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种可怕的沉默所掩盖,而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林青史一人的身上。
林青史站在他们八十七个的队伍的中间,这八十七个虽然也是残败的一
群,却还能够保持他们的严紧的阵容,至少他们还存有着坚定的信心,到了
日暮途穷的绝境还能够不辞一战……
林青史坚定地,非常简短地这样说了:
“同志们,跟着来吧!能够走得动的都跟着来吧!不能够走得动的我们
也并不抛弃你们,……因为现在战斗的地点就在这村子的圈子里,一个钟头
之内一切都清楚了,如果我们能够战胜敌人,我们总有一个新的转机,不然
我们失败了,我们也只好同归于尽!”
于是这里发生了神奇的事迹,少数的伤兵静静地躺在屋子里,大多数的
战斗员,不分来历的不同,不管所属的部队的各异,他们默默地排列起来,
默默地跟随在林青史的背后,虽然有些人的心里还是疑惑不定,不能很快地
立下战斗的决心,……
整个的队伍都沉静下来,听不见一点声息,忧郁的原野显得空洞而辽阔,
一百多个在村子前后左右的树林里,罅隙地,小河边,田径下,像田鼠似的
把自己掩藏得没影没踪。
从南面来的敌人是一个颇为强大的队伍,黄色的,默默地闪动着的影子
融化在黄昏的暗灰色的气体里面。在阵地上,像这样漂亮而整齐的敌人的队
伍是很常见的,这个队伍像一条出穴的凶恶而美丽的蟒蛇,使所有惧怕它的
和不惧怕它的人们都十分地被它所吸引。这一队敌人大概是从江桥方面来
的。看来江桥是毫无声息的陷落了,而且谁也不能断定南翔是否还在中国军
的手里。
苏州河北岸的战斗也许全都结束了,失去了战斗力的中国军看来已经撤
退完了,不然日本军不会这样骄傲,他们挺着胸,排着整齐的行列,战斗斥
候也不放出半个,枪杆,刺刀,以及身上的军服看来都是簇新的,他们的体
格看来都十分壮健,肩膀张得很阔,虽然有些矮得不成样子。他们这样舒舒
服服的在阔路上走着,仿佛来的时候既然和战斗没有关系,如今走向那里去
也绝对地不会遇到战斗,……
黄色的行列在公路上行进,雪亮的刺刀在暮景中发射出暗白色的光焰。
掩藏在小河边的十五个挺着枪尖,面对着近在二十米外的公路桥梁,这是预
定了的,他们一定是从公路上过桥的。日本兵最初发现的第一批敌手,骄纵
的日本兵在这里最初发现的第一批敌手便是他们。
十五个战斗兵依托着小河边的潮湿而发松的泥土,沉毅地发出了猛烈的
排枪,枪声震撼了四周的原野,仿佛有一阵暴烈的狂风在这里吹过,空间里
久久不歇地起着剧烈的骚动。这里相隔约有千分之一秒钟的静默,这是一个
痛苦的令人颤抖的时间。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中,十五个,这最初把身躯
投入战斗的勇士们,必须写完这个惨淡的课题:他们必须把自己从胆怯与柔
弱中救出,一再的使自己的惶惑的灵魂得到坚定,从而站牢着脚跟,在胸腔
里燃烧起炎热的战斗的烈火,用狮子一样的狞恶可怖的面目去注视当前的敌
人,……
水门汀的灰白色的桥梁像一只发怒的野兽似的抖动那庞大的身躯,仿佛
在那上面发出了一重浓雾,那抖动的桥梁在倏忽之间完全模糊了自己的影
子。排列在公路上的日本兵的整齐的队伍像一列美丽、奢侈的玩偶,他们在
那神秘的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中,丝毫不能使自己的队形有所变动,只听见一
声声的狂叫的粗犷的声音,从那怪异的队伍中发出,而埋伏的中国军正也在
这里把握到非常充分的战斗的余裕。
有二十七个中国军用猛烈的火力作着前导,从一个稀疏的树林里闪出了
他们的蓝灰色的姿影,他们在战斗中完全舍绝了所有一切的掩蔽,一个个走
过那青绿色的田圃,把自己的蓝灰色的影子完全显露。在那灰暗的晚色中可
以清楚地瞧见。二十七个的跃进的姿影说明了这急不容缓的战斗时机,他们
跃进了,他们交出了一切,把一切都给予了战斗。猛烈的枪声震荡着耳鼓,
震荡着四周的静默的原野,沉重地紧压着低空。地面上突然升起了一阵阵的
