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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丘东平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后面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吗?”

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只是低声地互相问着:

“怎么一回事呀?”

老头子也不恐慌,也不惶乱,只是在院子里前后左右急促地往复不停的

乱踱着,仿佛刚才还非常忿怒,  

现在就发泄了一口气似的说,“老虎!馋狗!”

家里的人觉得很奇怪,可是谁都不敢向他寻问,——自从老太太死后,

在全家的儿媳们之间,老头子有时候简直就成为一个不可知的谜!

两个轿夫在大灰町那边埋头埋脑,专心致力地在拆卸轿子上的蓝布以及

各种的零件,都变了形,不说也不笑。大概是在路上跑乏了。

许多人走到东边的路口去等,看看所有到山上去的人们都断断续续的回

来了,像打了败仗似的,每一个都带着寻端肇衅的暴躁的面孔,童子军则远

远地落在后头,——他们直到最后还接受了地保陈百川的指挥,竭尽了所有

的力量,利用了身上带着的洋麻绳,把那些“土匪”捆缚了三十一个,当为

从战场里获得的俘虏一样,胜利地带回村子里来,——其余的则把他们赶得

七零八落,分散到别地去了。

村子东边的大榕树下,现在从山上回来的人们在那里大开筵席,没有什

么劲了,因为受了那些“土匪”的骚扰,不能在山上吃个痛快,大家都有点

兴致索然。——带回来的三十多名“俘虏”,则把他们连结起来,缚牢在榕

树的横根上。筵席吃完之后,一则肚子饱了,二则已经有了余暇,这些“土

匪”现在要怎样处理呢?那最好——有人这样提议了——还是把他们审判一

下吧!……老头子和大儿子国让,二儿子国垂,并列地坐在临时摆设下来的

凳子上,俨然是一个法庭的样子。林老师对于这件事也觉得很严重,他坐在

另一边做“陪审”,地保陈百川,不言而喻,他只好拿着木棍子在等待着什

么时候须要动手——他执着“刑具”。陈大鹏大约已经回他们将军山去了,

此刻没有在场。童子军则有的在看守着受审判的“俘虏”们,有的散布在外

围的地方担任站岗,维持秩序。

“你的姓名?”老头子作着检察官的样子问话了。

以后每逢“检察官”发出了一句简单的问话,地保陈百川就立即把这简

单的问话制成了雷电冰雹,向那囚徒的头子猛击下来:

“你叫什么姓名?你假?——你还不直说吗?妈的,要老子饶你得等乌

狼的土称。

龟叫呀!说!从实的说,你这强盗!”

“没有呀!……”这是一个比谁都生疏的——从未见过的赤身的瘦子,

他的手只是随便缚着,没有反剪,他皱着面孔说,“我是好人,恳求太老爷

慈心,饶了我,还有我的小孩子和女人,都是求乞的,我姓黄,叫做黄娘宇。”

“什么地方人?”

“禀告太老爷,我们到这里很远,是五华。”

“为什么要走的呢?”

“我们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不能住。”

“那末你一定偷了人家的东西了!——你们家里有牛没有?”

“以前养了两只山牛,一只卖了,一只过桥的时候跌落桥下,跌死了。”

“你的家里常常有客人来吗?你到小河边捉鱼没有?我看你很像一个捉

鱼的,记得在——什么地方呀?——在小河边看过你,你认得我吗?”

“禀告太老爷,我看见你还是第一次。”

“你肚子很饿吗?”

“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那末你站在一边吧!……喂,那一个,——到这边来吧!你叫什么名

字?什么地方人?”

现在是一个给打落了鼻子的汉子,面孔太黑,看不出年岁,满身的泥土,

显得似乎很胖的样子。童子军很小心,而且洋绳子也充足,他们把这个人的

颈子两手以及腿子都牢牢的捆实了,洋绳子陷入了肉内,有些地方已经出了

血,几致不能把身子移动。

“我叫梁潭水,家在清远。”

“你把女人都带出来吗?”

“禀告太老爷,没有,我的女人在去年死了——但是留下了一个孩子。”

“很好,我正想详细问一问他,——哪一个孩子是你的?”

