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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失母之痛

作者:钟鸿 当前章节:10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母亲的光辉好比灿烂的旭日,永远地、永远地照亮我的心……”

这是我儿时爱唱的歌曲。

生活中的苦涩,竟然也随‘再生’的欢乐而来,1983年我失去了最亲爱的母亲。

我跪在母亲的遗体前痛哭。

我哭!哭我失去了一生中最爱我的人,难忘随母亲逃难的奔波中,她对我们姐妹的细心呵护、辛苦操劳。

我哭!哭我成人后没有给母亲带来幸福,反而给她带来许多苦恼和惊吓。

我哭!母亲临去世时,我不在她的身边。

1983年4月25日母亲病逝,享年74周岁。

母亲的去世使我和我的儿子建一无限悲痛。建一在母亲遗体前哭歪了脸。后来,每提起外婆时,他总是哽咽地说:“现在我能挣钱了,可外婆却不在了。”

1978年继父去世,国家拟收回周总理照顾继父居住的北小街四十六号独院,给母亲和小妹另行分配住房。

可恶的“文革”已逝,为了让母亲过一个安静的晚年,我隔三岔五地从天坛东门住所,骑自行车到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房管部门,希望他们能早日为母亲安排新的住房。经过几个月的奔走,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将天坛南门的一套三间的单元租给了母亲。真是谢天谢地,母亲终于有了自己的住房,可以不再受任何骚扰了。为了照顾母亲,让儿子建一与母亲继续同住,我也换房到天坛南门,挨着母亲的住房。在天坛南门,母亲渡过了比较安静的五年。

我天天都要去看她、照料她的生活。陪她同住的建一则更是细心护理外婆,他每周要炖一只鸡给外婆吃。有次鸡汤的香味吸引着我打开锅盖,马上被建一制止,当时我还觉得孩子过分了,过后一想,孩子是对的。母亲退休工资微薄,姐姐步超和儿子建一各拿出10元,我拿20元共同补贴我母亲生活,可母亲还要支付阿姨费用,没有建一的精打细算,怎能保证母亲的营养呢。

偏偏就在我出差的几天中她就离去了,她临逝前,是那么想见到我,而我却远在江南,等我赶回来时,已是人去床空。

母亲多情多义,她热爱生活,热爱丈夫、儿女、亲人和朋友;她关心祖国,关心社会。我感受到她的爱是实实在在的。

一、 爱友抚亲恋祖国

(一) 夫妻相敬如宾

自从1936年母亲在长沙考上继父黎锦熙的国语专修班后,成了继父的学生,做学问的助手。(从此母亲就一直在继父创办和领导的大词典编纂处工作,直到《现代汉语词典》出版。)母亲对继父的生活更是无微不至的照料。继父每天吃饭必食几瓣生蒜,以助他较弱的身体能长年不生病,并一天不停的研究学问直到八十九岁高龄。在1960年全国灾荒期间,连蒜头也成了希罕之物,母亲到处托人购买,还让我在农村寻购,她终于做到了继父食必有蒜。

二人既互相关怀,又相敬如宾。母亲还常和继父唱和诗词,频添了夫妻生活的情趣。

母亲六十四岁生日时,继父写诗祝贺她:

祝贺女士六十四诞辰锦熙

备战浓云连亚美,倾盆大雨落幽燕。人间正道沧桑是,且祝新生六四年。

1963年继父寿辰时,母亲写了好几首祝贺的诗词:

祝黎劭西先生寿辰

念八韶华遍地游,和平花放喜心头。犀儿娉立承君业,松柏长青酒共酬。”(这时母亲与继父生育的小妹‘犀儿’已21岁)

人月圆

苍松拂影春光茂,恰近元宵候。佳宾如许,淑花共祝,南极高寿。等闲事业,无边园地,频年耕耨,腊梅先上香扬透,桃李天涯秀。

西江月

今日元宵前昼,立春春节难留。筵开上寿集朋俦,撙满椒花美酒。语言语法等身,终日事业无休。一生实干不虚求,又是诗词能手。

1975年2月11日,母亲住在我家时,寄诗祝贺黎老八十六寿辰。

敬贺劭西先生八十六寿诞七绝

良晨美景又春妍,卌载相从有夕缘,最喜南山松柏茂,祝厘遥望月儿圆。

两首新诗一纸书,聊申贺悃表区区。画眉举案均陈迹,咫尺天涯忆我乎?

