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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丘东平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当时和马营长一同被害的有第一连连长和第一连连长的弟弟,马营长的

两个特务员。马营长的哥哥在镇江县政府当科长,镇江县政府在同一个时候

把他枪杀了,还有马营长的老婆,未满三岁的小孩,都一同惨遭杀害,镇江

县政府对付我们的马营长是用这样的铲草除根,最毒辣,最野蛮的手段!

马营长被杀之后,队伍失去掌握,在这一天傍晚时完全被谈朝宗缴械,

就是谈朝宗带领镇江县政府三百余名的特务队在进行这一次的屠杀的。

镇江县政府利用谈朝宗作为反共的工具,却不想谈朝宗反而利用镇江县

政府来破坏国共的团结,谈朝宗是日本人派来捣鬼的。他的反正是一个骗局,

不久他又回到镇江城里当伪警察大队长去了。这不是反共分子的不智,而是

他们的丑恶的罪行。

“这是新四军的部队呵!”特务队的兄弟看到自己是与新四军为敌,觉

得很惊异。

“不管他妈的什么‘新四军’‘新五军’,我们都要把他消灭!”特务

队的一个姓孙的教练官这样说。

我跟着队伍一道被带走,当晚谈朝宗好几次派人来找我谈话,要留我在

他们县政府工作,可以特别优待,有很好的职位,这些无耻的欺骗利诱都被

我严峻的加以拒绝。

第二天他们把我带到上塘街上来了。谈朝宗集合了许多区乡保长——那

些两面派,那些反共专员先生们,在开一个胜利的大宴会。反共分子干了这

样的罪恶的勾当,从违反正义的黑暗里去取得胜利,但胜利中带来恐慌,所

以他一边很高兴,一面又在高兴中发出颤抖。

谈朝宗发言道:

“你们都知道了,新四军是共产党,所以我们要打击他,消灭他,现在

我们是这样的干了。我们就要想到,新四军这个部队是不好玩的,凭良心说

话,鬼子都害怕他,新四军如果回头对我们实行报复的话,我们要如何去应

付呢?诸位,今日我提出的就是这么一个问题!同时我也必须向诸位回答这

个问题。我以为新四军即使来报复也用不着怕,因为现在江南的形势已经变

了,我们的中央政府已经将江苏、浙江两省割给汪精卫去管辖,汪精卫是主

张和平的。汪精卫主张坚决不打鬼子,既然不打鬼子,新四军虽强悍,但是

他失去了作用,必然要变成洪水猛兽,不过洪水猛兽也无奈我何,因为我们

不久就可以把队伍驻到镇江城里去,镇江城不久就要插青天白日旗!”

当时许多人的面孔都变了色,表现得很惶乱,对于这些为非作恶的先生

们,只要一提到新四军,无论从哪一方面去想都感觉到惧怕和不快乐,这样

在胜利的大宴会中连酒菜都会变成没有味道了。

他们对我们没有什么严密的看守,究竟要把我们怎样处理呢?老实说,

他们对这个问题还是犹豫得很。就在这天的晚上,我们悄悄的逃出来了。和

我一同逃出的还有一部分同志。

一九三九,一二,十一

(选自《茅山下》,1949 年 8 月,上海生活·读书·新知联合书店)

《友军的营长》

在金坛下新河南边指前标地方,驻着友军的一个营。这是一九三九年七

月的一个夜里,这个营突然受了从下新河方面来的敌人的袭击。敌人的迂回

部队沿社头、张村至红庙之线突进到红庙东北的大河的南岸。敌人的企图:

不是叫他们消灭在这大河的岸边,就是把他们压往东面,叫他们一个个沉进

长荡湖的水里。而在指前标的正面,这个营并没有能够抵得住敌人的进攻,

正在往后面溃退着。情况的危险,作战条件的不利,莫过于这个时候了。

“现在就战死在这里吧!”营长这样对自己说。

他制止了部下的溃退,把队伍集中指前标附近村子的一个大祠堂里面,

把这祠堂作为堡垒一样的据守,而以一个排展开到直通指前标的高高的河堤

的两边,收容在指前标街上时被击散的部队。

这个排在二十分钟后完全消灭在敌人的炮火之下,从指前标街上至南面

一带的村子已经为正面的敌人所占领。

这时候,一个侦察兵从西南面的大河那边回到营长这里,报告营长他找

到了五只大木船。

“怎么?你找到了五只大木船?你准备逃吗?……哼,你这个怕死的东

西!”

