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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丘东平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然堆满了池塘的四岸,几乎把去路也阻塞住。王爷御,蔡定程和他的兄弟,

中学生他们,取得了全村的人们所没有的荣誉的地位,他们分成两排,跟随

在谢金星的马后。——王爷御的沉郁的表情刻深而又坚定,他还带了点不能

消解的忿怒,用严厉的目光监视着在旁拥挤着,汹涌着的人们,禁止他们的

喧扰:不要多说话,要静静的看,好教那白马的坚硬的蹄子在那石砌的路上

踩得更响些。蔡定程也说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他只是呆呆地昂着头,有时

候独自个在低低地叹息着,当然,他抱怨谢金星在他们家里停足的时间太短

了些,——再觉得没有法子的时候,就说, ——连长,你的公事要紧,我们

无论怎样都不能留得住你,这是无可如何的。唉,有什么法子呢!此去距宾

阳不远,有一个村子叫石鼓龙村,我有一位朋友在那里开一个小规模的农场,

我希望你经过宾阳的时候,顺道去看看他,他一定很欢迎你的,只要你肯踏

进了他的门口,那不但是他自己,就是做他的朋友,他的亲戚,甚至做他的

邻人的都觉得很荣耀了,——他名叫吴仲祥,是一个有见地,学识很深,并

且非常爱国的人物;那农场名叫“大中国德兴农场”,不错,“大中国德兴

农场”,你一定记得的吧,——立胜,你身上有铅笔和日记本子吗?你给我

写吧,快点!——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吴仲祥先生,并

且把我的名字也写在上面!

蔡立胜从日记本子上撕下了一张纸,依照着写了,——好在谢金星的马

走得很慢,因为这里四方八面都有人在拥挤着,阻塞着,蔡立胜是高等小学

出身的,人又精警,笔又敏捷,一下子把那纸片子写了,蔡定程立即接了过

来,双手高高的举着,在众人的肃然惊叹的目光之下,骄傲地把那张纸条子

亲自交给了谢金星。

到了黄昏的时候,山岳变成了一幢幢的黑影,原野失去了昼间的灿烂辉

煌的色泽,只有天上,一颗颗的星儿已经放射出寒冷的金光。人和牲口们都

归去了,晚风带着初秋的冷意,吹过了路边的小树丛,卷起了谢金星的衣襟,

又一阵阵的猛扑在谢金星的脸上,使谢金星感到日暮途穷时候的孤独,几乎

要打了一个寒噤。

骑了整半天的马,谢金星觉得有点累,腰很酸,两股麻痹,那受伤的左

腿似乎发出了一阵闷热,不过不怎么要紧,上面已经生了一重薄薄的红色的

痂。在马跑得快的时候,背上出了汗,弄湿了底衣,现在这底衣变成很冷,

在背上冰冻着,很不舒服,至于使谢金星有点兴趣索然,心灰意懒起来。

不久,谢金星碰见了一辆因为机件发生故障而停在路边的汽车,这汽车

完全失去了常态,两只大眼灯忽而亮了起来,喷着几乎要射穿了黑夜的非常

猛烈的光焰,忽而又熄灭了,这时候,它竟然卡咯卡咯的惊叫起来,使谢金

星的马向着远处的阴影东张西望,——谢金星也不使用他的脚跟,却低声地

呵叱着,他的马可以说已经和他混得很熟,它绝对驯服地听从着谢金星的意

思,——很快地走近那汽车的边旁,一到那汽车的边旁就停歇下来。

谢金星用粗暴的声音叱咤着, ——司机老爷呀,……嗐,是什么鬼!兔

子,你的奶奶的!连一个鬼的影子也没有!

