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一向被视为恶类,没想到在1957年凡响应党的号召,热情给党提意见,帮党整风的知识分子却被当成了蛇,还是被引诱出洞的毒蛇,否则怎么会一棍子打死呢?谁能想到还会理直气壮地宣布:我们是阳谋不是阴谋。沦为“右派分子”的人也只好忍受暴虐。我这个小女子,竟然也在劫难逃。
一、早春
1957年春天在桃红柳绿中来临了。
1957年2月27日毛主席在第十一次最高国务院扩大会议上,面对1800多名党内外人士讲话中提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他说:“工人阶级同民族资产阶级的矛盾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我们提出划分敌我和人民内部两类矛盾的界限,提出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以便团结全国各族人民进行一场新的战争——向自然界开战,……”这个讲话广泛传达以后,在北京、上海、天津等大城市的民主人士和文化科学工作者中间和高等学校里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
1957年3月12日毛主席在中国共产党宣传工作会议上鼓励人们“放”,鼓励人们打消各种顾虑,帮助中共整风。他说:“也不要怕向我们共产党提批评建议。‘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放,就是放手让大家讲意见,使人们敢于说话,敢于批评,敢于争论;……”“我们主张放的方针,现在还是放得不够,不是放得过多。”毛主席的演讲给知识分子送来一阵春风。
1957年3月2日,上海市作协书记,著名文学翻译家傅雷,接上海市委电话要他到北京参加中共中央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会议期间,3月17日,他给留学波兰的钢琴家儿子傅聪写的家书中,报告了他听毛主席上述两个报告录音的兴奋心情。他写道:“毛主席讲话,那种口吻,音调,特别亲切平易,极富于幽默感,而且没有教训口气,速度恰当,间以适当的停顿,笔记无法传达。他的马克思主义是到了化境的,随手拈来都成妙谛,出之以极自然的态度,无形中渗透听众的心他再三说人民内部矛盾如何处理对党也是一个新问题,需要与党外人士共同研究:他的胸襟宽大,思想自由,和我们旧知识分子没有区别,加上极灵活的运用辩证法,当然国家大事掌握得好了,毛主席是真正把古今中外的哲理融汇贯通了的人,”傅雷如此盛赞毛主席,完全出于他的内心。(参见《反右派始末》32页)
许多知识分子像傅雷一样,受到毛主席讲话的鼓舞。
也正因为这样,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常委、中央民族学院社会学教授费孝通怀里揣了多日的《知识分子早春天气》一文决心送出去了,1957年3月24日在人民日报上发表。
其文把“早春”的含义点得非常清楚:“去年一月,周总理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像春雷起了惊蛰作用,接着百家争鸣的和风一吹,知识分子的积极因素应时而动了起来。但是对一般老知识分子来说,现在好象还是早春天气。他们的生气正在冒头,但还有一点腼腆,自信力不那么强,顾虑似乎不少。早春天气,未免乍寒乍暖,这原是最难将息的时节”
一时间,对“天气”的议论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话题。
人们希望乍暖还寒的“早春”寒气早尽。
在毛主席的号召下,暖风劲吹了,人们大胆起来,批判个人崇拜,对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也提出了疑议,虽然还只是议论,但感到空气松动了。“春到人间,老树竟然茁出了新枝。”社会学的老前辈,陈达教授开始写新著了;李景达老教授也写新著《北京郊区乡村家庭生活今昔》
人们为毛主席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而兴奋,1957年4月10日人民日报发表《继续放手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人们怀着一颗诚信的心,忘记了刚刚流逝的打击“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恶浪。尤其是文艺界,互相奔走相告,仿佛春秋战国时代百家争鸣的活跃时代来临了,人们感激领袖的伟大,人们在报刊上敞开思想发言,毛主席一再鼓励鸣放,说什么这次整风不过是毛毛细雨。紧跟着四月二十四日周总理作了《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报告,这又给了知识分子无限鼓舞和希望,希望自己追求的新中国到头来仍然是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的。对知识分子的打击、压制不过是暂时的、局部的。毛主席如此诚恳地要发动群众帮党整风,不就是明证吗?《人民日报》1957年5月19日又发表社论《继续争鸣,结合整风》。号召鸣放,不断加温。
在这种气候下,我也满怀热情相信真要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了。也就在这时我在《北京文艺》1957年4月号发表了一组小诗:《冬小麦之歌》《冬天的小河流》《岩上松》《柏树与玫瑰》等,反映了我希望在双百方针指导下一展身手,能为党做出贡献。
二、“阳谋”