抗日烽烟遍地延,敌机轰炸掩云天,亲身骨肉同生死。紧护犀儿(小妹)若许年。

岁月匆匆卅六春。婷婷玉立早成人。鞠育携奔全似梦,非为‘反哺’抚儿身。

别后生涯异样情,流光屈指岁华更。久疏调护徒增愧,剩有痴心念旧盟。

发颓齿落益龙钟,六九年华惨淡容。等是有家归不得,梦回子夜忆衰翁。

澹江1975年2月11日于天坛。”

(二) 尽心教养女儿

母亲对自己的三个女儿都尽心关爱,“犀儿娉立承君业”的诗句就是希望小妹继承其父黎锦熙的事业。小妹黎泽渝现在在整理继父黎锦熙的著作方面,已颇有成就。

“敌机轰炸掩云天,亲生骨肉同生死。紧护犀儿若许年”几句,更是表现了她作为母亲的伟大,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掩护自己的小女儿。

母亲对我和姐姐同样关爱。姐姐1942年去南京父亲家了,母亲就一直带着我和小妹,经常对我讲社会的复杂,如何谨慎应对。更主要的是不断鼓励我和姐姐成材。

1950年,她曾填词鼓励我:

春光好示江静女儿

青春好,故都华,似琅琊。壮志今朝如愿,薄云霞。父母关怀心切,金霓凤锦归家。努力曙光花正发,莫停车。

1981年她见到我和女儿春歌的习画,也十分兴奋。

正思白石笔墨深,学画无边似绝缘。

盼望写作天文剧,诗画蓝田双喜添。

老身七五逝无言,你年华茂太安然。

为国为家齐奋斗,鹏鸟青云直九天。(澹江今天见儿辈画。女儿、外孙女学白石画一捆见正,画得很不错有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非常高兴。1981年7月26日下午。)

最使我难忘的是在我处于逆境时,母亲一直是细心爱护我。当市委大楼贴满了批判我的大字报,小妹去看了,回家告诉了她,她再见到我时,没有批评我,而是像往常一样地给我端来了我爱吃的她亲手做的江米酒。我离婚了,空手回到母亲身边,她为我安排了住房,铺好温暖的被褥,使我减少孤独感。我要下乡劳动了,她说:“你放心地去吧!我会每星期把孩子接回家的。”她还亲手做了厚厚的白布棉垫肩给我。母亲啊!给了我无穷的力量。母亲还给我芥子园画谱,让我休息时习画。还带我去王府井大街买漂亮的绸丝花棉袄。后来曾写诗忆及此事。

妈妈送我花棉袄

当我二十刚出头,

像雏燕凌空振翅。

像花朵迎风展秀,

望前程笑口难收。

突然一阵冰雹袭来,

斩断了翅膀。

打蔫了花瓣,

从此,在人前我无法抬头。

在人烟稀少的山沟,

在被侮辱的队伍里,

裹着暗淡的旧衣,

烧灰喂猪栽杨柳。

只在回家喘息的时候,

看到了妈妈关切的眼光,

听到了妈妈温和的话语,

尝到了妈妈亲身酿制的江米酒。

有天妈妈带我上街买件花衣服,

镶着白色卷羊毛皮的花锻棉袄。

我对镜穿着,左看右看,

不长不短,不肥不瘦。

妈妈一边看一边说:“多美啊!”

我凝视着镜子,

像孔雀开屏,像玫瑰含羞,

美目盼兮,醉人的双眸。

转身,我脱下了花棉袄,

换上旧袄袖。

妈妈惊奇地问:“不喜欢?”