营长拔出了他的手枪对着侦察兵,侦察兵没有半点声息,他静肃得简直

停止了呼吸,在黑灰色的夜中看来他的直立的影子像一面碑石。

但是营长并没有扣那手枪的扳机,他突然想到没有理由可以枪杀这个侦

察兵,他应该率领他的部下利用那五只大木船立即渡河,而不应该在这祠堂

里作孤注一掷的无意义的死守。

他们于是渡了河,安然地突出了强大敌人的包围圈。这正是夜色朦胧,

天将破晓的时候,而营长却是这样的走进可悲的路程。

这时候他才觉悟到自己的危险。他带着残兵,惶急地尽速开到新四军驻

防地的附近,找到了新四军的司令部,请求新四军司令官给他以援救。

这个营长是浙江人,一个老于战斗的硬骨汉,他个子高大,马一样的长

脸孔,一对细小的眼睛蕴蓄着良善和机智。

新四军的司令官安慰他说:

“我们以游击战争的灵活的观点评价你此次胜利的突围……胜利,你注

意在游击战争的观点上这胜利二字作何解释,你岂不是已经安然带回了两个

连以上的兄弟吗?在那样的危险、不利的情势底下,只要你打一个错算,你

这个营有立即被消灭的可能。”

“但是我的死日到了。”那浙江人说,他的声音是那样坚定而清晰,仿

佛关切地、忠诚地告人以骇人听闻的消息,却不曾在上面夹带半点儿女柔弱

的感情。

新四军的司令官却比他还坚定,他询问着:

“那是什么意思呢?”

友军的营长这样回答他,在他们的军队里面,到这天为止,还找不出有

这样的解释胜利的“观点”,这里只存在着一味专横暴戾的无情的军纪——

生是犯罪的,只有死才得到鼓励和褒奖。这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定律,整

个军队的生命都依靠着他,正像天主教徒的灵魂依靠着天主。而且有了这个,

就用不着什么战略,战术。军纪——以无数“死”字拼成的连坐法,这就是

战略,战术。一切都是趋向着死亡。他们说,死是军人光荣的归宿地,因此

军服变成了棺材,哪时出发上前线,哪时就是抬着自己的棺材走进坟墓。

“够了,你的话我完全了解了。新四军的司令官说:那么你觉得应该怎

么办呢?”

那浙江人的坚硬的马一样的长脸孔看不出一点表情。他说他为了从死中

求生,他要求新四军的司令官将他收留,他决意从那残酷无理的连坐法逃出,

重新的献出他战斗的一生。

但是新四军的司令官劝阻他,以为他是一时的神经过敏,对于一件事情

过分的去发生感应,事实也许还不至于那样严重。

新四军的司令官为那可敬的浙江人拍电报给友军的总指挥部,报告这个

营长的战斗遭遇,指出胜利的意义所在,希望这个电报会造成一种热烈的、

幸运的空气来环护他,使他获救,然而所得到的却是可悲的回应。

那回电大意这样写:此次从下新河方面败退之敝军,承贵军代为收容,

非常感谢,但该营长守土失责,有辱我军人人格,应立即把他解回来执行军

纪云云。

新四军的司令官坦白地把这个回电交给那浙江人,征求他最后的意见。

这时候,浙江人的坚硬的马一样的长脸微微地笑了。

“现在是我自己应该回去了。”他简单地一字一句很镇静的说:“可是

新四军同志所创造的新天地,却使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像小学生似的谨肃地、驯服地和新四军的司令官握手,那坚硬的马一

样的脸孔像一个古圣人的雕像,永远刻着那坚定、坦然的微笑的皱纹。

他于是把他的残兵带回去了。而在他回到他们的总指挥部的次日,他被

执行了枪毙。

一九四○,一二,五

(选自《茅山下》,1949 年 8 月,上海生活·读书·新知联合书店)

《溧武路上的故事》

在江南,在日本人的梅花桩和棋盘格子中通过封锁线,是一件不容易的

事情。

在封锁线上,“中国军”和日本人发生了屡见不鲜的战斗故事,这些故

事都是用血染成的,也可以说是壮烈,也可以说是很可悲的呢!