厚厚的尘土,这尘土几乎要把低空里的一切全都掩蔽。
有三个年少的中国军从村子的背面走上了村子与公路之间的高高的土
墩,他们急激地放射了排枪,这暴烈的战斗场面叫他们如梦初醒似的发出了
惊愕,他们用全身的力量去凝视当前的劲敌,却似乎还不能够把射击的目标
把握得更准些。
二十七个的跃进的姿影说明了这急不容缓的战斗时机……他们跟随着夜
阴的来临而模糊了光辉焕发的面目,他们对敌人的攻击有如雷电的迅急,而
他们这时候所战取的却仅仅是从田圃到公路间的三十米的行程,……
在村子西侧的一间小屋子的门口,林青史碰见了高峰和八个带匣子枪的
战斗兵,……
“上屋顶!……上屋顶!……”林青史厉声地这样叫,严峻的目光在高
峰的惨淡的面孔上碰出了火焰。
由两个兵士的肩膀作为扶梯,第一个兵士攀登上去了。
于是第二个,第三个。
高峰的受伤的左手剧烈地发出颤抖,他频频地向着林青史点头,一如恍
然地有所领悟,对于自己身受的巨重的任务毫无异言。他是攀登上去的第四
个,他的矫捷和机警使林青史暗暗地发出惊愕。……在狂噪的枪声中可以清
楚地听见,高峰,那恢复了战斗力的勇敢的战士,用非常洪亮的声音这样叫:
“上!上!还要高些,要爬上屋顶的脊梁!望得见么?敌人在哪里望得
见么?放!猛烈的放!……”
敌人的猛烈的火力集注在这屋顶的上面,机关枪的子弹依据着纵横交错
的线在屋顶上往来驰骤,破碎的飞舞的瓦片发出巨兽一样的凶恶的叫鸣。
于是有三个战斗兵在同一个时候中从屋顶上滚下了,残破的屋顶在敌火
的攻击之下簸颠地仿佛要从地面上升起,敌人的机关枪的子弹有时候集中倾
注在屋角上,屋角崩陷了,石灰的浓烈的气味和血腥混合,构成了一种沉重
难闻的气体。
当战斗结束下来的时候,林青史像一匹疲累的马似的垂下头来,高耸着
肩膀,脚胫变得有点跛,上身在空间里剧烈地作着抖动。他默默地走出了村
子的东边,和他的部下相见的时候,把高举着的手轻轻的稍为摆动了一摆动,
仿佛有意地要对他的部下实行躲闪,至少他这时候不高兴和他的部下交谈,
一和他的部下碰头的时候总是匆匆地从这边跑到那边去。
从这公路上开过的日本兵至少有一个营以上的兵力,这里有七个步兵的
野战排,一个附属的通讯分队,七个野战排除了一小部分给逃脱了之外,其
余的和那附属的通讯分队在中国军的袭击之下完全歼灭了。桥以南一里多的
公路上以及公路的两边堆满了尸体,被击倒下来的马匹,枪械,弹药,通讯
器材。中国军冷落地从激烈的战斗中突然走进了这个悲惨、可怕的地区,像
行动在旷野上的狼群似的,显得寂寞,疏散而松懈,然而野蛮地作着贪婪的
追寻。
细雨好像浓雾,天上的云层染着淡黑色,炮声在人们的晕濛的耳朵里成
为沉重而暗哑。……靠着一条小河流的岸边,有着一个很小的古旧的,破落
的市镇,小河流从南到北,黑的烂泥,黑的污水,像一条骨腐肉落的死蛇似
的静静地躺着,无限止地发散着令人室息的奇臭。巨重的炸弹落在一屋桥梁
的上面,桥梁翻倒下去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堆新的泥土,像山丘似的填满
了小河流,靠近着桥梁的碎石筑成的街道——这小市镇唯一的街道裂开了很
宽的缝隙,而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用这道缝隙作界线,靠近着小河流的这一
边的地面和房子全部落陷下去了,这里一连有八座房子在炸弹的可怖的威力
之下变成了断壁碎瓦。从这里向东走不到十五米,有一匹马和五个兵士的腐
烂的尸体在横陈着,……
“……饿得很呵!”一个黑面孔的兵士这样叫,他坐在一个很大的木制
的车轮上,一只手用力地捂着深深地凹陷着的肚皮。
在他的左边站立着的是一个瘦小的湖南人,他的军帽子低低地压着额
头,一副沉郁的面孔总是过分的向上仰,他把身上背着的一枝日本的十一年
式的手提机关枪搁在脚边,默默地对那黑面孔的兵士点了点头。
队伍暂时地在这死的市镇里歇息下来,他们带来了胜利,带来了疲困和
饥饿。他们散乱地在街上躺下了,疲困和饥饿给予了他们不能忍耐的严重的
折磨,……
细雨逐渐的加大了,兵士们有一半躺倒在烂泥上面,许多人失去了草鞋,
失去了袜子。
“饿得很呵!”
