机侦察过之后,我们发见先前放弃了的第二线的阵地上出现了五个敌
人的斥候兵。一面日本旗子插在麦田上,十一年式的手提机关枪立即发出了
颤动的叫鸣。
由第三排负责的营的前进阵地突然发出违反命令的举动。对于敌人的斥
候,如果不能一举手把他们活捉或消灭,就必须切诫自己的暴露,要把自己
掩藏得无影无踪。我曾经吩咐第三排要特别注意这一点,但他们竟完全忽略
了。第三排的排长的反乎理性的疯狂行动使我除了气得暴跳之外,简直无计
可施。这个中年的四川人太勇敢了,但他的勇敢对于我们战斗的任务毫无裨
补,他在敌人的监视之下把重机关枪的阵地一再移动,自己的机关枪没有发
过半颗子弹,就叫他率领下的十个战斗兵一个个的倒仆下去。第一排的排长
想率领他的一排跃出壕沟,给第三排以援助,我严厉地制止了。我宁愿让第
三排排长所率领的十个人全数牺牲,却不能使我们全连的阵地在敌人的监视
之下完全暴露。但我的计算完全地被否定了,在我们右边的友军,他们非分
地完全跃出了战斗的轨道,他们毫不在意地去接受诡谲如蛇的敌人的试探,
他们犯了比我们的第三排更严重的错误。为了要对付五个敌人的斥候兵,他
们动员了全线的火力,把自己全线的阵地完全暴露了。
敌人的猛烈的炮攻又开始了。
敌人的准确的炮弹和我们中国军的阵地开了非常厉害的玩笑。炮弹的落
着点所构成的曲线和我们的散兵沟所构成的曲线完全一致。密集的炮火使阵
地的颤动改变了方式,它再不像弹簧一样的颤动了,它完全变成了溶液,像
渊深的海似的泛起了汹涌的波涛。
我们的团长给了我一个电话机。他直接用电话对我发问:
“你能不能支持得住呢?”
“支持得住的,团长。”我答。
“我希望你深切地了解,这是你立功成名的时候,你必须深明大义,抱
定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
我仿佛觉得,我的团长是在和我的灵魂说话,他的话(依据我们中国人
和鬼的通讯法)应该写在纸上,焚化。而我对于他的话也是从灵魂上去发生
感动,我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我不明白那几句僵尸一样的死的辞句为什么
会这样的感动我。
“团长,你放心吧!我自从穿起了军服,就决定了一生必走的途径,我
是一个军人,我已经以身许给战斗。”
于是我报告他第三排长如何违反命令的情形,他叫我立即把他枪毙。但
第三排的排长已经受伤回来了,我请求团长饶恕了他。那中年的四川人挂着
满脸的鲜血躺在我的近边,团长和我的电话中谈话他完全听见的。他以为我
就要枪毙他,像一只癫狂的野兽似的逃走了,我以后再也没有碰见他。
夜是人类天然的休息时间,到了夜里,敌我两方的枪炮声都自然的停止
了。弟兄们除了一半在阵地外放哨之外,其余的都在壕沟里熟睡起来。我的
身体原来比别人好,我能够支持五天五夜的时间人还比较清醒。我围着一条
军毡,独自个在阵地上来往,看着别的人在熟睡而我自己醒着,我感受到很
大的安慰,我这时候才对自己有了深切的了解,我很可以做这些战士们的朋
友。
我的鼻管塞满着炮烟,浑身烂泥,鞋子丢了,不晓得胶住在哪处的泥浆
里,只把袜子当鞋。我的袋子还有少许的炒米,但我的嘴脏得像一个屎缸,
这张嘴老早就失却了吃东西的本能,而我也不晓得这时候是否应该向嘴里送
一点食品。
第二天拂晓,我们的第二排,由何博排长率领向敌人的阵地出击。微雨
停止了。晓色朦胧中我看见二十四个黑色的影子迅速地跳出了战壕。约莫过
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前面发出了激烈的机关枪声,敌人的和我们的都可以清
楚地判别出来。这枪声一连继续了半个钟头之久,我派了三次的支援兵去接
应。一个传令兵报告我排长已经被俘虏了。我觉得有些愕然,只得叫他们全
退回来。
原来何博太勇敢了,到了半路,他吩咐弟兄们暂在后头等着,自己一个
人前进到相距两百米的地方去作试探,恰巧这时候有一小队的敌人从右角斜
向左角的友军的阵地实行暗袭,给第二排的弟兄碰见了,立即开起火来。但
排长却还是留在敌人的阵地的背面。天亮了,排长何博不愿意把自己的地位
暴露,在我们的阵地前面独战了一天,直到晚上我们全线退却的时候方才回
来。他已经伤了左手的手掌,我和他重见的地点是在南昌陆象山路六眼井的
一个临时医院里。因为我也是在这天受了伤的。
这天的战况是这样的。
从上午八点起,敌人对我们开始了正面的总攻。这次总攻的炮火的猛烈
是空前的,我们伏在壕沟里,咬紧着牙关,忍熬这不能抵御的炮火的重压。
对于自己的生命。起初是用一个月,一个礼拜来计算,慢慢的用一天,用一
个钟头,用一秒,现在是用秒的千分之一的时间。
“与阵地共存亡”。我很冷静,我刻刻的防备着,恐怕会上这句话的当。
我觉得这句话非常错误,中国军的将官最喜欢说这句话,我本来很了解这句
话的神圣的意义,但我还是恐怕自己会受这句话的愚弄,人的 “存”和“亡”,
在这里都不成问题,面对于阵地的据守,却是超越了人的“存”“亡”的又
一回事。
我这时候的心境是悲苦的,我哀切地盼望在敌人的无敌的炮火之下,我
们的弟兄还能留存了五分之一的人数,而我自己,第七连的灵魂,必须还是
活的,我必须亲眼看到一幅比一切都鲜丽的画景:我们中华民国的勇士,如
