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和失望是一对孪生姐妹
希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
一、失望中的日子
虽然我那么努力劳动,养猪、养鸡都是呱呱叫的,成了猪医生、鸡医生。一个季度就交市委机关一万来个鸡蛋,……可第一次摘帽却没有我。我沮丧,我不甘心,我继续奋起。
当然我所能改造的也就是这种知识分子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至于思想么?似乎不可能根本改变,本来就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的。我心胸坦荡,因为我光明磊落。只要有条件我照样逛大街,还花了25元买了个樟木箱子,现在我女儿将它改造为电视柜,以增加她小客厅的古色。当时我还买了一床高级俄式毛毯,50元,至今仍属家中的高档物品。劳动休假在家,我一个人一天之中可以连续看四场电影。那些“左派”他们幸灾乐祸地希望看到我一天到晚愁眉苦脸,见人低头。可我偏要自己寻开心,我问心无愧。1973年我已摘帽了,被借调到北京曲艺团协助创作时,当时曲艺团一位年轻的女领导,还是知识分子出身,就对我说过:“你怎么和别的右派不一样?”她所指的不一样,就是觉得我对她不那么必恭必敬。我借到曲艺团不久协助演员关学增写成歌颂劳模王国福的小唱段,并作为教材选用了。这位女领导从此就不再让我写作,而是派到工厂、农村劳动。一年后我就回京剧院了,再没见过那张骄横的脸。
1960年我继续为摘帽不遗余力劳动。
有天,我正挑两桶泔水去山上猪圈,途中遇见刚摘帽子的头人李某,他激将地对我说:“你能挑起这一挑吗?”指着他身边满满的一挑杂物。我也是年轻好胜,回曰:“能!”一努劲儿,我还真挑起来了;但听见自己的骨节一声轻响,啊!腰扭了,我什么也没说,独个儿忍痛一瘸一瘸地将泔水挑回猪圈。第二天,我右腿抬不起来了,只好请假进城回家看病。医院诊断:闪了腰引发“坐骨神经痛”,不能劳动。这下子,摘帽又要后移。
我在家经过两个月的治疗,返山沟劳动。
1960年冬,领导将我和市委的另几位右派:白祖诚、叶向忠、张万昆、王志诚调出一担石沟市委劳改基地,到北京西郊农场的白家疃果树队劳动。我们仍然戴着沉重的铁帽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修剪果枝、施肥、收果。
劳动之余,队长让我兼管幼儿园和女工的一些事,挂了个生活副队长之名。因此惹上一些烦恼。
有次队里赶大车的一位青年工人不小心,被自己的车辕子捅了肚子,痛得动不了,他妻子找我让我赶快想法送她丈夫去医院。可我们近处没有汽车,我向果树队支部书记汇报了情况,请他想办法,他说:“别理他,他是个调皮鬼,故意的。”但他妻子一再地让我赶快救人,我也怕真的耽误,又去求支书,他不理。我说:“请你将自行车借给我,我去公路上拦辆汽车吧。”在我执拗地要求下,他将他自行车的钥匙扔在地上,我立即捡了起来,一阵屈辱涌上心头。但顾不得那么多了,飞快地跨上自行车到公路上拦了一辆运货卡车,求司机救救急病工人。这位司机心地善良,送受伤的车把式到人民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立即给他开了刀,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人就完了,肠内的粪流出来已经污染了内脏。好险啊!支书,你为什么那么狠心?那么鄙视地把救命的钥匙扔在地上,让我躬腰而拾,你不是市劳动模范吗?我执行职责,难道就是同情‘坏人’,是一丘之貉吗?何况车把式不是坏人,只是个平常爱提意见的年轻人啊!你怎么就那么没有同情心?是“阶级斗争”扭曲了你的人性?