20天后,6月8日起,《人民日报》论调公开转弯,接连发了一系列批评知识分子鸣放的社论:《这是为什么?》《工人阶级说话》等。
6月22日的社论《不平常的春天》说:“在目前的争论中,有些人难免又会想到天气的寒暖,虽然立场之说还不能人人同意,但是立场不同,政治气候的寒暖之感也不同,这却是一个客观事实。在我们社会主义者看来,目前的天气确确实实是一个大好春光的艳阳天。”
《早春天气》一文被称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信号弹”。7月14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费孝通的检讨《向人民伏罪》。但检讨并没有使他逃过劫难,他还是被划成右派,直至1972年他才离开去劳改的‘五七’干校,回到中央民族学院。“原本胖得有两个下巴的他,此时双颊如同刀削一样清瘦”(摘自叶永烈《反右派始末》一书)。
1957年7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文中论述道:“文汇报在春季里执行民盟中央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方针,向无产阶级举行了猖狂的进攻,和共产党的方针背道而驰。其方针是整垮共产党,造出天下大乱,以便取而代之,真是“帮党整风”吗?假的,真正是一场欺骗。在一个时期内不登或少登正面意见,对错误意见不作反批评,是错了吗?本报及一切党报,在五月八日至六月七日这个时期,执行了中共中央的指示,正是这样做的。其目的是让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大鸣大放”,让毒草大长特长,使人民看见,大吃一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些东西,以便动手歼灭这些丑类。就是说,共产党看出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这一场斗争是不可避免的。让资产阶级发动及其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发动这一场战争,报纸在一个时期内,不登或少登正面意见,对资产阶级反动右派的猖狂进攻不予回击,一切整风的机关学校的党组织,对于这种猖狂进攻在一个时期内也一概不予回击,使群众看得清清楚楚,什么人的所谓批评是善意的,什么人的批评是恶意的,从而聚集力量,等待时机,实行反击。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事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他们出笼,才好歼灭它们,毒草只有让他们出土。才便于锄掉。”
批判《文汇报》的同时,其社外编委——傅雷也被批判。傅雷自认为解放前“是一个糊涂思想的普通人民,属于中间分子”,他的这种自我分析遭到驳斥,说他是‘亲美反共’,傅雷不检讨,他说:“人格比任何东西都可贵,我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我无法作那样的‘深刻检查’!”1958年“反右补课”,傅雷被戴上‘右派’帽子。他的儿子傅聪从波兰转道英国学习音乐,成了“叛国投敌分子”,又牵连了傅雷。在文化大革命中,傅雷受到抄家和批斗,他不堪凌辱,于1966年9月3日凌晨和夫人双双上吊在上海家中,离开了这个他曾经付出全部热爱的世界,年仅58岁。他曾将毕生的精力,凝固在十五卷《傅雷译文集》中,约五百万字,架起中法之间的文学桥梁,永存人世。感人至深的是他译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长达百万言,他从1936年开译,花费三年功夫,五十年代,又花费两年时间重译这部名著。他曾说:“译者要以艺术修养为根本:无敏感之心灵,无热烈之同情,无适当之鉴赏能力,无相当之社会经验,无充分之常识(即所谓杂学)势难彻底理解原作,即或理解,亦未为能深切领悟。”这位中国翻译界一代巨匠,曾在给儿子傅聪的家书中是那样的盛赞毛主席的整风动员报告,可他的后果却是这样。我可怜的祖国,你怎么就无能佑护你的儿女?以至许多优秀人才无辜泯灭!
我这个党内的小知识分子居然也被当成“蛇”引出来了,哀哉!
三、大字报点燃火焰
凡是有良心的人一定都希望社会的现状能够改善。但是不幸,事实却不是这样。(萧伯纳)
5月,这个向来红火的月份,4月27日中共中央发出整风的通知,接着1957年5月4日发出关于党外人士帮助整风的指示,并组织各种动员会。人们,尤其是知识分子,爱国热情沸腾。写文章、发议论,给以往的运动,给各方面工作,甚至给党政机关、本单位、以及个别领导提意见和建议,本着毛主席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教导,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于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声浪滚滚的讲演,首先在有着五四革命传统的高等学校开展起来。
五月的一天,我随查汝强和他的老友乘单位小汽车去了北大、人大等大学。只见满墙大字报,还有海德公园似的自由论坛。每篇大字报,每个讲演都举起民主、法制的旗帜,尤其是人民大学法律系女大学生林希翎的讲演,对封建社会留给新中国的专制、等级、腐化等各种残余毒素进行毫不留情的清算。这一趟走马观花,使我很兴奋,真希望新中国能通过此次整风,将几千年遗留下的陈旧垃圾涤荡干净。