何从毁坏不堪的壕沟里跃出,如何在阵地的前面去迎接敌人的鲜丽的画景。
但敌人的猛烈的炮火已击溃了右侧方的友军的阵地。
我们出击了,我们,零丁地剩下了的能够动员的二十五个,像发疯了似
的晕地、懵懂地在炮火的浓黑的烟幕中寻觅着,我清楚地瞧见,隔着一 条小
河,和我们相距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大队的敌人像潮水似的向着我们右侧
被冲破了的缺口涌进,他们有一大半是北方人,大叫着“杀呀!杀呀!”用
了非常笨重,愚蠢的声音。挺着刺刀,弯着两股。
我立刻一个人冲到我们阵地的右端,这里有一架重机关枪,叫这重机关
枪立即快放。
这重机关枪吝啬地响了五发左右就不再继续——坏了。
那射击手简单地说着,随即拿起了一技步枪,对着那密集的目标作个别
的瞄准射击。
我们一齐地对那密集的目标放牌楼火。但敌人的强大的压迫使我们又退
回了原来的壕沟。
右侧方的阵地是无望了,我决定把我们的阵地当作一个据点扼守下去,
因此我在万分的危殆中开始整顿我们的残破的阵容。而我们左侧方的友军,
却误会我们的阵地已经被敌人占领,用密集的火力对我们的背后射击。为了
要联络左侧方的友军,我自己不能不从阵地的右端向左端移动。
这时候,我们的营长从地洞里爬出来了。他只是从电话听取我的报告,
还不曾看到这阵地成了个什么样子。他的黧黑的面孔显得非常愁苦。他好像
从睡梦里初醒似的爬出来了,对我用力地挥手。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左脚,
他呛咳了两声就倒下了。
敌人的炮口已经对我们直接瞄准了,从炮口冲出的火焰可以清楚地瞧见
着。
我开始在破烂不堪的阵地上向左跃进,第二次刚刚抬起头来,一颗炮弹
就落在我的身边。我只听见头上的钢帽嚆的响了一声,接着晕沉了约莫十五
分钟之久。
我是决定在重伤的时候自杀的,但后来竟没有自杀。我叫两个弟兄把我
拖走,他们拖了好久,还不曾使我移动一步。这时候我突然发觉自己还有一
付健全的腿,自己还可以走的。我伤在左颈,左手和左眼皮,鲜红的血把半
边的军服淋得透湿。
当我离开那险恶的阵地的时候,我猛然记起了两件事。
第一,我曾经叫我的勤务兵在阵地上拾枪,我看他已拾了一大堆枪,他
退下来没有呢?那一大堆的枪呢?
第二,我的黑皮图囊,我在壕沟里曾经用它来垫坐,后来丢在壕沟里。
记得特务长问我:
“连长,这皮袋要不要呢?”
我看他似乎有“如果不要,我就拿走”的意思,觉得那图囊可爱起来,
重新把它背在身上。不错,现在这图囊还在我的身边。
一九三七年,十二,二十一,汉口
(选自《第七连》,1947 年 6 月,上海希望社)
《我们在那里打了败战》
——江阴炮台的一员守将方叔洪上校的战斗遭遇
我们在那里打了败战。这是一个沉痛,羞辱的纪念。
在这次战役中,我的部下,我的朋友,我认识他们的,和他们共同甘苦
的,在一个阵地上共同作战的,他们,可以说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战死了。我
不能看见他们的壮烈的牺牲而一无所动。而可恨的是我们并不曾从这牺牲中
去取得更高的代价。请作个计算吧, 我们得到了什么呢?我们能够在江阴炮
台守了多少日子呢?我们对于东战场整个危殆的战局尽了挽救的责任没有
呢?并且,我们在对敌人的反攻中曾经把战斗力发挥到最高度没有呢?
惭愧,悲愤,不是一个真能战斗的战士的态度。胜利或失败, 全是力与
力的对比——一切且由历史去判决吧!我们的战斗不断的继续着,而我们的
历史也正在不断的书写着。我们,中华民族, 如果在和日本帝国主义的对比
下完全失败了,那么,历史的判决是公平的,我只能对着这判决俯首,缄
默。……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中旬,当苏州,无锡相继失陷之后,我们从隔江的靖
江开到江阴来了。我们以三天的工夫渡江完毕,在江阴的西南至东南,沿夏
港镇,五里亭,青山,南闸镇,花山,板桥镇至起山、断山之线,构筑环形
阵地。这个环形的起点是在江边,终点也在江边。我们的退路是在大江,即
是说,如果一旦支持不住,我们只好一个个沉进大江里去。我们对着那长驱
直进,势如破竹的劲敌作这个背水阵。看吧,我们准备已久的唯一的江阴炮
台,是有资格作这个背水阵的,……我们很英豪么?老实说吧,我们除了不
死的灵魂之外,其他可以说一无所有。
向着南闸镇以南的上空望去,相距约二十公里远,敌人放上了一个灰色
的系流气球。我们的敌人是何等强暴,何等精密,他们小心地侦察我们,试
探我们,虽然已猜中我们是瓮中之鳖,而他们还是一分一寸的前进,进一个
村子,烧杀一个村子,计算一个村子。
不过这其间,敌人的二千磅的飞机炸弹却已使我们频频地陷入于苦境。
花山前线的我军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就开始和敌人接触了。
二十七日晨六时三十分,我奉命派一营向花山的阵地出动,驱逐一部分
由花山左翼绕向南花山咀进袭的敌人。
营长孟广昌临行的时候对我说:
“只有这一次了,这一次无论战胜战败,恐怕都不能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