在那时,阶级斗争论害了多少人啊!它不仅戕杀了许多人生存的权利,也戕杀了许多人的人性。与我同住一个女工宿舍的一位青年女工,将瓜果皮乱扔在室内地上,我说请她注意点,她就回了我一句:“大白菜不要屎来浇。”,她还以为自己说出这种侮辱人格的语言是表现出她的立场坚定、是与反革命右派划清界限的崇高革命情意,她是共青团员,是支书培育的入党的对象。当然不能怪罪他们,他们是中了极左路线的毒害。
二、饥饿
1958年我在北京东郊豆各庄劳动改造时,就体验了大跃进、公社化、食堂化的浮夸风。
所谓‘公共食堂’一曰:“干不干,都吃饭;干不干,都吃一样的饭”,二曰:“工多不喜,工少不急,两餐稀饭,你吃我吃”当时被树为典型的河北徐水县是‘共产主义试点’,但他们的‘食堂化’实际是靠县财政拨款,县里生产成绩也是虚报的,实际没有财力,商业资金也不能周转,供给制几个月就夭折了。大炼钢铁的结果是把从各家各户没收来的铁锅铜器都变成了废渣。农田也因失去劳动力而草掩禾苗。此时已有一些面对现实敢说真话的人在担忧了。彭德怀的一位老乡湖南平江的一个老红军就给彭德怀寄诗一首:
谷撒地,禾叶枯,
青壮炼铁去,
收禾童与姑。
来年日子怎么过,
请为人民鼓咙胡?(咙、喉咙,胡、疑问词。引自中共党史出版社《文革前十年的中国》101页)
彭德怀也对大跃进中出现的问题很担忧,他在1959年7月参加的庐山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想为人民呼吁了。他给毛主席写了一封四千字的意见信,详细地论述了三面红旗的‘正确和成绩’又指出其缺点和失误,并提出解决办法。其中说大炼钢铁有失有得:“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使我们容易犯左倾的错误。在1958年的大跃进中,我和其他同志一样为大跃进的成绩和群众运动的热情所迷惑,一些‘左’的倾向有了相当程度的发展,总想一步跨进共产主义,抢先思想一度占了上风,把党长期以来所形成的群众路线和实事求是作风置诸脑后了。”
“政治挂帅不可能代替经济法则,更不能代替经济工作中的具体措施。政治挂帅与经济工作中的确切有效措施,两者必须并重,不可偏重偏废。”(引自《文革前十年的中国154、155页》)
会议领导将彭的信印发,让与会者讨论。讨论会上毛主席发言,先定了调,说此信是一个‘右倾机会主义纲领’。谁还敢支持彭的观点。张闻天(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黄克诚(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周小舟(湖南省委书记)私下和彭德怀议论:这样不能考虑不同意见,很像斯大林后期……。很快就有人将他们四人聚在一起,向上汇报。于是庐山会议开始的“神仙会”变成了斗争会,张、黄、周和彭德怀一起被打成反党集团。1959年6月29日身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国防部部长的彭德怀原是带着爽朗的笑声、满怀壮志来参加庐山会议,准备与同志们共同总结经验教训;8月16日却背着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的沉重的包袱和戴着“伪君子”“野心家”“阴谋家”的帽子灰溜溜地下了庐山后又被赶出政治局。下放西南山沟,文革中揪回北京批斗至死。
但历史的规律、自然的规律是不以某个人的意志转移的。虽然彭德怀的好心上谏,换来了自己的毁灭。但震天动地的“三面红旗”,终于在1960年“跃进、再跃进”的高歌中愈来愈显露出其招展的旌旗色彩暗淡。虚报粮食产量、浮夸风、食堂化等,使粮食供应极度匮乏,也磨灭了人民生产的积极性,城乡人民饿着肚皮搞“大跃进”,结果使大面积的人群浮肿、肝炎流行,导致了大量非正常的死亡。可怜先烈们用流血换来的新中国一时饿殍见城乡。1960年三年灾害达到高潮,全国饿死了几千万人。
当时平价的食物已经实行配给制,初始,北京每人能分到30斤左右的粮票,后来30斤也发不出了,压到20几斤。现在食物种类丰富,粮食吃得少,可那时各种食物均极匮乏。粮食再减少,饥荒就来了。北京人还可以得到半斤油票,半斤肉票,半斤点心票。十七级以上干部(县团级)可得到一斤黄豆票,半斤白糖票,成了一般干部和市民羡慕的‘糖豆干部’,首都的这种低待遇已使外地人垂涎三尺了。
我母亲和继父的家庭属高级知识分子范畴,继父一级教授的月薪300余元,母亲是大词典编纂处的文员,一月也有60余元工资。当时核桃3角钱一斤,鸡蛋5角一斤,比较起来,他们的收入维持他们二人的营养本应是富富有余的。但由于定量配售,吃不好,他们饿瘦了。只好到饭馆去用高价饭菜补充营养。在饭馆吃饭,还得小心,一不留意,饭菜就可能被几只饥饿的手抢走。
在西郊农场果树队劳动的我,常吃瓜菜代粮,报上也号召“瓜菜代”。可城里人连瓜菜都买不到,也无法“代”了。当时许多高校师生因饥饿而浮肿的比例还高,北京人见面爱问:“你吃了吗?”那时见面就问:“你浮肿了吗?”二十一世纪的现在,瓜菜代可以减肥,可对当时缺肉无鱼而劳动强度又高的人们来说,则经常感到饥肠辘辘,因此我们也都在村庄里高价购买农民稀有的鸡蛋。一个鸡蛋可卖到五毛钱,是原来一斤的价钱。就是出这个价钱,在城里也是买不到的。卖鸡蛋的老太太可高兴啦!她们说:“养只大母鸡比养个儿子强。”
我每月回家都给父母买些鸡蛋或5元一只的野兔或队里生产的瓜果,在饥荒年代这些算得是珍品了。这也只是在首都京郊才可能,外省市城乡觅食,走向挖树根,煮皮鞋、煮皮带……从维熙的《走向混沌》中有很具体的描写。我从我的好友、1946年在兰州志果中学的老同学杨世华写的回忆录《走过寒冬》中,更看到甘肃夹边沟劳改的一千多名右派,活活饿死了一半,还发生了人吃人的残酷事实。
建国后,杨世华在天水三中当历史教员,因右派问题下放到夹边沟农场劳改。
他叙述道:“说到死,夹边沟里死人多,这倒不足为奇。有一天早上队长通知我们赶快起床到隔壁的地窝子里开紧急会议。外面白雪皑皑,冷风刺骨,我急忙走到隔壁地窝子,找个炕边坐下,身边还有一个人蒙头大睡,我说:‘起来呀!开会啦!’他还一动不动,我揭开他的被头一看,苍白的脸上瞪着双眼,人已经死了。‘报告队长,这里有个死人!’管教队长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用被子把他包好,抬出去放在门口,等埋尸队的用马车拉走就是啦!’跟着队长对大家说:‘昨天夜里有人把邓立之大夫的肉割下来煮着吃了,狗日的,这还是人干的吗?’话一说完便冲着门口喊道:‘把吃人肉的人押进来,开个斗争会。’一下子押进四个人,其中三人便是我们地窝子的,怪不得昨晚深夜了,他们还在鬼鬼祟祟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原来是煮吃死人肉去了。其中一人还是伙房的炊事员,他是从天津来的支边青年,分配在天水地区清水县教育局工作,划为右派后,送到夹边沟劳教的。他们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大家气得去煽他们耳光,可我们连举手的气力都没有了,落下去的巴掌恐怕连只苍蝇也打不死了。会后把他们关入禁闭室,临走时,还有一个人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们实在饿极了,吃的是死人的肉啊,也犯法吗?’”