“现在没有了,孩子在半路上死了,干净了!”说着,他恶声地作了一

陈狂笑。

“那一边的,喂,不错,是你,到这边来吧!”

现在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衣服破烂,几致分不出布的颜色,头发

则蓬松地散披在面庞上和肩背上,因为是女人,童子军似乎对她有所怜悯,

所以只缚了一只手。

“听说你抢我们的东西,——人家在祭墓,但是你抢……”

“我不怕你怎么说!我已经预备好了!我要跟……跟你拼命!是你们自

己当土匪,你们抢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让你们用脚踩,踩得他肠头打嘴里

出,踩得他骨头变软,踩得他死……”

老头子今天太辛苦了,又碰到了这么多的事,这个“审判”自始至终就

不会叫他提起兴味,他简直非常的松懈,对于这个女人突然发出的野蛮而强

暴的态度,直到这一刹那为止——还不曾有过半点的准备。

“就是你抱在手里的一个?——怎么不把他抛掉,死了还有用场,混蛋,

你对我说假话啦!你抱来给我看看!”

女人用力地挥动了头发,把散乱不堪的头发都拨到后颈上,使她的凶恶

的面庞完全显露,并且把背脊扼制得低低地,一副泛着黄色光焰的眼睛像攫

取食物的鹰似的对那老头子的面孔迫射着,于是朝着老头子的身边没命地直

冲上去——

“交给你!我们子母仔①二人都交给你!——我要你们赔!你这杀千刀!

雷劈你们子子孙孙九十九代!我要你们赔呀!……”

吓得那老头子面孔发蓝,舍弃了那木凳子想走,几乎要摔了一交。

但是这边陈国垂突然站起了那壮大可怕的身躯,把高高的前胸迫临在女

人的面前,颤抖着嘴唇,作着怒吼:

“你想到这里来报仇吗,——你这疯婆!”

女人正想退下来,并且在心里预备着退下来之后又怎么样……但是陈国

垂已经把全身的筋肉都绷得很紧,他看准着那女人的颞颥骨,猛力地一拳,

女人双手一松,丢下了孩子的紫黑色的小尸体,随即扑的一声跌倒下去,在

地上翻动了一下,露出了蛇一样蜡黄色的肚皮。

这一切都变动得非常利害,——陈浩然那老头子给许多人前护后拥的送

回福禄轩去了,那些强蛮的匪徒们——当心呵!——则还是交由那一百多名

的童子军在看守着。

趁着林老师在旁——一切的情形林老师也并不是不知道——老头子对地

保陈百川责骂着说。

“今天的事又是你错了!你怎么把这些灾民也捆缚了来?教我如何审判

他们?如果是给我的儿子国宣做县长,碰到了这样的案子的话,就一定非从

严究办不可的啦!”

空气突然转变得非常严重,陈国垂知道自己出了祸事,不晓得躲进哪里

去,地保陈百川是一个烧香敲断佛手的家伙,简直不中用;除了林老师之外,

处在这危难当头的当儿,只有大儿子国让在旁,——国让的身体太不行,精

神缺乏,脑子不能用,一用就痛,对于这样的事,简直不知所措,自始至终

就不曾发过一言一语。而况他今天往复一共跑了五十多里的路程,疲累得要

命,如果这里有人为他放置了一口棺木,那他简直乐得一倒身睡在那棺木的

里面,说一声“我倒愿意这样默默无闻的死了去!”

那末现在唯有听林老师的高见了。但是林老师沉着脸,他似乎觉得很为

难,他皱着眉头说:

“要仔细考虑考虑,这是一条严重的人命案,办起来,那是非同小可,

况且,这许多人到底为什么要把他们抓来?既然抓来了,到底能不能判定他

们一个个都有罪,——譬如犯了抢劫一类的案子?但是我以为这些都不可

能。”

“为什么会弄成如此呢?……唉,我的确糊涂了,是的,这是决不可能

的!”老头子大大的懊悔着。

“你对他们说话的态度就软弱得很,简直并没有当他们是犯法的来看,

现在关键就在这里,你是不是有办法弄出各种的证据,把他们送到梅冷区公

所,甚至县城也好,并且要从头到尾一只脚‘踏实’他们,他们一动,就把

他们一手打进酆都地狱去——有这样的办法没有呢?”