在返回的路上,老查和他的两位老友高谈阔论。他们谈论着思想界各种动态,他们不搭理我,我插不上嘴。他的这两位老友在地下斗争中,一个是他的上级,一个是他的下级,此时的地位一个比查高,一个是同级,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的知识型的中层领导干部,他们哪会把我一个普通的党员放在眼里,年纪又小又不是搞政治或哲学的。可是我从来认为自己是有独立见解的人,因此忍不住地说:“人民大学的那个女学生林希翎的讲演太好了,她说得对,中国还没有真正实现民主。”老查瞪了我一眼说:“不要瞎说。”我反驳道:“怎么是瞎说?每次选人民代表,都是内定好了,只要群众画圈圈”查打断我的话说:“领导推荐是有人民性的。”我不服地反驳道:“可人民不认识他们,再有她说的肃反扩大化也是事实呀!”老查说:“你呀!水平太低了。”一句话严重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还想和查辩论,可老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顾和老友说话。我感到委屈也很不服气,但也只得暂时沉默。现在看来老查也没有说错,我当时是‘水平’太低了。所谓‘水平’,在政治中就是要善于识风向,也就是所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时我哪懂这个,就是掰开揉碎地和我讲,我也不会接受的,我自认为是真理就应该坚持,这种认死理的性格,正是以后对我的批判不断加温的原因之一。
四、参加市文联鸣放会
春末,位于北京王府井南头霞公府内的市文联小院,树绿花红,一片雅静。可会议室内,言辞激烈,气氛不断升温。‘点火’的正是我所在的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曾平,他在市文艺界做了鸣放的动员报告,接着添柴加薪的是文联秘书长田家的报告。文联的专业作家和刊物编辑都纷纷响应党号召‘鸣放’。我被曾平派到文联参加鸣放会、蹲点了解情况。会开了四、五天后,议题由务虚到务实。一位叫施白芜的老作家,颤巍巍地将他虚胖的身躯从坐位上竖起,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条有着陈旧血迹的手帕,声嘶力竭地嚷道:“你们看!这就是1955年反胡风和肃反运动时,逼得我吐血的那条手帕。硬说我是胡风反革命分子,是国民党特务,没有凭据,非逼我承认,不承认,就向我吐唾沫,逼得我当场吐血。查来查去,没查出证据,就把我抓进监狱”说到此处声泪俱下:“虽然后来把我放出来了,可深深伤害了我的心。我希望领导在这次运动中能真像动员报告中说的:“要大胆提意见,不打棍子,不抓辫子。”希望对我这次提的意见真正采取‘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态度,总结肃反运动的经验教训,团结大家建设新中国。”转而他充满深情地说地“党的整风运动像春风吹绿了大地,苏醒了我们冻僵的心,我们要把心里话说给党听,向亲爱的母亲进点忠言,这也是我们的孝心”
他的话声刚停,还没坐稳,诗人张明权站起来激情地朗诵起他的新作:“人啊!远祖给了你站起来的权利,为什么你还跪着,站起来,站起来”青年作家刘绍棠也争先恐后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抢言道:“多慈祥的母亲,多好的党啊!为了大家庭共同的利益,诚恳地希望儿女们多给她提意见。我就敞开的说:于是刘绍棠口若悬河,大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该作修正,在抗日战争时期有纲领性的指导作用,现在要重新审视,该“提高”了。现实主义在社会主义时期应有新的发展等。
你坐他起、争先恐后,言辞铮铮、烟雾缭绕。我的心在沸腾,“母亲”既然向儿女们展露笑容,我也有满腔的话要对党说啊!
我思索着:1955年肃反中,像施白芜所说的那种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就开斗争会,阵势凶狠,方式野蛮,吐唾沫、辱骂、诬蔑,甚至随意抓捕入狱的现象,在文联之外,不也有吗?所谓的与《胡风反革命集团》有关联的人,入狱的也不少,难道他们都是反革命?文化局长,革命老区来的作家王亚平不也因此入狱一年吗?难道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运动真是扩大化了?我又为党解释:毛主席讲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温良恭俭让。”,发生上述问题也难免。但我又想:即使由反胡风发展到肃清暗藏反革命的运动是正确的,在作法上也可以改进吗?是不是应该先“调查研究”,确认了是反革命再开斗争会呢?这不也符合毛主席说的“凡事要加强调查研究”的原则吗?。这些天我的处长曾平又上别处点火去了,只留我在文联蹲点。我严守党委机关的工作原则,在市文联鸣放会上没有发言,没有表露我的任何想法。
从市文联出来,我多想找老查谈谈,但一想到他那副傲气冷淡的样子,委屈情绪就来了,一转身回了母亲家。
五、党内会上的发言
文联鸣放会告一段落,我回到文艺处。曾平处长召开了我处人员鸣放的处务会,处内是清一色的共产党员,我如实地汇报文联鸣放情况,同时认真地提出党应改进某些作法的意见。我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肃反运动有意见呢?看来主要是没有调查清楚就开了斗争会,既然是当成反革命分子斗,群众当然就会不客气,吐唾沫等行动也就会发生了,可斗到最后,查无实据,这样可就伤害了被斗的同志的感情。以后还是要多加强调查研究才好。”曾平处长没有表态,接着又追问我许多问题,如:“你对当前罗隆基等人提出的‘教授治校’、‘开放同人刊物’、‘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等言论如何看?”
