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湿了,银白色的头发满结着砂石和烂泥。这是一个奇迹,在所有的生物都
向着自己的巢穴躲藏的暴风雨中,只有那赢弱不堪的老太婆独自出现。
哦,你们都回来了!你们都安稳地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了!可是松燊呢?
松燊没有母亲的吗?松燊是不要的吗?……你们好安稳呀!
她作着对一切的仇敌寻求报复神情,用令人颤栗的严峻的声音质问着。
然而她的声音低微下来了,她的身上突然地起了可怕的变动,她脓白色的双
眼,睁得又圆又大,对那疯狂了的紫黑色的天空紧紧地凝视着。人们骚乱起
来了,他们把老太婆的尸身搁开不管,在暴风雨的鞭打中。为着寻回失去的
马松燊而动员了他们的全体。
暴风雨继续不停地用它的巨粗而惊人的力震撼着大地。他们寻遍了山
谷,田野,树林,他们终于发见了,那马松燊,壮健、勇敢的孩子,今日正
担任了南路的哨位,一点也不错,他绝不曾在山腰上跌倒下来,还是壮健地、
勇敢地在活着,在村子的南面,在一个高耸的阴绿色的小丘的巅峰上,马松
燊的黑灰色的影子像一块插在田塍上的小小的界石,在暴风雨的侵袭中屹然
不动地站立着,时而在迅急地掠过的烟云中隐没了,时而全身毕现,把他无
视暴风雨的短小的雄姿泰然地完全显露……。
一九三七,十,十二,济南
(选自《第七连》,1947 年 6 月,上海希望社)
《一个连长的战斗遭遇》
——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
营长,高华吉少校,狞恶的面孔显得衰落而毫无光彩,垂着头,目光隐
隐地流射着忿怒和暴戾,仿佛心里正怀下了一种异样的巨重的痛苦,如果这
时候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他也许要为了孤独而掉下眼泪。
但是他找到了林青史。
他鼓着那粗大的,起着脊棱的颈脖,雷一样的吼叫着。
“唐桥方面为什么忽然又发出了地雷声,那又是爆破桥梁的么?”
林青史是第四连的连长,他穿一副新的黄色军服,挂着短剑,年轻而漂
亮,太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叫他的军帽的黑皮舌头的边和上衣的钮扣发出新
鲜、洁净的闪光,垂下着两手,少女一样的胆怯而庄严,在高华吉的面前静
穆地直站着。
从这里刚才所听见的什么爆破桥梁的地雷声起,以至关于别的琐碎,纷
杂,难以归类的突然事件的询问,高华吉的愤愤不平的气势似乎始终不可遏
止。他又问了林青史家里的一些情形。
“这里有四十块钱,都拿去吧!我接到你的家里从嘉定转来的电报,说
你的父亲病重将死,叫你回去,……回去……我想……”
他变得很和蔼的样子,情绪也似乎平静了些,擦一枝火柴吸起烟来了,
嘴里发出的声音杂乱而模糊。
林青史的直立不动的身子,在鲜明的太阳光下整个地发射出令人炫目的
光彩。直着鼻子,合着细小美丽的嘴唇,垂下着视线,长长的睫毛呈着金黄
色,像一座石像一样的静穆。
“电报……电报……”他用了庄重、良善的目光凝视着营长的凶恶而残
暴的面孔,低声地这样说:“那是假的。我了解我的父亲,他恐怕我要在火
线上‘战死’,所以叫我回去,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是的,我也这样想。那么,都拿去吧!把四十块钱都拿去吧!你的家
里这时候会得到一点钱用,是适当的。”
说着,把四十元的钞票放在林青史的手里,非常舒适地摆动着两手,脊
背变得有点驼,跨着阔步向左边的小河流的岸边去了。
他不断的回转头来,高举着的右手稍为弯曲着,上身向前面倾斜,伸长
着脖子,背脊更驼些也不要紧,这样还了林青史的敬礼。
×××师第一线的阵地近在两公里外,猛烈的炮火疲乏地发出力竭声嘶
的音波。炮弹掠过了高空,把天幕撕裂着,正如撕裂着一张绸子。
林青史的心里有点悲戚,他的洁净的面孔略呈绯红,黑色的灵活的眼珠
在长长的睫毛下转动着,胆怯而稚弱,简直要对着那强暴的炮声羞辱自己的
无能。他踏着葫芦草,在一条湿漉漉的田塍上走着,四边没有树林,让自己
的身体在鲜丽的太阳光下完全显露。前面,第四连的兄弟们,像忙碌的蚂蚁
似的在浅褐色的土壤上工作着,田圃上的向日葵一排排以纯净,坦然的笑脸
对太阳作着礼拜。
新的土壤喷着热的香气,还未完成的散兵壕在弟兄们迟钝而沉重的脚步
下羞辱地发出烦腻的水影。散兵壕又狭又浅,铲子和铁锹都变得钝而无力,
弟兄们疲困得像筐子里的赤虾。
一个沙哑的声音这样唱:
——我们这些蠢货, 要拚命地开掘呵, 今天我们把工作做好了, 明天
我们开到他妈的什么包家宅, 后天日本兵占领我们的阵地。
歌声没有节拍,好些地方完全像说白一样的进行着。别的人沉默起来了,
想要发出强大的呼叫,但是神经过敏地感到了绝望和空虚而归于静寂。
“有一天会到来的,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
“不,话应该这样说,我们构筑的阵地,要让我们自己来守!”