“唉,这是怎么样?……而且,凭良心说吧,……”

“所以事情就在这里弄糟了!他们也不是土匪,也不是什么,是一些平

常的灾民,——不过他们之中,如果有一个稍为识得些时务,突然起来说话

的话,那末会变成什么局面呢?——依我看来,他们是从五华,清远等处流

落到这边来的,俗语说,‘三日乞丐,十日流氓’,‘足过三都,天上偷桃’,

母子俩。

他们的见识会比我们来得少吗?你既然不能指证他们有罪,那末现在就由他

们来指证你了——你无故打死他们的人!”

这最末的一句把老头子吓得跳起来,他突然发晕了似的说:

“该死!真是该死!唉,国宣呵,如果今日有你在,我什么都可以放手,

你一定不像我这样的糊涂!你怎么又不回来看我一下?你去得太远了

呀!……”

原来林老师所说的话是故意吓他的,当然这里是有着不便吐露的企图,

但是他觉得刚才把这老家伙迫得太紧,——突然给他一提起了国宣的名字,

想起了别的关系,如果不对那老头子稍为放松一下,事实也似乎有所不容许;

他于是转变了计策,用和缓了一些的态度说:

“老人家,你放心,办法是有的,总不成我林秀才做了你家的姻亲,会

看着你落井而不顾之吗?”

“既然有办法,你就得救我才好,自然这个恩德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

我要重重的答谢你!”

林老师对于这样的话并没有表示客气,只是冷冷地笑了笑,随就喃喃地

独自斟酌的说:

“这个办法……你让我再想一想看呀!——喂,百川哥!”

“我在——有什么事?”

“你立刻到榕树脚那边去吧——吩咐童子军注意,不要让那些人走脱一

个,并且说等一等就有人来说话了,你立即去吧!”

把地保打发走了之后,随即用嘴巴附着那老头子的耳朵低声地说:

“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给走脱了去,那末这个人一定是控告去的了!”

他于是告诉了老头子许多的计划,——老头子解了围,没有什么话说,

一味儿只是把头儿点着,点着,……

“再好也莫过于这样办了,”林老师又说,“至于其他的呢,那不要紧,

我的人手很多,现在梅冷公安局,区公所,善后委员会,还有汕尾盐务分局,

哪一处没有我的耳目在,——有什么可以担心的罗!千斤担都由我一人担上

好了!”

林老师告诉他的本来是一种计谋,但是他并不看它是计谋,他要把这件

事当为自己本来就决意这样做一样的做去,这里没有什么必须隐藏的秘密,

无论对什么人都可以坦然地表明,——因为,他的确不能不对这一次应付灾

民的事表示极大的遗憾,不过他已经有了补救的法子了,哪一种的人,天定

叫他去做哪一种的事,这的确和一个人生成的性格有关;听人家说,应该怎

样做,就怎样做,这叫做明理而行,有什么稀罕呢!必须说,因为自己知道

非这样做不可,只要自己觉得只有这样做是对的,那末就是和别的道理有点

距离,也没有什么关系!

老头子因为这里的人手太缺少,而自己则实在也太乏力,——那末还是

请林老师多跑一趟——由林老师去代达比较好吧……不过总不要忘记说,他

原来就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慈善家,他并不是存着什么恶意要来对付那些灾

民。

林老师到榕树脚这边来了,他完全用了另一个人的态度,很和气地对那

些灾民们说:

“……他原来就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慈善家,——不过今日因为到他们祖

宗的坟地去祭扫,又值你们在旁经过,有人忽然说你们是土匪,其实山上的

土匪固然有,但也并不是你们,所以,这就是一种误会!——现在什么都非

常明白了,你们是可怜的灾民,而他呢,既然刚才是这么说了,你们也就得

相信!当然他是一位有钱有势的人物,梅冷镇,汕尾港,以及县城所有的衙

门机关,都和他很有来往。他的最小的儿子国宣——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他的官级,恐怕于你们就不好懂,是在潮州,上杭,饶平过去——还要再