不过这里所谓“中国军”,并不是指的所有的中国武装,这,在一般的

老百姓中间是有分别的。在老百姓口中“中国军”是指的冷总指挥统率下的

挺进军和攻击军,以及那些冒失地开到敌区中来的许多戚戚察察的军队。当

老百姓口中叫出这个“中国军”的名称的时候,他们是站在第三者的地位的;

当这个军队和日本人作战的时候,老百姓也只能充当一个观众,站在袖手旁

观的地位,或者好好地在家里躲藏起来,根本不要去参与那战斗场面。在平

时,老百姓怕见这样的军队,而当他们和日本人作战的时候,他们就越发凶

狠。茅山、九龙坞和茅麓公司附近的居民都尝过这个味道:只要枪声一响,

他们和日本人怎样英勇作战的情形人家倒没有见到,可是他们杀老百姓是杀

得挺凶的。

溧武路一带的居民述说这些故事,往往要掉下泪来。

在溧武路上(在从天王寺到薛埠,特别从×××到薛埠的那一段)这里

经常是“中国军”和日本人交锋——不,“中国军”冒失地被日本人大事屠

杀的场所。这里正是茅山和磨盘山相衔接的所在,公路从山峡里透迤地伸出

来,公路上的碎石都染上过碧血,直到很久很久都还在太阳光下放着血的阴

暗的闪亮……两边的荒山全被野栗子、山胡桃,以及那长长的红脚草所埋没,

这些在那黑的土壤上生长着的东西都显得过分的繁茂,绿的、阴黑而发亮的,

紫红的丰盛而含水的叶子,仿佛吸满着战死者的血,给人一种冷的可怖的感

觉。在那潮湿的罅地里,水塘里或草丛间,青蛙和纺织娘的声音都叫得特别

高亢,交织成一种仿佛由于人类的灭亡而发生的繁荣的景象,……

在溧武路上,“中国军”和日本人怎样作战,只有那公路边的居民懂得

这个秘密。

有一次,“中国军”有两个营开过溧武路,他们惯于在白天里行军,因

为只有在白天里,在鲜丽的太阳光下,才能显见他们军容的强盛,日本人从

山峡里向他们开枪了,日本人知道在这样的一瞬中饱飧杀戮的狂欢,枪声像

河水似的在山峡里流过,“中国军”还来不及把枪杆子从肩膀拿下,瞬息之

间已经有三百多个丢了性命。

像这样的故事那边的居民知道得最清楚。而他们自己,因了冒失,因了

不经心,或者由于对战争的责任心的缺乏所造成的不智与愚蒙,因而招致的

失败,却使他们愈加不容易在敌区中立足,而且愈加对人民展施残暴。至于

堕丧战争的勇气,以日本人的无代价的杀戮来恐怖自己。

现在请让我来讲述这样一段故事。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中国军”有一个团开过溧武公路,进入了溧武路以北的敌区。这一个

团的庞大队伍,如果在一天两夜之间对于日本人的据点并不能有所作为,那

么要想在挨着敌人两里三里的地方筑起阵地来,而且一面还要与老百姓为

敌,根本是办不通的事。他们带着过分的敏感在群众中间封锁消息,在所有

大大小小的路上放出哨兵,对群众无限制的呵叱,检查,逮捕和杀戮,禁止

群众在任何的路上通过,残暴地敌视群众,惧怕群众的接近。

“先生,为什么你们总要放这么多的哨呢?”在庄湖头,有一个青年这

样提出发问。

“混蛋!”那“中国军”呵叱着:“你问什么?为什么问?”

“……因为我觉得奇怪,我们新四军是不放哨的,所有的群众都是新四

军的哨兵。可是你们……”

“为什么‘我们”,‘你们’?为什么叫‘我们新四军’?你……这个

坏东西,共产党!岂有此理!新四军到处都是……”

于是他们开了一个地洞活埋了那青年。

像这样的故事,在那边的居民中间都在久远的传闻着。

然而这样的军队在那边是不会驻得很久的,至多一个礼拜,他们就要觉

得四面受敌,无所措手,以至于又退出了溧武路以北的严重的战场。

然而这一次,日本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消息。日本人加强了溧武路的封

锁,日本人准备在封锁线上和他们作战,或者在棋盘格子里把他们消灭净尽。

“勇敢些吧,冲过去,不要做这样一个懦弱可耻的军人!”

