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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丘东平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着。

他歇了担子,在一束葫芦草的上面坐下来,那有着特殊功能的大拇指和

食指像铁钳儿一样钳着自己的两颊,两颊给钳得深深的凹陷着。

他对着赛娥招手,使唤伊帮着拔去了裤上的草虾①。

赛娥跪在小铜匠的脚边拔草虾。小铜匠的眼睛对着远远的浅蓝色的山张

望着,冷静,悠然,不被骚扰。小铜匠的灰黄色的难看的面孔引起赛娥一种

有益于自己思索的感动。

一会儿,小铜匠搬运着小摊子走了。突然又停了下来,对着赛娥招手。

当赛娥走来的时候,他的嘴里嚼着一条长长的红脚草似乎有助于他的思

索什么的。但是他决定了。他把赛娥带到梭飞岩妇女部那边去。

“这个女孩子是有缺点的,伊多嘴,但是你们好好的加以教练吧!”

小铜匠说着,又搬运着小摊子到别处去。

赛娥驯服,静默,没有反驳,直到伊干起了一件差事。

冬天,赛娥在一个村子里见了总书记林江。

伊稍微的曲着背脊,嘴里呼着白色的气体,间或望着窗外的渺无边际的

雪,静默地听着林江的吩咐。而林江这时正被一种不能渗透的迷惑所苦恼,

他松弛下来,嘴里说着的话好比一张纸,上面写着的字一遇到错误就立即加

以修改,甚至一手把它撕碎,间或又短短地叹息着,把嘴里的白色气体喷在

赛娥的脸上。赛娥更加静默了。伊凝视着林江的一点也不矜持、不矫装的奇

异的长脸孔,像一只在马的面前静心地考察着而忘记了啄食的鸡一样。

赛娥出发了。伊的任务,要通过梅冷和海隆的交界处的敌军的哨线,到

达龙津河的岸畔,去打听当地的×军怎样和从别方面运来的军火的输送者取

得联络的事。

雪下得更大了,天空和地皮像戏子一样涂着奸狡的大白面。赛娥走得很

慢,伊的黑灰色的影子几乎总是和那小村庄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过一霎眼

的工夫,赛娥的影子在雪的地平线上远下去了,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雪地里

蠕蠕地作着最困苦的移动,像一只误入了湿地的蚂蚁一样。

下午,赛娥到达了另外的一个神秘的村子。梭飞岩的工作人员的活动,

和从梅冷方面开出的保卫队的巡逻,这两种不同的势力的混合,像拙劣的油

漆匠所爱用的由浅入深,或者由深出浅,那么又平淡又卑俗的彩色一样,不

鲜明,糊涂而且混蛋……这样的一个村子。但是从梅冷到海隆,或者从海隆

到梅冷的各式各样的通讯

员们却把她当作谁都有份的婊子一样,深深地宠爱着,珍贵着,而那婊

一种爱粘在行人的裤上的草子。

子,伊利用伊的特有的色彩,把那一个对手好好地打发走了之后,随即接上

了这一个性质完全相反的对手,依然是那么温暖,那么热炽;对于战斗,伊

是一块蓬松的棉花,这棉花的功能,要使从天空里掉下来的炸弹也得到不炸

裂的保证。

赛娥现在受着一位神经质的老太婆所招待。这老太婆正患着严重的失眠

症。伊用水烟筒吃烟,教赛娥喝酒,又恬静地,柔和地, 用着对每一个“过

往人”都普遍地使用的——然而并不如母性的洁净的情分,对赛娥的家境,

赛娥的一切都加以询问。而当这询问还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伊就已经满足

了,点点头,喷去了水烟筒上的火末,这当儿,伊的眼睛还有一点青春的火,

是那么的微弱,像一支火柴的硝药的炸裂一样,飘忽地闪一闪就失去了,于

是学像悲观者的消沉的叹息,转变了语气,对赛娥作着更深刻的询问。

伊烧了一点茶给赛娥吃,又分给了赛娥两块麻饼。赛娥正式地受了爱抚,

显得特别的美丽而且高大。伊说着一个少年战士如何倔强地战死的故事,怎

样他的枪坏了,从什么人的手上夺来的枪,配着又从什么人的手上夺来的不

合度数的子弹,怎样在同一个时候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故障,……

“枪坏了,就该退下来才对,要把那坏的枪修整一下,但是他不退,”