“这里一点水也没有!”
“同志们,我们得转回嘉定去,我们在这里兜圈子有什么用呢?”
“不,嘉定太远了,到南翔去吧,到南翔去要近得多!”
“喂,你们在日本兵的身上捡到酒么?”
一提到这个,人们哈哈地笑起来了。
“是呵,我捡到了一瓶威士忌。”
“不要互相瞒骗吧!还有面包和火腿,……”
于是有人在“面包”和“火腿”这香喷喷的名辞下本能地伸出了乞讨的
手。
“分点来吧!分点来吧!”
“都吃下了……”
“那么再不准叫饿了!”
“同志们,一样的,吃了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有两个兵士抬过了高峰的尸体。他在这次的战斗中受了重伤,
在路上死去了。在他们的后面,有林青史,特务长,还有八个战斗兵,那光
荣的牺牲者的同志和友人们,在背后跟随着。林青史挥着臂膊,他低声地这
样叫:
“同志们,都起来吧!立正吧!……要的,要立正的。……”
兵士们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新的漂亮的武器抛掷在地上,松懈了的弹
药带像蛇似的胡乱地在腰背上悬挂着,有的一只手拉着解脱了的绷腿。仿佛
在峻险的山岭上爬行似的佝偻着身子。血的气味重重地压迫着他们,使他们
不敢对那英勇的战士的尸体作仰视。
于是人类进入了一个庄严而宁静的世界,他们的灵魂和肉体都静默下
来,赤裸裸地浸浴在一种凛肃的气氛里面,摒除了平日的偏私,邪欲,不可
告人的意念,好像说:
“同志,在你的身边,我们把自己交出了,看呵,就这样,赤裸裸地!”
两个兵士稳定地,慢慢地走着,屏着气息,仿佛注意着已死的斗士的灵
魂和他的遗骸的结合点,不要使他受了惊动,要和原来一样的保存他的一个
意念,一个动作,一个姿势,……
残酷的战争夺去了英勇的斗士的身躯。他是这么年轻,他默默地躺在那
用竹椅做成的担架床上,血的头发,血的耳朵,血的鼻子,未死的战士们会
永远熟悉他的相貌,永远熟悉他存于胸臆间的灵魂和意志。
两边的兵士都低下头来,两个兵士越发变得迟钝起来,沉重的尸体在自
造的担架床上剧烈地抖动着。然而一切都更加静默了,凛然地站立着的弟兄
们仿佛一致的对他们的斗士的灵魂作着最亲挚的问讯。
同志,安息吧!安息在我们的心中,只要你能够获得一点安慰,凡是你
所需要的我们都无条件的交给你!在这残酷的战斗中我们要锻炼出钢般坚硬
的肩背,用这肩背来荷载你以及所有的战死者们的骷髅!……
猛烈的炮声震撼着上空,苏州河以北的地区始终不曾停止过战斗。可怕
的变动又开始了。三十七架的日本飞机,带着震撼一切的威武掠过了上空,
在北面相距约两公里外的地区,施行了疯狂的爆炸,在溟濛的天色中可以清
楚地望见,三十七架的日本飞机在北面相距约两公里外的地区的上空,像春
天的燕子,非常活跃地在舞动那黑灰色的影子,巨量的炸弹的爆炸声和炮声
混在一道,构成了一种巨大的惊人的音响,四周的田野间有无数的老百姓像
打破了巢穴的蚂蚁似的在奔窜,……
二十分钟之后,一切的情况都清楚地判明了。
林青史非常静穆地喃喃的说:
“如果奋勇地再干一次……怎么样呢?”