团长,那长个子,白脸孔,眼睛像鸽子般起着神秘的圈的浙江人这样说

了。

接着他唾骂那高大壮健的团参谋,唾骂所有的部下。他企图在日本人的

恐怖中救出自己,因而极力使自己从众人中间分别开来,他骂人家是兔子,

野蛮地发出他的威武,准备着当日本人到来的时候,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大踏

步的走开,用深恶痛绝的态度抛弃那无数的懦夫——他自己所率领的队伍。

这天的下午,他接见了新四军的一位支队参谋……他客气到无以复加,

他首先颂扬新四军的政治工作,又羡慕新四军光辉彪炳的战绩,最后为了表

示对新四军的忠诚,他痛低旧式的军队生活的没落与黑暗,甚至不惜抛弃自

己的立场。

这新四军的支队参谋作战的勇猛,我是不想在这里作介绍的,因为要发

现一个勇于战斗的人在今天的战场上已经不是一件奇事。他是一个游击战争

的老手,在过去,在红军时代,他曾经和国民党整整斗争了十年。

共产党人有他的一种单纯、朴素的气质,在统一战线的场合,往往要使

对方浓盛的情意以及丧失立场的谦虚成为可笑或过分,而他的凛然无动于中

的气概,却使连佩服他的人都不免对他加上矜骄,傲慢,缺乏情感的罪名。

他是一个灰暗,沉默,并不十分令人注意的人物,他说话不多不少,他

不善于胡扯乱谈,更不善于互相的拍拍肩膀,造成一种热烈的空气来掩盖人

类的无情与狠毒,他答应一个人的请求并不是为了请求而答应,却是由于人

类单纯的互助的本能。

“好的,”他用一种单调的次低音对友军的团长这样说,“那么现在就

走吧。”

他的铁般沉重的语句之下只能够是一个结点,没有感叹号,更没有包含

半点疑虑。

他没有带什么队伍,除了他的坐骑之外只带一个小鬼。小鬼和他,这就

是他的行列。他的小鬼是一个稚弱的简直只懂得嘻嘻地说笑的小孩子,他背

着一个望远镜,一把很长的日本剑,一支手枪,用日本旗子做包裹布,手上

还戴着一个漂亮的表,这些都是从战斗中缴获的胜利品。新四军的干部就是

这样的喜欢用胜利品来装饰他的小鬼。他的小鬼牵着马走在前面,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的走,他决不用鞭子鞭他的马,叫它急风疾雨的驰骤,他的马也许