不知“阴谋”是以“阳谋”形式出现的我,竟然天真地说:“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处里其他人没有一个表态的。曾平处长继续追问:“你说说怎么个有道理?”我回答:“我想要干好任何一项工作,都必须将自己变成这项工作的内行。列宁在10月革命成功后不是也号召革命干部要学习做生意吗?不就是要求外行变内行吗?”散会了,我继续关心鸣放。我想起人民大学女大学生林希翎的讲演中强调的在法律上现在还不能做到人人平等,还有领导干部官僚主义和腐化堕落的现象。觉得这些敢于直言帮助党整风的意见是对的,党如今能征求意见、要不断改进工作,多好的党啊!我早已忘记了1955年对我审查中那些不愉快的事,因为我已承认自己当时是有错误的,因为我并不了解所谓胡风集团的“内幕”,就为因胡风问题而被批判的毛承志辩护,可说是逆潮流而动。那么这次响应党的号召,帮党整风,是顺潮流了,应该是没有问题了。那知道曾平对我的追问是在实施“诱敌深入”是“阳谋”,只是为了凑够揪出“右派分子”数字的指标;奈何!每个部门必须完成按百分比揪出“右派分子”的指标啊!就是这位紧跟形势的曾平处长,曾经是解放前和平门那个地下党领导的小书店(朝华书店)的经理;平常在文艺处,我们相处也不错,从来没有喊过他“处长”,而是直呼其名,当时市委机关都是这个风气,最多在名字后面加“同志”二字。他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也受了不白之冤,在市委党校蹲“牛棚”时跳楼自杀。
六、遭遇逆转
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登出《这是为什么?》等一系列反击右派的社论后,公开点出章伯钧和罗隆基是《文汇报》的后台,章罗联盟是右派的总头目,他们陷入了千夫所指的境地。
1957年7月17日至21日在青岛召开的省市委书记会议,进一步布置反右运动。《一九五七年夏季的形势》一文把反右运动推向高潮。文中说:“在我国社会主义革命时期,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和人民的矛盾,是敌我矛盾,是对抗性的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矛盾”《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做了指示:“社会上的中间派是大量的,他们大约占全体党外知识分子的百分之七十左右,而左派约占百分之二十左右,右派大约占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依情况而不同。”
在大张旗鼓地批判章罗联盟的同时,在各大学内万箭齐发地批判葛佩琦、林希翎、谭天荣等是一批“蓄意翻天”的极右分子。文艺界也是首当其冲的批判靶的。
被划为右派的从“章罗联盟”起,著名的民主党派成员储安平、费孝通、钱伟长、许德珩、龙云等29名,加上“章罗联盟”在各地的骨干分子共89名。中共内省、部级以上的如浙江省省长、全国人大委员沙文汉,河南省委第一书记潘复生等9名,文学界有著名作家丁玲、冯雪峰、萧乾、傅雷以及青年作家王蒙等45名,新闻界著名主编、记者浦熙修、戈扬等11名,美术界有刘海粟等名画家7名,音乐界《何日君再来》作曲家刘雪庵、《茶花女》主演张权,社会科学界有以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为首陶孟和的陶大镛、潘光旦、吴文藻(社会学家、中央民族学院教授,著名作家冰心的丈夫)等13人,教育界最多。以教育部副部长林汉达为首的知名学者、教授逾百名,自然科学界以清华大学副校长、高教部副部长曾昭伦力学家钱伟长为首的专家4名。此外还有工商界著名人士及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中国大陆委员董守义。这场惊天动地的反右斗争,像一阵狂飙几个月就在全国知识分子中揪出了五十五万右派,受牵累的家属亲友难以计数。(以上参考叶永烈著《反右派始末》751至762页829页)
天啦!我一下子懵了,“不是响应党的号召给党提意见吗?”难道又错了?