弟兄们非常吃力地在听取着,一个个像神经麻木的老头子似的十分地不
容易领悟,但是他们的态度是忠诚的,恳切的,对于林青史的话他们几乎用
了整个的灵魂去接受。
林青史于是下了急行进的命令,他告诉所有的弟兄们,现在唯一的目的
是如何迅速地去接近正在和友军战斗中的敌人。
如果中途遇到了空袭呢?
如果中途遇到了敌人的截击呢?
是的,这些都是可虑的。但是,还是迅速地行进吧!迅速地行进,……
迅速地……因为在这里,队伍可以忍受任何巨重的意外的损害,却绝对地不
能空过这战斗的时机!
队伍成为散乱而不完整的连纵队,严重的疲困和饥饿继续折磨着每一个
的灵魂和体力,他们迟钝地踏着沉重的步子,这行列有一个特征,就是,坚
定,沉着,一点也不暴躁,然而这是危险的,要是再进一步,那就近乎松懈
了,甚至要堕失了战斗的热炽的意图。
意外地,队伍刚刚通过了一个村子,很快地就加入了战斗。他们是不会
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停止和掩蔽在这里都绝对地成为不可能,敌人的广大的
散兵群在两边藏着疯狂地袭击这个队伍,从四面发出的可怕的呐喊声企图动
摇他们的意志。但是他们只是来一个彻底的不理会。他们的路线是要像一把
刀似的直入敌人的阵地的脏腑,这个路线决不为了其他的突发事件而改变分
毫……他们于是造成了一个战斗的险境,并且把自己骗入于这个战斗的险境
里面,敌人的四方八面的攻击使他们陷进了绝望的重围。从最初起,战斗就
走上了肉搏的阶段,他们一个个挨近着身子,清楚地目击着彼此所遭受的运
命,……
在一幅长满着扁柏的坟地上,五个中国军占据了一个优良的据点,他们
步枪发射了非常单薄的火力,却非常准确地使每一颗子弹都能够击倒一个敌
人。有三架机关枪在一座高拱的桥梁上以十五米的短距离对准那坟地射击,
扁柏的扁叶子纷纷地断成了碎片,象蝗虫似的在空中作着飞舞,但是一瞬的
时间过后,三架机关枪立即暗然地停止了呼吸,这里有三个中国军在对那桥
梁施行威猛的逆袭,他们所用的是手榴弹,三架机关枪唱出的颤动的调子在
手榴弹的爆炸声中突然中断,桥梁上的八个日本兵有五个倒下了,继着是用
白刃战来完结了其余三个的可悲的运命。从这里向南望,近在二十米外,从
西到东,流着一条很小的小河流,灯心草和水莲的焦红色的残躯掩盖了流水,
小河流的彼岸是一列新建的白墙壁的小屋子,有一排左右的中国军沿着那白
墙壁的脚下作着跃进,另外,在那一列小屋子的背面。又有一排的中国军,
用一幅棉田作着掩护,向着同一的方向在寻觅他们的对手。他们的样子看来
大概都差不多,弯着腰,曲着两股,上身过分地突向前面,没有绷得很紧的
弹药带和干粮袋,在凹陷着的肚皮下剧烈地作着抖动,疲困和饥饿又阻挠着
他们的行进,有的身上带了两杆枪,还有别的战利品,那么在这样的行程中
他们只好显得更加没有把握,简直随时随地都有被击倒下来,或者像一块大
石块似的晕濛地撞进河浜里去的可能,……
于是战士们的眼前映出了一幅巨大的,美丽而庄严的画景,在一个洞着
水池的岸边长起来的竹林下,散乱地摆列着七尊敌人的被炸毁了的重炮,这
是一个惊人的耀眼的发现,跃进的中国军不能不呆住了。这里只有一堆堆横
陈着的敌军的死尸,能够留存了性命的敌军都逃去了,能够坚定地继续作战
的炮兵一个也没有,中国军非常惊愕地否认这个突发的意外的情景,他们几
乎要停歇下来,向来所有败走的敌军退还这个偶然的胜利。
这次和敌人正面作战的是×××师三十六团。当战斗结束之后,林青史
带回了他们残存的队伍,下午七点钟光景,在陆家池找到了三十六团的团部。
三十六团的团长,一个高大,壮健的云南人,他对林青史这样说:
“你们这一次打得好极了,但是你知道么,这一次的胜利对于我们整个
阵线可以说毫无意义,我们要撤退了,我们是一个掩护撤退的队伍,任务是
无论在胜利或失败的局面下都必须把它完成的,……”
林青史请求他帮助他们三日的粮食,但一点也没有得到答应。