伊的眼睛明亮地闪耀着,驾御着伊的故事从一个高点驶进那悲惨的深谷里

去,“他拿着一块石头,敲着枪杆上的螺丝钉,而他蹲着的那地方,正是敌

人集中着火力冲锋的最要紧的第一线,有三个敌人同时扣着枪上的扳机对他

瞄准,这却是他所不知道的……”

赛娥的声音有时很高,遇到窗外有什么人走过的时候就吐一下舌头,却

不在意,接着飞快地把身子旋了好几转,像跳舞一样。

现在,那老太婆送赛娥出去了。

赛娥离开那温暖的村子,继续滚入那雪堆里去。

但是在赛娥的对面,有一队保卫队正沿着赛娥所走的路,对赛娥这边开

来。老太婆要隔着那么远的地方叫伊,对伊重新地加以吩咐,好几个手势都

预备好了,但是赛娥大胆得很,伊绝不回转头来望一望。保卫队和赛娥迎面

相碰了,他们抓住了伊,检查伊的头发和口袋。最后是什么也没有的走了,

临走的时候却又把赛娥一脚踢倒。赛娥滚进那路边的干涸了的泥沟里去。

老太婆站立在一片石灰町边旁的竹林子下,眼看着赛娥从一个患难中跳

过了第二个患难,那将各个手势都预备好的手没有动过一动,却痉挛地交绊

在背后,嘴里喃喃的说着:

“喂,赛娥,你怎么不爬起来呀!他们走得很远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

知道你是替×军带消息的,因为你是一个谁都不注意的小孩子呢!……”

但是,那老太婆的失眠症太严重了,伊的背后有两个保卫队在站着,他

们是刚刚从村子的背后绕过了来的,从伊的嘴里,他们把赛娥识破了。

赛娥,伊就是这样的被抓在保卫队的手上的,而伊在最后的一刻就表明

了:伊坚决地闭着嘴,直到被处决之后,还不会毁掉了伊身上所携带的秘密。

(选自《长夏城之战》,1937 年 6 月版,上海一般书店)

《一个小孩的教养》

永真的父亲都猴友,和马福兰全境所有的村民一样,一面种田,一面结

草鞋。都猴友有着比其他的人熟练的手法,而又得到了永真的一些零件上的

帮助,他一天至少能够出产二十双草鞋。马福兰地方出产的草鞋的坚实耐久,

在某一个空间里代替了文明国土的工厂所制作的橡皮底,为军队所乐用。都

猴友的草鞋,比马福兰全境所出产的更要坚实些。都猴友一生没有参加过战

斗,却在战斗中存有着特殊的勋劳,因此,都猴友没有例外,他的积极的行

动,终于不能逃出敌对者的精警的嗅觉和视听。

都猴友,马福兰地方的一个村民,用草鞋接济自卫军的叛逆分子。

在梅陇的保卫队方面的秘密通缉的名单上,都猴友的名字给开列着。

有一天,梅陇的保卫队开到马福兰地方来了。

马福兰的村民在一幅广阔的草地上剥麻皮,当着烈日,有许多剥好的麻

皮刚刚晒干,就立刻给使用在结草鞋的粗劣的机械上,产生出新的富于麻皮

的香味的草鞋。对于这种职务的操作,无论老、少、男、女,一致的参与着。

向马福兰方面进发的保卫队,在树林里隐没,在山岗上显现,终于惊动

了那聚集在草地上的人群。

现在,保卫队已经对他们的目的物取得了极短的距离,而且开始跑步了。

黄色的影子,夹带着杀人的利器的光焰,在烈日下闪耀着。最后是散兵式。

马福兰的村民舍弃了他们的工场,像可悲的羊群一样,负着巨深的灾祸

逃命。

骚乱、颤栗、绝望的祈求,震动山谷的哭声。

保卫队对那四散飞奔的人群展着巨臂,按照着战斗的方式,确定了对他

们的目的物的绝对的包围。

作为这恐怖的展开的中止,保卫队的长官用着平和无事——惯于为人类

所亲近的笑脸在人群中出现了。

——你们看,他说,保卫队一个个的枪都是背在肩上的,他们决不对你

们开枪,你们的恐慌是毫无意义的,懂吗?