汽车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小孩子,——小孩子睡着了,中年妇人

为了汽车跑不动,天又黑,路程还是很远而沉进了极深的忧虑和郁闷中。汽

车现在静默默地,一点声息也没有。车夫是把自己的身体钻进车底下去了,

他凭着一支萤火虫般的小电筒,凭着那精确熟练的指头的摸索,在勘察那琐

碎繁什的机件,并且把哪一条铁管子发生毛病都静心地加以鉴别。

如果这询问的结果一点也得不到要领,是不行的。谢金星于是叱咤得更

凶一点,他的马也 的喷着气。——坐在汽车里的妇人并不是不知道这高

高地骑着白马的家伙走近了来,但是她不管,她决不给以半声的回应。这是

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至少具有南宁总司令部副官长太太所有的智识,她懂

得当一个长官高高地直站在大操场的木台上,在东指西划的当儿,就不知有

几千百这样骑着马的小将军们,在他的脚底下,像一群初脱壳的鸭子般的可

悲地跳跃着,她看过了几千百勤务兵,仆役,以及所有的下级军官们的腼腆

卑怯的不知羞耻的面孔。她虽然做了一个女人,却有她自己的骄傲。对于这

些男人们,她简直只有呕吐和唾弃,——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伸出了一条

毒辣的指头,不胜其烦扰似的厌绝地指着车背后说,  ——你是要到宾阳去的

吗?朝后面走!朝后面走!

——一点也不错!谢金星知道那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把喉咙放嫩了些说;

对的呀,给你一猜就猜中了,我正要到宾阳去,——不过从这里到宾阳还有

多远?唉,实在对不起!

中午妇人的脑袋更加拉出了窗外一点,她恶狠狠地向车背后挥着手,把

她的话重复着, ——朝后面走!朝后面走就对了!

——不,你这样告诉我是不够的,你知道我要到宾阳的哪一地方去呢?

我是要到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去,是的,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这里还

有我的朋友写给我的纸片子,你一看就知道了!

说着,谢金星从马背上跳将下来,灰暗而寂静的晚色助长了他的胆量,

他双手恭敬地把一张纸片子呈过那中年妇人的面前。却不想那中年妇人突然

发了火,她接了那纸片子,连看也不着,立即把它掷在地上。

——什么?她厉声作色起来;农场?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不快些给我

滚?

接着她尖着喉咙,拼命地大叫, ——松九!——松九!