我投在妈妈的怀里哭了个够。

妈妈啊!妈妈,

只有你,只有你,

是我风中的墙、雨中的伞,

寒夜的暖被、沙漠的绿洲。

抗日时期她怀念离她而去南京探父的大女儿:

小秦王忆女儿步超

六易春秋话陕中,金陵探父历三冬。

疮痍遍野无消息,金樽酒满待相逢。

天仙子再忆超儿

深感鱼沉消息杳,山左迁流差意好,何堪再度又逃。明月照,待云消,消尽浮云情自超。”

母亲晚年,受文革影响处于逆境,散曲《夜不能眠》即表达了她不能排解的痛苦,又表达了她对儿女的牵挂。

夜不能眠

夜已深,人已静,入梦难成。坐床上,见明月由南上,当空高照,如同白昼,大地光明,室内银光耀眼,月儿似箭西沉。我为何无法入睡,服药数次,仍无倦意,心情忐忑不定,尿也频,心角痛阵阵。

忆!天涯阻隔女儿,孙辈可否安宁?听!钟声嘀嘀嗒嗒,二更三更又四更,梦难成,睡不宁,见东方发白,阳光普照,长夜已天明。

可怜的她也在不断地自我宽解:

自叹

光阴似电赶年华,知了天涯,蝉声入我家。回忆儿时风度香,而今白发苍苍日影斜。想儿孙自愿健康寿,破残生恨病魔缠煞!说生活似神仙,又像是冤家。诗词为友,丹青画,闲事放宽它。

(三)手足情深似海

母亲对自己的兄姐也是情深意切,也留有诗词:

滔歌辞赠兄长

匆别湘中后,韶光似水流。流连乡井外,今日得周游。欣庆笑谈欢手足,酒相筹。

七绝1963年与兄姊相聚

五七年华逝水流,同根兄姊聚燕都。

纪念屈原逢节令,盈头白发忆儿雏。

鸟语花香人并茂,红旗高举遍神州。

麦浪翻腾收割日,喜兄七十北来游。

鼓振乾坤建设新,新人新事接班人。

儿群羡姊皆英俊,忠孝双全贯古今。

(四)重友谊爱祖国

母亲一生不仅热爱自己的丈夫、儿女,手足,也很重友谊,她给同事、友人都写了许多诗词。她去世时她的朋友们都为她哀悼。

1983年5月22日齐白石的长孙齐佛来送来挽联:

不弃落平洋独寄同情最忆五零明月夜(同乡澹江贺太君灵右)一从叩末座备承另盼难忘三十二春秋(乡晚齐佛来敬挽)

一位云游四方的“老”廖,建一的朋友经常来和母亲聊天,在母亲去世后,他很怀念这位忘年交,写文纪念

“她死了,无声无息,孤零零地躺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没有花环,没有隆重的场面,不过是太平间一个凄凉阴暗的角落。

她的嘴角依旧是那样活生生地弯着;手还是那么松软地卷着,仿佛还在握着那根难舍难分的拐棍,那根拐棍是我插队的成果;我只身从陕北回城,只在山里砍了根拐棍。

可怜的老太太,全身只剩皮包骨,现在,她的手空了,拐棍已被人抽走。12小时以后,将孤身一人只带着对我们无限的惦念和热爱,化为灰烬,永离人世了。

望着她那又瘦又小的躯体,那一头枯萎的银发,那一身我多么熟习的旧衣服。一股悲哀,一股沉痛的、难忍的悲哀,始终哽在喉头。

是啊!难道仅仅是不能和她谈话了,不能聊点历史,聊点古文诗词,聊点人生经历了;不,对我来说,而是再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怀着巨大的热情关心我的成长。

多少往事、多少场合,逝去了,永不存在了。

然而她那生动的、慈爱的音容,风趣的笑貌,倔强的性格,那颗时刻关怀别人的爱心

由于和她外孙的关系,我也叫她外婆。

我的文章终于见报了,这简直成了她的一大喜事;又是贺信,又是打发外孙急匆匆地来找我,若不是她的腿不能走路了,她几乎半夜会跑来。

一见面,她真是万分激动,一连声地叫好。她衰弱极了,瘦骨零丁的,脚都快站不住了,而且一直痛着,可她完全不顾病痛,一只手哆嗦地柱着那根拐棍,一只手发抖地扒着桌子,艰难地挣扎起来,半身不遂似地摇摇晃晃,努力来迎我。

我那篇不成样的文章,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为了能留一份纪念,她还来来回回找朋友,给朋友写信要那天的报纸。

后来,她真从报社弄到一份,便像珍宝一样,天天压在枕边,时时翻出来欣赏;一来亲友,她就介绍。

一个人,他的文章,能被读者爱到这种地步,这么崇敬,这么热诚,这么富有诗意,那是一种多么巨大无比的鼓励和幸福啊!