是一匹驽马。

日本人在溧武路上等候着。耳朵里听着这警讯,而眼睛望着那支队参谋

骑在马背上,叫他的小鬼牵着马,一步一步爬上那波浪式的起伏不定的山冈,

走向茅山的山麓。他们的背后,“中国军”一个团的庞大的队伍被率领着。

夜幕慢慢的落下来。夜的单一的色调把人类的犹豫、观望、趑趄不前的

面孔像作着慰藉似的覆盖着,叫他们彼此无从辨认,不要在互相间发生影响,

只能用沉默、不动声色来保持他们的行列的整齐。

碧空里挂着刀一样的上弦月,松林蕴蓄着热的气息,松的针叶子发出坚

硬的轻微的震荡,像金属物似的喑哑地发出悲鸣,又像远远的潮汐,当泛滥

着海岸之后重又慢慢地向着海里引退,用一种低低的叹息传出无穷尽的千古

不息的疲乏的音波。

将近十点左右了,这正是性急的日本人为了倦于等候而暂作罢休,撤回

了他们的埋伏的安全的时候,有群众的线索的人会了解这个时候的。……然

而依据群众的报告,日本人此刻正结集在×××附近的公路上,日本人要从

时间上来消灭他们的疏忽和空隙,他们还可能一等再等,然而这并不是说,

溧武路从此就可以封锁得更好了,从此溧武路南北之间要真的断绝了交通。

那支队参谋带领着友军的一个团,慢慢地向东走近薛埠,在×××的日

本人的碉堡和薛埠之间通过公路,然后沿着公路的旁边向西,再寻往常所走

的道路。

队伍已经走过了一半,山涧里狂噪着无限凄切的一片蛙鸣。

支队参谋下了马,和他的小鬼一同站在公路上,叫那后一半的队伍迅速

地向着公路的南边跃进。但是这时候,他听见薛埠那边,相距还不到五十米

远,有敌人的坦克车沉重地开来了,而且开始用机关枪向着公路两边作猛烈

的扫射。

在当时,这被截断于溧武路南北之间的“中国军”的一个团的队伍为什

么不至纷乱地溃散,却能够服从他们的向导——那新四军的支队参谋的指

引,至于安然地脱出险境?这是一件神奇不可思议的事情,……

支队参谋对他的小鬼说:

“小鬼,你跟着他们走吧,不然你会发生危险的。……”

就这样,他的小鬼牵着马,向着公路的南边走他的去了。

支队参谋只有这个命令是错发了的。他尽可以不必叫他的小鬼走,如果

他不叫小鬼走,却和他在一道,倒不至发生什么危险。他自己是当坦克车挨

到身边时方离开那公路上的。这时候,友军的一个团的队伍已经安然地通过

了。他对于友军已经尽了这一次向导的责任。他离开了友军,独自个在荒山

上来回的乱窜,在寻觅他失去的马和小鬼。直到东方发白,他才在距公路不

远的水塘边找到他的小鬼的一顶满湿着血的军帽子。这军帽子的左边有一条

很整齐的刀砍的裂缝,这很整齐的刀砍的裂缝寄存着世界闻名的日本单面剑

的锋利无比的剑锋。日本人砍杀了他的小鬼,并且把他的小鬼的尸体也带走

了。

“唉,这小鬼,他一定在冲过公路的时候受了伤,……或者他倒在水塘

边,因为伤口疼痛而挣扎,拨得水响,给日本人听见了,然后用刀把他砍死

的。……”

他把那血淋淋的军帽子检着带回去,喃喃的自语着,眼眶里掉下了一颗

颗的怀念的热泪。

这一次,只有那新四军的支队参谋牺牲了他的一个小鬼,并且不见了他

的马。

一九四一,六,四

(选自《茅山下》,1949 年 8 月,上海生活·读书·新知联合书店)

《茅山下》

莫回顾你脚边的黑影,

请抬头望你前面的朝霞;

谁爱自由,

谁就要付予血的代价。

茶花开满山头,

红叶落遍了原野;

谁也不叹息道路的崎岖,

我们战斗在茅山下。

周俊,中学生,那长而瘦削的年轻人,从乡长的屋子里匆匆地跑出来,

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听到郭元龙的凶恶的叫声,他心急得要死,脚步都有些

紊乱,天已经很冷了,他的背脊还是出着汗。他故作镇静的一步一步很沉重,

很吃力的走,不时把面庞猛扑在旁人弯曲而突出的膀子上,把整个脑袋都震

得发晕。他丧然地、困惑地走到郭元龙的面前,看着郭元龙结实而英武的坐

在一张矮凳子上,让许多的人:中队长谢伟谋,分队长彭杰,以及来自各方

的队士们团团的围着,这些人越是靠拢他、越是显见沉默,在最外层的人发

出的声音都低扼至几乎听不见。

“参谋长!参谋长!”