“我和邓大夫相识在1959年底,我们在零下20度给火车装石子,必须在两小时内装满一列车。队长督战,不管大风大雪,一声令下‘轻装上阵!’大家就得脱掉棉衣,只许穿背心裤衩,抬起重叠二层或三层的满筐石子跑步爬坡往上冲,一边喊着劳动号子:哎哟嘿!加油干啊…….如果发现谁慢了,一脸杀气的某干事就跑到你跟前对着你耳朵大声吼道:‘你是死人呀!你想扣饭了吗(不给饭吃)?’人们已气喘嘘嘘淋漓大汗了。严冬就是这样无情地在你身边走过。我万万没想到原本胖墩墩的邓大夫就在1960年这个冬天死掉。”
粉碎四人帮以前,将这三年灾害称为‘自然灾害’,粉碎四人帮后,改称‘三年灾害’,已经把主要是人祸的因素包含在内了。
我这位老同学杨世华后来虽然又回到中学任教,但受夹边沟农场冻累饿的折磨,使他得了严重的哮喘病,2002年秋我去兰州时,见他已气喘嘘嘘行走困难,上楼由他外孙揹着。2004年11月23日去世,年七十六岁。
近日听到电视中播放李叔同的《送别》。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歌声凄凄,思旧之情油然而生。
我立即拿起电话,给在北京的兰州老同学联系,幸好周琳珠、焦玉琴、刘振武、刘英都健在。但也有一位零落了,那就是1946年在甘肃天水我参加话剧《武则天》时,曾同台演出的艺友后来成为全国著名的歌唱家寇家伦,2005年因病辞世。我们这些幸存的人,准备来春聚会,当共举“一觚浊酒尽余欢”。
三、铁帽子
1961年年底,我们在白家疃果树队劳动的几个右派被宣布摘去帽子,开始好欢喜!哪想到‘摘帽右派’照样受歧视。原来右派帽子是铁帽子。
“摘帽”,本应该说明你已经回到人民的队伍里了,但偏偏又大不相同,还被呼为“摘帽右派”。不能恢复党籍,我们几位可因此不可能回到原单位,由劳动所在区分配,或当中学教员或留公社当干部。我一心还想搞文艺,我原来宣传部文艺处的处长江雪此时在文化局工作。我请她帮助我,善良而热心的她,介绍我到了她介绍我到了梅兰芳京剧团当编剧,我本来不爱戏曲,希望到电影厂工作,她说现在京剧团更需要人,就这样到了梅兰芳京剧团。
仿佛长跑到了终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自1958年到此时连续近五年的失眠,一下子好了,不但晚上睡得很沉,白天开会也打盹,团长老叫我精神点,他哪知道我五年的瞌睡需要偿还啊!以后随着希望的幻灭,失眠症延留至今。
我恢复工作的第一个成绩是:在陆静岩老作家指导下将地方戏吕剧改编为京剧的《姐妹易嫁》。陆静岩是军阀混战时期的北洋政府驻日公使陆宗舆的大女儿。这位陆大小姐夫早逝,伴弟一家居住。她一辈子没有工作过,就靠卖其父遗产生活。到北京解放时,已卖光了十几处房产,她将最后剩下的两根金条买了个鸡场,想这下可自食其力了,老天偏和她作对,一场鸡瘟,全鸡覆没。但老天还是留给了她一条后路。在她漫长的小姐生涯中,她积累了丰富的文学知识,与她相识的文人阿甲,介绍她到梅兰芳剧团帮忙。于是她就帮助修饰剧本的文字。文如其人,她中等个儿,脸盘秀丽、文雅白净;经她修饰过的唱词顺溜、清雅并富有诗意、韵味。但她始终未被吸收为正式工作人员,晚景凄凉。她帮我修饰的《姐妹易嫁》由梅剧团几位著名演员孙毓敏、徐玉川、茹绍全、殷金振演出,观众反映不错。这是我跨入文艺界的第一次闪光,我永远忘不了陆大小姐。
此剧在东安市场的吉祥剧院公演,一开始的海报、说明书和报纸广告都未登改编者的名字,我向团长提出:“怎么没有作者的名字?”,团长反问我:“为什么要有?”我说:“这里有个文责自负的问题,所以凡作品都登作者名字。”团长对我的回答虽反感,但又无言以对。后几场广告上报时登了作者之名,但从此我也没有好日子过。团长在大会、组长在小会经常批评我“没改造好,个人主义严重”。我明白这依然是一种歧视,当然这不是我一人的遭遇。1964年我被派到刚发生海啸的天津汉沽港口去收集素材时,素材中有一位为抢救国家财产而牺牲的英雄,但不允许追问他的名字,不准宣传他,因为他是“摘帽右派”。虽然至今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脑海中早已形成了他的英雄形象,这就是“真善美”。
对摘帽右派的这种歧视,使我再一次地感到右派帽子是铁帽子,给右派戴上这顶御制的铁帽就等于判了“无期徒刑”,虽然这是无法律依据的判决,却比法律的判决还要凝固,不能上诉。想申诉,就是顽抗,就是不接受改造,甚至抓入监牢。曾被划成右派的作家从维熙夫妇,在一担石沟劳动时说了几句牢骚话,被坏了良心的同类汇报给管理者,因此双双被扔进大牢20年几乎丧命!在他著名的作品《走向混沌》中对这段背离人性的历史有详细描绘。
摘帽右派仍然名列另册。很久以后,才明白入另册有来头,原来对摘帽右派上有控制使用”的政策。
四、为了一个‘水晶世界’
1965年,北京要建成无任“历史”或“政治”污点的人的“水晶世界”,于是我又成了建成“水晶世界”的牺牲对象。