文联会上那些热情的发言者,首先被当成右派分子揪出来的,不仅是施白芜,年轻的作家刘绍棠、葛翠玲也都被揪出来,而且曾平再不派我去文联参加反右运动了,我又到了“弄不通”的时候了,下意识地接受1955年的教训,命令自己快转弯吧!于是跟着批判章、罗,而且写诗表态。
但是,晚了,晚了,回头无岸。
七、回头无岸
随着运动纵横深入发展,各机关的反右运动也开始了。市委也不例外。这坐贴着白色瓷砖、位于市中心的雄伟独特的大楼里,虽然装满的是清一色的中共党员,也必须从中挖出百分之五左右的右派。
8月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带着坦然的心情,穿着一件白底小红花的连衣裙,背着一个黑色的小书包轻快地走上大楼的高台阶,跨进大门。啊!大厅突然变了样。满墙大字报,围看的人一层又一层,我带着好奇的心情看去,老远就能看清那醒目的标题:‘请看钟鸿的嘴脸!’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疾霆不暇掩目”。大字报上列举了我在党小组会上的发言,但走了样,说我攻击肃反运动扩大化,主张资产阶级专政,和章、罗联盟一个鼻孔出气等。还配了漫画,正好是现在穿的这件连衣裙,可形象十分丑化。真弄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谁能解释一下?看周围,人们投来奇异的审视目光。我一转脸就上了四楼办公室,同部的人差不多都到了,但谁也没有和我打招呼,我也没敢冒昧地和他们搭话,万一碰个冷钉子更下不来台。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思索,脑子乱得很,我成了市委机关第一个被揪出的右派,一霎时被千夫所指,万人痛骂,我的脸往哪藏啊!谁能帮我呢?一下子像掉进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无处抓挠。应该说最亲近的人是丈夫,可是老查已经越来越和我疏远,我住在母亲家,也接不到他的电话,在单位碰到他,其表情冷若冰霜。正在我心乱如麻、恐慌忐忑之时,某支部委员到办公室门口,通知大家到会议室开会,我也随之起身,某说:“等会儿叫你。”轰!又是一个炸弹在脑海中开了花,这是一个不祥信号。果然,不到半小时,某又来了,他说:“钟鸿你也开会去吧。”
支部会是专门针对我在文艺处处内小会上对党提的一些意见。最奇怪的竟然将我在〈北京文艺〉上发表的小诗《冬小麦之歌》也批成是反党的。
在1957年那个不平常的8月,宣传部全体五十余人,日复一日,一次一次地开会批斗我,上午开完,下午开,天天开,还开了一次全机关几百人的声势浩大的批斗大会。大字报有增无减,逐个问题掰开揉碎地批,并让我交代反党思想。来势比1955年猛多了。1955年我是陪绑,这次我成了主要目标。已经不存在劝我转弯的问题,只有批斗;而我只有站起来对一个一个问题检讨的权利,但我却一个劲地辩白。我越辩,批斗的火力就更猛。批判集中在《冬小麦之歌》和肃反问题上。硬说我攻击肃反运动。我一再解释,自己并没有在市文联会议上表态,只是在党内小组会上汇报情况和提出帮党如何总结经验改进作法的建议。我辩解道:“关于肃反运动我说的是要先调查清楚,如果真是反革命,再开斗争会,这样可以避免错误,少伤害同志感情。这样也符合毛主席的凡事应先调查研究的教导嘛!”
没想到我的解释只能招来更高的斥责声音和更可怕的批判言辞。批判中最卖力的仍然是那位在反胡风运动中就自以为是的头号“借风者”。他批判道:“1955年的肃反运动是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就必须发动群众,斗争会就是发动群众的最好的办法,你否定了斗争会,就是否定肃反,否定肃反就是否定无产阶级专政,就是反革命!”好一个荒唐的‘逻辑’推理,一下子就把我推下了反革命的深渊,只觉得眼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几乎要晕倒。这位头号“借风者”,虽然借风上了青天,在文化大革命中,却从云端上摔了下来。
会上对《冬小麦之歌》的批判,更是让我难以接受。批判者根本不听我的任何解释,居然从中挖出那么多的“反动思想”:什么“有意把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说成是冰雪覆盖着大地”什么“你究竟在孕育着什么丰收?不是反革命的丰收又是什么?”这些出于恶意的推论和牵强附会的批判,如山倾倒、如海咆哮。我不能接受这些强加在我头上的“莫须有”的罪名。我越不认罪,对我的批判就越升级。竟然将这几句诗印在反右战报上发至全北京市委系统,扩大批判。
那时青年作家王蒙在东城区委工作,自然是看到了,粉碎四人帮、右派得以改正后,他第一篇反映反右题材的短篇小说《布礼》中,所描写的那位姓钟的右派(改为男性)就因为这首小诗而打入了右派行列。他为我,为所有被错划的右派分子伸冤叫屈。
他在为我1995年出版的诗集《梦未了》写的序言中也提到《冬小麦之歌》,他写道:“反右一开始,一些报刊批判她的诗来了,就是那首《冬小麦之歌》:野菊花谢了/我们生长起来了/冰雪封盖着大地/我们孕育着丰收。就这么四句,到了那个难忘的五七年,竟然被认为思想有问题而批了一通,这种荒唐使我永志不忘,我一直觉得憋气,于是把它用在我的小说《布礼》里边。”
在《布礼》小说中他写了这样一段与“灰色朋友”的对话:“是的,我们傻过,很可能我们的爱戴当中包含着痴呆,我们的忠诚里也还有盲目,我们的信任过于天真,我们的追求不切实际,我们的热情里带有虚妄,我们的崇敬里埋下了被愚弄的种子,我们的事业比我们所曾经知道的要艰难、麻烦得多。然而,毕竟我们还有爱戴、有忠诚、有信任、有追求、有热情、有崇敬也有事业,过去有过,今后,去掉了孩子气,也仍然会留下更坚实更成熟的内核。而当我们的爱,我们的信任和忠诚被蹂躏了的时候,我们还有愤怒,有痛苦,更有永远也扼杀不了的希望。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心灵曾经是光明的而且今后会更加光明。但是你呢?灰色的朋友,你有什么呢?你做过什么呢?你能做什么呢?除了零,你又能算什么呢?”