于是林青史和他们做了这么一个结论。
“有一天会到来的,……”
林青史在松而带有湿气的泥土上坐下来,把军帽子推到脑后去,黄色的
裹腿松脱了,一条蛇似的胡乱地缠着,也不去管它。他不但疲困,而且简直
是毫无把握的样子,松懈得要命。从营长的面前保留下来的端庄的体态像一
件沉重的外衣似的从他的身上卸下来了,他仿佛坠入了更深的疲困和优愁。
他沉重地叹息着。
一颗炮弹飞来了,落在左侧很近的河滨里,高高地溅起了满空的烂泥。
相隔不到五秒钟,又飞来了第二颗,落在阵地的右端,炸死了三个列兵。
这是一个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的莫名其妙的队伍,它常常接受了一个新
的奇特的任务,这新的奇特的任务又常常中途从它的手里抛开,换上了更新,
更奇特的。
……谁也不知道。
特务长说是联络友军。
连长在每一次的阵中讲话中也不曾提及。
营长是那样的暴躁而忙乱,像一只断头的油虫,东撞西碰,自己就有点
捣搅不清。
十一月十八日从昆山到浏河,二十日从浏河到嘉定,二十二日从嘉定到
大桥头,同日又从大桥头到广福。现在又从广福到包家宅来了。
早上,天下着微雨,白色的雾气一阵阵从土壤里喷射出来,压着低空,
竹叶子簌簌地低泣着,挂着白光闪烁的泪水。
这里的阵地前面有一座独立家屋,它构成了射界里的两百米那么大的死
角。凡是阵地前面的死角都把它消灭了吧!
十五个列兵,由班长作着带领,携带着铁棍和斧子,唱着歌,排着行列,
与其说是为了战斗的利益倒不如说是为了泄愤,在对那独立家屋施行威猛的
袭击。
他们发挥了强大的威力,像一下子要把整个天地的容颜都加以改变似
的,用了最大的决心和兴趣在处理这个微小得近乎开玩笑的任务。六个列兵
像最厉害的强盗似的爬到屋顶上去了,强暴地挥动着沉重的铁棍,屋顶的瓦
片像强大的恶兽在磨动着牙齿似的响亮地叫鸣着,屋顶一角一角的很快地洞
穿了,破坏了。年长月累地给紧封在屋子里的沉淀了的气体,人的气息和烟
火混合的沉淀了的气体直冲上来,发出一种刺鼻的令人喷嚏不止的奇臭。弟
兄们的凶暴的兽性继续发展着,他们快活了,这是战地上常有的快活的日
子……
酒呵,……火腿,……
屋子里叫出了模糊的声音。屋顶上的人,阔达地大笑了。瓦片和碎裂的
木片像暴风雨似的倒泻下来,在这样的场合,就是把屋子里的人压死了也是
一种娱乐。另外,有八个列兵排成了整齐的一列,一、二、三,把那江南式
的、单薄的、弱不胜风的墙壁的一幅推倒下去了,暴戾而奇怪的声音高涨得
简直是一齐地在喝彩。失去了支持的屋顶摇摇欲倒,互相间的凌辱和唾骂也
继之而起了,屋顶上的人和下面的人很快地构成了对峙的壁垒,为了执行破
坏的工作而发生的兴趣迅急地在起着奇特的变化和转移。
冒着碎片的暴风雨,从屋子里奔出来的是一个壮健、矫捷的上等兵,他
仿佛在夜里独断独行似的充分地发挥他为了和人群相隔绝而更加盛炽起来的
狭窄、私有、独占的根性,张开着强大的臂膊,低着腰,像凶狠的狼似的在
劫夺他丰饶的猎取物。新制的柑黄色的衣橱的抽屉被搬出来了,这里有女人
的裙子、孩子的玩具、真美善书局发行的黑皮银字的《克鲁泡特金全集》、
席勒的《强盗》、小托尔斯泰的《丹东之死》,还有象牙制的又小又精致的
人体的骷髅标本,而最重要的还是酒和火腿。
所有的人们都被吸引看来了,女人的袜子套在鼻尖上,书籍在空中飞舞,
衣橱的抽屉成为向敌对者攻击的武器。
学生出身的班长远远地站立在旁边,发晕了似的坠入了复杂、烦琐的想
象中去了。
他非常真挚地欢迎这一切新颖的景象的到临:对克鲁泡特金、席勒、小
托尔斯泰和对女人的裙子、孩子的玩具一样的尊重和注意。他非常怜悯地对
那被残暴地围攻下来的上等兵作着这样的慰问。
“还有别的么?你的酒呢?火腿呢?”