松九从车底下为着躲避那些莫名其妙的锐利的铁片的抵触,要把身子移

动,非常困难。

——松九!——把驳壳拿上来,快些给我开枪!……强盗!山贼!……

谢金星太恐慌了,他立即跳上了马背,把那重要的纸片子也抛掉不管,

他的嘴里发出了从来未有的怪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将这紧张,危险的空

气稍为调节着,——这一次才晓得那马的利害,它也不等谢金星的脚跟在肚

皮上动一动,像一支拉得很满弓的箭,只是一撤手,就飕的向前面射去了,

把谢金星救了出来。

那是好得很.谢金星的马正也应该在这时候跑得快些,不然,他们恐怕到

今晚十二点还是赶不上宾阳。

现在宾阳的电灯是望见了,这一等县的市面的确繁盛得很,旅馆的门前

有千百支电灯在闪耀着,把半里外的小村子都几乎照见了。——谢金星心里

有点着急,他不晓得是住旅馆,还是住什么地方好,那农场又不晓得从什么

地方去找去,……

在一间小旅馆的门口,谢金星下了马,——他只好决定去住一住旅馆。

但是正在这当儿,他忽然碰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谢金星似乎并不怎么

认识他。他是从谢金星的对面走来的,似乎正吃完晚饭,没有什么事,不过

在街上随便逛逛而已。他确实有些愕然,他能够在这里和谢金星重又相见,

显然是一种意外,——那么他要试一试在谢金星的脑子里是不是还存有着他

的影子,当谢金星不曾下马之前,他就肃然地站立在谢金星的面前,预备着

对谢金星呼出了这贵重的字眼,“呵,连长!”……但是谢金星却不理他,

在谢金星的眼中,他的身上一点也没有值得注意的所在,他和街道上成群结

队地走着的人没有二样。这使他觉得很痛苦,他应该羞惭,并且应该远远地

走开去,再不要对那骄傲自尊的家伙看,甚至还可以对那骄傲自尊的家伙大

骂一顿。他是可怜的,他是那样的一点也不顾惜自己;他坚决地,甚至发了

誓,为着争取自己的地位,他宁愿在谢金星的面前战死了去。——那白马是

从未见过的一匹好马,它的纯净的毛衣在黝黑的夜色中闢出了一个令人目眩

的光圈,在跑着的当儿,它的短而结实的腰背在空间里一起一伏,时而笔直

地向前面奔驰,时而昂起了脖子向背后作着回顾,却是那样的泼辣,活跃,

壮健而优美,——无怪那虔诚的崇敬者是那样惶急地躲在一边,要不然,这

稀有的骏马从头到脚,混身充满着活跃而洋溢的力,它并不曾为了连日地跋

山涉水的缘故而减少一分的威猛,眼看它这样汹汹地直冲而来,把马路上所

有的行人都惊动了,如果稍为躲得慢了些,那就有被踩死的危险。

如今那骏马为一种神秘的魔术所制御,突然地静止了。在马背上骑着的

勇士,高高地耸着他的肩背,翻身一跃,像石打的偶像似的在地上弯弯地分

站着他的两只强劲而有力的脚,瘦着腰,突着胸脯,——没有人懂得他沉毅

而神圣的胸怀到底暗藏着什么。

那虔诚的崇敬者惶急地走到他的面前,凛然地鞠了个躬,嘴里呼出了那

贵重的字眼。

——连长!……

谢金星觉得很奇怪,以为他是疯子,几乎要挥手叫他滚。但是他是顽强

的,这是一个严重无比的生死关头,他正和谢金星作着坚决不屈的战斗。

谢金星这才回忆起来——这不是别人,原来是蔡定程的令弟蔡作勳。德

蔡作勳对着谢金星鞠躬,点头。

——连长,他说;吴先生等你好久了!

——哦,吴先生?

——就是大中国德兴农场的吴仲祥先生。

——对了!对了!我现在正想找他,他在什么地方?他在等我?

——是,在等。我家兄恐怕他们不能招待得好,所以叫我先来通知他们。

我又恐怕你先到,我乘的车太慢了。

宾阳,大中国德兴农场主人吴仲祥先生,纯良,豪爽,不愿意亲近权贵,

也不否认权贵的存在,总之他和所谓权贵的东西丝毫无涉。他和谢金星相见

的时候,起首第一句就说, ——连长,不是我有意高攀你,是你光降到舍下

来了,我没有理由不欢迎你。

他本来是一个从乡村师范毕了业很久无用的少年,他的毕业证书非常陈

旧,装在玻璃框里,在客厅的墙壁上高挂着,——他曾经在郁林城开了一个

小书局,小书局并且还附设着小小的牛奶咖啡店,都没有弄得好,后来失了

火,都烧掉了,他决然地舍弃了商场里的活动,雄心勃发地跑到南宁去投考

军校,当他在履行那最初的预备试验的时候,那冷淡而失去了表情的医生用

一条指头,像查询里面有没有东西在装着似的,在他的深深地凹陷着的胸脯

上敲击了一下,证明了他的身体是如何的败坏无用,他只好惶急地跑回乡下

去结了个婚,全成了人生的意义,等候着有一天,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躺进棺

木里去,而在未死之前,他听了舅子的话,——他的舅子是一位大地主的儿

子——创办了这个小小的农场,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之中,这农场

永远带着始创的匆忙而纷乱的姿态,不曾收获过半条香蕉,半只番茄,却在

前后左右堆积着山样的木料和竹篱,竹篱不胜其秋风春雨的侵袭,都发了霉,

长起了红色的菌类,而木料却节节地给寸断了,或者片片地给扯裂了,和砂

石泥土混在一起,在路上给践踏着。

谢金星这一晚洗了一个非常爽快的澡,又吃了一顿非常丰富的饭菜,因

为有点乏力,很早就睡了觉。这是一觉睡得比前一夜还要甜,直到第二天十

点的时候方才醒来。

吃了早饭,谢金星对吴仲祥提议说要走了。

——怎么?你现在就要走了?这是从何说起的呀?我正预备和你玩三个

整天来着!

——不行!不行!舅子也说;怎么能够让你这下子就走!你说笑话!—

—我的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我们广西的公路四通八达,随便你逛到什么地方

去,我的汽车是一九三七年式最新的汽车,每天纵横可以走一千二百五十里

的路!