林青史从三十六团的团部回来后不到十分钟,三十六团开始撤退了。但
是在撤退之前,他们还有附带必须要干的一件事,就是迫使林青史的队伍立
即缴械。
一个营长这样转达了他们的团长的意见,林青史质问他为什么要缴械的
理由,他说是“你们的来历不明”。
就这样,三十六团的弟兄们开枪了。他们用了五个连的雄厚的兵力来参
与这个富于娱乐性的战斗。
林青史决定给他们来一个猛烈的逆袭。但是不好,他们的队伍太疲劳了,
他们在这次战斗中剩下来的只有五十多人,他们再也不能担任这个最后一击
的任务。
于是像一簇灿烂辉煌的篝火的熄灭,英勇的第四连就在这个阴黧的晚上
宣告完全解体了,而可惜的是,他们不失败于日本军猛烈的炮火下,却消灭
于自己的友军的手里。
一如以上所述的情形,林青史,那漂亮而稚弱的少年军官,在这一次伟
大的战斗中是这样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但是他并没有完结了他的性命,他竟能够从那险恶的处境中安然逃出,
他像一只骆驼,必须负载着这巨重的担子走尽了他的壮烈而痛楚的路程。
他独自一个人在黑夜中摸索,好几次猛扑在积满着污泥的罅地里,身上
的衣服全湿了。这里是饥饿、疲困和寒冷。天色微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像
一只被击伤的狗似的躺倒在一条潮湿的泥泞的公路边。他听见有一队中国军
在公路边开过,而在这个中国军的队伍中,他发现了一个熟人所发出的声音。
他是第三营——和林青史同一团的第三营营部的特务长,他知道林青史的直
属营部的所在地。
细雨还在下着,炮声疏落而辽远。过度的喜悦使林青史恢复了体力,他
非常激动地对他的朋友述说了数日来在火线上苦斗的情形。特务长,那和蔼
的中年人深深地被感动了。
“中国的新军人果然在旧的队伍中产生了!”他这样赞叹着。
但是他又告诉林青史,营长高华吉已经对上峰呈报了林青史的罪状,林
青史如果回到他们的营部,恐怕要被处决,为了保持林青史的宝贵的战斗历
史,为了保持抗日的有生力量,他劝林青史对那严峻的军法实行逃遁。
林青史在数日来的战斗中有着慷慨激昂的精神生活,以至忘记了自己行
动上的错误,听了他的朋友的报告之后,知道自己犯了极大的罪过。他完全
转变了一个人,数日来的英勇的战绩完全地被否定了,除了谴责自己之外,
他再没有新的认识可以叫他从一个死的囚徒的地位获救。他虽然知道自己的
运命的危险,但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人格,他决不逃遁,他坚决地回到营部去,
在营长的面前告了罪。
自然,营长是不会饶恕他的。一见面就立即把他枪决了,而林青史对这
严峻的刑罚却一点也不为自己辩护。
一九三八,四,十二,建德
(选自《第七连》,1947 年 6 月,上海希望社)
《王凌岗的小战斗》
——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二日独立支队战斗报告
写了一篇简单的报告书给刘主任,队伍刚刚从镇江行动过来,有些疲劳,
决定一个上午的休息,我偷一点空到庄湖头去找一位农民同志,他好几次碰
到我,说准备了一双鞋子给我,无论如何要我到他家里去坐坐。这回宿营地
距庄湖头只半里,再不去就恐怕没有机会了。这是二十二日的早上,因为农
民同志太客气,留了我吃芋头,在他的家里花了一个半钟点,回到团部来是
九点一刻,这时候还没有什么情况,接到王凌岗桥发现敌人的报告是九点三
十分的事。
在从庄湖头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位通讯站的通讯员,他是从王凌岗那方
面来的,他告诉我,黄土庄的一位农民同志托他带信给我,无论如何要我到
他家里坐坐,这里的农民同志大概总是这个样子,他并没有告诉我王凌岗桥
发现了敌人。
忽然一阵骡子的痛苦的叫喊,接着是骡和马打起来的声音,小鬼们也乱