远些吧,那宾隆地方的军队里当一个中尉书记,参谋是武,书记是文,那是

再好没有的位置了!至于我本人呢,你们一听就明白,我是国宣的岳父,是

梅冷归丰林林族的秀才,官名是林昆湖,这里的人都称我是林老师……说到

他们的家财,本来没有什么足以对大家夸耀,不过他和别处的财主有点不同,

他能够把钱用来造桥,修路,救济穷人,这一点就是他的好心肠,也就是他

令人敬重的地方,——现在他决意拿出一笔款子,在他的本乡,就是这里罗

冈村,设立一个灾民收容所,此刻已经打发工人去买材料,限定三日内就要

把这灾民收容所搭架起来,以后你们也有地方住,也有饭吃可以很安乐的过

日子,不过在这三日之内,你们男女大小,凡是会做的都得帮着做工,并且

还要计给你们一点工钱呢,你们大家都欢喜了吗?”

说完了,命令童子军把他们身上捆缚着的绳子都解脱下来。

他们我看你,你看我的,互相交头接语起来了:

“他怎么说的呢?”

“他哄骗我们了!”

“恐怕这世界还有些好心肠的人呀!”

“不,这是鬼话!我们的人让他们打死了,大家觉得怎么样——甘愿

吗?”

“真的,甘愿吗?……你们想想看呀!——我们差点就要受他的骗了!”

“是的,大人们,你们打死了我们的人又怎么办呢?”

于是大家咆哮起来了,罗冈村人也正在准备着这场决斗,谁都握着拳,

卷着袖口。

“静点!静点!”林老师对于这样的情形却还没有表示绝望,他极力地

把他们压服着;“你们相信着我吧——你们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地方吗?那末

尽管向我是问!喂,你们听我的话!这个女人是不会死的,她不过因为肚子

太饿,一跌下去就晕倒了,我已经叫人到梅冷去请医生去了,等一等——喔,

你们相信吧!也许能够把她救活起来的,……至于那个孩子,我还要再加调

查,是不是罗冈村人踏死的呢——而且我看他还有些活气,只要医生一来,

就知道了………”

大概他们都有点不相信吧,——不过不相信又怎样呢?到底什么人还想

出了更好的法子没有?为什么每一个都变得默默地?……看呵,那位好人已

经叫人把刚才吃剩的饭菜都摊摆出来了!不吃吗?肚子正饿得很呀!

“喂,孩子,你也得自己动手才好了!我管不了,我饿得很!”一个汉

子一面吞着攫夺过来的饭团一面说。

“妈的,你们要抢吗?在我手里的也抢去了。”