我从来只从小说中看到“吓得冷汗直流”的字眼,可就在挨斗的那些天,我竟然体验了这种感觉。一天,在狂吼包围我时,顿觉腋下有冰凉的水滴流下,可再一看斗志昂扬的同志(在我心中还习惯地称呼同志,其实别人已不这样叫我了。)个个兴奋得热汗刷刷,脸红脖子粗,可不,时已盛夏。
八、只有她给了我一朵玉兰花
批斗会后,无人理睬我,回到办公室一人坐在窗前椅子上发愣时,副处长江雪进来,对我说:“吃午饭去吧!”随后从她身上摘下一朵白兰花递给我,一股酸楚涌上我心头,不知是感激还是委屈。在斗争会上,当批判我也同意社会上那些“诬蔑”有的革命老干部腐化堕落的“右派”言论时,我为了辩解自己的观点是有根据的,将江雪曾经在聊天时无意说出江青当年在延安如何勾引毛主席的往事,我就以此言为证。哪知话刚出口,马上被同志们压了下去,他们认为这是扩散对领袖的诬蔑。如今回想起来,我当时这样辩白,真是不知轻重,也伤害了江雪同志。如果是文化大革命中我这样辩解,我的脑袋就会被砸得稀巴烂。看来“反右”的残酷性与以后的“文化大革命”的残酷性相比又是小巫见大巫了。江雪同志为人多富有爱心、多么宽厚。当时她将白兰花给我后也不再说什么就下楼吃饭去了。我仍然坐在窗前,低头闻着白兰花的清香,抬眼看见窗台上那盆依然蓬蓬勃勃开放的“死不了”,它们的花瓣虽是那么单薄,却呈现五颜六色,葱绿的枝叶长出盆外。我给它们添了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把白兰花别在衣襟上。江雪说得对,我应该吃饭去,我应该坚强,于是我目不斜视地走向食堂。
九、他的脸铁青
在食堂,我旁若无人地吃饭,可回到家中看到老查铁青的脸,我呜呜地哭了。老查没有安慰我,只说你好好想想大家的批判吧?他很苦恼,他了解我不是有意反党,但太幼稚、水平太低了,他知道他不能为我辩护。1955年我被牵扯到反胡风运动中,已经使他很难堪了,夫妻感情初现裂痕。1956春,我恢复工作后,家庭逐步得到修复。那知如今我在政治上又落到这个地步?老查对反右运动也感到突然,在他内心也有许多疑团,但他不会像我那么幼稚,在批斗我的会上,他人云亦云,这是能理解的。但他私下里对我的冷谈也与日俱增,这不仅因为单位对我的批斗声势愈来愈大,而且他在困惑中感情转向新的寄托。
十、强逼成‘伏雁’
不认罪,就继续深挖思想。
我的系列小诗:《冬天的小溪流》、《小杉树》《玫瑰与松树》等,被批为反动诗篇。这时也不让我再辩解了。这次不像反胡风运动时,只是把我当成嫌疑犯,而现在是变成正正规规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了。其性质已越来越明确,右派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敌人。不是停职检查能解决的,而是要被彻底地赶出革命队伍。又是想不通啊!想不通!毛主席不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吗?我应该是无罪的呀!而且是响应党的号召在党内的小组会上好心好意地给党提意见,怎么就变成了罪人?《引蛇出洞》,难道我也是被引出的蛇吗?真是将我丑化的漫画中那条咬党的毒蛇吗?那我自参加学运以来为革命工作的热情又如何解释呢?就说是小资产阶级狂热,那也是不违背革命的利益呀!