这使谢金星踌躇不决起来,他觉得这实在好玩,但是如果回得太迟了又

怎么办呢?——不,他的马跑得很快,那是一匹最好的马,他不必害怕赶不

上庆远。

上午十一时卅分左右,他们的汽车出发了。这是一架着着实实,不折不

扣的一九三七年式的最新的汽车,油着庄严而富丽的黄褐色,——跑起来像

一只好斗的勇猛的猫, 地叫着,四只胶轮如何尽速地在转动,是谁都不

知道的,舅子驾驶得也委实太熟练了,汽车简直成了他整个人身的一部分,

他喜欢当从那高高的山坡上向下直奔的时候放尽了所有的马力,叫汽车跑得

像飞起来一样的快。

他们一共有四个人:谢金星,蔡作勳,吴仲祥和他的舅子。舅子很瘦小,

似乎患着贫血病,却也是一个畅快豪爽的家伙;他只顾把汽车驾驶得很快,

至于究竟要驶到世界上那一个角落里去,他是不管的,他又爱说话,有时候

简直把驾驶汽车的事放置在脑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散在说话上面,每逢

汽车向着路人的身边冲过的时候,总要叫它和那人挨擦得很近,至于使他在

汽车过后的一刹那间,惊惶失措地把身子摇摇不定的摆动着,而自己则从车

窗伸出了脖子,忘形得失地对那可笑的家伙频频地作着回顾。吴仲祥和谢金

星一同坐在后排的软垫子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吴仲祥的身体是高而又

瘦,如今在汽车里坐着,像一条卷成了一堆的蛇,他的长长的面孔呈着铅白

色,和谢金星红光洋溢的面孔相比,显得一点光彩也没有。他不知怎样,总

是把牙关咬得很紧,像在忍受着冰度以下的寒冷,至于使两腿的筋肉都失了

血色,起着脊棱,在一起一伏的扭动着,——谢金星却壮健而且英勇,他的

泰然自若的气度,在这车里的四个人之中是出色的,可惊的,他自始至终是

那样的把吴仲祥高高地制服着。吴仲祥无疑地是做了谢金星的俘虏了,他在

谢金星的身边一有动作,手必定是颤抖的,一有发言,舌头总是不听受指挥,

至于变成了可笑的口吃。

——我想,吴仲祥现在这样说;我们……我们……把汽车驶……驶到南

宁,去喝……喝一顿酒吧!

——不,他的舅子却表示反对;我们要驶到桂林去!

——桂林怎么……怎么成呢?桂林太……太远了!

——不然就驶到梧州去吧!

——梧州不也是太远吗?蔡作 插嘴说;我们最好是到郁林去,郁林是

广西的一个最漂亮的城,我们怎么不到郁林去呢?

谢金星默默地不声不响,他的内心有着一种非常可笑的活动,并且所有

的脾气都发作了——而当吴仲祥毕恭毕谨地请问他也有什么意见的时候,他

仿佛还是怒气未消的样子,悻悻地说, ——郁林!郁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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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个人从庆远方面经过南宁,向郁林方面走,他起初是为那魔鬼

般的奇异的山岳的压抑而室息,——南宁要算是广西全省的文化和政治的中

心区,但是对于这个窒息的人,它只能够稍为尽了一点刺激的作用而已;一

到郁林,看呵,这个窒息的人醒了!在郁江沿岸一带流荡着的空气是新鲜的,

这里的田园也多了,路道很平坦,人民很富庶,东望那广东边境的高大壮丽

的大山脉,庸奴的人们多少会得到刚愎义勇的启示吧!

谢金星的脾气现在变得很坏,他的肥胖臃肿的面孔处处起着疙瘩,呈着

紫黑色,堕入了更深的沉默,间或短短地叹息着,——他似乎一步一步的和

其余的三个人远隔起来,甚至毫不留情地和他们决绝了。当在郁林酒店吃饭

的时候,他说出了更加难懂的话,而忿怒却不曾减少半点,几乎到了非对吴

仲祥他们叱骂不可的地步。

晚上,当吴仲祥和蔡作勳觉得很累乏,而很早就睡觉了之后,吴仲祥的

舅子就悄悄地把谢金星带到一个秘密的妓馆里去。舅子一路上恳切地劝导着

谢金星,叫他出外人不要把酒喝得太多,而一有积蓄的时候,就要立即把钱

寄回家里去,使谢金星心平气静,两人之间变得非常和好起来,谢金星拍着

舅子的肩膀说, ——你要不要到前方去?

——去!一定去!我很早就有这个决心了,我觉得在家里很无卿,我想

一个男子是应该走出外面去为国家出力才对,但是军队的门路我一点也没

有,你能不能带我一同走?

这时候,他们已经停在一间黑魆魆的屋子的门口,敲了门,在倾听里面

的动静,而里面正发出了娇嫩的声音, ——谁呀?

谢金星应答着,

——可以的,明天你同我一道走好了!

——那是好极了!