在这样的场合,把酒喝,把火腿吃,不会比把它们放在脚底下踩踏,把
瓶子敲碎,或者全都抛进河浜里去更有意义。……
雨逐渐地加大了,未完成的散兵壕装上了水,从消灭死角的事继续下来
的兴趣早已失掉了。弟兄们废弛地把铁锹和铲子都抛开了,躲在近边的竹林
里,放纵地,有意地空过这个时机,因为雨的逐渐加大而使日本飞机不能活
动的这个时机。严重的任务还是暂时地在另一处把它寄存着吧。……
“动工!动工!”
学生出身的班长叫起来了,又吹着哨子。他的个子又矮又小,在阵地左
端的未完成的掩蔽部的高高突起的顶上,木桩一样地直站着;他要作为一个
真实的头目,一个标帜,让雨在头上淋着也不在乎,用他的毫不浮夸、毫不
动怒的样子在对着所有的弟兄们施行吸引,又像作着怜惜似的这样说:
“慢些来吧!这儿的雨正下着……。”
弟兄们仿佛非常抱歉地、非常和睦地回答他一个“不要紧”,于是高举
着脚跟,踮着脚尖,散乱地离开那竹林,沉重的铁铲和锹子像最难驱除的病
魔似的侵蚀着他们每一个强健的体格和姿势,又像蛇似的死绊着他们,叫他
们把铅一样沉重的头颅倒挂在胸口,像一条条奇异的毛虫似的死钉在那黯淡
无光的土壤上面。
下午五时卅分,高华吉营长召集全营的官兵训话。
他垂着头,说话的声音没有抑扬,有时忧愁地望着远方,目光严峻地发
出痛楚的火焰,每当他说出了一句话,就皱着眉头,像咽下了一口很苦的药
一样。
“……‘一·二八’的当日我们在杨行战胜了敌人,和我共同作战的兄
弟们,能忠心于我,忠心于军令的:无论已否战死,都成了我最亲爱的朋友。
因为战斗需要勇猛,……我屡次要求你们拿出强盛的威力,——对于战斗军
纪,须以殉道者的洁净,诚意,永不追悔的态度去遵守,我今日还是这样的
要求你们。……”
……雨停了,天空一团漆黑。队伍回避着公路,在一条湿漉漉的田径上
走着,通过了×××师防线的侧面。猛烈的炮火把整个的阵地掩盖着。敌机
在黑空里盘旋侦察不停,照明弹一颗颗由高空溜下,有如流星下坠,在那艳
丽的亮光照耀之下,繁茂的灌木丛像碧绿的云彩,一阵阵在前面涌现着。为
了防御空袭,队伍停止、掩蔽,竟至五六次之多。到达新阵地的时间在下半
夜三时左右。
天还没有亮,营长命令到张家堰阵地前方侦察地形。林青史匆匆地叫何
排长集合全连到村子背后的竹林下举行晨操,数周来忙于行军和构筑工事,
一切应有的教练都无形中废弛了。
五时卅分到达营部,各连长都已经齐集。高华吉营长站在门口吸烟。严
峻,黯淡的样子不稍改变,大约是为了等待林青史一人而把时间耽误了吧。
林青史的稚弱而漂亮的面孔略呈浅绿,事实上,营长并不为了林青史的迟到