“我拳头比你大啦!我等着你!”一个特别壮大的汉子把一个装豆腐干

的竹篮子霸占去了。

“我肏你九十九代的老祖宗!”什么人已经动起手来了,并且有什么人

已经给摔跌下来。

“呵呀!……”有人哭唤起来了,不知是孩子还是女人。

但是一下子又静默下来了。獠牙掀唇的大吞大嚼着,饭粒和肉屑从阔大

的嘴边丢下了,饭箩里的瓷碗在叫嚣,在互碰,在崩缺,装菜汤的盆为一只

黑色的手所攫夺——在空中屁股向天的倒挂着,鼻尖、两颊都黏着透明的粉

丝,薄薄而蓝色的葱叶子在上下唇紧贴着,浓白而富有油腻的肉汤淋湿了破

烂的前襟,粗而坚硬的胡子顶着细微的或者尖的三角的碎骨,……静默下来

了,真的静默下来了,榕树的黄叶子咯的一声脱开了树枝,咯的一声跌落在

石板上,也可以清楚地听得见。

趁着这些人在幻梦中挣扎着的当儿,另一边却悄悄地展开了急促而紧张

的场面:有四个体壮力强的汉子同时动手,用了做贼般的最快捷的手法,仿

佛天地已经晕黑了——这晶亮的太阳光并不足以使他们看得见似的突着双

眼,把那“子母仔”两具尸首抬到侧边的干草堆那边去了,这四个人的影子

在干草堆的背面那边消失了很久之后,这才重又出现了来,各都笑笑地拍着

双手——手里似乎刚才正弄上了许多尘土一般。当他们在进行着这件事的时

候,这集中在榕树脚下的数百人向着灾民那边砌起又高又厚的墙堵来,阻止

灾民们的锐利的视线的横袭,——过了一会,有人向灾民们宣布现在请他们

都搬进村子里去,在福禄轩南边相连接的一幅因为距离村子太近,不胜鸡狗

的践踏之故而荒废了的旱园子里,用公家往常在做红白事的时候应用的东

西,临时盖起布棚子来,叫他们在那里暂歇一下。——童子军和罗冈村(还

有少数的将军山人)的数百群众在他们的背后簇拥着,挤得很密。而那些灾

民,对于那榕树脚似乎并没有表现他们的依恋;他们的肚子就是不全饱,也

有七八成,眼睛看到和耳朵听到的都是这么的一种纷乱的、短暂的、甚至完

全没有让人思索的余地的情景,除了莫名其妙地当必须唾骂的时候唾骂过了

之后,找不到可以争论的题目,那末他们现在对于那连痕迹都不容易看到的

“子母仔”两具尸首是什么感触也没有了吗?是这样的吗?一两具的死尸摆

在面前算不了怎么一回事吗?从死尸的上面去发动起复仇的激烈的事来——

这件事不能够吗?他们到底是仓忙地在这死亡线上奔逐着来了!已经失去了

思索的余裕!……

老头子躺在福禄轩的床铺上,在等待这严重的日子——从太阳开始向西

倾斜慢慢地到黄昏,从黄昏慢慢地到天黑,——这其间,林老师几乎把所有

的时间都应付在这些事情的处理上,他打发童子军回去了,又命令地保陈百

川派定许多人轮流地把布棚里的灾民们看守着,监视他们的动静,同时还要

严密地注意外间的“空气”,听听村子里以及这里附近各乡的人们,对于今

日所发生的事情究竟作了怎样的谈论,如果有什么人在这事情形的上面画蛇

添足地加以虚构,毁谤,或者造谣,那无论如何,一点也不要放松,一点也

不能把它看作等闲,必须采取有效的法子去对付他们,制止他们,当他回到

福禄轩来的时候,他告诉那老头子,现在什么事情都弄妥当了。

“不过,”他还说,“我可不能在这里停得太久,俗语说,‘好事不出

门,恶事传千里’。今天的事,知道的人很多,这些人,要把他们的嘴一个

个都缝着,叫他们不要胡乱说出去,实在很难,那末,梅冷这条路要不是由

我去‘踏实’它,要叫谁去呢?你我是姻亲,是多年的深交,又是门庭相接

的近邻,如果你的家里发生了盗劫,而我是袖手旁观的话,我可以当天设誓:

这简直就不是人!——一切什么,不言而喻,——我想,比方要尽了两三天

的工夫去探访朋友的话,‘车马费’不要算,单是请朋友到仁安居去坐一两

个钟头,点个六味七味的和菜,开一瓶白兰地,如果每一次只消十元的样子,

那简直就没有法子可以嫌它太贵了,因为在官场里,正经请起客来,只消化

了十元的样子就足够,那是从来就不曾有!……我呢,是恐怕你身上没有便,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你暂时可以先交给我五十元。”

那老头子的脑子一样的纷乱,他简直找不出一句可以回答的话,从床铺

上一扳起身子,一只手就摸着腰边带着的钥匙。他走近长台的抽屉那边,一

把钥匙插进锁子的四方孔里去,要把它打开,农民拿锹子掘石丁儿还没有这

么辛苦似的,几乎把所有的气力都用尽了,嘴里像吃下了辛辣的东西似的嗤

嗤地倒吸着涎沫,气管里则巴啦巴啦地呼着气,……这边的林老师紧紧的追

踪着他,他又想不出一点理由,叫这个不要面子的家伙在凳子上坐一坐也好,

那末他可以托辞走出这屋子的外面,不要回头来看他了,只顾远远的逃——

而林老师,他的神经对于这一切的感应正也灵敏得很,他看出那吝啬鬼作着

不很大方的忸忸怩怩的怪样子,的确动起了怒火,心里十分负气地这样想:

“如果我是伍子胥,我就决不会用鞭子来鞭你这楚平王王八蛋的死尸!”他

于是“霍——霍——”恶声地咳嗽了一阵,一只手拿了自己的洋布伞,就这

样匆匆地走到门口那边去了,但是有一大串袁世凯头的大洋作着清甜悦耳的

声音在背后响着,同时又听见那老头子在叫:

“喔,林老师你怎么就走呀?”