叫乱喊起来,原来是独立支队的支队长来了。支队长的马和王主任的骡子打
起来,骡子爬在马背上,咬住了马的颈项,马不能抵抗,突着双眼,只得惶
急地驮着那骡子团团的乱转。两个饲养员气得乱跳乱叫,我们许多旁观的人
一面觉得有些惊险,一面哈哈的大笑起来,花了半天的工夫好容易才把骡子
和马分开来。人群也慢慢散开,嘴里说的骡子、马的故事,耳朵里听的也是
骡子、马的故事。陈×同志,那个胖子又趁着机会夸耀起他的骡子来,什么
双耳是直竖的,脚蹄子又像个什么,群众纪律又好,从来不吃老百姓的稻田,
而且不打架子,句容南乡的一位王先生曾经出八十块钱要买他的骡子云云。
这样哄笑了好久,我们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今日的情况,问清了王凌岗桥方面
发现的敌人。
据说王凌岗桥方面的敌人是来自宝堰的,人数约一百多,昨夜到了东和,
今早天未亮从东和南下到达王凌岗桥,还有来自丹阳的两百多,到达香草的
时候分成两路,一路沿香草河南下,一路向柳茹方面进袭。这时候延陵方面
还没有什么消息,延陵方面发现敌人还在三十分钟以后。独立支队的驻地就
靠近王凌岗桥,已经干起来了,鬼子的重机关枪和小钢炮的吼声都听见了,
独立支队的炊事班、文书、小鬼,这个不参加战斗的小队伍已经随支队长开
到我们团部这边来。段团长下了命令,叫×连向柳茹方面警戒,×连掩护非
战斗队伍到北冈,×连在团部近侧待命,各连部都准备着战斗。
我们看了×连的阵地,回到宿营地左前方的高墩上来,清楚地望见五里
外彪塘方面的小山上敌人的哨岗,正在和柳茹方面的敌人作旗语。延陵街上
的屋顶也竖起太阳旗来了,他们是来自直溪桥和珥陵的。这是一个很小的土
墩,上面有很久以前做好了的工事,二连长、连副、刘营长、杨副营长,还
有段团长、王主任、团部的通信员都在这里,几乎把一个土墩全挤满了。段
团长拿着镜子在观察延陵方面的情况,一句话也不说,对于营长、副营长、
通讯员的报告都不发出任何的诘问。柳茹方面的老百姓像潮水似的往东跑,
香草河畔的枪声时而紧张,时而缓和,从独立支队方面来的通讯员不断的报
告王凌岗方面的战况,敌人此刻还是被阻遏在桥的东边,他们受了独立支队
的麻雀战术的攻击,竟至放弃了过河向北冈方面包抄我们后路的意图,终于
来自宝堰的那一路也开到柳茹方面和香草河东岸的敌人作了汇合,于是战斗
的重心显然要移向×连以及团部附近的阵地上来了。
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时分了,猛烈的太阳把我们晒得满头是汗,准备战
斗的预备队一小队一小队的疏散在柳树丛下。××× 的指导员陈×同志,
那个胖子,白色的草帽挂在背上,满面通红,他离开了他的骡子,像离开了
爱人似的没精打采起来。他养骡子到现在不晓得有多少时候,但关于骡子的
知识他比任何人都要丰富些,每每看到他有意无意的动员了很多的人集中到
他骡子的周围,比脚划手的评论,自己站在旁边很满意的倾听着,结果把这
些人所发挥的伟论都总结起来,作为自己的知识,教别的人怎样来赏识自己
的骡子。当他骑着骡子跑在我的前头的时候,他总爱对我这样说:“东平,
跑快一点呀!”一离开了他的骡子就落在我的后面,这时候一面走一面自言
自语着:“我是游击战争出身的,我过去一天至少要跑一百二十里。”
我和陈胖子一道,总要找点时间说笑话,哪怕是情况最紧张的时候。半
个钟头之后得到报告,延陵方面的敌人正在向西移动,有进占九里、对我们
形成总包围的企图。于是段团长叫刘营长带了一班人到九里镇去占领阵地。
王主任,陈胖子和我们都随着这一个班来到九里。
我们预备在九里给敌人碰一个大钉子,叫他们向庄湖头方面图谋进取,
以陷入我们×连的火网。在九里东面的洋桥边,我们布置了一个非常漂亮的
伏击。独立支队在王凌岗和敌人整整开了半天的火,陈同志那胖子叹息着:
“怎么搅的,我们的游击战变成阵地战了,这还要得吗?”