而有所介意。他看林青史来了,还递给林青史一根烟卷。
阵地侦察完毕,阵地编成也大致决定了。第四连担任营左翼一排阵地之
构筑,真是意外的事,这次的工作那样微小,是出发到现在所不曾有的。营
长恐怕耽误了时间,再三吩咐林青史应于明天晚上把工事完成,还要在散兵
壕加筑强固的掩盖,右边和第五连所构筑的阵地相连接的交通壕也归于第四
连开掘。虽然增加了这个工作,而时间却还是充裕得很。
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光景,敌机的强烈的马达声惊醒了弟兄们深浓的睡
梦。从拂晓至天亮,落于×××师右翼阵地的重量炸弹不下两百多枚,炸弹
的爆裂使整个的地壳沉重地发出颤抖。机关枪声也激烈地发作了,看来敌人
的强大的攻击已经开始,在火线上的中国军究竟和敌人怎样战斗的情景,晕
濛不明地被隔绝在一个神秘的炮火连天的世界里面。狂暴的战斗的惰性使炮
火的音响停滞在一种坚凝不散的状态。而且逐渐的加重,至于使空气疲乏地
发出气喘。
林青史下令各排推出警戒兵到驻地前方严密警戒,以防备第一线的溃
退。但是直到午前十一时,前线的阵地还是屹然不动。
高华吉营长到连部来了。
营长,林青史,首连长郭杰,三连长周明,还有上尉营副等等,为了视
察昨日构筑的工事,他们匆匆地又离开了连部。正午十二时视察完毕。临走
的时候,营长吩咐林青史,限于今晚八时前把工事完成,因为恐怕又有了新
的任务。
正午以后,前线似乎比较平静些了,但是炮火依然猛烈得很,间或有一
二炮弹飞来,狂暴的爆炸声中,可以听得弹片落在水里,为了骤然遇冷而叫
出的向人追索的可怖的嘶声。飞机还是在阵地上空盘旋着,弟兄们永远是那
样的一种愚蠢的样子,一点也不懂得掩蔽,对那“司空见惯”的敌机保持着
浓烈的兴趣,百看不厌。这样一来,阵地的目标完全暴露了。等到炸弹下降
才知道危险,已经无济于事。对着这可恨的蠢笨,林青史曾经屡次地加以斥
责,却还是没有效果,只好处罚十多人在树林里立正二十分钟。对弟兄们施
行暴力教练这还是最初第一次。
一点钟光景,全连又出动了,为了继续那未完成的工事。
铁铲和锹子残害了整个的队伍的姿容,弟兄们铁青着面孔,瘦削的脖子
阔大的衣领上不由自主地动荡着,臃肿的军服使他们变成了无灵魂的傀儡。
一个沙哑的声音开始这样唱:
我们这些蠢货,……
“唱吧!第二个声音接着这样叫:兄弟们,唱吧,我们都懂的,……”
沙哑声音又开始这样唱。渐渐的得到了人们的附和。
我们这些蠢货,
要拚命地开掘呵,
今天把工事做好了,
明天开到他妈的……。
喂,这又是一个什么去处?张家堰!