他们叫郭元龙参谋长。

天委实很冷了,月亮的白色亮光凛然地照临在禾町上,屋顶上,以及南

边池岸的白杨树上。高高的天体蕴蓄着深度的冷气,令人们望着它牙齿打战,

浑身发抖。周俊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挤进了郭元龙周围的圆圈里面,一个顽强

的难以突破的圆圈表示了对郭元龙所怀抱着的一个新的高度的信念,周俊相

信。但郭元龙必然因此而引为骄傲,郭元龙原就是一个骄傲的家伙!周俊这

样对自己说。

郭元龙已经开始在分析敌情,他指出敌人必然大举扫荡的企图,摹拟着

敌人进攻的路线和方向,很有自信地像看到了似的摹拟着。他鼻子稍微向上

翘起,眼睛深陷,瞳仁收缩到几乎看不见。当他的话得到一个小小的结论的

时候,他的闪电一样的目光就发出一种威力去镇慑众人,叫他们突然陷于一

种惶惑不能自主的骚乱。

分队长彭杰,那木匠出身的高大的中年人像做了郭元龙最亲信的朋友似

的站在郭元龙的身边。他穿一件褪色的日本大衣,用皮带把腰束得很紧,两

只手掌交叠着搁在那短而破旧的日本马枪的枪口上,修长的背脊稍微弯曲

着,目不转睛地注视郭元龙凶恶可怕的面孔,他尊重郭元龙,爱惜郭元龙,

仿佛郭元龙是他自己所有的一样。

“你能够懂得日本人这一次出的是什么鬼计吗?”他带着很钦佩的口吻

对郭元龙发问,“如果今日到达九里的日本骑兵就一直驻在九里,又怎么办

呢?”

“什么?彭杰同志你刚才不曾听见么?我什么都说过了。如果到达九里

的日本骑兵,就一直驻在九里,又怎么办呢?如果敌人这次的进攻并不止西

旸一路,宝堰、直溪桥以及珥陵的敌人也正是眯着眼对我们望着呢!如果到

达九里的日本骑兵是敌人预先安下来的耳目,是一种侦察的性质,他们的分

进合击还在后头,……他们拷问了九里的市民,用鞭子,用洋油灌他们的鼻

管,这样从他们嘴里得到关于新四军和延陵常备队的消息,如果是这样的时

候,又怎么办呢。”

郭元龙比一切随便什么人都懂得更多,他能够把从各方面得到的零碎的

消息一点点的累积起来,就从中迅速地加上自己的判断,然后传达给别的同

志,令人听来要比原来都更确实,更可靠些。

郭元龙于是分配了他们的任务。

彭杰心满意足的走了。

郭元龙从那矮凳子上站立起来,非常舒适地摆动着两手,叫周围的队士

向两边分开,群众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的升高起来。

“日本人的大扫荡就要开始了!”

“参谋长怎样告诉你的呢?他说的叫你受惊了,是不是?唉,我的小宝

宝!”

“算了,算了,大家都一个样,这一个不会比那一个更伟大些。”

群众慢慢的散开去。一种紧张而令人忧郁的空气像铅块似的沉重地紧压

在心头。凭着紧张而激发的情绪,人们悄悄地一再从一种孤立无援的情景中

把自己唤起,一再把自己的意志坚定起来,用单薄而缺乏锻炼的灵魂去正视

将必到临的严重的战斗局面。

莫回顾你脚边的黑影,

请抬头望你前面的朝霞;

从那慢慢地散开去的人群中,发出了低微的歌声,仿佛散播着轻淡的忧

愁,令人幻梦似的从那凛然的空气的紧压下得到片刻的解脱和安慰。

谁爱自由,

谁就要付予血的代价。

茶花开满山头,

红叶落遍了原野;

谁也不叹息道路的崎岖,

我们战斗在茅山下。

“够了,英雄们呀,现在就出动了吧!”郭元龙一派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用一种温和而热烈的声音这样叫,“……周俊同志,原来你是躲在这里,

我怎样都不能把你喊出来,怎么样?你很胆小吧?我什么都计划好了,队伍

马上就要出动了。但是我还要给你一个任务:你马上就出发,目的地是我们

司令部,你的任务就是带一个报告到司令部去。嗯,这样说,你什么都清楚

了,那么,你的笔,本子,都拿出来吧!”

周俊默默地听从着,他蹲下来,用电筒小心地照着,靠着膝盖上开始在

写。

“今日下午四时半,”郭元龙说,“敌人骑兵一百二十余,从西旸到达

九里。写吧,就这样,这是敌人预先安下来的耳目,是一种侦察的性质,他

们的分进合击还在后头。他们在九里庙挖枪眼,有预备据守的模样。依据香

草河方面群众的报告,在黄昏的时候,黄土庄桥发现了敌人的八个哨兵,当

然都是一样的骑着马,……”