现在他来参加这个伏击的布置,自觉特别满意。我们的嘴里念着战术的
三原则四特性,此刻正要来发扬这伏击性的时候。
我曾经在延陵九里一带工作了半年的时间,现在用自己很熟悉的九里镇
作为和敌人战斗的场所,我十二分表示欢迎。我们在河边的高墩上,用镜子
向延陵的来路窥望,只见一片金黄色的稻田,看不到敌人的半个影子,使我
们松懈起来,竟有人提议到街上坐坐茶馆再说。街上挤满了人,要从街上通
过都不容易,但我们的影子在街上出现之后,他们觉悟到战争迫在眉睫,转
眼间所有的商店都关起来,一大半的人都自动的疏散到九仙和大路头方面去
了。
一个机关枪架在一个长着高粱的小小的土墩上,对正着那高高的洋桥。
战斗斥候报告从延陵来的敌人已近在半里外,他们走的规规矩矩的一路纵
队。蒋庄方面的洋桥上,段团长带领的二个班正在过桥,无形中作了一个很
好的配合,望九里进袭的敌人只望着蒋庄洋桥上的队伍,而且开始跑步了。
意思是和段团长的两个班争夺九里的阵地,看那个先到九里。
指导员王孝凤同志,那年轻而漂亮的浙江人低声地这样叫:“敌人就在
前面了,机关枪要对准着洋桥,……”
“射击要准呵,枪一响无论如何要着他们从桥上往河里滚!”副连长这
样叫。
那机关枪的射击手开始了对洋桥作瞄准,他是一个老于开机关枪的班
长,长的个子在那疏落的高粱和机关枪构成一条直线,机关枪在他的手里像
一只预备猛扑的狰狞凶恶的狗,然而十分的柔顺和驯服。
副连长大约因为对敌人的行列过度注视的缘故,把眼睛弄花了,他竟然
神经质地提出一个令人迷惑的疑问:
“同志们,这到底是一个什么队伍?是东洋鬼子,还是我们的队伍?”
有个别同志的确为这疑问所松懈,甚至这样附和着:
“真的,不要发生误会呀,先派一个老百姓去看看去!”
“我,王主任,”陈同志那胖子这时同声的叫着。
“你们不要发疯,哪里来的自己的部队?把枪口对准,预备着放!坚决
的放!”
然而战斗像一条绳子,当最紧张的时候竟突然中断。我们的背后来了一
连的两个班的预备队,是从蒋庄方面来的,他们不明白我们在九里洋桥的部
署,匆匆地赶来了,当敌人迫临桥下的时候,这个预备队竟在我们的侧方暴
露了目标,完全破坏了我们的部署。
于是我们的伏击成为滑稽的计划。敌人停止下来,伏在对岸的河根底下,
开始用掷弹筒向预备队施行攻击,而我们只好气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掷弹筒猛烈吼叫,一阵阵的黑烟和尘土从我们的近边紧压着来,左侧方
的预备队,已经在坟场上隐伏下来,高粱下的机关枪以三支步枪作掩护对着
洋桥扼守,敌人再不过桥了,要把敌人一下歼灭已成为不可能了。
我和陈胖子离开了洋桥的阵地,走进了九里街上,遇到了刘营长,打算
用一个排迂回到九里的南边,向北进击,使洋桥东边的敌人脱出死角,然后
加以消灭。但为了警戒宝堰方面的敌人,抽不出这一个排。而洋桥东面的敌
人已开始向原路撤退了。
这个战斗弄得我们脚痒手痒的,十分的不满足。
“妈的准备下次再打呵。”大家都这样说。
离开九里是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
一九三九,一○,五
(选自《茅山下》,1949 年 8 月,上海生活·读书·新知联合书店)
《逃出了顽固分子的毒手》
——持团特务营政治工作人员钱一清同志的报告
我被派到特务营工作,是特务营营长马峰及其全家被庄梅芳反共分子惨
杀的前一礼拜的事。
我本来是政治部派到猛团工作的工作队中的一个。
庄梅芳——镇江县长,有一次到猛团团部来,我曾经会见过他。
记得他当时对段团长说了这样的话:
“唉,说到陈司令,他的人格之伟大,学问之渊博,真是哪一个不拜服!