两个人兴高彩烈地交谈着,走进了那低矮的门子,颠颠簸簸地踏过那用

细小的石子砌成的天井,走进了一个更低矮的门子,——那女人的身上穿着

薄而滑的绸制的袍子,她挽着舅子的手臂,而用她的高突的屁股把谢金星的

膝盖挨擦着。——这里一连有三间房子,都有门可以互通,却各都用了一条

挨手布般很脏的白布帘在间隔着。舅子和谢金星进了中间的一间房子里,连

老太婆算在内,这里一共有五个女人,他们极力地保持着一种生疏,不相识,

并且几乎是羞涩的样子,对那两个男人看得发呆,舅子和谢金星的谈论继续

不断,这谈论比刚才是还要热烈,却是那样的糊涂而且纷乱,至于谁也听不

清谁在说什么,——五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她们自己,于是哄然大笑了,笑得

有的倒仆在床铺上,有的挨擦着眼泪。

舅子老练地招着手,叫她们之中穿红袍子的一个。红袍子带笑带扭地从

远远的地方一彪,像一只小老虎似的彪到舅子的身边,舅子于是用嘴巴挨着

她的耳朵低声地咕噜了一阵。

红袍子的面孔是扁的,不过比较还很好看,她只管吃吃的笑着,旁的人

似乎还在窥伺着笑的机会,预备着再又一齐地大笑一场。

在暖和的阳光照临底下,郁林城宁静而且优美,它安适地给建立在那纵

横一百里不见高山的平原上,让那从郊外的小溪流和小树丛之间悄悄地升腾

起来的奶白色的烟霭疏薄地覆盖着,——街道上很洁净,旅馆,图书馆,理

发店和医生局,都是很好的建筑物,县长是第一等的俄国留学生区渭文先

生,……在郊外,人民的巍峨,高耸,宽敞,洁净的房子毫不掩饰地表现着

他们的财富,学生,少女,都各得其所,所有的驻军极重纪律,他们也安适,

快活,同样地爱惜着各种各式的纪念品,在城内的低级照相馆里,一天到晚

永无休止的照相。

谢金星的脾气变得更坏,他独自个唠唠叨叨的咕噜着,常常使吴仲祥疑

惑不定的翻起了白眼膜,却又不能不装着笑脸,表示他对于谢金星是如何的

了解而且驯服,——更感觉着困窘的时候,就对他的舅子发出了糊涂的问语,

他的舅子也糊涂地应答着。

下午,他们离开了那美丽的城,向回来的路上跑。——汽车保持着以前

的惊人的速度,像一颗远射的巨弹,拨开了地上的尘土,在空气里飕飕地叫

鸣着,刚才望见那前面的山还是远远地绘画着苍郁平淡的一线,一下子,在

这勇猛急激的巨弹射击之下,那山就松弛地解开了它的胸膛,至于毫无抵抗

地摊开了它的臂膊,让它的庞大的躯体在寸断,在碎裂,像崩决下来的河水,

从汽车的前头汹涌地奔流到汽车的后面。

第二天的正午,谢金星在吴仲祥的家里吃了从未吃过的最好的筵席。吴

仲祥把他所有的朋友和邻人都请来了,其中有商会的委员,年老而缺乏新的

知识的小学教师,店员,民团的分队长,老书记等等,一共有十五个左右。

当吃喝得非常痛快的当儿,吴仲祥以主人的地位向所有的来宾发言了,

——诸位,他的声音夹带着咳嗽,又有点沙哑,不过还不至于口吃;今天,

在我本人,能够有这么多的朋友参加这个宴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我的朋友蔡定程先生,他晓得我在这里过着一种堕落,腐化,不上进的生活,

想法子要把我改造改造,是他的一点最应该接受,最值得敬重的好意。我屡

次听从朋友的话,开书局,投军,办农场,这都是对国家社会很有益的事,

可惜我是一个庸才——我有着很高的热情,到底是不是这过高的热情害了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这过高的热情常常使我混身颤抖,并且从极高的山巅

坠进极深的谷里,我几乎有一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黯淡无光,不见天日的境

地中挨过,我知道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和我这样可怜的人了!——喂,诸位,

请听我说出一点由衷之言吧!我没有成见;不满意别人的所为,而自己做来

却并不见得漂亮,这样的人简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我对他只有厌弃。

我呢,我非常地羡慕这世间,因为这世间是热烈的,我所有的朋友都重视我,

并且忠实于我,他们一点也没有对不起我的所在,只有我自己对不起他们。

现在要怎么办呢?我的朋友蔡定程先生,他每一次碰见我,总是叫我多多的

锻炼身体,因为身体是太重要了,……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吴仲祥满面通红,非常紧张,眼睛迸射着怪异的

光焰,视线缩得很短,常常落在(看来)并无实体的空气里面。

谢金星骑着他的白马,在下午二时左右离开了宾阳。吴仲祥全家以及所

有的朋友和邻人们都欢送他到离开宾阳城半里以外的地方,——宾阳城的市

民们远远地望见一群绅士簇拥着一位勇士走来了,那勇士高高地骑着一匹雄

健而威武的白马。

——团长!——团长!