当年,河北邢台地震后,梅剧团领导通知一批他们看不上眼的人去邢台京剧团。有业务上他们认为无发展的;有政治上他们认为有污点的。有位年轻女演员表演好,也极聪明,无论何种唱段,只要她想学,她可以立即边听边写出曲谱。就因为她当时与一位香港票友谈恋爱,也成了政治问题而要她离京去邢台。我自然而然也成为其中的一员。可是谁也不愿离开文化中心,凡被通知的都在拖延。我问一位副团长,创作组几个人中还有一个剧本也未上演过的,我一来就为剧团做出了成绩,为什么非要调我走?他的回答是:“因为你是光棍”,真让人哭笑不得,我虽然没有丈夫,但有老母与幼子需要照顾,并非单身一人。
被通知的人都在另谋出路。我找了老文化局长赵鼎新,他说可去一家文化馆工作。哪知就在这个时候,新的政治运动又来了,谓之“文化大革命”,于是我们都被截留下来参加运动,只有那位才华横溢的女演员已通过自己的联系去了河南省剧团。她在那边运动中被斗争得更惨,被逼迫得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但如今她早以她那稀有的毅力重新站起来,不仅重新登上首都的京剧舞台,而且登上了国家级的政治舞台,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全国政协委员、北京戏曲职业学院的院长孙毓敏。
运动开始不久,在群众的追问下,搞人事的梁女士说出了调走一批人去邢台的真实原因,是出于北京当局要将北京变成没有地富反坏右的“水晶世界”的部署。看来要将我等调离北京,也不完全出于剧团内几个领导的好恶。
气势凶猛的文化大革命先是揪牛鬼蛇神,接着揪走资派……这难道是要把全国一下子变成“水晶世界”吗?总之我的命运又陷入混沌之中了,何时能见光明呢?我又将遭到何种侮辱?忧心忡忡。
五、史无前例
“文化大革命”真正是史无前例,也希望它是空前绝后,可千万、万千不能再在中国重演,五千年的文化几乎涤荡无存,百姓无一不受害,轮番打倒伏地,真正成了看不见“人”影的“水晶世界”。
1965年11月江青打着毛主席夫人的大旗,自称是文艺界的哨兵,到处活动,她组织了上海的姚文元写文章批判北京市副市长吴晗的剧作《海瑞罢官》,诬指《海》剧是为彭德怀翻案,是为1961年的“单干风”“翻案风”翻案,是阶级斗争的反映,是一株毒草。彭真主持下的北京市委坚决抵制,北京市报刊十九天不转载。彭真在1966年2月5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向中央递上一个汇报的提纲,主要内容是为吴晗和邓拓辩解(当时主持北京文教工作的书记),认为学术批判不要过头,把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定位在学术问题上,“学术问题是复杂的”“要坚持实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军阀一样武断或以势压人,”“我们不仅要在政治上压倒对方,而且要在学术上和业务的水平上真正大大地超过和压倒对方。”“报刊上的讨论不局限于政治问题,要把涉及到的学术理论问题,充分展开讨论。如果最后还有不同意见,应允许保留,以后继续讨论。”“报刊上公开点名作重点要慎重,有的人要经过有关领导机构批准。”……当时毛主席在武汉,2月8日彭真等人向毛主席当面汇报了这个《提纲》,毛没有表态,3月28日,毛主席对康生说:《二月提纲》是错误的。4月9日至12日中共中央书记处在北京开会,由康生、陈伯达出面批判彭真。会议决定:一、起草一个彻底批判《二月提纲》的通知,(即后来的《5.16》通知);二、成立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组(即后来演变成以江青为核心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
江青主持、起草并由毛主席三次亲自修改的《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集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4月10日转发全党讨论执行。《纪要》特点是全盘否定建国以来的文艺工作,认为文艺界“被一条与毛泽东思想对立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专了政,这条黑线就是资产阶级的文艺思想、现代修正主义的文艺思想和所谓三十年代文艺的结合”,因此要“坚决进行一场文化战线上的社会主义大革命,彻底搞掉这条黑线。”这个《纪要》是对《二月提纲》的全面否定。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五、一六通知》;决定停止彭真、罗瑞卿、陆定一书记处书记的职务和停止杨尚昆候补书记的职务。后来才知道这个通知主要还不在对彭、陆、罗、杨的批判,而是号令天下大乱,要打倒“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原来是要打倒当时身为国家主席的刘少奇。