他的妈什么张家堰,
后天日本兵占领我们的阵地!……
刮了整整一夜的狂风,禾苗和树林都显出了枯干的样子,天气骤然变冷
了,前线的炮声稍为稀疏些,机关枪还是无时停止。……对于战斗的激发紧
张的想象,为稳定下来而毫无变化的现状所击碎,离开了幻梦,归还了原来
的自己,英勇、杰出的人物似乎也变成了平庸无奇。……
营长带领着各连长在新阵地视察了一周,把所有的工事都加以分配。第
四连担任营第一线右翼一排及营的前进阵地的构筑,恐怕时短工多,特加派
团担架排兵士十名协助搬运木料,阵地前面的障碍物和坦克车的陷阱,团部
已另派工兵营前往开设去了。
回来后立即将队伍移来新阵地后头不远的陆家窑,这里距张家堰只一华
里,张家堰阵地定于明日移交十一师据守,未交代之前还是由第四连负责,
这样麻烦的事逐渐加多了。九时卅分光景,林青史已经把属于本连的工作区
分完妥,第一二排筑营之前进阵地,第三排第一线右翼一排阵地,各排除了
土工之外还得采集木料,担架兵十名协助一三排工作;各排长随即依着这分
配各自动工,前进阵地则由林青史亲自开始。
……一如战士们所期待,凶恶的战斗场面终于在阵地前面展开了:
从阵地望去,相距约六百米远,中国军第一线左翼突然现出了一个缺口,
溃败下来了,像决堤之水似的溃败下来了。这里的炮火的猛烈是空前的,在
那直冲天际的跟随炮弹的炸裂而喷射的泥土和烟火中,溃败的中国军似乎把
方向迷失了,只管在愚蠢地寻觅着。他们的战斗力完全为日本的强大的炮火
所攫夺,他们的服装,他们的手中的武器,甚至他们整个的身体仿佛对于他
们残败下来的灵魂都成为可悲的赘累。敌人的炮弹已经开始延伸射击了,密
集的炮弹依据着错综复杂的线作着舞蹈,它们带来了一阵阵的威武的旋风,
在迫临着地面的低空里像有无数的鸱鸟在头上飞过似的发出令人颤抖的叫
鸣,然后一齐地猛袭下来,使整个的地壳发出惊愕,徐徐地把身受的痛苦向
着别处传播,却默默地扼制了沉重的叹息和呻吟,……。
第四连的阵地和第一线的距离突然缩短,敌人的炮火的延伸射击使第四
连的兄弟们在互相间的愕然的目光对视之下,竟然神会意达地把握到一个必
须立即进行的任务。
班长,一个久经战阵的湖南人像尺蠖似的把铁般坚硬的背脊屈曲着,他
握着枪杆,迅急地从一个散兵壕跳过又一个散兵壕,暗暗地在弟兄们的心里
煽起了战斗的火焰,企图着在自己的一举手,一动脚之间给予弟兄们一个神
圣的教范。全连的弟兄们最初就在壕沟里布成了一个完整的阵容,他们什么
都预备好了,而所缺少的只是一声前进的命令。
湖南人的班长低声地呼叫着:
冲呵!……
一个青年的列兵,坚定的目光透过了炮火连天的田野,高大壮健的身躯
比一个最成功的不动姿势还要静止,看来他的灵魂是早就已经和战斗合抱
了,在战斗中沉醉了,落在后头的只不过是一个死的躯体而已。
冲呵!……
年轻的列兵发出短促的语句像回声似的应和着。
炮火更加猛烈了,溃败的中国军在纷乱中似乎已取得了正确的方向,取
得了失去的自尊和活力,他们仿佛并不贪图获得友军的援助,虽然在极端危
险的处境中还是以获得友军的援助为耻辱,他们反攻了。不错,从这里可以
显明地看出,他们在溃败中还是把面孔对着仇敌,为子弹所击中的都是面对
着仇敌倒仆下去,无疑地他们在毕命之前的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中还能够把握
到非常充分的战斗的余裕。
这之间,第一线的战局正起了急激的转变,第一线的屹然不动的正中和
右翼的中国军对于他们整个的阵线还是负责到底的。右翼的中国军已经开始
为挽回这危殆的战局而迅急地适时地反攻了:战斗的实况显然是这样说明
着,第一线给冲破下来的缺口还是由第一线负责去填补。要知道,战斗的力
量正如珠宝一样的珍贵,谁不爱惜自己的战斗力,谁就免不了要做出错误的
徒然的举动!
由于热炽如火的战斗企图所激发,第四连的兄弟们毫无多余的偏情和私
见,他们的态度是坦然的,无论在援助友军或打击仇敌的意义上,他们都以
能痛快直截地执行战斗为至高无上的光荣。
他们于是一个个跃出了他们的壕沟;当然,这壕沟向来对于他们都是毫
无用处的,为了那些层出不穷的新的奇特的任务,他们已经屡次把构筑完竣
的漂亮的工事完全抛掉,……
现在,一切的责任都集中在林青史一人的身上了。
林青史的面孔在那黑色发亮的帽舌下严肃而缩小,颜色是青白的,在鲜
明的太阳光照映之下,仿佛白蜡一样的透明,双眼发射出洁净而勇猛的光焰。
他在表情和动作上都似乎是隔绝了所有的部属而独自存在的一个。他藏身的
地点是在阵地左侧的营的前进阵地后方的最左端,对于这急激的场面他是一
无所动地然而目不转睛地在察看着。他知道,如果在不必要的场合,特别是
没有命令而使用兵力,在战斗军纪上是一种有害的不合的行为。
“弟兄们,你们想蠢动么?你们能够把战斗军纪完全抛弃不顾
么?……”林青史发出明亮的锐利的声音这样叫。
“不!我们要出击!”