接着,他说明了保卫队的到来,只是为着调查户口的一件事。

有另一个背皮包的长官跳出来了,他拿下了军帽子,用手巾擦去了里面

的水蒸汽;头是秃的,下巴却长满了胡子,显得又老实又奸狡,看来似乎是

一个走红运的骄傲的小商人。他的嘴里哼出的声音常常是那第一个长官的声

音的语尾,这声音的作用,要使村民了解那军事式的微笑的背面,正有着铁

一样的严峻而无可违背的命令。

“你的姓名?”

“丘妈送。”

第 一个被盘问的村民的名字给那背皮包的长官用铅笔记在本子上。

“你呢?”

“谭水。”

照样。

“那末,你说吧!”

“高君龙。”

照样。

“靠左。隔着下一个。说,快说!”

“法相卯。”

照样。

直到一百二十一个。

完了,剩下来的是一些小孩子和女人。

第一个长官开始用一种严峻的眼光查察着。

“你们隐匿了,马福兰地方还有人,但是你们秘密着,……”

全部的村民互相地呆视着。

空气突然的紧张起来。

但是那第一个长官有着固定不变的笑脸,这笑脸正在不惮烦地指示着一

种灾祸向何处预谋解救的途径。

这当儿,有一个小孩子从人群中出现了。

这小孩子头大,身长,背脊有点驼,脸上有着无数的赤斑,双眼像驴子

一样对不可知的一切发问着。但是他是镇静的;他有着原始的、以毫无警觉

的官能去亲近仇敌的、绝对的忠诚和善意。

“还有一个,那便是我的爸爸都猴。”

都猴友的儿子永真说出了,有无数只睁得圆而且大的眼睛对他凝视着。

永真现在有一种神秘的、变态的、义勇的冲动,对于那长官的再次的盘

问,他直言不讳的作着如次的回答:

“都猴友今日运货物到黄沙方面去了,他很忙碌,并且爱用黄沙地方出

产的烟草,还有,他回来的路上有一个专门让行人歇息的茶亭,……”

“那茶亭距离这里很远的吧?” “不,”永真欣喜自己所叙述的话有了

着落,一只手向北指着,“这边,过了一条独板的石桥,有一个旱园子是种

甘蔗的,再转一个弯,那里……”

两个长官的直竖着的耳朵正确可靠地在听取着,那微笑的面孔像复杂难

懂的机械,尽着微妙的功能,把永真的供辞引向更重要的方面……

得了!

他们和永真分别的时候,远远地还扬着手,对永真嘉赞着。

永真胡乱地呆站着,有一个人用嘴巴附着他的耳朵低声地说:

“你错了。你不能把你的父亲的行径那么愚蠢地就告诉了他们……”

现在要看永真如何挣扎他的痛苦的生命了。

永真像凶狠的猫头鹰般的蹲在一个三角石的上面,双眼向着天空里最

远、最深的地方直射着。

永真的痛苦是无可比拟的,他忏悔的仪式履行在恰恰逼临着绝灭的一瞬

间。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会给与永真一点帮助,保卫队临走的时候曾经对全

部的村民警告着:

“在我们离开这里以后三个钟头的时间内,你们必须回家里去躲着,不

能走出门口一步。”