1966年5月8日至15日江青主持一个会议,向邓拓、吴晗、廖沫沙合写的《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猛烈开火。认为他们的写作活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一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进攻”
邓拓是中共中央华北局候补书记兼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主管文教。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坚持真理、自尊自强,岂能忍受江青等的诬蔑。就在他参加写作的《三家村札记》也被进行诬蔑性的猛烈批判而不允许申辩时,在1966年5月18日他含冤自杀,终年54岁。
吴晗则在被揪斗、殴打、逮捕入狱后,于1968年10月11日残遭迫害而亡。,
5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决定,成立审查委员会,审查所谓的“彭、罗、陆、杨阴谋反党集团”。
5月28日中央文化革命小组成立,组长陈伯达,顾问康生,副组长江青、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组员谢镗忠、尹达、王力、关锋、戚本禹、穆欣、姚文元。8月底,江青代理组长,掌握文革领导权。陶铸、王任重、刘志坚、谢镗忠、尹达、穆欣、相继被打倒,逐渐形成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四人帮,他们打着‘文化大革命’旗帜,将神州搅得天昏地黑。
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把专家、学者、权威全部扣上资产阶级帽子。开始批判“封、资、修”“破四旧”也就是号召砸烂一切所谓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1966年8月18日领袖在天安门检阅了300万人,本市和外地来北京串联的红卫兵及学校师生,亲自号召红卫兵放开手脚抓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学生宋彬彬改名“要武”。于是红卫兵,各种战斗队,包括部队内的造反派一哄而起。至11月25日天安门接见红卫兵等青年共八次,红卫兵顿时飞扬跋扈,不用车票可乘火车全国大串联,去各省市煽风点火,批斗不断升级,一直发展到全国人民各种派别互相批斗,很快发展为武斗。“全面内战”,胜过战国群雄。其硝烟弥漫,已非刀枪箭戟,而是枪炮齐鸣。
被批为宣扬封建思想的“传统戏曲”被禁演了;话剧、电影则戴上了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帽子,也被批判而封闭,演职员大部分被打成牛鬼蛇神。真正做到了万马齐喑,万里江山只有一片片红海洋。
家家户户门口都用红油漆大写特书毛主席语录。我母亲家西单成方街35号的西墙上,我特请剧团内的美工傅学斌为我家刷了一整面墙的语录,内容早已忘记,记忆中只留下一片鲜红。大街上理发馆的镜子被报纸遮盖起来,因为谁爱美谁就是‘臭美’;高跟鞋、尖头鞋都被砍断转着圈地钉在街道的墙上示众。各单位、各街道办事处的‘左派’都在揪斗牛鬼蛇神。
这时的红卫兵、造反派不可一世。他们领有“造反有理”的最高指示,以“我不主沉浮,谁主沉浮”的狂言杀向社会。他们还秉承着当时流传的:“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好人该死,坏人打坏人活该。”的谬论,到处打砸抢。著名的俄罗斯戏剧评论家史丹尼拉夫斯基说过:“人有两个种子,一个是善,一个是恶。”于是这时的所谓‘好人’的人性中的恶的种子得到了唤醒。许多无辜的‘坏人’被揪出来,不仅是被触及灵魂,而是连皮肉一起狠狠地被撕碎了,被随意打死的尸首,码在卡车上成车成车地直接拉进火葬场,往往家人都不得而知,不得而见。我的小表妹姚蜀平悼念她母亲的《儿女祭》一文,真实地写出她母亲遭到如此的命运。红卫兵中以中学生闹得最凶,他们年幼无知,受煽动被利用,最为疯狂。他们对被随意认定或被随意怀疑为地、富、反、坏、右的人及其子女任意虐杀。一些生龙活虎的好青年就因为家庭出身是黑五类,被吊打、被灌辣椒水、被饿饭以致小命归阴。