——不,师长!我记得曾经在南宁总司令部的门前看过这个人,对的,

我一点不会记错,那时候他身穿黄绒军服,脚穿马靴,骑的是一匹棕色马,

瘦一点,没有像这匹白马高大,这匹白马太好了!

市民们各都为一种低声地,急促地传递着的消息所联结,从而一堆堆地

塞积在街道上,跟随着那白马的骑者,慢慢地,无灵魂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

——凡是谢金星所走过的街道,都为无数的市民所挤满,他们因为总是出神

地对谢金星的一身凝视着,谢金星一昂头,一回顾,都使他们的身上起着奇

特的反射作用,至于不自觉地在脸上起着痛苦的痉挛,或者把脖子扭动着,

——在更远的街道上站立着的人们也望见了。

125

——我看这不是李总帅,就是白副老总。

——什么?李总帅?白副老总?他们到我们宾阳来了?

——也许是呀……我昨天听见了这样的消息,说是前线的抗×军已经和

中央军开始接触,而且打败了中央军,夏威将军的队伍已经有两师左右向湖

南推进了,李白宣布要在我们宾阳县组织非常时军政府。

——但是这位骑白马的并不是李白。

——在我们广西,当这风起云涌的时会,所有的英雄豪杰都集中了来,

我承认这里面还有比李白更重要的人物!

谢金星的白马是一产下来就决定了它的尊贵和伟大的一匹马,它熟悉它

的主人所统率的市民,在这广大而热烈的市民的队伍里面,它精明,得体,

短而结实的腰在空间里摆动着轻微的波纹,用着镇静自若的步武在前行着,

使所有的市民们都更热爱它,挨近它,决不对它怀下了一点点的危惧的意念。

到了红水河畔,已经是午后三点左右。谢金星让他的马在河边喝水,自

己懒懒地呼着对岸的渡船夫。

渡船夫从隔岸迟钝地移动了他们的笨重的大木船,他们一个个分站在两

边,曲着腰背,用肩膀去撑那长长的竹篙,无灵魂地从木船的前头走到后头

去。河水卷着漩涡,非常湍急地在波动着,似乎分成了无数的个体,它们互

相间只要稍一起了磨擦,总是没命地在扭绞着,有的在这扭绞中突然破碎了,

痛楚地迸出了花沫,——大木船在中间走过,常常陷进了无能为力,停顿,

甚至全身痉挛的可怕的状态,船夫们把竹篙靠在肩膀上一撑,无论怎样用力,

哪怕全身的筋肉都抽根结核,至于起着高高的脊棱,都不能使大木船移动半

步,临到了这样的场合,船夫们只好暂时静止在两边的船舷上,却一律保持

着同样的姿势,紧张着全身的筋肉,上身向前面倾斜着,像墙壁的浮雕上所

常见的冀图以最单纯,最有力的姿势去打动观众心坎的角力者——仿佛是我

们新广西负责建设的同志们,集中了所有的人力财力,不容易弄成功的结晶

品一样。

谢金星起初没有注意到,和他一同乘大木船过河的还有三个学生。谢金

星和他的白马上这大木船来的时候还很早,大木船照例等二十分钟,看看有

没有更多的人要过河然后开行。临到了要开行的一刹那,三个学生才力竭声

嘶地追了上来。

他们一踏上大木船,就开始注意那白马。他们低声地互相谈论着说, —

—恐怕就是这匹白马了!

——我也这样想,不过那骑的人并不像一个连长。

——不错,他的军服是政务人员的制服,又没有横直皮带,……

——他的胸脯上还挂着徽章呢!

——呸!抗×救国,这是什么!从商店里随便买来的!

