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靠近点吧!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最真实的人,——你们的眼睛所看的是一只
将死的骡子,所以你们的口里所说的也是一只将死的骡子。
孩子们啊,来吧!让我们靠近点吧!——靠近点呀!……给我伸出一只
手……在我的耳朵抚摸着……唉,我的可怜的耳朵,它好像枯萎了的高粱叶
一样的低垂!……于是,我回忆起我的母亲,——它把颈项伸过我的脖下,
微微的颤抖着它的全身,发出一种深沉而又近似叹息的声音……它的舌头是
多末的温暖而又柔润!它狂烈地舐吮着我的颊,我的额,我的腿以至于我的
全身,这样叫我慢慢的躺倒下来,在一种怅惘而又快慰的——彷佛已深入于
沉睡的心境中安息好我全身的任何一部,……于是,我的灵魂以诀别的手指
着我说, ——死了!——现在就死了!
我一定死去好久了,好久了,不然,那毒殴我的棍子一定使我立刻就暴
跳起来,——
那是另外的一个人。他的身材是异乎寻常的高而又异乎寻常的消瘦,绝
不像我一向在长城以南所见的中国军或中国军的敌人;他是从草泽中爬出来
的巨蟒么?他绝不用人的手段来对付骡子,好像他这样对付骡子的手段就可
以看出他不是一个人。我的主人的朋友,他曾经问我的主人说, ——日本军
来了,他们要把每一个中国人都杀死的么?
我的主人回答他说, ——日本军一定不杀死中国人,因为他们说中国人
是骡子,骡子是永久也不至为人所杀死的。
从此以后,我才知道人是不会把骡子杀死的。
这个人,是恐怕日本军要杀死他,所以预先来杀死这只骡子的么?
——哒,嘟噜……哒,嘟噜……
他一面用棍子把我殴打,一面对我怒喝着,发出好像北中国的农人惯常
用以吓制骡子的凶恶的声音。
我已经衰疲得全身麻痹,他欧打我和怒喝我,是必定要我站起身来驮他
逃跑的么?——他的确有点好像准备向远地逃跑的人,那末,他就非把我殴
打死了,而且也听不见他怒喝的声音了不可的!
——哒,嘟噜……哒,嘟噜……
他怒喝的声音更加凶狠,我衰疲得麻痹的身,现在也在他恶毒的棍子下
颤抖起来了。
——哦——哦——哦——哦……
这是我哀哭的声音么?我的耳朵,还能够十分清楚的听见着。
但是,我的哀哭的声音也渐渐的低微了。
我听见他在问那旁边的小孩子说, ——这只骡子的主人是谁呢?
——谁都不是他的主人,小孩子回答他说;那是前天从这里败退的中国
军丢下来的。
不错,那小孩子回答得对。
——中国军没有马么?他们为什么骑骡子和日本军打仗呢?……我细细
的看一看他的面孔,但是,我认不清楚,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他比较那
当骡子作马认的人仅仅是聪明了一点!
——骡子在军队中不是用来骑着打仗的,是用来拉重车运载给养的。
不错,那小孩子真的回答得十二分的对啦!
——那末,供人乘坐的骡子又是哪一种呢?……我更细细的看一看他的
面孔,他真的是这样百无一知的么?这使我越发认不清楚了!
——在军队中拉重车的骡子,原来就是供人乘坐的骡子。
那真实无伪的小孩子,把他所必须知道的都一一的告诉他了。
——那末,我现在就乘坐这只骡子好了!……这只骡子,能够走多少远
的路呢?
——未知你要它走多少远的路呀!
那小孩子的眼,闪耀着智慧的米焰,他能够以最聪颖的语言去讥笑那冥
顽,卑拙而冒充人类的两脚兽——而且,他显然已经对他施以极严厉的责罚,
责罚他为什么对这将为憔劳而死的骡子,还问它能够走多少远的路程。
——我从密云到这里,现在要从这里到承德,大约是一百八十里的路程。
——密云是中国军的,承德是日本军的;你从中国军那边逃到日本军那
边去的么?——你是不是我们的中国人?
——军队叫做“中国军”或“日本军”,这在我们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军队能不能打胜仗,能不能保护百姓与维持治安,那倒有极大的分别。日本
军把中国军打败了,日本军能保护百姓与维持治安,而中国军则不能,我们
逃难的人要逃到中国军那边去呢?还是逃到日本军那边去呢?——而且,乖
觉的小孩子呀!我是中国人不是中国人这一点怎么能够给你懂得透呢!……
哼,我不但是一个中国人,而且是一个管理中国人的中国官吏,——仅教你
多认识一个人吧:我是密云县第一区的区长呢!