学生批斗、虐杀老师的现象比比皆是。学生
中的红卫兵一声吆喝就可以把幼稚、无知的学生群集合起来,将校长或老师拖到操场上毒打。
据记载,1966年8月5日师大女附中党总支
书记、55岁的卞仲耘就这样被她呕心沥血哺育的学生活活打死了。解放前,她是燕京大学的优秀学生,性情温和,喜欢读书,爱好歌咏,充满革命理想。谁知她结果是如此地为“革命”而“牺牲”。
10月9日至28日,公开批判刘少奇。陈伯达作题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两条路线》的报告,大肆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林彪讲话公开点名攻击刘少奇、邓小平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代表”对走资派批判全面展开。
说最大的走资派是刘少奇,谁敢去分辨黑白?有!张志新!她是中共沈阳市委宣传部的干部,她对真理太执著了,终于落了个临刑前先被割喉、被轮奸。这是个人专政发展到富有兽性的暴政的典型案例之一。
马克思就严厉地批评过专制制度,他写道:“专制制度具有兽性,是与人性不相容的,专制性只能靠兽性来维持。”(马克思第一卷414页)
一时间从中央到地方揪出大大小小的走资派无数。于是原来是干部子弟的红卫兵,那些小龙小凤也都变成了小老鼠、狗崽子。新、老狗崽子合流,一片凄凉。十五、六岁的被下放农村、农场长期劳动;岁数小的则因父母被关被抄家而成了无家可归的小流浪汉。
查阅世界文明史和中国廿四史,“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
六、梅剧团妖风四起
我所在的梅兰芳剧团毫不例外地停止一切演出,全力以赴地揪六类分子。我又被揪出。我除了右派那段历史,实在没什么可交待的。我只有重复反右时“借风者”对我的上纲上线法,来给自己上纲上线,我重复的这段检查是:“1956年肃反运动是清除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斗争会’是发动群众的方法,而我强调要先调查清楚再开‘斗争会’,这就是否定‘斗争会’,否定斗争会就是否定肃反,否定肃反就是否定人民民主专政,就是反对革命,就是右派分子。”这种推理,一下子也将造反派绕糊涂了。他们吼道:“这是在检讨吗?这简直是在诬蔑毛主席提出的调查研究嘛!”,我说:“这不是我的发明,当时定我为右派分子,左派就是这样批判我的。”于是一位造反派叱道:“你别演戏啦!”我说:“我不是演员。”这下惹恼了那个职业是“演员”的造反派:“你还反击?”过来就是一掌砍在我的脖颈上,同时嚷道:“低头!”跟着我被留宿团内,不准回家。我对军宣队代表说:“打人是违反政策的”,军宣队中有明白人,制止了造反派批判我时再动手脚打人
可怜我最心爱的儿子小建一刚13岁,一下子又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亲爱的妈妈。北京已是寒风凛冽,他怕妈妈冷,给妈妈送来棉鞋,不但没见着妈妈,还挨了剧团内的造反派的一顿臭骂:“狗崽子!”骂声不绝于耳,他赶快逃离剧团门口。
诬蔑一些孩子为“狗崽子”,竟然还造出这样的混蛋逻辑:“龙生龙来,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造反派谭天荣还狂妄地鼓吹这样一张对联:“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在这些谬论的煽惑下,多少天真的孩子挨骂、挨打甚至死于非命。当时有位勇敢的青年工人名遇罗克,他奋起批判这种荒谬绝伦的“出身论”,结果他被绑至万人大会,判斗后宣布判处死刑,随即绑缚刑场枪决。他像布鲁诺一样,火把照亮了别人,自己却被烧死。(意大利16世纪的哲学家和天文学家,因认定宇宙有自己的规律不以上帝的意志为转移,被宗教法庭判处死刑,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
我和我团内的“牛鬼蛇神”:马连良、张君秋、赵荣琛、李慧芳、李淑君、张伟君等人同住一明两暗的长形大房,南头房间里,铺一张大木板床,是我们这些女神们的卧榻;北边室内的大木板床是男鬼们的睡炕。中间堂屋,放上一张大桌、多张椅子,由戴着袖箍的红五类休息,以便他们彻夜看管我们。三间房顶都镶着长管日光灯,整宿整宿地亮着,强光透过眼皮刺激眼球,渐渐习惯了,也能睡着。尤其是张君秋,午睡也能做到鼾声如雷,气得红看管大声骂他:“老子都没空儿合眼,你倒好,跑这儿养神来了。起来!交代问题!”已经发胖的张君秋死劲睁开咪咪瞪瞪的睡眼,歪着头,尖声尖气地说:“除了唱戏,我没得可交代的呀!”看管说:“没什么可交代的?你那次在外地演出,在饭馆吃饭时,你偷了人家一个勺子?怎么不说?”站在一边的我差点喷笑,忙扭过头去。马连良,则不停地打哈欠,大烟瘾犯了。送他进医院戒烟,过了不久听说他死在医院了。他的家被红卫兵抄了个稀巴烂,一只名贵的翡翠烟碟被当成封资修的“四旧”给砸成碎片。