“出击吧!”
“如果不出击,我们是不是还预备开走?我们再不开走了,我们构筑的
阵地,我们自己守着!”
“是呵,我们除了出击再没有更新的任务!”
“不,不!”林青史厉声地作着怒吼,“你们这样说是错误的。我要你
们绝对遵守战斗军纪,谁想出乱子我就枪毙谁!”
炮火太猛烈了,整个的阵地坠入于难以挽回的骚乱的危境。林青史的声
音显得低微而无力。
弟兄们爬出了战壕,一个个像鸵鸟似的昂着头,他们的杀敌的雄心依据
着蠢笨的姿态而出现,他们一个个都像抱着最单纯的意志而死去了的尸体,
敌人的猛烈的炮火吸引着这尸体的行列,叫他们无灵魂地向着危险的阵地行
进,什么都不能动摇他们。
他们的强大的决心使林青史怀疑了自己发出的命令。这个出击是不对的
么?沉迷于战斗的士兵们已经发出了他们难以制止的疯狂行为,在这个神圣
的行列中,林青史,一个优秀、漂亮的少年军官,他是不是要做他所带领的
部属的尾巴呢?他十二分地了解弟兄们这时候的心理,他和所有的弟兄们的
强固的灵魂是合一的,对于战斗所怀抱的热情,他要比所有的弟兄们都高
些,……
他们行进了,……
第四连全连的兄弟们,成为一个小小的队伍,像一队来自旷野的鬼魂似
的,在孤单和悲苦中跃动着他们黯淡无光的影子。他们是愚蠢的,但是他们
带了无视一切的惊人的勇猛,在直冲天际的跟随炮弹的炸裂而起的泥土和黑
烟的林丛中,他们毫不纷乱地保持着完整,活跃的队形,用第一排勇猛的影
子领导着第二排勇猛的影子。
于是这里发现了一个奇迹。林青史,那漂亮的少年军官像蛇似的胆怯而
精警地跃出了战壕,青白的脸孔变成了灰暗,仿佛直到这一秒钟止还不能解
决他内心的痛苦和忧愁,他并没有放弃他的“不准出击”的命令,但是他只
能发出一种模糊不明的声音,他一面叫着“停止”,一面用锐利的目光注视
着前头的劲敌。他的坚决的行动完全否定了自己发出的命令的内容。
……舍弃了自己构筑的壕沟,越过了敌人的炮火延伸射击的界线,把握
了战斗的时机,无视了敌火的威猛。第四连的兄弟们,在第一线的残破不堪
的阵地上,像夜行的野兽似的,单薄地,寂寞地踏上了他们的壮烈而可悲的
行程……
第一线的中国军对敌人的前进部队的袭击已经遂行了他们的任务,战斗
从午前十时起,一直继续了八个钟头之久。中国军在苦斗中提高了自己的战
斗效能。第四连的参战从最初起就澄清了阵地的纷乱局面,澄清了敌火的强
暴和污浊……
但是新的任务像诡谲的恶魔似的神秘地和不幸的第四连互相追逐。这其
间,营长高华吉接到了把队伍移向小南翔方面去的命令,他要把全营的队伍
集中,却找不到第四连的影子;第四连失踪了,对于第四连的行动,营部始
终没有得到一字一纸的报告。
太阳在西方的地平线落下,蓝灰色的天空显得松弛而疲乏,第一线的枪
炮声还是继续不断,但是从这里听来已经逐渐的疏远了。营长驼着背,伸着
颈脖,军帽子放在后脑上,拚命地在吸他的烟卷。有时候从嘴上把他的烟卷
摘开,眯着双眼,疯狂地把烟卷注视了整半天,仿佛抓住了他的凶恶而珍贵
的目的物,正预备着用全身的力气来对付他一样。
队伍集合了。
营副,那高大壮健的浙江人用一种沉重的声音报告已经到临了出发的时
间,……
高华吉少校有着他的奇怪的性格,他在发怒的时候变得良善而和蔼,说
话的声音很低,很珍重,俯着头,眼睛看着地上,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地
这样说:
“如果第四连七时不归队,就宣布林青史的死刑。”
在这一次的战斗中,第四连全连战死和失踪者二十七人,三个排长都战
死了,剩下来的战斗兵和官长一起算,得八十七人,收容的地点是在刘家宅,
在张家堰的南方,距他们的本阵地约二十公里。失去和营部的联络,又找不
到半个伙伕,伙伕造饭的地点和他们的本阵地本来就有五公里的距离,伙伕
大概已经做了友军的俘虏。
刘家宅这个村子是一个很小的,小到只有一家人家的村子。老百姓都跑
光了,屋子里发了霉。地雷虫在墙脚边大肆活动。八十七人空着肚子,有钱
也买不到食物,连剩下来的一点炒米也吃完了,受伤的弟兄得不到医药,……
连部三次派出传令兵去找寻他们的营部,都没有着落。
早上五点二十分光景,连长林青史开始对弟兄们作这样的讲话:
“……我希望你们了解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愿意在今日的艰苦的处境
中做你们一个最好的长官;他坦然地,非常坚定地这样说,我们今日碰到这
样的难题:第一,我们要不要继续战斗呢?……第二,我们没有上官的指挥,
没有可靠的给养,我们和原来的队伍完全断绝了关系,但是我们的战斗力没
有失掉,至少我们的手里还存有着武器,……我们有没有继续参加战斗的可
能呢?”