我一定死去好久了,好久了,不然,那猛击我的石头,一定使我立刻就
暴跳起来。
……这是谁的骡子呢?它一定患了病了,——是的,它的蹄,消削得好
像一重薄纸,……但是,这里已经起了一种谣传:这只骡子为什么而致于死,
是不会为人们所了解的;人们对于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总是说它疯狂,——
我已经被认为一只疯狂的骡子了。有两个恶汉,手里正握着石头在窥伺我说,
——它现在诈死。等一等,它就要一跃而起,——疯狂的骡子也未见得驯服
于凶狠的狼,——准对着它的额吧,我要猛掷它一个石头,……于是,一个
高举他那握着石头的手,——
——砰!
……呀,我的妈!……我的眼睛冒出火焰,我的颈项颤抖得好像弹簧;
死了,这下子就真的死了!我竭尽全生的力来忍受死亡的痛苦——痛苦啊!
我忍受痛苦的牙齿交碰得几乎碎裂了!
然而,死亡绝对不是晕沉,死亡寓有最清楚最灵敏的感觉,——死亡的
痛苦子我的感觉竟是这么显明而不模糊。
我听见一种谑笑的声音说, ——哈哈,现在连叫也不会叫出一声么?
残暴的人在施行格杀的时候,不一定是出于某种仇恨的。骡子终于为人
所杀死了,然而,骡子于人,却从未有被仇恨。于是,我以颤抖的声音哀叫
起来, ——人啊!骡子啊!……日本人啊!中国人啊!
中国人虽然做了日本人的骡子,却没有骡子的耳朵;没有骡子的耳朵,
就听不出骡子的声音。那两个恶汉,他们以无知的眼瞪着我说, ——哼,你
在讥笑我们还未曾把你击死么?
——是的,驯服终竟是残暴的解说者;骡子终竟也必至于为人所击死的!
(选自《长夏城之战》,1937 年 6 月,上海一般书店)
《慈善家》
当太阳高照着的当儿,慈善家,那老头子吃完了他的快活的中饭,想着
第一个儿子在远地的军队里从一个录事升上了军需,不是的吧,也许是一个
书记。而第二个儿子是比那第一个当书记的还要坚定些,总之,就是问一问
他的第三的儿子也好,都已经长大了,而且恰恰是有了成就。这时候,南风
儿夹带着新的禾苗的气息,悠悠地向他的身上吹来,将他的刚刚为了吃饭而
把热度升高了的身体揉拂得一片凉爽。他也不气恼,平心静气地骂了一声两
声他的短工,并且对于那个曾经借过了他的钱后来却反而比他站得更高的一
个叫做什么的赌鬼,也怀下了深深的仇恨,于是把儿媳妇们或轻或重的分别
教训了一顿。
他的屋子位置在这村庄的南边,是一座旧的但是好些重要的部分都已经
一步步修整了的半新的矮屋子。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这矮屋子短暂地答应
着对别的许多屋子的友好,好像说,你们是多么的寒酸呀,不过,我也一样,
而它的主人,那老头子的气态和它正也有所吻合。他曲着背,肩膀后面的故
旧的筋肉高高的起着脊棱,作着什么都像受着极度的追迫或阻害的无可奈何
的怪样子。但是另一面,他要呼吸得比这村庄里所有一切的人们都舒畅些,
当他从那矮屋子的门口踱了出来的时候,他为了肚子里刚才多受了一番消
磨,周身正衰疲得像一只将死的狗;那末,他的心里究竟怀着多少碎碎屑屑
的奸计,自己也乐得由它一团模糊。这时候,许多的小孩子,牵着他们的牛
——这些一辈子不懂得祖先的来踪和自身的去路的畜牲们,生活在一个最毒
的杀身的鬼计里面,却占据了人类所有的空间,把两片坚硬的蹄子在那石砌
的路上踏得比谁的脚步都要响些。这一队行列从他的身边经过了,他的心里
给震惊了一下,这震惊,一忽儿便过去了。那一下子给装满了强暴的蹄声的
耳管,正又开始了受着别的骚扰。
孩子们嘈嚷起来了,他们问他要不要鸟儿,那末他就顺口应答了他们,
这语气凶恶、厌烦或者虚假——不过这些都不必加以闻问。
“你们有鸟儿吗?”
他并且还要对孩子们反诘着。
“好得很呀!”孩子们爽快地回答,“明天吧,明天就有了!”