演员费文治平日好养鱼,有天团内的红五类从他家抬来一个一米长方的大鱼缸,许多美丽的热带鱼还在其中摇首摆尾,仿佛它们第一次感觉坐轿子悠悠荡荡的快活,但马上它们被泼在地上,一大桶开水浇在它们身上,肉体腐烂、灵魂见了上帝。它们的玻璃别墅也被四分五裂,站在一旁的费文治还得为它们低头顶罪。
我的师大同学曾伯融在北京市戏曲研究所任所长时,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编了一百多本《京剧汇编》,我特别买了一套,其中有许多精华可以继承。可剧团的红五类勒令凡有此书者都必须交出统一销毁,我是藏不了的,因为我的家已经是被抄过三次了。眼看着祖国的文化在烈火中哭泣:“本是你祖先,相煎何太急!”这套极有价值的书从此销声匿迹。
有一天中午,从剧团外边走进来一个女中学生,十几岁的小姑娘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们剧团——中和剧院剧场,往大厅中间叉腰一站,嚷道:“谁是走资派?”平日老板着脸端着架子的刘团长,此刻早已只敢低头走路了。他听到小姑娘一声喊问,忙立正站到小姑娘面前答道:“我是!”小姑娘问:“什么出身?”刘答:“地主。”小姑娘一声大吼:“跪下!”刘团长扑通跪倒尘埃。于是小姑娘叽里呱啦地一通教训,全团人也在周围陪斗。小姑娘教训完了扬长而去。演了一出崭新的《子教三娘》大戏。
江青,在文革中不仅充分表现了她法西斯政治的才能,她还要在文艺上树自己为旗手。她以剽窃别人成果的方法,达到一步登天的目的。她将几个较好的现代《红灯记》《沙家浜》《杜鹃山》《海港》《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龙江颂》《白毛女》八个戏拿来,集中全国的专家和丰富的资金按以阶级斗争为纲再改编,于是就成了她抓出的所谓“样板戏”。在万马齐喑的恐怖气氛中,全国人民和一切剧种都必须学唱这些“样板戏”,不学是立场问题。虽然这几个戏经过专家的精心修饰,但掩盖不了其缺乏人性的特点,每个“样板戏”的人物关系都是“革命同志”关系,没有血脉牵连的人物关系。
七、可怜的儿子
(一)、我看见他手里握着菜刀
成了狗崽子的儿子,13岁的小建一,得不到红宝书,他好羡慕别的孩子。他从小在外婆家和幼儿园受到良好的教育,三岁时他就自编自唱:“小火车,快快跑,从新疆、到北京,运来葡萄送给毛主席。”他5、6岁就能背很长的天文数字,10岁左右他用纸壳、放大镜制作了高倍的望远镜,他崇拜毛主席、他喜爱天文,他是个很有理想的好孩子,然而如今他就因为母亲是右派,他就成了“狗崽子”连一本精装的小型毛主席语录,得不到‘红宝书’,他好不舒心、好不服气啊!
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我母亲的私有独院,西城成方街35号,被没收,我们一家分到东西城两处的单元房居住。母亲家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终日也处在战战兢兢之中,无暇亦无能照料我和小建一了。
我和建一单独住在和平里,建一在和平里中学上学。我被扣押牛棚(文革中对单位私自关押人员的禁闭室的称呼)。小建一,一个人岂甘寂寞,招来了自己一些同学,他们大部分是走资派的儿子,曾经是响当当的红卫兵,如今也都成了狗崽子,他们不甘俯首,继续“造反”。首先从我家开始。于是将母亲送我的高挡黑漆竹笔筒上镶的各色玉片、蚌片都抠下来从窗口扔到楼下。孩子中有父母在歌舞团的,对歌舞团情况熟悉,带同伴找到了暂时封存的首饰箱,撬开箱子将演出用的各种首饰拿出来踩碎。歌舞团报案了,首当其害的是我这个“右派”的“狗崽子”小建一。
建一被捕的那个晚上,公安局敲我家门,敲不开,把我从牛棚叫回去开门。可是建一将门从里面锁了,我只好劝建一开门。我说:“建一!是妈妈回来了。”建一说:“是您一人吗?”我怎么回答呢?我不能骗他又不能不骗他:“好孩子,开门吧!有妈妈在呢。”建一开了门,我看见他手里握着菜刀,可怜的孩子他心里积满了多少恐怖,命运为什么对他和他妈妈如此的不公平啊!我从他手中悄悄地拿下菜刀,公安局的三个警察当着我的面,给他带上手铐,就这样把我的心头肉挖走了。我一人踡缩在黑暗中哭了一夜。他被送进远郊少儿劳教所,城里的户口也被注销。是我连累了幼小的孩子,是我无能保护自己的小雏,是谁戕害了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能得到正常人的幸福生活?