那年纪较大的戴眼镜的一个,带了点少年老成的样子,对于世间上的事

姑且作如是观似的冷淡地开始对谢金星问, ——连长,请恕我冒昧,我有一

件事要报告你,刚才我们碰见了一个人,他问我们这路上刚才有一位骑白马

的连长走过没有,我看他问的一定是你了。

谢金星很觉诧异。

——我看那人一定是你的朋友,戴眼镜的学生接着说;他穿着漂亮的西

装,是一个又白又瘦的少年人。

——那么他现在哪里去了?谢金星问。

——他正走在前面,他是乘前一次的渡船过河的。

戴眼镜的学生同时问清了渡船夫,把自己的话确凿地证实着。

谢金星怀着满腔的疑团,过了河,急急地跳上了马,也不回头对那三个

学生举礼告别,就叫他的马飞速地向河畔的高高的斜坡猛冲上去,——不到

半里远,就把那奇怪的少年追着了,原来是吴仲祥的舅子。

吴仲祥的舅子非常爱慕谢金星的军队生活,他决意抛弃了半生不死的农

场和他的姊夫,他要在谢金星的身边做一个随从,跟他一同到前线去抗×去。

这个意思他是早就决定了,只恐怕他的姊夫要阻止他,他是从宾阳暗自乘长

途汽车逃走的,——他实在狼狈得很,帽子也不戴,自己随身最简单的用物

都不曾带走,完全是一个幼稚,未见世面,带着犊儿不怕老虎的勇猛与无知

的小孩子的情态。这使谢金星看了也动起怜悯。谢金星对他说, ——那么你

还是乘长途汽车先到庆远去等我吧!我今晚住大塘,明早从大塘出发,大约

上午十一时左右总可以到庆远去,……

谢金星本来是应该在离开南宁后第二天到庆远的,副官长限定他一往一

返的时间至多不能超出三天,谢金星一路上是经过了那么多的奇特的事,整

日里吃吃喝喝的,自己正也有点忘形得失的样子,不觉已经花去了一个礼拜

的时间。——在这个礼拜中,前线的局势有了非常的变动,抗×军不曾和中

央军打过仗,以前在路上所听的消息都是假的,现在广西的抗×军已经和中

央军联合了,广西的“抗×”原不过是为着要和中央军打仗,现在既然不和

中央军打仗,“×”也就不必“抗”,……庆远这地方已经在日前让中央军

接了防,原来的抗×军不晓得给调到哪一个角落里去。谢金星再也找不着他

们的司令部。

吴仲祥的舅子用完了所有带来的钱,终于含羞忍辱地走回他的姊夫那边

去。谢金星是什么都没有,只得了一匹马。他狼狈得很,饭也没得吃,又不

敢带他的马跑到别地去,恐怕他的马要中途被人截去了。他很惧怕,至于挨

着饥饿整日里躲在一间无人过问的破屋里空守着他的马。那白马现在变得很

憔悴,身体饿得很瘦,……

一个西风吹得很紧的晚上,谢金星为饥饿所迫,悄悄地跑过了邮政局附

近的一条狭小的巷子,走到乐群社这边来。庆远城的市民们很早就熄灭了灯

火,狭窄而破烂的街道陷进了从未有过的黑暗,——为着要清查城里的散兵

游勇,中央军正在戒严。谢金星在街道上碰不到半个人,他的身上一个铜板

也没有了,如果像平日一样,这街道上到处有牛肉摊子在摆列着,趁着人多

手什的时候,他说不定可以有完全不花钱的东西入手,……

但是在前面,突然有野兽般的怪异的声音叫出了, ——口令!

谢金星正想退下来,而猛烈的电筒已经准对他的面孔迫射着。

——举手! 谢金星驯服地把手举起了。

哨兵开始搜查谢金星的身,——电筒猛烈的光焰偶而划过了刺刀的梢

末,那上面就有一种雪亮而青绿的光焰在耀眼地流射着。

谢金星给中央军带回司令部里去之后,为要避免许多的苦刑,他决意献

出了他的白马。——他完全依照着所决定的做了。当司令部里的人知道他原

本是一个马夫的时候,就又给一个马夫让他当了。

(选自《长夏城之战》,1937 年 6 月,上海一般书店)

《火灾》

六月十月收租的时候,为着勘对租簿,登记,或者争论一些别的什么,

许多毛脚毛手的田佃们走进这里来呼吸一下子,是可以的;不过,可不要让

污秽的脚踏脏了地砖,不要用粗硬的手去触摸那——不管是在墙壁上挂着,

抑或在台面上放置着的一切,而最要紧的是,不要忘记了这是一间雅静的“小

书斋”①,是专为着接待客人们用的!