对于整个新四军,这样的吃苦耐劳,不断的打击鬼子,谁也不否认它是一个
最好的军队!但新四军领导下的地方武装,那就不敢恭维,他们简直是很坏。”
“是的呀,因为我们所领导的地方武装会打鬼子。譬如延陵的地方武装
自从成立到现在只七个月,七个月中打了大小三十一次的胜仗,捉到鬼子,
缴到鬼子的马,使正规的部队都要愧死;又如持团在镇江所组织的特务营,
他们袭击滓泽的鬼子,屡次破坏从镇江到塘桥的公路以及镇江到句容的公
路。镇江西门外的十里长山,本来是汉奸和土匪的巢穴的十里长山,从来没
有一个部队在那里站得住足的十里长山,现在我们也可以自由活动,成为打
击鬼子消灭鬼子的场所,谁能否认地方武装在抗战中的作用呢?现在只有鬼
子切齿痛恨这些地方武装,我们却可惜这样的地方武装太少了。问题倒不在
地方武装坏不坏,而是如何去培养他们,帮助他们,领导他们,使他们好好
的发展,成为抗战的力量。”段团长立即加以反驳。
很奇怪,不仅庄梅芳发出这种论调,别的地方的某些人都一致这样说,
而且说的是一模一样,简直是通过电,大家共同遵守一个纲领似的。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庄梅芳是代表反共分子提出了他们的行动的口号——
那就是:你们新四军所领导的地方武装很坏,我们要开刀了!
反共分子处心积虑要破坏丹阳、镇江一带的抗日民众武装,他们说:
“你们跟新四军跑,前途黯淡得很,我们不久要大杀共产党,那时候你
们要洗也洗不干净了!”或者:
“我们现在打算成立一个武器精良,给养充足的正规的独立旅,我看,
你们如果编进来的话,起码就是一个团了。”
他们好像推一个大石块,推得动,扛着跑,推不动,只好看看,觉得没
趣,就不再想去动它。然而不动他又怎样呢?不动它,那就要失业,他们是
反共的职业者!
于是还是动,岂但如此,而且要开刀了。
然而特务营并不是一个地方武装,而是持团在镇江三区所组织的正规的
队伍。然而也要开刀了。庄梅芳临走的时候又对段团长说:
“我要到江北去了。你们新四军刚刚颠覆了日本的军车,铁路上很紧张,
不晓得能不能通过呢!”
我就是在庄梅芳到江北去的那天,被派到特务营去工作的。
特务营第三连的一个排驻在西罗,这天晚上,突然开来了一个队伍,把
这个排包围起来,缴了械,把连长倪俊以及整排的同志都绑了去。
他们只是解下第三连同志弹药带,又退出了枪膛里的子弹,枪还是交给
原来的人去背。
不想其中有几位同志的口袋里还有子弹,他们偷偷的把子弹弄进了膛,
突然乒乒乓乓的打起来,骚乱间乘机逃回了一大半。不过倪俊还是被带走,
被押到县政府的特务队那边去了。
我对马营长说:
“严重的教训这些反共分子一番!”
全营同志都对马营长说:
“给他们个严重的回答吧!”
这是镇江县政府干的,为了尊重我们的政府,为了巩固内部的团结,我
们却轻易不能动武!马营长顾全大局的意见说服了我们。
我们一面向县政府提出抗议,一面报告上级。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五月二十七日那天的下午,竟爆发了马营长及其全家被杀的严重惨案!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九月二十七日的早晨,马营长接到了一个片子,那片子这样写着:
马营长我兄勋鉴:
兹有要事面商,请于是日下午到张村一谈,谨具薄席相候。前被县政府
缴去之枪,县政府即将发还贵部,我兄尽可放心也。
谈朝宗九月二十七日谈朝宗是镇江伪警察大队长,不久以前才反正过
来,现在是在庄梅芳的县政府当大队长了。马营长没有警觉到谈朝宗这次的
请客是反共分子设的一个陷阱,谁也想不到庄梅芳这样丧心病狂,就在这天
下马营长的毒手。
下午四时半,马营长到了张村,会见了谈朝宗,就喝起酒来,突然从背
后开来一枪,把马营长击倒下来。马营长当时很镇静,他挣扎着,一个人冲
出门外,用他的快慢机一扫,击倒了首先开第一枪的对手。但终因众寡不敌,
在一阵乱枪之下,马营长身中八弹,竟完结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