月亮的白光泛着浅绿,周俊垂着头,默然地无灵魂地跟着通讯员的背后

走。通讯员,那中年男子的黑灰色的影子仿佛要突然消逝了似的浮幻地在他

的眼前十分尽着戏弄的作用。周俊低低地叹息着,他觉得什么都莫名其妙,

什么都不能了解。而郭元龙的凶恶的面孔——那骄傲的家伙……这些对于他

都无异是给予了一个总的否定:他开始觉察到自己的低劣与无能,在郭元龙

的面前除了发见自己的弱点之外可以说一无所用。

通讯员喃喃自语着。他告诉周俊关于黄土庄桥那八个日本哨兵的消息。

象一个小孩子似的兴高采烈地怂恿周俊到桥的附近去打枪,最后把周俊带进

一间卖炒米糖的草蓬子里。

“在这里歇一歇吧!”通讯员说。

周俊疲困地、狼狈地倒在土灶边的草堆上,闭着眼,把身体缩成一团。

“你冷吧?”通讯员从路上保持下来的兴高采烈的情绪不稍低减,他关

切的问,“你饿了?弄两碗团子吃吧。你吃不吃团子?”

周俊勉强地点了点头,随即剧烈地呛咳着。他要那卖炒米糖的老婆子给

他一支洋火,因为他是外省人,老婆子一点也听不懂。

通讯员低低地哼着,学着服务团同志的抑,扬,徐,疾,有节奏的调子,

随着那调子给周俊一支卷烟,他的有节奏的手简直是在跳舞。

挂在壁上的洋油灯摇摇欲灭,间或一阵寒风带着辽远而悲戚的狗吠声从

那破烂的门缝里吹进来,令人冷得发抖。周俊丧然地吸着烟卷,每一次口里

喷出烟来,每一次使自己紧张着,眼睛锐敏地然而绝望地凝视那豆大摇摇不

定的火焰,半声不响。

停了一会,他用一种矜持的颤抖的声音对通讯员这样问:

“同志,你认得郭元龙那个人吗?”

“郭元龙,……”通讯员回答,“我们的参谋长怎么不认得呢?怎么样,

他很坏吗?不怎么坏吧?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

“……我怀疑这个人,我害怕他,”这末后的一句声音很低,至于几乎

听不见。

接着周俊又说: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是的,他参加过三年游击战争,他的身上有

七个伤疤,打仗,他是一个能手,但是我怀疑这个人,我害怕他。同志,我

是刚刚从学校里出来的,我怀着满腔的希望,希望自己在战斗中也锻炼成为

一个有用的东西。但是我现在已经开始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作用,失去了一

切能力;战争没有我的份,我变成了什么都不懂,变成了废料!这是什么缘

故呢?同志,这样说,你能够听得懂吗?”

“我不大懂得你的话。我知道你和郭元龙同志的意见不合。”

“没有这回事。”

“你和他发生了冲突。”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完全说错了!”

“我觉得我们革命同志应该团结,不要闹脾气,你应该和郭元龙同志赶

快和好。”

“不,不,完全不是这回事!你的话对于我简直没有半点意思!”