为了避免敌机的侦察,八十七人的队伍全装在那三丈见方的屋子里,挤
得很紧。弟兄们很嘈杂,似乎并不曾深切地了解林青史的意思,林青史的话
只能够引起他们暗暗地互相发出疑问。一般的情绪陷于苦恼和疲乏,他们并
不表明自己的意见,但是他们的意见却是确定了的,这确定的意见绝对地不
能遭受任何违反。
林青史于是把他的话继续着:
“现在,我们真的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了,我们的目的地就是战场,我
们再不受一些无谓的任务所牵累,我们的脚跟所站立的地方,我们自己守
着,……我们今天饿肚,我们不相信明天也是饿肚,天一黑,敌机不来袭击,
我们有充分活动的时间和机会。我们唯一的任务是坚决保持我们的有生力
量,不要把自己的队伍拆散,我们希望在最短的时间中恢复和营部的联络,
但是我们不能在这个时间中躲在一边,我们必须和敌人继续作积极的,艰苦
的战斗。”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晚上,天空布满着浓云,四下里完全漆黑,队伍离开
了刘家宅沿一条小河流的岸边向南翔方面开动。战斗的中心似乎从大场转移
到真如来了,前线的炮火依然是那样威猛。八点三十分光景,他们经过了一
个村子,遇见了二十五个从大场方面溃败下来的友军。
这二十五个在极度的疲劳和饥饿中遇到了丰饶的食物:他们在这个村子
里得到了一只猪,一缸藏在地底下的老酒,……这种情景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当第四连的兄弟们开进这村子来的时候,他们发见那二十五个像死尸似的在
屋子里躺倒着,屋子里浮荡着一种沉重的奇怪的噪音,二十五个无灵魂地成
为了腐烂而污浊的沉淀物,仿佛正在对着那战场上的恐怖的重压苦苦地发出
令人怜悯的哀求。但是有一件事必须注意,在这样的风声鹤唳的情景中,一
切的人与人的关系都埋藏着爆烈的炸药,残酷的战斗将如鼠疫似的传遍于全
人类,可怕的杀戮行为普遍地发生于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不问仇敌和友人。
“我们要不要缴他们的械呢?”特务长低声地问。
兵士们也蠢动起来,作着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们想拥进那屋子里去,好
几枝电筒在门口乱射着,但是林青史立即加以制止。
林青史独自个走进屋子里去,他轻轻把一个醉得像烂泥一样的“死尸”
摇醒起来,于是这里发生了很凑巧的事情,林青史遇见了他在广州燕塘军校
的一位朋友,……
他名叫高峰,原是一个高大壮健的少年人,现在带了花,面孔黄得像一
个香瓜。他的左手的掌心在战斗的时候给击穿了,用自己带来的纱布包扎着,
包扎得并不妥当,有时候突然有多量的血从创口涌出来,叫他全身像患了疟
疾似的冷得发抖,他用一种微弱的声音对林青史这样说:
“……我觉得所有的军人大抵都是悲苦的,一个人从军校中毕业出来,
挂着短剑,穿着军服,看样子也和别的所有的同学一样,都是英勇的,壮健
的,有时候在马路上走过,也引起了许多人的羡慕……一上了战阵,战死和
受伤都不关重要,不能达到任务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情。我的理想是很高的,
我有我自己的不能告人的简直可以说是虚妄的一种很大的抱负。从这一点我
曾经长时间地尊重自己,同时也曾经对别的人骄傲过。我似乎无形中得到一
种暗示,我觉得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也许是到处皆是,但是这里面决不
会有一个我。这个幻梦薄得像一重薄纸,但是我决意用尽心力来保全它,我
相信我有自己的聪明,我能够清楚地辨别我所走的路程,这路程既大又远,