林老师顺着势子回转头来,面孔的表情一点破绽也没有,而心里则实在

是这样想,“如果你不拿给我,我也并不因而就忿怒起来;如果你拿给我了,

我也并不因而就觉得欢喜!”他于是作着毫未经过变动的声音冷冷地说:

“蚯蚓!——蚯蚓!……”

从昨晚到今天,也已经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当着晨光迷蒙,太阳还

未上山的时候,老头子,他兴奋得很,很早就从床铺上爬起来,他独自个走

到旱园子的布棚那边,一面走一面作着手势,叫那黄褐色的壮大的狗不要跟

着来,似乎说:

“你看呀,我这样轻轻的走还恐怕要发出声来,如果你跟着来了,那我

真要顾虑,你会不会惊动了他们?”

那畜牲把粽子脸稍为横侧着像一个无从教起的傻气的小孩子似的,笑嘻

嘻地,一条湿落落的舌头在嘴边悬挂着,它并不曾应答他说:

“那末我就回转去吧!”

所以老头子走了一步,它也就走近了些,还是在他的背后跟着,没有法

子,老头子只得和蔼地微笑着,似乎转变了语气说:

“来吧!到这边来吧!……可是你要静静的听呀!”

这其间,他们不觉已经走近了那布棚的木柱下,因为自己过于恬静了,

反为那不恬静的声音所惊动,——在这两丈见方的旱园子里,那三十一个(除

了“子母仔”死去的两个,只剩二十九个了。)睡得烂熟,正如一大锅煮得

烂熟了的猪糟,当水快要干了的当儿,那上面就穿起了万千的孔来,靠着一

点粘液在那万千的孔里呼呼地作着总的沸腾,这声音是笨拙而又沉重,地壳

也几乎跟着要震荡起来了。他一面给一只手掩住了那狗的嘴,叫它不要声张,

一面仔细地在察看里面的情景,——一个女人,袒着黄色的胸脯,伸出了那

黑色而坚硬的乳头,小孩子则躺在她的腋下,那小小的发满着烂疮的面庞上

的表情是:热,郁闷,痛苦;似乎在毒骂着自己说:“你这个可诅咒的面孔

呵,我要把你一手撕得粉碎了!”更仔细一看,这小小的面庞却变得很美,

那薄薄的嘴唇,起着新鲜而不曾消失过的锐利的边,并且已经微微地笑起来

了,幻梦的笑,不可思议的笑,在这个笑的同时中,突然又变了,——这里

有着欢乐与悲哀的调和,而悲哀正又急激地到临了极端的一面,……就是那

小孩子隔开的一个汉子,他的鼻子给打破了,也没有包扎,染着血的地方都

变了黑,不,这黑色正是他的皮肤的最外层,更仔细的一看,这黑色的里面

还有白,那是破烂的疮口,空气里的各种下等的菌类在侵蚀着它,正如火的

烈焰在侵蚀着木炭的边缘,等一等就要发腐了,还要一些些一些些的溃烂,

——老头子大约还认识着他,昨天,他作了莫名其妙的囚徒,第二个受老头

子的审问。记得地保陈百川那家伙,还在他的脊梁上使过了不少下的木

棍,……在那些横七倒八的人堆里,这边有一个汉子突然把老头子的眼睛吸

引住了,这个汉子在睡梦中让破烂的裤裆摊开,不知羞耻地露出了身体的下

部,但是老头子十分地把他原恕,因为他的面孔生得很纯良,很柔顺,老头

子甚至断定了这个人的品格,在平素中看来,一定要比什么人都来得纯净的

吧……他于是想起了天下雨的时候,他们在外面是怎样的呢?如果到了冬

天,他们在外面又是怎样的呢?这样的凡是替他们打算的都想到了,只是想

起了昨天那榕树脚下的两具死尸的时候,他的结论就是:

“这难道是足以使我的心里感觉着不安的吗,如果我以后多多的做起好

事来,好作这个罪愆的补赎,又怎样的呢?”