永真的忿恨把这警告粉碎了。他熟悉着马福兰地方的最偏僻、最直捷的

路径,他沿着一个干涸了的山溪的沙坝,利用着低凹的地形迅急飞跑,身边

鼓起了云雾,风在耳朵里呼呼的叫着,遇着高而显露的地方时,他卧倒了,

作着蛇的样子前进,好几次他像田鼠一样躲在路边的乱草丛里,听着在附近

经过的保卫队咳嗽,喷嚏,以及放小便等等的声音,终于他越过了保卫队的

前头,到了比保卫队所到更远的地方,然后,他在那路边的旱园里蹲着,作

着刈草的样子,一面用全身的力集中在眼睛上,对那路的两端警戒着。

保卫队必定是到那有着茶亭的地方就停止的,他放心了,只是远远地眺

望着那路的前头。

太阳刚刚从天空的正中向西倾斜,空气热得沸起了白色的泡沫,蚱蜢到

处的弹动着那怪异的大腿,发出爆炸的声音。永真的背脊给太阳烤炙得发疼,

汗水淹没了他的头发,再又向颈下冲洗着,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只是

对着那路的前头眺望。路上的行人一来一往,那白色的沙土有如一条长长的

蛇,它翻着肚皮,在行人的践踏下痛苦地蜷曲着,痉挛着。

时间拖着长长的尾巴过去了,永真那孩子背着巨深的灾难站在他的父亲

的归路的前头,用发火的眼睛远远地指示着。他至少等过了三个钟头,太阳

已经加强了倾斜的角度,光线渐渐的衰褪了,周遭的小树林里仿佛开始有了

初夏的晚凉在流荡着。永真兴奋得有如一瓶丢了塞子的酒精,强烈地蒸发着,

胸腔里开始不安地突跳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恐怕他的父亲的影子

已经很早就从他的眼底里溜过去了。

他问了好几个从黄沙方面回来的行人,但是太生疏了,他们连永真的父

亲的面孔的轮廓还不能回答出来。

永真的心里焦的地焚烧着。

他变得非常软弱,简直要掉下了眼泪。

这当儿,他仿佛望见远远地有一个人在对他招手。他向着那对他招手的

人走,……那是永真的父亲的朋友,一个忠实的邻人。他告诉了永真:永真

的父亲都猴友的可悲的凶讯。

都猴友,一如以上所述的情形,在他的无教养的儿子永真的蠢笨中送了

命。他躺在那茶亭的边旁,无可挽救地给保卫队杀害了。然而,这就是无教

养中的教养呵!

(选自《长夏城之战》,1937 年 6 月,上海一般书店)