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这里保持着一个伟大的长征者的身份,……”
这是第二天的晚上。通过了高峰和林青史的友谊的关系,二十五个和八
十七个从最初起就存立了和好,屋子里还剩下好些米,好些大头菜,勉强疗
治了第四连的兄弟们的饥饿。林青史坐在门槛上,把军帽子脱下来,垂着头,
芜长的头发发出暗光,像一个怕羞的小孩子。高峰躺在林青史对面的一张竹
椅上,说话的声音逐渐的变得壮健而洪亮,他仿佛非常满足于自己所能叙述
的一切,特别是关于一个沉痛的悲剧的叙述。
“三月前,他接着说:我在广东×××的部队里当一个少尉副官,我的
老婆和所有的朋友都写信来对我庆贺,我并不认为这就是我的荣耀。我觉得
自己好像在浓雾中行进,踪迹是秘密的,没有人了解我的来路和去处。有时
又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海岛,这潜伏在海里的是一个大山脉,但是露出海面的
只是一个很小的黑点,正为了这缘故,所以无论怎样大的风浪都不能把它动
摇分毫。这个幻想确实是可笑得很,但是我需要这样的幻想,我甚至愿意接
受这个幻想的欺骗。不久我们的队伍开到前线来了,我做了一个排长,我知
道我也许能够在战斗中培养成一个杰出的人材。……十一月十八日的夜里,
我们一排人在刘行前方放军士哨,遭遇了一队强大的敌人的袭击,三十五人
(除了我自己)在顷刻中全都死尽了。这个现象十分地使我惊愕,我认不清
战斗是怎么一回事,战斗像一个强盗,一个暴徒,当稍一松懈时候,它突然
在前面出现了,而最使我痛苦的是当战斗一开始,我们就被限制在被袭击的
地位。我们的枪是在手里拿着的,但是我们始终找不到战斗的对手,……”
林青史困惑地沉默着。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格外乌黑,青白的面孔显得
有点憔悴。高峰的声音倦怠地模糊下去了,他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和咳嗽。
“那天夜里我从阵地逃了出来。”他的话继续着,“我混在一队败兵的
里面,……有三天的时间我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失去了理智,我不知道那
时候是否应该活着;我对不起我的职务,对不起我的长官和朋友。”
前线的炮声渐渐地又接近着来了。这屋子里的空气是黯淡而坚凝的,林
青史用一种很低的声音非常郑重地这样说:
“战斗是严重的,我仿佛认识了它既庄严又残酷的面貌,这面貌每每使
我胆寒,我真不敢对着它正视,我承认我直到今日还是弄不清楚,正好比我
迷在梦中,……这些现在都且搁开不管吧,只要能够恢复我们的战斗的勇气,
我们用不着处处用严厉的辞句来追问自己,我们有什么需要向自己追问的
呢?我们说,我们已经站牢在火线上了,我们正在和敌人战斗着,是的,……
战斗到什么时候我们战死了,我们个人的任务也尽了,兄弟,这是很简单的
一件事,很简单的……一件事……”
黄昏的时候,据村子南面的了望哨的报告,有一队日本兵从南面不远的
一个村子里,沿着左边的一条公路开出了。这个消息立刻使屋子里的人起了
很大的骚动,堕失了战斗意志的败北鬼们,像鼠子似的,眼睛闪耀着火,在
屋子里窃窃地私语着,狼狈地作着流窜,……高峰从地铺上爬起来,面孔痛
苦而灰暗,鼻梁的中段显得过分的阔板,这过分阔板的鼻梁几乎要把他作为
一个人的表情完全毁坏。他沉默着,像一个木偶似的站立在林青史的面前。
“我们是不是要避免这个战斗?”
“我们逃吧!……”
“我们还能够作战么?”
许多人都急急惶惶的暗暗的在这样考虑着自己,追问着自己,仿佛各人
都有不同的意见和主张,但是都没有响出半声,提心吊胆的骚乱的情绪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