孩子们把牛牵到不远的草埔上,放纵了这班牲畜,于是一齐地集中到附
近的树林里去。
这树林里突然罩上了严重紧张的空气,开始响出了一片恐怖的噪音,那
绿叶子缩瑟地颤抖起来,终于摇动了全部的树梢。孩子们的迫切勇猛的企图,
穷尽了所有的效率,围攻着这树林里所有的新鲜活泼的生灵,结果,他们捉
得了一只斑鸠,而这斑鸠的生命的留存,却不能不陪衬着巨大的震惊、损害
和伤亡。
那最初坠入了可悲的穷途的,是一只纯良、朴质的白头莺。它的身子很
肥胖,披着黑灰色的毛羽,却贵重在那毛羽的端末衬着浅蓝色的织绒,两只
小小的脚儿是红色而且透明,像麻的又纤细又精巧的叶柄,头上戴着粉白的
帽子,黑眼儿的边缘,像女人所有的首饰,嵌着一线薄而贵重的黄金。它所
站立的地点要选定在那最细的树枝上面,突着那白色的丰满的胸脯,学着一
个有教养——但是并不能把青春完全地抛弃了的少妇之所为,到了一个空寂
无声的场所,不免要做出了一点破坏格调的令人爱悦的举动。它于是吱吱的
叫了起来,那衬着浅蓝色的织绒的毛羽,每一片的尖端上都轻微地起着颤抖,
这颤抖在最快的一忽中就达到了最高的次数。它的声音是那样的洪亮而且成
熟,和它的并未衰老的年纪似乎有点不相称。它的体态却又是太轻巧了,像
一位笨重肥胖的太太,遇到了非跳跃一下子不可的当儿,她得证实,这种种
的含有着人生的深奥的意义的一切,要是令人惊异,那才是一段不可理解的
奇闻。……这里,有一个小孩子,正是那孩子们中的一个,他的面孔给太阳
焙炙得像一块黑炭,完全丧失了人类为一切的感觉所唤起的表情。他体格雄
健,穿着滨海的渔民们所爱穿的自行染制的赤色可怕的怪衣服。这是一个奇
特的有意做成的躯壳,这躯壳里躲着的灵魂,总之并不比别的灵魂怎样的不
奸狡或者蠢笨。在那额角下开着的两个黑洞子——这里正透出了一双敏锐莫
测的黑瞳。他蹑足轻步的走上去,人类对于自然,果然是取着残酷无情的斗
争的形势,一种猎获品所加于战胜者的益处,正如盈篇累帙的史书的所载,
是那样的广博、高深而且巧妙。这时候,小孩子正张开了一副短弓,把箭尖
对着那一片羽毛和这一片羽毛之间的浅蓝色的织绒,那小灵魂必定用了一点
小小的机警,使这人类征服自然的前哨,多受了几次的折磨,养成了更可惊
的勇猛。它似乎得到了一种启示,觉察了一种阴谋的暗袭,于是匆促地逃逸
了,从那一条轻嫩的细枝逃过了这一条,带着那温暖地给包裹在那丰富的毛
羽中的灵魂;当它偶一回过头来向着小孩子的箭尖窥望的当儿,小孩子的晶
亮的黑瞳儿正发射着锐利可怕的凶焰。而别的许多的孩子们,正也一样忙碌
地在追寻着他们各自的目的物,严肃地学着兵队的沉默,取着纵横交错的不
同的方向,几乎要和他互相碰撞。那白头莺的影子突然在他的黑瞳里扩大起
来,它伸着颈儿,张开了那黑灰色的翅膀,……小孩子飕的把一箭发射了,
不偏不倚,这一箭正贯穿了它的盖着白色毛衣的胸膛!