于是,每逢犯懒的时候,每临困难的关头,每当徘徊的时刻,我都不由得要想起她来,仿佛又看见她,白白苍苍地佝着腰,吃力地坐在床边,戴着老光镜,喘着气,悉悉蔌蔌地翻卷那张旧得发毛的报纸,微微地翕动着嘴唇,全神贯注,一字一顿:

“那条崎岖的路,直对着天山,路的两边”

那情景多令人感动呀!整个屋里,那么静,那么安详,除了她那时断时续的湖南音息,便只有滴答滴答的钟声,在随着时光流逝

半年前,我从西藏阿里回来去见她,这次她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很憔悴了,脸非常苍白,人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气息奄奄的,教人看了怪可怜的。

不过她依旧是那么乐观,见了我,还要强忍着站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我,热情地问长问短,迫切地询问我去西藏的情况。

我心情很沉重,轻声地给她讲述那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渺无人迹的荒原,不毛的崇山峻岭,奇异的风光,神秘的废墟古庙,幽寂的冰湖雪峰,刚忍刻苦的民族,以及种种古怪的见闻。

一听到西藏,她脸上就焕发出热烈的异彩。她是很关心西藏的,并且像每一个热爱西藏的人一样,无限钦佩伟大的文化使者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

她出神地听着,一动不动,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简直像个孩子,那样入迷、向往、陶醉,好象完全沉浸在一片童话般的世界里。

当天晚上,她似乎没有病,饭量也长了,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好象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并且竟有足够的气力大声说话:“多好啊!西藏真好,是块宝地,真要早点开发呀”

然而,谁料到,这次见面竞是永别;四月二十五日凌晨她死了,穿着那身多少年的旧衣服死了;没有遗憾。留下两个存折,一个一块一毛七分钱,一个仅有一块钱。财产极少,只有画稿和诗稿是丰富的。再有就是许多书籍和学习材料。直到临终,她还在读书看报,她始终关心祖国的命运。她学习是极其刻苦的,几乎每本书都有她写的字迹和划的道道。

此外,还有一大捆信件,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柜子里,最上面的那摞信,是关于一个养蘑菇的技师受打击、压制后又平反的通信。她不认识这位技师,只是最近在报上见了报道,便天天惦在心上,一封一封地给报社和本人写信、发文章,表示强烈的支持和关怀,以致那位技师感动得要来北京看她。

可是,多么遗憾,他们始终没有见面。

人总是要死的,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死了,什么也没有给世间留下,即使没有成功,没有失败,没有贡献,也没有一点纪念。”

‘老’廖随文附一短信给我和建一:

“钟鸿阿姨并建一:

外婆生前对我的友谊是深厚的,这篇文章寄托了我的哀思。文章留给你们,作为纪念吧。

廖万真5月10日](1983年)