这地方有些潮湿,屡次粉抹过的白墙壁上,正浮现了许多黑灰色的斑点,

——但看一看那红色而洁净的地砖吧!单这洁净,就不是这村子中穷人家的

屋子里所有的了,……就是那墙壁,也不怕它已经旧了些,老主人爱惜着它,

宝贵着它,非有正当的用场,如悬挂四联,镜框和挂画之类,是不会把铁钉

子随便钉上的,错钉了一根铁钉子——把它拔掉而遗留下来的小洞孔,是半

个也没有。后壁上,有一幅油光面的洋画,不管好坏,但在罗冈村一带的地

方,就少有了!这洋画,绘的是滨海地方惯常所能望见的——错落地排列着

蓝的山,黑的石的近海的海面,恰好又是一条小河的出口,沿岸荒芜地长着

比人还要高的长蔓,海和这长蔓接近,就变成了池沼一样的寂静而且驯服,

天上散布着白边的云卷,太阳晶亮地照着每一个角落,——就在这个正午时

分的空穆无声的场面里,有三个外洋的猎者,打着不同的勇猛可爱的装束,

用了最精警最确当的姿势,在阳光下闪耀着发火的枪尖,也不顾那小小的艇

儿快要颠覆,正拼命地和六条巨大可怖的鳄鱼作着惊天动地的战斗。这画框

上的玻璃大概每隔好几天总要由那老头子经手揩抹一次,很明亮,里面的画

纸也要极力地保存得像新近一两天方才张挂起来的一样。洋画的两边是一副

宣纸的对联,用了匀称地颤动着的手腕,在每个字的“落”或“拖”处拼命

地使用气力,那是企图着要在这上面表现出执笔者的厚重的俸禄和寿数那一

类的吧。文雅一点的客人们一到这里,必然地要舍弃了别的一切,把所有的

注意力都集中在对于这些字的书法的探究上,发挥了各人的宏论,以至说明

了自己是有着怎样清高的志趣以及比别人不同的胸怀等等……靠着后墙,是

一张朱红色并且有着金黄色的浮花纹的长台子,因为乡中春秋祭祀的仪仗是

由那耆年硕德的老头子主持,所有仪仗中的用物都由他一家保管,老头子从

那些用物中取出了一套,当为贵重的摆设物一样,摆设在那长台子的上面,

这就是锡制的所谓“贡器”。两边各摆列着四张朱红色的四方木椅。靠左,

有一张新式床铺,是从香港裙带路买回来的,油着黄色,很怪异,——总之

在乡下,这些都是不常看见的东西。平时到这里来的客人,在邻里乡党中,

大概都是有了地位的,他们之中,一些来自别处的——比其他的客人更有意

义的人物也有;并且,在梅冷镇里送信的邮差,也是常到这边来的呢!

说到那邮差,那真是有趣得很。邮差送来的信,那封面大概总是这样写

着,“海隆梅冷镇东都约罗冈村福禄轩交陈浩然家父安启”。接信的常常就

是那位六十岁光景的老头子——他很康健,头发白得洁净,像银丝一样;面

孔肥胖;似乎刚才是喝过了酒,满面的红光,也没有带拐杖,——穿着白葛

的长袍子,身边冲出了一只黄褐色的狗,又高大又强壮,面部倒凶得很,不

过当守门的就是凶一点也不要紧,也很有些城市的气概,只是牙缝里呀呀的

叫了一阵,不怎么吠。——这一天,那真是凑巧极了,福禄轩里正有许多客

就是乡上的小地主用来接待客人及供自己消遣的地方。

人在坐着。老头子应酬那些客人们,正当情意茏葱,非常融洽的当儿,忽然

受了那邮差的粗率的叱问声所骚扰,满座都几乎惊慌起来,像一巢黄蜂似的,

嗡嗡的响。老头子出来了,站在门口,他的背后连二接三,正排列着不少的

人头。

这邮差,穿的是平常人穿的衣服,戴的是平常人戴的帽子,只有腰边挂

着的大皮包写着黄色的“邮政”二字。他的个子很高,却并不驼背,也不怎

么瘦;意外的是面孔很清秀而且白净,也许因为还没有胡子的关系。似乎是

一个什么商店里的买手,当邮差并不是他的正业。他就是在这邮差的职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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