从另一方向出发,另一个小孩子的勇猛和残暴,正也在这时达到了最高
点。这小孩子所追袭的是一只比那白头莺更加美丽的小鸟,它巍然地站立在
一棵松树的向下低垂的丫枝上,身子是比那白头莺要来得高贵而且清瘦,头
上戴着尖顶的贵重的冠冕,有一副赭褐色的嘴,那嵌在眼睛的边缘上的是一
线碧绿的绒毛,它的背上的毛羽是作着艳丽的青色,其中还绘着赤色的斑纹,
像一只从远海漂来的从未看到的贝类。这是一个伪造的从一种幻想中取得模
仿的无灵魂的物品,就是毫无自主地坠入了一种杀身的灾难,也要在这一种
圣洁的爱护中留存了晶莹的躯壳,……注意着,一个不留神,就要把这晶莹
的躯壳碰个粉碎!它神秘地察看着四周,嘴里唧唧的叫着,像受了一种魔术
的束缚和驱使,它要悄悄地向谁人的面前诉说,请求着给予一些怜悯,要不
然,它的神态越发美丽,而它的必将到临的厄运,就越发无从挽救。这是一
种火的燃烧的极端短暂的过程,手也不能把捉,情意也不能叫它多所停留。
这时候,它仿佛得到了一种启示,觉察了一种诡计的暗袭,它的晶亮的黑瞳
里必定起了一种沉郁的阴影。不过,这一切都是死灭以后的记录,它不能样
样都单凭自己的感觉去理解;一种杀身的暴力的来袭,最初就必先叫它的智
慧上了枷锁,就是要张着嘴高喊,也难以突出这精巧的非战斗的手法不能消
解的重围。……小孩子正从不远的地方窥伺着它,而他的手里所握着的是一
颗鹅蛋大小的石子,可怜他的技艺还脱不了原始的简单的方式,要想把它活
活地捉在手里,当作一个活的宝物,那未免是一件过于优美的企图。他一举
手,投出了那鹅蛋大小的石子,那近于幻想的华贵的鸟儿从那高高的松树上
跌落尘埃,它的小小的脚儿还在死命地抽搐着,但是那贵重而脆弱的翅膀却
已经折断,……
这之间,第三个孩子对于一只小灵魂所暗怀着的毒计也正在施行。这是
另外的一只,并不像以前的……有着那么艳丽华贵的毛羽;它容貌丑陋,颜
色单纯,像一个不带衣物的无赖者,却同样的令人注目。它有着豪爽的气态,
灵巧的唇舌,不但唱着自己的俚歌,而且学着鹰的呼啸,狼的号陶。它是那
样的活泼、生动。在那丛密的浓荫里流窜不歇,仿佛是这座树林的脉搏,有
了它,这座树林将透出那沉郁压抑的气息,要在那广漠荒凉的原野里建立了
音响盈耳的热闹的世界。使一些洁身自爱的寄生者们也要承认自己并不是和
一切的丑恶绝然无关;到了他们也作为一种材料,和别的旧有的材料一起,
在生物界的语言中让人喋喋不休的当儿,究竟哪一方应受无情的鄙薄,恐怕
其中揭发这或辩护那的凭证,也就不大有用!……小孩子正用了比别人不同
的坚毅,舍不得把这可爱的猎取物一手放弃,他对于那流窜不定,不便捕捉
的小灵魂也不觉得厌倦,还是紧紧的在它的背后尾随着,在那纵横交错的树
枝的密条里,他发疯了似的迂回曲折的乱撞乱碰,忽而北,忽而南,忽而西,
忽而东,把这东西南北的方向搅动得无所凭择,而那不幸的小鸟,恐怕也正
在这时候,感觉着心里不很清爽,有点糊混。小孩子的紧张的情绪突然停止,
像一条中断的绳子,为着加上了最后的一点重量,……这是第三幕的惨剧的
终止,那小灵魂猛然碰在一枝横斜着的树枝上面,扑的一声落下了,它张开
着那黄色的象苦竹儿一般布满着斑点的嘴,一丝丝吐出了些儿的鲜血,些儿
的白沫。
现在这座树林已经堕人了巨深的恐怖,涂上了一重极浓的悲惨,小鸟们
除了那遇害的几只,其余的负伤,饱受了惊慌,拆散了温暖的家室,破灭了
居处的安宁,惶乱地逃到别处去的,正开不出这一笔糊涂账!