《红花地之守御》

我们的队伍有一个奇特的标帜,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底背上都背着江平

客籍的居民所特有的箬帽,这箬帽,头是尖的,有着一条大而牢固的边,上

面是一重薄而黄色的油纸,写着四个字,“银合金记”。我底朋友们也戴这

样的箬帽,并且也在上面写着四个字,什么“浪合诸记”,“补合冻记”之

类,大概都是自己安的番号,冠首的两个字还没有什么,所觉得珍贵的是那

“合”和“记”两个字,几乎无论怎样都不能把它们抛掉。江平客籍的居民

平常安的是短带子,短带子只适合于把箬帽戴在头上而已。我们把这短带子

改造了一下,安成长带子,不戴的时候可以在背上背,这是从军队里传染到

的气习。我们,几乎每一个都觉得非把箬帽背在背上不可,头上呢,有日头

的时候让日晒,下雨的时候让雨淋,都没有什么关系,大概是我们现在都自

以为已经变成军队了的缘故吧。我们都很年轻,而且一大半脱离学校生活的

日子还不久,大家都有点孩子气,爱学人家的一点皮毛上的东西,而况我们

向来对于一切工作所取的态度正也是这样。虽然一面是严肃地并且几乎是机

械地在功利上讲究效率,别一面,却像小孩子戏玩似的,样样都觉得很有趣,

很生动。因为这战斗无论怎样野蛮,残酷,对于我们,却都有着更深一层的

东西,我们竟能在这野蛮残酷的里面去寻出饶有趣味的消遣,从战斗的本身

就感受到一种刚强的美,沉毅的美!……

杨望所带的箬帽是新的,安着绿色的长带子, 那上面所写的四个字是“猫

合狗记”。他的结实而坚硬的脚穿着“千里马” 。“千里马”的带子也是鲜

艳的绿色,就连系在墨水笔上的一条小绳子也是绿的。墨水笔上系着绳子,

好教在夜行或跑步的时候不会把墨水笔丢掉。本来是为着实用,慢慢的也就

成为一种时髦的习气了。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是绿色,那可并不是他自己的嗜

好。当然,绿色在鲜艳的一点上和杨望总指挥老大哥的粗野而壮健的体态就

已经太不相称了。但是他管不了这些,他忙得很。在这些日子中,从他一身

所发泄的精力是强劲而有近于暴戾的。虽然有时候,他的沉着和精细,可以

使一件严重的事也化为一种轻快的美谈……并且,凭着少年人的充沛而奔放

的感情,他可以有一种异乎别人的嗜好。这不单指的是所用的带子一定要是

绿色,就是别的也一样。例如尽管手紧握着枪杆子,而嘴里却还老哼着引逗

田边少女的情歌;或者,如一般的朋友们所最易染到的习气,木棍般的黑色

而粗糙的脚也穿起最漂亮的绯红色的袜子来了;诸如此类。但是对于杨望总

指挥老大哥,可不要冤枉他吧,他连对自己的箬帽上的带子看一看,鉴别它

是红是绿的时间都没有!而况这箬帽又是别人给他的。他身上几乎没有一件

物品是通过自己的嗜好、用自己的钱去购买来的。他穿着一件黑灰色而有着

极难看的黄色花纹的短衫,据说这短衫是在广州的时候,一个莫名其妙的车

仔佬朋友给他的。而他的裤却是有点怪异了,那是一件十足的日本货,赭褐

色,有着鲜黄色的细小的条纹,条纹上还闪闪发亮。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涂

在一个总指挥底身上,多少要使他变成一个戏子,在动作上显得矫揉造作了

吧。这又越说越和他底性格离得远了……

从这一次战役中发生了的特殊事件所昭示,杨望,这总指挥老大哥的钢

般坚硬的格调是造成了!这之前,我从他的身上所得的印象还是有点杂乱。

用树胶制成的特别牢固的草鞋。

他从广州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的是正规的队伍所用的铜鼓帽,穿着蓝布衣

服,很脏,赤足,腰边歪歪地背着一个黄色皮袋,面孔是比现在还要黑,头

发的芜长和杂乱还是一个样,不过那严厉而沉郁的神情比现在还要老一点。

我们第三区梅陇市有一个类似邮差的替人送信的人物,那样子是和他相肖极

了,并且连他睁圆着长睫毛的大眼,狞恶地笑了起来的表情也很相肖。他说

话的时候,曲着五指,像抓住了一件什么,眼睛向前面直射,牢固的双颚互

相地作着有力的磨动,磨动得很痛苦,以至嘶嘶地喷着口沫。那一次,他的

样子有点卤莽,一径冲入我们的“俱乐部”来,也不按门铃;那时我在这“俱

乐部”里当着秘书长的职务,我是有权力阻止他的,但是他抗拒了,仿佛他

是百年来长居在此间的老主人,而我不过是一个新近才被雇佣的仆役一样。

我不认识这个人就是我们的老大哥杨望,而他在广州的××情报《先锋》上

面每次发表的文章,却已经读过不少了。……他曾经请我和女朋友慧端去茶

馆里喝茶,他说他身上有八个大洋。在茶馆里谈起了一些有趣的事,竟至露

出了他的一排整齐得,洁白得类似女人的牙齿,哈哈地大笑起来。一只手把

他的皮袋揉动得吱啁吱啁的响,这吱啁吱啁的响声非常新颖,好几次使我们

停止了对其他一切的注意,立意地去寻究这响声发出的源头。的确,他全身

都发散着新的气息,他的谈话使我对于远方从未见过的情景也开始思索和想

象了。我起初是有点怕他,以后却很亲近他,由怕他到亲近他,我可摸不出

此中的界线。有一次,我在自卫军的总指挥部遇见他,他热烈地接待着我;