这之间,那黄褐色的壮大的狗突然越过了界线,跳进那人堆里去,在很

小的空隙中寻得了落脚地,却已经静悄悄地偷着步子走进去了,它把那小孩

子的小手衔在嘴里,拖一拖它,又把它丢下——这边的老头子急得几乎跳了

起来,忽然之间,他觉得有一道迅急的红光在眼前一闪,回头一望,那低矮

的东边的山阜上,已经升起了一个赤烂烂的火球,发射着威猛的烈焰,把那

布棚下的黑灰色的场面照得通红,刚才趁着黑灰色在那人堆里戏玩的狗,在

这烈焰的迫射之下,正像让人家在脊梁上冷不防落了一棍似的,差一点要哎

的叫了出来,只好把背脊扼制得低低地,紧夹着尾巴,往外边跑——但是它

刚刚一开步,就吓了一跳,有一个汉子带着一张红色而破烂的凶恶可怕的面

孔直坐起来了,这面孔在那旭日的红光的迫射之下,似乎立即起了一种严重

的痛楚,他忍熬不住,把这面孔一皱,露出了一副焦黑色的怪异的牙齿,并

且几乎要发出暴烈的声音吼叫起来,……老头子刚才宁静优美的思维在这急

激的变动中给碰得粉碎,他仿佛觉得:他是不知所以地欠了这些暴徒们的债,

如果不早些躲起来,马上就要在他们的无情的催迫中东撞西碰,没处逃遁!”

灾民收容所现在就搭架起来了,地点是在那旱园子南边隔开的又一幅旱

园子上,材料是杉木柱,篾片子,以及用蔗叶编成的篷;杉木柱企着,架着,

用篾片子缚着,再又把蔗叶篷盖在上面,做屋顶,做墙——除了好几根杉木

柱是从梅冷买回来的之外,其余蔗叶篷和篾片子可以在本村的各户分派出

来。这收容所建起来约莫有三丈多长,两丈多阔,一丈多高,因为过于急就,

——而且要预备给那些灾民住的根本就无需怎样,搭架得一点也不讲究,只

是向北开了一个小小的门,也没有在旁挖流水沟,也没有在墙壁上开窗子,

看来像一个表演魔术的所在,要看的只好买票子从正门进去,不然你休想从

什么地方找到一个可以偷偷地窥望一点的缝隙,那幛幕里所扮演的一切,于

你还是一个不可解的谜!

那二十九个住在这收容所的里面,——慈善家救济他们的办法,除了这

杉木柱和蔗叶篷搭盖起来的空屋子之外,每天还给他们吃两顿的稀饭,其他

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花样。

有人已经在作着这样的议论了:

“这些人镇日让他们空守在屋子里,实在太无谓了,而且他们自己不走

不动,也难以过日子,这样为什么不找一点工给他们做呢?或者分配到本村

各户去帮助种田,或者叫他们自己上山砍柴,不然,村子里的池塘依旧很浅,

叫他们挖深一点不好吗?每逢春天一到,还可以多养几条鲢鱼!”

但是老头子这样回答说:

“谁个要你这么说的呢?我活到今年六十多岁,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

要多,难道这一点还不能看出的吗?”

另一边,他碰到了地保陈百川的时候,就对他说:

“现在就有人这么说了——我觉得这个意思倒也很对,依你看又怎样的

呢?”

陈百川一点主张也没有。

末后他记起了林老师教他要把那些灾民们严密地监视的话,就回答说:

“林老师的话恐怕你也是听过的吧,他说是不能随便让他们出去的!”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猜想了一下:“哼,这老家伙好像还不以为然的

样子呢!”

于是接着说,“我呢,对于林老师的话也并不是怎样赞同的。”

“哦?”

第二天,林老师自己一个人到村子里来了。

他一踏进福禄轩的门口,刚刚把伞子放下,还没有坐好,老头子看了他

很欢喜,劈头就对他说:

“唉,我真不行,自从你走后,我什么事都不能办!——现在就有人这

么说了,我觉得这个意见倒很对,依你看又怎样的呢?”

林老师喘息未定,心里想:

“现在就并不是这样回答的啦!”