第二天的早上,大约八点钟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司令部。

昏浊的太阳光软弱地照着那波浪式的起伏不定的山岗,句容南乡的富于

战斗意味的村落,错落地和苍翠的松林混杂在一起,在山岗与山岗间的罅地

里隐蔽着、潜伏着,或者峨然高据在山岗之上,仿佛突然地随风而起,升腾

到山岗的高处,而以雄健的姿势俯瞰全境。天更冷了,北风骚乱地刮过山岗,

冲激那苍翠的松林。苍翠的松林在远处成为黝黑的散乱而交叠的碎片,在北

风的冲激中,阴暗地、忧郁地显出不明的深远而渺茫的色调。东边二十五里

远,被北风卷起的尘雾,晕濛地、薄薄地掩蔽了茅山高傲、爽朗的峰峦。

离开了昨夜紧张而激发的情景,离开了郭元龙,周俊,那脆弱的不堪一

击的年轻人仿佛恢复了固有的热情和勇武,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其他,元气

十足地有礼貌地与别后数月又于今天偶然重见的同志们握手,问好,而且恋

恋不舍,至于“同志”和职位的称呼都不能使自己满足,而必须深心地叫之

为“朋友”,……

一间阔而光亮的房子。

左边壁上挂着大得要命的五万分之一的战区的地图,靠近写字桌子那

边,又是一个比较小的江南敌人据点兵力分配图。公路、铁道、河流、封锁

线、交通网,把茅山地区划成了棋盘格子,敌人的据点星罗棋布,排成了很

密的梅花桩。扬子江像一条被猛力敲击的又粗又重的镣铐,痉挛地卷旋着、

寸断着,……新四军,布尔塞维克所领导的小小的队伍,以游击战争的飘忽、

淡然的姿影,带着热炽如火的战斗冲动,在那棋盘格子与梅花桩之间,千百

次的往复不断的回磨、穿插。就在这地图上面,普遍地写着“我军袭击五次

以上”“兵车颠覆”“桥梁爆破”“日本守备军六百四十名全灭”“伪军反

正八次”“伪警个别反正十三次”,……等等红色的胜利的记号。而在接近

窗口那边,在另一个江苏全省的地图上面,敌我盘旋,烽火漫天的茅山地区,

竟是突然地缩小,小到一个指甲片子都摆不上去了。谁都知道,顽固派是不

准这地区扩大的,而且要把它缩得更小,他们以十万大军占据着广德、郎溪、

高淳一带的地区,占据着整个的黄山山脉和天目山脉,到处制造磨擦,捕捉

新四军的通讯员,袭击没有武装掩护的新四军的工作者,……顽固头子总指

挥冷欣在装腔作势的说:“和你们新四军一道,事情总是不断的发生,你们

还是去远一点吧!把你们的司令部搬到瓦屋山上去吧!”十万大军蹑手蹑脚

的躲在新四军的背后,等候新四军什么时候从敌人的手里夺回来政权(以政

权归返人民),他们就吞食这政权,为的政权应该从那个剥削者交回这个剥

削者。……然而新四军战斗着,千百次的往复不断的回磨。于是就在那对面

的壁上,像商店里陈列他们高价的货物似的炫耀着,有意夸张地挂着无数的

胜利品:军刀、日本旗、望远镜、掷弹筒,有三角皮盒子的拳铳,以及装着

自动枪刺的漂亮的日本马枪……

外面,苍翠的松林,遮着天空,掩蔽着整个村子,饥饿而力乏似的、阴

沉地、悠久地在北风的冲激中发出吼叫,长长的红脚草和松针的浓烈的气味

到处交流……

生活在这个房子里的司令员,学生出身的年轻而壮健的四川人,从十年

战争,三年游击战争中锻炼出来的老布尔塞维克,那惊心动魄的革命战争的

组织者,他已经成为一个单纯的概念式的人物,他的坚定的眼睛给予人们一

个单纯的概念:清醒!一点不能懈怠!时刻的警觉着!看来,他的影子是辽

远的,辽远得几乎不能辨认,辽远得变成了小的黑点,像一只鹰,在句容、

京郊、镇江、丹阳、金坛、溧水,在整个大江南北战区的高空中飞翔着,精

细地从百仞的高空把地上的松鼠和落叶都加以判别,找寻袭击的目的物,袭

击它,和它发生凶恶而可怖的战斗;他的正确的领导使一个战士当伏在草莽

中还感觉着他的热的视线的迫射。而另一边,那飞翔的鹰,他要谨慎地防备

着从背后,从黑暗中射来的阴谋的猛箭。

丢开了手里握着的笔,他站了起来,离开了他的写字桌子,——他穿的

是一件有着风帽的昭和式的簇新的日本大衣,嘴边衔着烟卷,一只手摸着大

衣上金黄色的发亮的铜钮扣,在房子里踏着阔步乱踱着,等待周俊的发言。

周俊把报告交给了他。

他接了报告,随即用高兴的欢迎的调子,一字一句的诵读起来。

“今天下午四时半,……这报告是你写的吧?”

停了一会,他又一字一句从头开始的诵读:

“今天下午四时半,敌人骑兵一百二十余,从西旸到达九里,……不,

同志哥,从南镇街经过许塔山,然后到达九里,而且只有八十七匹马。这是……

一种侦察的性质,他们在九里庙挖枪眼,有预备据守的模样。那里!那里!

他们就要走的。没有别的吗?那边的常备队怎样了?很恐慌吧?”

“没有。”周俊回答,“那边的常备队很好。最近洗刷了几个坏蛋。”

“郭元龙怎么样?他叫你回来干什么?就是带这报告吗?他把你当作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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