在一个多月的斗争会上,我针锋相对地辩论了‘肃反扩大化的’‘领导干部中有腐化现象’‘农民生活苦’‘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教授治校’‘同人刊物’‘每次运动定揪出百分之五不是实事求是的’‘冬小麦之歌’等问题。我为自己辩护;我为中国知识分子自五四以来追求的民主、自由、平等、博爱而辩护;我为千万如我一样的追求真理、热爱祖国的赤子辩护;但我失败了,我寡不抵众,我的辩白被淹没在恶言恶语的黑色的海洋里;我被批得晕头转向,冷汗淋淋。
有苦向谁去诉呢?丈夫早已成为路人,母亲早已掉入“八卦阵”不知所措,又能说什么呢?在反胡风运动后期,杨述部长不是看了我的日记后说我不是反革命吗?怎么事隔不到一年我又是反革命了呢?我大胆地找杨部长谈话。杨部长倒是和蔼可亲地为我解决思想问题。杨述说:“这是一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生死决斗,你站到了资产阶级右派一边,所以是立场问题,不是认识问题了,你赶快向无产阶级投降吧,向无产阶级投降不可耻。”我问:“那以后我还能发表诗吗?”他说:“你改个名字,叫伏雁。”有了部长的这番开导,我似乎明白一些了,认命吧!因为面对的不是敌人,正是我为之献身的比母亲还要亲的党啊!
“花儿为爱情而亡”(西班牙洛尔伽诗句)
我为母亲埋葬真理。
十一、无法律依据的宣判
批判告一段落时,已经是1957年冬天了,社会上的批判也进入低潮,不是浪潮逝去,而是进入处理右派的阶段。我和同单位的右派梁湘汉被临时安排在市委图书馆整理书籍,等待处理。我部还有一位右派徐宝伦因坚持不认罪,还在批判中。
逐步从报纸上或自己家庭或其他右派的传言中听说党对右派要宽大处理:右派虽然是敌我矛盾,但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并根据言论轻重、态度好坏分成六类下放劳动,改造好了,可摘帽子。这时我还乞求什么呢?只乞求处理能轻一些;企望早一天回到人民中来,重新像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而不是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怜啊!北师大的学生,热情的地下共产党员,解放后年轻的革命干部,就因为天真地给党提意见,落到乞丐的地步。我这个乞丐的幻想:“当我也有了自由,像树叶那样,当我自由地在无垠的知识中探索寻求,不会因贪享安逸半途停留。”(美国诗人罗.弗罗斯特)
我多想早日恢复自由,继续在党指引下奔前程呀!
春天不管人间的变化,依旧花枝招展地来到,已经有不少人的头顶被扣上看不见,但却重如泰山的右派帽子,这样的时刻也光临我了。
1958年5月28日上午10点半,我被通知到支书办公室。窗台上有毛主席的石膏像,书桌上放着一摞文件,上面那个红头文件大概就是处理右派的根据。支书说:“你坐下吧!”他指着放在门口的沙发说。我想这就属于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一个现象吧。接着支书平和地说:“关于你的处理结果,机关党委已经批下来了,按第六类右派分子处理,开除党籍,不降级。这对你已经是很宽大了,希望你今后到劳动中认真改造,重新做人。下周开会宣布,宣布后就先参加十三陵水库的修建工程,你做好思想准备。”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涌出无限感激之情,这大概就是性格被扭曲的开始。我表态道:“一定不辜负党的宽大处理,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到人民队伍。”是狂风暴雨把我打晕了?好可怜哦,是谁扭曲了我的心灵?还是一种对命运无可奈何地屈服?还是对党的信任?如此复杂的心态,岂我一人?全国划了55万右派分子,当然也有不少烈性的右派男女以自杀表愤慨。
十二、家破子散
中午回到宿舍,这天不是星期六,孩子们自然都还在幼儿园,只有老查在家。我们的家也就是单位宿舍的一间普通房子,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木椅,没有卫生间和厨房,50年代一般干部也就住这样的宿舍,家具也都是公家的,吃饭也全在食堂。老查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枕着头颈、睁着眼睛,仿佛在凝思。他看我进来坐起来问道:“吃饭了吗?”他是处长,吃中灶,我是干事在大灶食堂吃饭,彼此不可能在吃饭时见面。我说:“吃过了,支部找我谈话了。”于是向他说了支书宣布的决定。老查说:“我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老查冷静地提问:“咱们今后怎么办?”我知道他想提出什么?反问道:“什么怎么办?”老查说:“你成了右派,让我怎么和别人说?怎么向于光远说?”于光远是理论界的一位权威,是老查立身理论界的依靠。我几乎不加思索地回答:“那就离婚吧!”既然将我看作臭狗屎,我又何必贴着人家呢?