这时候恰巧他的母亲来向他要钱,说自从他的父亲死后(父亲是眼看这儿子

做出了许多残暴的事情,恐怕将来要累及自己,所以自杀死去的),她的日

子很苦。杨望在自己的袋子里搜寻了半天,卒至把袋于捣翻了,许多碎屑发

臭的东西都跌落下来,只得到一个铜板。杨望把这个铜板交给他的母亲之后,

挥着手叫他的母亲“走!”像我们平时对付乞丐一样。这些事情,在我们许

多朋友中都很喜欢谈起,有时甚至还激起了小小的争论,参谋团的主席董仲

明就不齿他的所为。例如有一次,杨望叫他的弟弟去放哨,他的弟弟是一个

什么都不懂,驼背,鹭鸶脚,又患着“发鸡盲”①的可怜虫。那一夜恰巧是杨

望自己去查步哨,那可怜虫忘记了叫口令,杨望竟然立即一枪把他结果了。

像这样的事,主席董仲明就讥笑他过火,或者做假!以后,关于杨望,还有

种种的谣传:据说杨望有一次到碣石、金厢沿海一带的地区去解决了许多军

事上的困难问题,当地的农民竟然像信仰菩萨一样的信仰他。“这是不吉利

的现象,”那时候有人投给县政府的匿名信是这样写着,“因为,我为什么

要那样激烈的反对他呢?岂不是,如果长此下去,民众的整个的信念,要转

移到个人的信仰上去了吗?……”而总指挥杨望,他一向是这样的朴素,他

决不在口头的声辩上去费工夫,他着着实实的工作着,他渡过了不少的难关,

也爬过不少历史的极高的顶点。他所取的全是一种阔达、高远、俯瞰的态度。

他仿佛脚上穿着厚而牢固的皮靴,不管脚底下有多少荆棘,只是向前迈步着,

这在他几乎是失却感觉而麻木了的一样,……

但是不管怎样,我却要重复地再说,从这次战役中发生了的特殊事件所

昭示,杨望,这总指挥老大哥的钢般坚硬的格调是造成了!

我们,背上背着江平客籍的居民所特有的箬帽的队伍,在九月初旬某日

的下午,乘着日将下山,暮气笼罩的黄昏,从夏风城出发到红花地前线去。

一到晚黑就变成瞎服的病症。

我们没有在公共体育场集合,开欢送会,演说等事,一点也没有。我们从各

分队的驻地独自出发,分散了外间的注意力,到距县城二十多里的双桂山地

方才作一个总的汇合。我们决定和敌人接触的时候作一次不怎么认真的轻兵

战,服装和所带的物品都力求简单,一点多余的东西都不带。平时我们作一

次示威游行就预备了一些救伤队,现在却什么救伤队都不用;工读学校的女

生几乎全都愿意在救伤队里服务,她们都是些体格壮健、胆略过人的女朋友,

但是我们不需要。如果她们诚恳地请求着要跟我们来,我们也拒绝。我们现

在最着重的是轻便,像单单只剩了两手两脚时的轻便。在黑夜中进军,我们

愿意我们的队伍是一条黑——和黑夜一样,不要参进别的任何色彩,就是农

民的梭标队也不要。看来,总指挥杨望是有着这个企图:因为我们这新组织

成的三个分队担任作战还是第一次,总指挥杨望要给我们这新的队伍以最干

脆的考验,他要看清这个新队伍的机能,如果战斗一旦摆在它的面前,在它

上面所唤起反应是怎样。这些,他都非从一次最单纯的战斗中去细心地加以

试练不可。其实我们夏风城的军队都开到别地去应战去了,如今要守御红花

地的阵线,这职务就只好留给了我们。

在双桂山集合的时候,总指挥杨望对我们的说话简单得很:

“诸位,”他的声音遏制得低低地,他仿佛知道我们在初次上火线之前

都有着可怕的死的凝思,以至成为一种有力的沉醉,这样他的声音一高了起

来,就要把我们从这沉醉中惊醒似的,“我们的阵地在红花地,你们知道红

花地距离县城不过三十多里远吗?如果红花地不能守,就逃回县城去挖自己

的墓穴去吧!……喂,记得吗?在路上要静,连一点咳嗽也不准有!”于是

挥动了他的右手,“走吧!”低低地叫着。他的面孔堆着怒容,似乎很忧郁。

但是他平静地说完了他的话,声音没有抑扬,始终不曾稍为有所激动。他的

怒容也始终没有改变多少。

我们很静默,不过都没有立正,用各人自己喜欢的姿势站立着,大家互

相地来一个壮健的微笑,有近于散懒或松懈的样子。这时候,太阳发出粗线

条的光焰向我们平射着来,整个的队伍呈着腐败可怕的白色,总指挥杨望的

黑面孔几乎有半边也变成白的。别的人却避免了夕阳的猛射,把面孔躲在灰

黯的阴影里去。枪尾的刺刀有的有,有的没有,很不整齐;弹药带有的是皮

革制的,有的是蓝布制的,围在各人的背上。此外是在胸前作着交叉的红红

绿绿的箬帽带子,简单,明了,再没有别的更复杂的配备了。……当我们在

撒满着粗粒的砂石的小路上走着的时候,总指挥杨望默默地走在我们的前

头,他的身边跟随着的两个武装的传令兵,自觉得很寂寞的样子,当队伍一

弯曲的时候总是频频地对我们回顾着。我们整个的队伍都静静地走着,路上

的砂砾在草鞋的践踏下互相地磨动着,跳跃着,低低地发出了一片暗哑的噪

音,这嘈音并且还似乎标志着我们队伍行进的速率。的确,我们的队伍是行

进得意外的急促。夏风城的屋宇本来不成样子,是那样的又破烂又低矮,离

开了它,就显见得更加干瘪了,回头一望,只有一些高低不等的树梢在地平

线上耸立着,仿佛是一座废圩,踪迹不明似地模糊下去了,疏远下去了;苍

色而阔大的天,冷淡地毫无异样地把这个给千万人的热血冲激着的城覆盖

着,简直是有意抛掷了它,从而干脆地忘掉了它似的。这个城现在却也变得

很寂静,所能望见的深蓝色的树梢,正和近边的一些死灰色的小山阜衔接着,

简直是荒原一片。天是一阵黑似一阵,而那深蓝色的树梢,也很快地变成了

一簇簇的阴影。我不晓得我们和夏风城离别的那个黄昏为什么是这样的忧郁

无声,……我们的队伍也是这样出奇地静默着。战斗,似乎只是可以远远地

传闻着而不会在自己的近边发生的事。我们现在是亲自地承受着,担当着;

并且,从这里所将要发生的一切变动,我们是亲自地承受着,担当着。就这

样,我们静默着,我们要用这静默来陪伴那静默的城,来安慰那静默的城,……

最初出现的星儿,辽远地发射着壮健而充溢的光亮,并且默默地互相鼓

涌着,激动着,发出了誓言似的,要用那光亮来延接已经过去的白昼,渡过

这个夜晚,以抵达明天的晨晓;这个活跃而生动的挣扎使夜幕变改了黄昏的

衰颓而沉进了更深的黑暗,星儿们也因之更加鲜亮,更加企图着把黑暗区别

在光亮以外的地方。路上的白色的砂砾渐渐地在黑暗中显现了,不过泛出了

河水一样的油光色,教我们像看见了磷火一样的怵惕着,然而我们行进着的

草鞋却还是急促地一步步踏实着它。——冰冷的夜风送来了远近的村落的狗

吠声,这狗吠声总是那样的若断若续,似乎是疑惧不定,又似乎是故意发出

的讯号,这讯号仿佛要使一切秘密地行使着的暴力都失去效率。——黑夜中

的树林,猫头鹰学着最古旧最可怖的声音,骄倨,自大,拉长地重复地呼叫

着,仿佛所有一切黑暗的势力都被召集来了。路边的小沟渠,爽朗地弹动着

喉咙,长远不息地歌唱着,……

当天色微妙地从黑暗开始慢慢地变白的当儿,我们,还不到两百人的三

个小小的分队,就在红花地的深邃的森林里掩藏好了,  红花地是夏风城北面

莲花山麓底一幅长达五十多里的斜坡,浓密地长着由老鼠畏①、杉木、黑山绸

②、白土藤、有刺的麻竹等等混合而成的大森林。我虽然在夏风这一小块的

土地上出世,是一个道地的夏风土人,但是这有名的红花地大森林于我却还

是生疏得很。这里面,一向给夏风的乡民认为神怪的地区。樵子和“割草婆”

们的口中,关于这神怪的地区有令人慑栗的可怖的故事在传闻着,这些传闻

使所有的樵子和“割草婆”们都趑趄不前,教全夏风十数万人群把这富饶的

森林抛掷不用,而他们在日常生活上所需要的燃料、木具,以及建设上所需

要的木材,就只好仰给于外境。在那些不能一一命名的种类复杂的树木里面,

不晓得有多少凭仗了那可怖的传闻的威力,和世人隔下了强固的长城,保全

了几千百年的寿命。这实在是一座森林的最古的城垒,现在,为着军事上的

需要,我们把这城堡占据了。这里有一条小路是夏风县境西面一个颇重要的

进入口,据确实的探报,敌人的进袭夏风,除了用他们的主力向后门、梅陇

一带推进之外,他们的别动队正采用了这条小路。这别动队的前头队伍约在

这天(我们从夏风城开拔的次日)午前到达边境。我们是这样匆匆地,冒失

地走着来了,依照一句叫喊了很久的口号——欢迎敌人的来临!