他忽然看见地保陈百川也在旁,就随口发问:

“百川哥又怎样对你说呢?他依照我的话做了没有?”

“你叫他自己说吧!”

陈百川哑了,那粗笨的面孔涨得通红。

这使林老师气得暴跳起来:

“混帐!混帐!”

一连的叫着,又黄又瘦的油光脸在起着颤动。等到平静下来的时候,他

变得恳切地低着声音说:

“许多的事情你们哪里懂!梅冷镇今日有多少人在谈论我们罗冈村的

事,你们知道吗?——百川哥,现在才知道我的话,是真的可以缝入锦囊里

去的!我叫你们怎样做,你们能够依照着做了,就不会错半点!如果你听了

别人的话,叫他们种田,做工,那名目也就变了,‘这是开农场呵!’不然

就是‘工厂’……放屁!这是发财,叫做‘慈善’!”

地保陈百川瞠着双眼。

老头子则显得很焦急的样子说:

“那末你怎么说呢?我原本就没有什么成见!”

“现在最要紧的是:第一,要严密地止制他们之中有人到梅冷去控告;

第二,——叻,百川哥,你恐怕就不会注意到这一点,这村子里以及附近各

乡的人们,对于这件事情究竟作了怎样的谈论没有?——要使这村子里以及

附近各乡的人们,不要在这事情的上面画蛇添足,或者造谣,毁谤。如果你

们能够切实做到这两点,那末,第三,——这不成问题,我林昆湖可以给你

们担保!难道我半点力量也没有?难道梅冷这条路我不能一脚就踏实了它!

梅冷镇今日就有不少的人在谈论我们罗冈村的事了,他们说,罗冈村,出了

一个慈善家……”

“总之,梅冷的情形是好极了,一点别的枝节也没有。”他这样安慰了

老头子,叫他放心,而他自己,事情又很忙碌,此刻又要回梅冷去了。

“混帐!”他一踏出了福禄轩的门口,就暗暗地骂着,“你们罗冈村的

谋士比我强多了!——这真是可笑的事,我林昆湖要蹲在你们的喉咙里拉屎

啦!依我看,这个收容所正是猪栏,在猪栏里养着的猪,总不会没有用场!”

他独自的笑了笑,忽然心血来潮,顺口哼出了这么的一首短歌:

“人家养驴子, 驴子不怕多;

只要由我管, 驴子的白骨变银子, 驴子的黑皮变绫罗!”

林老师确实也焦急的很,他想了许多时光,还没有把事情弄妥,——最

初,他走到缝衣店那边去接洽了好些缝衣匠。缝衣匠是决不会对他忠实的,

这里的缝衣匠是一样的很瘦,很狡猾,那利害的眼睛,几乎都变成了一把尺

子,你看他们静默地专心一意地在裁衣服, 而心里所想的也是裁衣服那事么?

那恐怕就难以相信,——林昆湖踏进了店子的门口,戏谑地大喝一声:

“生意好呀!”

他们伙计有三个人,看不出哪一个是老板。一个站在一张满凝着浆糊的

长台边,把一块蓝花布子——明知不是自己的钱所买来的一样胡乱的剪,两

个则伏着身子,各都守着自己的缝衣机,永无休止地把缝衣机拨得拉拉的响,

如果按照他们的样子制成一种玩具,好像他们这样的老是依附着缝衣机过日

子的情形,这玩具就非把他们当作缝衣机的附属品来制造不可。

那站着拿剪子的一个,冷冷地问:

“还是要剪褂子,还是要剪什么?”

林昆湖顺着那大喝一声的势子叫着:

“混帐!我自己就要开一间大大的缝衣厂了,还要到你们这边来裁衣服

吗?”

拿剪子的听了觉得很气,他预备着把剪子放下来,回答他一句什么——

这剪子还在手里不及放下,林昆湖突然又拖去了他身边的一张凳子。

“你这王八!”

拿剪子的暗暗地骂了一声,心里想着对于这一类的家伙就用不着什么客

气。

“要当心我的脚尖呀!”

不想林昆湖这下子,不知怎样,竟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了。

那缝衣匠看看这个人拿着蓝布雨伞,穿着旧的黄葛袍子,又是黄色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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