但是在这树林里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只逸乐、怠惰,连自己的家也不
愿盖好,带着满颈子的红红绿绿的珠宝,镇日里“啯咕——啯咕”啼着的斑
鸠,却静悄悄坐享了这树林里的许多悲惨的史事中所支付的代价。它仿佛听
见了一声声的震荡心灵的啼叫,那是富有着攫夺或诱致的功能的异性的蛊
惑,一首长音节的抑扬不定的短歌,它播送着一种幸运的来临,要使柔情的
屈服者依据着空气里的每一个小环的结集,向着那隐约、缥缈的处所渐渐地
追溯到底,犹如钢铁之于磁石,那唯一的方向,无非是要消灭两者间的距离
——在那不远的地方,它发见了,那是一个铜丝编成的奇异的笼子,它悬挂
在一条并不怎样高的胡桃树的丫枝上,为别一个孩子所看守……那笼子的里
面,住着一只年少美丽的斑鸠,它依然“啯咕——啯咕”的啼叫着,那带着
华丽的珠宝的颈儿一伸一缩,圆而丰满的下身作着一种令人窘惑的舞动,似
乎是不断地对着那可怜的冒失鬼下以警告:凡事不再三思维,失足是自己的
过错,也只好自作自受。但是那热情高涨的来者所听得的却并不是这,这里
本来就失去了明显的因果性,胆怯而虚伪的色情者对于他的对手就常常爱
说:我承认了自己所走的是可怕的歧途,然而使我走入了这歧途的却是你的
责任!这里的时间不能有一刻的延缓,那匆匆的来者一踏上了那笼子的门口,
触动了机关,扑的一声,就给关进了那笼子的里面。
第二天,在村庄的南边的矮屋子的门口那边,这里是那舒畅地生活下去
的老头子,而对面,正又是昨天和他相碰的那些看牛的小孩,此外就是那一
只活的斑鸠——老头子交给那带着斑鸠的小孩三个铜板,似乎还对他赞扬了
一顿,于是把斑鸠接在手里,高举着,一纵,那斑鸠象听受了一道尊贵的命
令的打发,扬长的飞去了。它不知什么时候会觉得精力的疲惫呢,它的背上
正累积着巨深的恐怖和笨重可悲的运命!
老头子于是怪声地笑了,拍着手,未必刚才染上了尘土,现在拍一拍,
就又变成了洁净!
孩子们嘈嚷起来了,他们依照着以往的口吻,问他要不要鸟儿。
“喔,还有——?”他惊异着。
“多得很呀,”孩子们爽快地回答,“明天吧,明天就有了!”
(选自《长夏城之战》,1937 年 6 月,上海一般书店)
《白马的骑者》
谢金星当了马夫不久,有一天,副官长在司令部门口的广场上严厉地大
声地叫了, ——马夫!——马夫!……
副官长的面孔骄傲地向着天空,向着屋顶,像发出了一个最单纯,最容
易懂的符号一样,这声音是正确,毫不夸张,而且一点疑问也没有。
这声音猛然地在对面的马棚那边起着剧烈的震荡,把马棚里的好几匹又
矮又瘦的劣马都吓得身上的毛一根根像海胆般的直刺起来。
谢金星当着猛烈的阳光,把那肥大,臃肿,轮廓不明的面孔缩成了一大
块,扁平的鼻子羞涩地藏匿在更低凹的地方,——他这个黑灰色的影子从一
个墙角边迟钝地爬了出来,喉咙里独自个在咕噜着。
——他……可不是在叫我?
一个年纪幼小,面目清秀的小兵,看着谢金星这般如痴如梦的怪样子,
觉得又好笑又惊异,一面避开了副官长的注意,一面用锐利的目光迫射着谢
金星的面孔,几乎是毫不怜惜地对谢金星的脖子砍下了一斧似的严重地说,
——哼,叫你,还不去,……丢那妈,等一等就枪毙你!
谢金星像一只熊似的带着低劣而沉重的黑灰色的影子,走到副官长这边
来了,这时候,他的面孔泛出了妇人一样的柔顺的笑,笑得很久,嘴巴张得
阔阔地,连额上也起着疙瘩,——就这样,他惊慌得卜卜地跳着的胸脯才有
法子让它平静下来,惊慌也就减少了好一些,那么即使副官长现在用皮靴尖
踢他的屁股,或者用别的更利害的手法来凌迟他,仿佛那对于他都没有什么
不可以似的。
副官长是一个出色,有教养,毫无缺点的男子,他体格雄伟,面貌庄严,
所有一切的举止,动作都和操场上的一无二样,——他决不看轻自己,就连
对别的人甚至王八蛋一类的家伙也决不看轻,如果他们一旦做了他自己的部
下的话。比方那个庶务副官,肥胖,狡猾,面是扁的,走起来像鸭子一样,
那真是再混蛋也没有的家伙,而副官长却还是同样的尊重他。
副官长现在大声地几乎是喝彩一样的说, ——你这个马夫实在太好了!
哈哈,宝贝,我的舅子!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怕就没有一个会是这样的欢喜
你,——怎么?你的腿子害了脚气病没有呀?可惜我这里的军医官太流口水
(劣等),他总是请假到别地去,不然要叫他查查你的屁眼才对!