在反右前半年,我和老查的关系虽有恢复,但这次可非同一般,我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老查难道应陪着挨骂吗?难道还不借此下决心吗?我的担心成了现实,老查已是那么赤裸裸地说出来了,我成了他前程的拌脚石,使他无脸见朋友了。老查的话如一束寒风杀进我的心田。虽然我已落到这个地步,但内心仍然是很高傲的。我从来就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座右铭:“不做月亮,要做太阳。不靠别人的光来照亮,要靠自己发光。”如果现在自己不能发光,那就隐蔽吧。在政治上向党投降不可耻,在感情上就决不能乞求别人。就这样,我住回母亲家。过了三天,1958年6月1日,老查和我互不言语地走向街道办事处。于是就出现了开篇所述的离婚场面。
北京的初夏,风和日丽,绿柳飘拂,绒花红艳。8年前我们散步在太庙后河沿,第一次敞开爱的心扉时,也是此景,如今景是情非,难道这就是人间情感变化的规律?不!只能说,我们没有‘真爱’。当年他爱我年青貌美,我爱他是有文化的年轻的老革命,感情缺乏根基,是墙头草。
我们分手了。住房、家什都留给了老查。
虽然我这样地不懂得争取自己的利益,但别人以不善待于我。当时他会因为我自动地平分了抽屉里的八百元钱来电话责怪我,我也真为他的小气和不顾常理的态度生气了,反责问他几句后挂断了电话。还暗骂自己:“真叫瞎了眼睛,当时怎么会舍弃明珠而拾鱼目?”从此我淡忘了老查。
生活来了个彻底的颠倒,不是我辜负了生活,而是生活欺骗了我。我想起了在学校里最爱读的普希金的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阴郁的日子需要镇静,
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
心永憧憬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阴沉。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恋。
十三、人间仍有真情在
在单位里我和楚霸王一样闹了个四面楚歌,楚霸王是战略战术的失败,我呢?一个小兵被稀里糊涂的逼至乌江毫无退路,真是不幸。孤零零地回到家中,看到了从东北来京度假的姐姐,姐姐知道我的情况后说:“你这样,我今后填表怎么写?”是啊!在她的社会关系中出现了“右派”字眼,是可能影响她的前途啊!但人间的真情还是有的。母亲没有责怪我,依然为我做红烧肉;儿子小强、建一还是那样亲切地贴在我身旁。从南方转业到北京铁道学院(后改名北方交通大学)任副院长的父亲来看我了。那是个礼拜天,我因感冒,上午九点多还躺在床上,见父亲走进了我住的西房,我即要起身,他说:“别起,休息吧!”他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他那温厚的手抚摩着我的头,同时说:“你是个好孩子。”那抚摩一下子牵回童年得到过的父爱,那一句信任的话引出我委屈的眼泪,父亲拿过床头的毛巾为我擦泪,他说:“别哭!注意身体,我还有事呆不住。”他站起身,拿出一张拾元的钞票放在我的枕边。我没有挽留他,我想他可能是借口办别的事,抽空来看我一下。短短相会留下的温暖,已够了,那已是寒夜中一根不灭的火柴。
1959年,我被定性下放劳动到农村,有天,忽接母亲电话:“有朋自远方来,你能抽空回趟家吗?”我将工休倒了一下,立即赶回家。一路上想:是守诚吗?跨进院门,透过北屋的门窗玻璃已看见守诚身着海军军官制服的高大身影。他正在向门外凝望。我怎么对他说呢?在我脚步犹疑的刹那,母亲推开门喊我:“快进屋咯!”
我走进北屋,守诚以微笑迎我,顿时我看到他那放着红光英俊坦诚的面颊,仿佛房间四壁也随之生辉。他是那么完美,而我已是被涂满污垢的小猫。相形见拙,无限委屈和后悔涌上心头;我定了定神,开始问他好,和他寒暄。他说,大跃进,人人写诗,他也写诗了。他摘下他军帽,帽子里塑料层下贴着他向党表红心的诗。他说他结婚了,并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他和她合影的半身照片送我。他的爱人姓罗,很精干健康,是他的球友,在当地派出所工作。自1949年底,我和查汝强相好后,他过了九年才结婚。我知道他忘不了我,我太对不起他了,自1951年,他几乎每年都进京,不是参加游泳比赛,就是参加什么会议。每次都要来看我母亲和我,但他从来不和我亲近,只是像兄长一样关心我,并屡次劝我搞好家庭关系,有时碰到我两个儿子,和他们也玩得很好,小建一最喜欢吊在他的胳膊上打秋千。有次我们搬家了,他通过北师大打听到继父黎锦熙的住址,又找到了我。
守诚问我近日情况如何?我说:“上西屋谈吧,免得影响黎伯伯的工作。”母亲说:“也好!吃饭时我叫你们。”
到了西边小屋,我们靠书桌而坐。我说:“我的情况不好!”守诚问:“怎么?”哇的一声我竟然像孩子一样哭了。守诚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自己的表白。我说:“我被划成右派了,也离婚了,现在在农村劳动。”守诚没有说什么,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请你把刚才我给你的那张照片还我。”我不禁哭得更伤心了。我呜咽道:“为什么要拿走,和我划清界限?”他说:“这照片上还有别人,我没有权利将它留给你。”我又说:“要是你家人也像我,你也这样吗?”他说:“也会这样,但我可以等待。”是的,他一直在等待着我、盼望着我早日被解除桎梏。他过去给我的他个人的照片,也没有要走,全部留在我这里,至今我珍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