临晨的北风吹得更紧了,这古旧的大森林咻咻地呼着长气,间或又深深

地叹息着。我们——实数一共一百八十五名的队伍,按照着复杂多样的计划,

单薄地分散在不同的地点。随着天色渐次的明亮,我们躲避了所有显露而易

于被觉察的地方,接连变换了不少次掩藏的地点。梅陇人高伟、莫愁、彭元

岳,捷胜人刘宗仁、刘友达和我,一共六个人,在一条山涧的岸边,面对那

相距有六七步左右的小石桥据守着。这山涧的两岸、涧底,总之它全身的骨

骼都是一些奇模怪样的乱石所造成。奔泻着的流泉,从上到下,十分威猛地

披着瀑布,飞溅着,怒喷着,废除了所有的节拍和韵律,疯征的叫嚣着;两

岸,在黑色的大石的边旁,长长的红脚草很有礼貌地、隔着那疯狂的流水,

②都是树名。

互相的点着头;一种不知名的深绿色的土藤,用厚而多汁的怪异的躯干,悄

悄地从石底裂缝里爬了出来,分了支,又各自据着不同的方向出动,在石底

每一突出的部分,前行的蛇似的高举着头,互相的窥探着,浑身发散出一种

强烈得几乎令人喷嚏不止的奇臭。水面上升腾着白烟,仿佛那疯狂的流水是

真的在沸着。上面,森林的巨粗的木条交织着集密的楹栋,楹栋上又给枝叶

铺成了极厚的屋顶,隔绝了天空,新的阳光从这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斜斜地

从这一边射过那一边,奄奄地变成了蛛丝一样的嫩弱了,……就在小石桥那

边,来了三个敌人的尖兵。他们,一样高低的个子,穿着一律的黄色制服,

戴着赭褐色的钢盔,敏捷、精警、要觉察别人,不要被别人所觉察。走起路

来,像精警的野兽,可以完全听不见脚步的声音。正规的队伍,受了严格的

军事教育,在操场上和讲堂里所学得的一切都可以搬到山林里来应用了,瞄

准,射击,都可以依据着一定的姿势;弹道在空气里所绘画的弧形都可以分

出最准确的角度来!

但是我们却从最不易被觉察的地方在窥伺着他们。我们看得很清楚:开

望远镜,耳语,糊里糊涂地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卤莽起来就拔足挺进的

表情和动作都一无遗漏地映入了我们的眼帘。……我的胆子大起来了,不知

怎样,急于要放小便似的,浑身总觉疴痒得难以忍煞,情绪已经变成了极度

的暴躁和野蛮。——在这里,我觉得除了宗教二字之外,当战士在处理他们

的猎获品的当儿,再没有更虔诚更果决的形容辞了。想到敌人在临死的千分

之一钞钟的时间以前还可以不觉察自己将至的运命,而这运命是恰好在自己

的手里掌握着,什么是强劲,什么是胜利的真谛也深深地领悟了。这又是唯

有战士才能享受的幸运!

六个人中的首领,梅陇人高伟,一个当木炭伕出身的壮健的少年人,他

的圆大的眼睛,像下等动物的复眼,拚命地去凝视敌人,并且拚命地把敌人

的影子扩大着;他是委实太卤莽了,他对于这战斗的范围的大小是可以说毫

无计算,就是处理一件最微小的事,也不惜动员了毕生的精力。对于他,战

斗和世间上所有一切有趣的玩艺完全两样,他是彻头彻尾地把战斗当作一个

最残暴、最严重的主题在发挥着;他对于战斗的凶恶,战斗的丑野毫无忌讳,

他喜欢赤裸裸地在战斗的红焰焰的光辉中濯浴着。……他斜斜地倚靠在大石

边的上身摆动了,他在瞬息间所决定的主意,不单是他自己,而且还有我们

五个人在绝对忠诚地一同执行着!这是一个奇迹:彭元岳、莫愁、刘宗仁、

刘友达和我,我们五个人在战斗中和我们的分队长高伟,完全地互相配合,

高伟的左手紧紧地握住了枪杆,枪尾的白色的刺刀分外地发亮着。

约莫过了吃一顿饭那么久的时间,什么都完毕了。总指挥杨望所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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