他于是把谢金星放在一边,大声地叫马夫班长。
马夫班长走来了。
马夫班长驼背,高个子,一对锐利的眼睛蛇一样的泛着毒液,他的面孔
在狞恶而凶暴的一点上几乎比一个正式的战斗兵还要及格些——不错,这是
副官长所欢喜的,副官长常常就这样说,蠢货们呀,还要把面孔张得更狞恶,
更凶暴一点!如果能够把鬼也吓死的时候,就最好了!……
——现在,发给谢金星三日的粮食吧!怎么?你该是听见了?你的耳朵
会有什么缺点,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我看你将来还有当高级参谋的希望呀!
原来,司令部的好几匹马都委实太劣等了,是那样的又矮又瘦,指挥官
已经托人在南宁买了一匹好马,如今是派谢金星这马夫到南宁去把那匹马带
回司令部来。
在谢金星临到要出发的前一晚,马夫班长躺在床上,他善意,恳切——
叮咛地对谢金星说, ——如果你对我好一些呢,我要比你更好,如果你对我
凶一些呢,我要比你更凶,——黄来那家伙你是看过的了,他肥胖,高大,
面孔又漂亮,他的鼻子简直不像广西人,广西人的鼻子是四方的,扁的,扁
得和鸭嘴一样,但是他也不行,他患着心脏病,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蟹叫一
样。——只有李发这家伙比较有男子气,他体壮力健,胆略过人,但是他比
我却差得远了,……
他深沉,狡猾,几乎不惜用了欺骗的手段,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并且强
迫着谢金星一定要在他的面前立即有所表示,而他的声音是由粗暴变成低微
的了,简直还在卑怯地起着颤抖,仿佛必定要是这样,才能叫谢金星耳朵里
所听取的更有益些。
谢金星于是低着头,有时候用鼻音,有时候用呛咳,却正式地摒除了轻
佻,暴躁,或者嘻笑的成分,从马夫班长所说的每一句,每一段落中,按照
着一定的时间,毫不懈怠地回答了他,这时候,谢金星的肥大臃肿的面孔总
是陷进了一种沉郁,晕,甚至近乎睡梦的状态,必定要等到旁边并列地在坐
着的徐振雄对着马夫班长有所发问的时候,才能清醒过来,而马夫班长究竟
说了些什么,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够懂得了一点点。
徐振雄也是司令部里的马夫之一,他的脾气很坏,喜欢在别人的面前乱
暴地凌迟他所管辖的那一匹年龄衰迈的褐色马,仿佛那匹马不幸做了他自己
的儿子一样,一点也不懂得马的尊贵,有时候副官长写条子叫他装马也没有
能够弄得好,——总之他鄙视着马夫这个职务,他的见地要马夫班长来得高
些。
——据我看,徐振雄这样说了;南宁在今日有着那么高的无线电台,是
前一代的人一辈子都梦想不到的!南宁,这个都会会比广州差一点吗?不说
别的,单说南宁的影相馆,——啥,不用骗我,我走过的地方多了,到处都
一个样,如果那边有一间漂亮的房子,那可以断定:不是教堂就是医生局,
不是医生局就是理发店,不是理发店就是影相馆,至于南宁的影相馆,是比
平常看到的漂亮的影相馆还要漂亮些,……
谢金星这时候却困倦,乏力,他愚蠢地打着呵欠,几乎把满口发腐了般
的臭气都喷在马夫班长的狞恶而阴沉的脸上。
在广西,有着这样的富于天然景色的山野决不是一件奇事,从庆远过大
塘以至南宁,沿路不知有几千百里这样美丽的山野在接连着,——凡是到过
广西的人都知道,广西有什么景色呢?不是那些鳞峋交错,奇模怪样的石山
吗!不是那些从红色的土壤里生长着,一株株穿着绿色裤子的怪树吗!还有
那长着塘鹅样的大颈子的女人,……不,这是一种毁谤!是一些见短不见长,
毫无德性,专门在攻击广西的人们所说的!——毁谤,攻击,有什么用呢?
这对于我们的广西是一点损害也没有!
那么,石山,怪树,女人,……这些都不必再提了,只要是对广西稍微
有点尊重的人,就是有千百座石山,千百株怪树,千百个女人摆在面前,也
可以装作不曾看见的样子!——当然,这已经是一种虚伪的造作了,如果觉
得那些石山,怪树,女人什么的根本对于广西的景色无伤大雅,那却是尽可
不必的!