林语堂早就说过:“人类享受幸福的权利,驾乎一切政治权利之上。”
然而,我和儿子的幸福却被“政治权利”剥夺。
1958年定我为右派时,对未来尚有翻身之日的幻想,十年后的“文革”中,我却什么都失去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二)为得“红宝书”踵骨粉碎
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月,公安局又通知我,说建一出事了,在医院里,让我快去。我心情忐忑地匆匆赶到积水潭医院急诊室,见儿子建一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的右脚跟粉碎性骨折,先用石膏固定,过后再用钢钉锔上。公安局警察只简单地对我说:“你儿子从劳教所逃跑出来,去偷东西从楼上跳下来摔的。”我这时比来时平静多了,因为小建一还活着,他不会到处乱跑了,我可以守着我亲爱的建一,我相信我一定会帮他把脚治好,我没有说话,更没有批评他,我怎能批评孩子呢?孩子从来没有偷窃的习惯。建一的脚打上石膏后,我叫了个小汽车,请司机帮助抬上车、送到家,又从附近请来了建一的同学帮忙抬上四楼。回到家中,建一才将跳楼事件细细描述。
他忍受不了劳教所的生活,和同所一个大走资派的孙子共同策划出逃。他们玩球时故意把球踢过墙外,然后请求门卫让他们去捡球。他们出了大门绕到树林里就跑了。他们没有回各自的家,因为那样很快就会被抓回去。他们游荡到了西城三里河,已是下午4点左右,感到饥饿,可身上谁也没有钱。于是二人铤而走险,跑到一栋楼房里,撬开一个2层的单元门。到厨房里没有找到食物,又走向一张书桌想打开抽屉找钱找粮票。建一忽然看见桌上有一本小型的毛主席著作,这是他渴望已久的而得不到的“红宝书”,他立即将它拿起翻看,同伴已经从抽屉里找到一点零星的钱和粮票。就在这时,有人拧动门锁声音,“快走!”同伴说着就冲向凉台、推开窗子跳了下去,建一忙将“红宝书”揣在怀中也往凉台上跑。单元门开关的声音使他心慌,他急冲冲地往窗外跳。他虽然才13岁,身高体壮,既没有同伴灵活又没有跳高的技巧,跳下去,一下子就把脚跟墩得粉碎,怎么也站不起来,这时同伴早已无影无踪,街道上围过来许多人,房主人也下来了嚷嚷:“他是小偷!”,于是群起而攻之。拳打脚踢,小建一动不了啦,只有努力用双手护住脑袋。过了一会儿,走来一个警察,他排开众人,当他发现建一脚已摔坏,叫了个汽车送他到医院,他真是一个好警察,可惜在医院见到他时,没有问他的名字,如果没有他的解救,小建一肯定会被群众当场打死。建一回述这场恶梦,没有流泪,我也没有流泪。
半年后,已经是1969年了,建一的右脚跟粉碎性骨折经中医治疗逐步长好。按西医的说法该锯上钢钉才结实,但听别人说那样脚腕就不灵活了,还是按中医方法好。剧团里一位武工演员鲍春来为我介绍了一个姓刘的按摩大夫,每天来家给建一按摩、并让我天天用中草药熬水为建一熏脚。为了大夫来往方便,我们从和平里搬到长安街上永安东里的简易楼房。
进单元门就是卧室,卧室无另门,直通厨房、厕所,洋灰地已经变成坑坑凹凹,我就住在这所破旧的小房子里,边上班边为儿子治脚。这时我已经出了牛棚,剧团里开始排演“样板戏”了,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每天要到班上去“早请示、晚汇报”,还被派去为样本戏做些杂话。我用仅有的87元工资为儿子治病并维持二人的生活,剧团的另一位编辑时佩璞来看我,他说:“哎呀!你们就天天吃胡萝卜,太清苦了吧?”但我没有这个感觉,只要能和儿子天天一起,看着他能慢慢走路了,我已经很满足了。时佩璞有时给我们送来一些鱼肉,感激他的关心。但作为妈妈的我,不懂得如何调理孩子的饮食,他正在发育期间多么需要营养。三十年后,建一因脑癌逝世,我回想往事时,总觉得过去苦了建一。
那次建一跳楼受伤,我也不懂得去为孩子检查头部是否被打伤,是否产生“脑震荡”了?后来每思及此,后悔莫及。
毛主席啊!“文化大革命”怎么将这些生在红旗下一直热爱你的孩子诬蔑为“狗崽子”?4岁的建一在托儿所礼堂里,用他那稚嫩甜美的嗓子唱道:“和平鸽真能干,会爬树。爬树做什么?捉虫子吃。和平鸽你又飞到哪里去了?飞到天安门去见毛主席,飞到家里,妈妈给了一个大苹果,带给天安门毛主席吃。”为什么一个如此热爱你,如此梦想得到你的红宝书的孩子竟遭遇了如此残酷的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