这里,是一座石山,一株怪树也没有,真的,一点也不骗你,——至于
长着塘鹅样的大颈子的女人,那是在百色,龙州等处才有;龙州和这里相距
很远,百色也是广西的边境,那地方和云南很相近,既然大家以为有了这百
色地方存在,——为了它是那些女人的出产地的缘故——对于整个的广西毫
无裨益,那么就忘掉了它吧!或者随便让它归入云南的境界里去也行!这里
都可以断言,那样的不名誉的女人是半个也没有,……
下过了好几天的大雨,这天太阳一上山就显得特别亮——天幕像蒙上了
一重纸,是合着烟雾调得很匀的不常见的气体,从那里渗透过来的阳光,已
经失去了一丝丝的线,像一种破坏了纤维的窳败的物体,不过比之大雨倾盆
时还是很明亮,飘荡在空气里的一些微小的水点都照见了。
汽车冒着雨,在山谷里绕着高斜度的山坡走,——这汽车是很久以前一
个退职的旅长送给指挥官的,现在是老了,破旧了,脾气也变得坏了些,走
起路来总是卡通卡通的响,骄倨,自大,把所有的毛病都溶化在自己的性格
里面,只有那车夫却镇日里对着它诅咒,毒骂,在全中国最坏的广西的公路
上,让它在崎岖不平的石头和罅隙之间悲惨地作着绝望的怒吼,而自己却兴
灾乐祸地在驾驶着,——这一次,副官长派了一个中尉副官带两枝坏了的匣
子枪到南宁军械处去修理,而有一位做政治工作的少年,不知为了什么事,
也要到南宁去,副官长于是把车夫叫到面前,对他说, ——怎么?你觉得当
马弁好呢?还是抬轿子好呢?在我这里当一个司机总不会辱没了你吧?——
来!把汽油倒进油缸里去!开开它!
车夫——那又矮又肥胖的贵州人默默地听从着副官长的吩咐,嘴里咕噜
地念着婊子!山贼!饭匙铳!……这一串稀奇古怪的名辞,装了油,走进那
黑色,满身破烂,在木头和铁相接的地方起着茸毛的老旧的汽车里。
——Kala——Kala——K……K……
不一会,那汽车呛咳,呻吟,像一个受伤的人给触痛了创位,痛楚地挣
扎了一阵,至于混身都颤抖着。
——它能够走多少里?副官长毫无憎恶,并且几乎是宠惜地问。
——八百里……九百里……大概是这样了!车夫悻悻地回答。
——行!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只要它走九百里就足够了!
当汽车向南宁出发的时候,副官长对那携带枪械的中尉副官说, ——我
知道全司令部中只有那司机是最混蛋的家伙,你给我监视监视他吧!如果那
汽车中途发生故障,一定是这混蛋出的鬼计,——至于那个学生,我要教他
知道在这军书傍午,交通断绝的时期,还能够坐在汽车的软垫子上,完全是
我对来宾的好意。马夫谢金星,他这一次到南宁完全是为了公事,他要坐我
的汽车在一天的工夫一直赶到南宁去,是谁都不能加以阻止的!
天又变成了晦暗,雨点一阵阵在窗外横扫着,汽车叫出了比雨声更高的
音响,显得勇猛起来了,像一只为狡猾的敌人所围困的怪兽,它正要夺路而
走,卑怯地用背脊去接受敌人的袭击,但是前头一受了高高突起的山陇的阻
挡,路总是弹簧似的弯曲着,这样教它在悲惨地挣扎着的当儿,也还不能不
睁开大眼,对后面的敌人不断地作着回顾,它于是变成了更勇猛的样子,叫
的比前更响,——这时候,雨又忽而变大了,天空是沉重而且低压,几乎和
太阳的光亮完全隔绝起来,只有在闪电一闪的刹那间,这阴暗的山谷里才忽
而光亮了一阵,并且把天上一块块还未溶解的云卷也照得透明,但是过后却
又陷进了更深的黑暗,那怪兽不得已把额上的电炬也开放了,集密的雨点在
这电炬的迫射中一颗颗像灿烂的明珠般的滴溜溜地滚动着,在空中交迸着,
一颗颗的分解了,碎裂了,飞散了,在雨点中布起了一重浓白色的雾震。雨
水从山上奔泻下来,混着红色的泥土,在山谷里的绿草与碧树之间流成了红
色而华贵的小河。
谢金星坐在车里,非常兴奋,是不是因为他坐这乌龟样的小汽车还是最
初第一次的缘故,他欢喜极了,蠢笨的成分减少了好一些,又非常爱说话,
而当话还不曾说出口的当儿,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奇特地怪笑着。
他说, ——伍金子那人实在没有用,什么都不懂,又喜欢跟人家吵嘴,
——嘎,你看怎么样,我想带他到广州香港去逛一逛——
这时候,汽车正走过一个坳口,据说这是一个在军事上颇占位置的重要
的地区,右边,在一个特别高起的山阜上,有许多兵士看押着无数征发而来
的农民们在挖散兵壕,他们像没命地经营着巢穴的蚂蚁一样,曲着背脊,高
举着锹子,在穿蚀那红色而美丽的土壤,也不顾大雨在身上倾注着,——做
政治工作的少年对中尉副官解释着广西的抗×运动在整个的救国阵线中是属
于如何重要的一环,夹什着车行的卡通卡通的声音,这解释在一种郁闷,沉
重,几乎令人呕吐的空气里进行着,而当问题一从政治转入了军事的时候,
中尉副官就坦然地说出了:在这一点上,所有的“学生仔”们都得听受他的
教训!做政治工作的少年对于这样的难以控制的场面实在不能不将它把握得
更准些,他并不轻视这样的一个有见地的军人,他只要把任何一个人都当作
一种宣传的对象之后,就振振有辞起来了,这样他的话说得更加唠叨,简直
是滔滔不绝的样子,直至那中尉副官再也不想发出任何妄自尊大的狂语为
止,也不管那中尉副官在沉默中蕴蓄着多少忿怒。
少年在中尉副官的身上所做的政治工作既然告一段落之后,趁着这留存
下来的余暇,就开始对谢金星发问了。
——怎么?你还不下车?你是要到柳州去的呢?还是要到桂林去的呢?
——柳州?桂林?哦,副官长并不曾对我说过,那匹马是在柳州,桂林,
那么我为什么要到柳州桂林去的呀?
——很好。不过我要问你,那是一匹什么马呢?
——一匹什么马?喔,我看那一定是一匹很坏的马,在广西,真真好的
马是没有的,——我一生就只有看过一匹好马,但是我的姊夫已经把它杀掉
了!
——为什么杀掉的呢?
——它在麦田里踩死了我的姊夫的孩子。
——那你的姊夫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家伙,他为什么要把马杀死?他岂
不是一下子死了一个孩子,又死了一匹马?
——不,我的姊夫一点也不愚蠢。他把那匹马杀掉之后,一个人走到日
里去,在一只很大的过洋船上发了财。有一个看相先生对他说,他如果不杀
掉那匹马,他的第二个孩子也要死掉,可不一定要让马脚踩倒。
少年很惊异,他冷冷地笑了笑,但是他的兴趣并不低减半点,他转变了
语调,说出了更多的话,每当汽车驶过不平坦的地方,叫出了更响的声音的
时候,他说话的声音也就提高了些,简直是在演说,并且双手都舞动起来了,
——这是一个政治教育非常充分的少年,他到过俄国,据说在广西的几十个
俄国留学生之中,他是颇有希望的一个。他个子高耸,不瘦不胖,面孔漂亮,
态度严肃,除了政治理论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想谈,如果和他做了朋友,当
两相睽隔了很久之后,忽而又碰见的时候,对他问起“你好?——喔,我曾
经在什么地方碰见你的令弟,他现在那里去了?”他是绝然地不回答你半个
字;如果你连他的姊夫都问起的时候,那简直是侮辱他了。
中尉副官显见得很没趣的样子,他好几次打断了谢金星的话头,又对车
夫攀谈起来,以图分散那令人生厌的少年的谈锋,再没有法子的时候就用自
己的中尉副官的身份和这里全车的人作个对比,叫谢金星刻刻的谨记着自
己,无论怎样,总不过是一个马夫而下午六时三十分,他们抵达了南宁,汽
车一直驶进青云街苏家祠指挥部后方办事处的门口来。
雨是老早就停了,天色慢慢的黑下来。后方办事处的电灯,忧郁地放射
着黄色的亮光,潮湿的尿酸气从那窳败而泛着铅白色的墙壁上强烈地发散
着,充塞着满座屋子。凭着一点夤缘,一张推荐书或履历表,远远地从外省
跑入了广西来的朋友或宾客们,白色的衬衣之下穿着短裤子,拖着木履,面
孔,手指,一应都弄得非常洁净,带着三分游手赋闲的样子,并且保持着各
人特有的风度,有的不顾一切,拼命地在研究桌子上的报纸,有的双手插在
袋子里,高高地拱着背脊,对任何人都表示谦让,当耳朵听到一点声息的时
候就不断地把脑袋耸动着,或者有意地把声音弄得很低,碰见什么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