母亲热爱生活,喜绘画,曾为其所绘之荷花、鸽子、金鱼、小鸡、翠鸟、猴子、各种花草等画题诗。

母亲一生洒脱、热情、自强的性格和富有文采的素质,我想与她的家世和社会经历有密切关系。

二、非凡家世的影响

(一) 老祖宗贺知章之喜

很久以后,我才从母亲留下的湘潭罗汝怀编纂的《皇清故兵部尚书云贵总督善化贺公家传》一书上知道母亲的老祖宗是唐朝宰相贺知章。《贺公家传》第一页是善化贺公的画像,第二页是清朝道光进士,官编修、四川学政、著名书法家何绍基为罗汝怀撰写的贺公传前言亲笔书写。全传近六千字。其中介绍了贺家最早最高的官是贺知章,唐朝诗人、官居宰相。原居浙江,到清雍正六年贺知章的后辈被派到湖南任按察司,后辈就落户湖南。其文开篇曰:“公讳长龄字耦庚,晚自号耐庵又号啮缺叟,姓贺氏,系出唐秘书监知章。秘监居山阴会稽间,子孙多隶浙之宁波府定海县。康熙二十六年,分定海为定海镇海二县。公之先隶籍镇海,自秘监二十五传有讳宏声者,是为公高祖。以雍正六年任湖南按察司司狱,子孙遂占籍善化(今长沙)。司狱仁厚惠囚,於衣粮厚於常格。囚感甚,为位以祀於狱祖父两世皆习法家言,佐郡邑治,三世并赠如公官赠公举大夫,子八人,公次居第五,生而歧嶷如成人,弱不好弄,读不释卷。年十六即应童子试,辄冠其曹,连年考入而升任各省布拯使巡抚及云贵总督咸丰补内阁中书后,公十年卒所著书今编刻耐庵文集六卷,诗集三卷,其疏劄示稿凡数十册藏于家,所辑书如《皇朝经世文编百廿卷》……”

道光、咸丰年间贺长龄、贺熙龄兄弟之后,贺家官运逐渐衰落。到我外公贺益恒一代走向反帝制的革命。

老祖宗贺知章在天之灵俯瞰后代,拈须自喜道:“当官的是清官,闹革命的是为了百姓。尤喜我的诗情穿过历史的岁月流入代代后辈的血液中,虽然未成李清照、杜秋娘,但我晚辈贺衡(指我母亲)的诗词倒也清新自然,情浓意美。哈哈,老夫甚慰也。”

(二) 继承了舅祖父,黄兴的秉性

贺家到我母亲这辈基本上是靠她的舅祖父黄兴(黄克强)家接济。黄兴的大姐黄杏生是我母亲的祖母,黄家曾是家财万贯,一直用来接济辛亥革命,革命果实被袁世凯篡夺,黄兴和孙中山逃亡日本。后来又去美国,家财逐渐耗尽。贺家儿女纷纷各自谋生。母亲的哥哥贺体元长期住在长沙郊区羊凤塘老家,工作在城里。母亲的姐姐贺定华带着母亲从小在外闯荡,寻求自立。1920年母亲13岁就随她姐姐到上海厚生纱厂当童工,1924年回长沙上女子师范,1927年毕业。上学期间接受了我父亲钟皿浪的革命教育,协助父亲革命。后来母亲凭着自己的聪明能干,进入文教机关长期当小职员。1936年考上继父的国语专修班后,就一直在大词典编纂处工作。

黄兴在国内活动时,也常回老家,贺家儿女也都见过他,我姨妈原名“蕴华”黄兴说:“我给你改个有气魄的名字吧,就叫“定华”,定华,定中华也,黄兴的革命思想,无处不流露。他还要求亲戚中的女孩也一律不许缠足,所以当时几岁的姨母和母亲都是天足。黄兴的儿女和贺家一直保持良好关系。黄兴的女儿黄德华,长期居住美国马里兰,每次回国,必来看望母亲。黄兴的小儿子黄乃住北京,很关心贺家,也很关心我们的成长,我呼他舅外公,2003年我去看他老人家时,他还热情地向我讲他的新盲文即将问世。他很小就参加了新四军,为党长期办报,学生时就高度近视的眼睛,经久在解放区的煤油灯下工作,到1949年失明,党送他到苏联治疗,未愈,回国后,他就从事盲文研究,使全国盲人得以读书看报写字。到2003年又在他原来制定的基础上修改出更科学的新盲文,可惜就在这年他去世了。但他的那种对待困难不屈的乐观态度,深深地影响着我。

舅太公——黄兴的革命精神、高尚品德更是深深影响着我们。他革命一直冲在前面,身先士卒。辛亥革命在武汉任前线总指挥时,以弱抵强地坚持战斗,鼓励了全国革命人士纷纷响应起义,当人们簇拥他去南京主政时,他坚辞,一定要等待孙中山回来组阁。我曾搜集、采访了大量资料,写了关于他的电影剧本《鄂江潮》发表在1986年《中外电影》刊物第五期上,北京电影制片厂让我筹三万元即可开拍,可惜我当时不懂得筹款,错过了机会。

辛亥革命元老居正曾对黄兴指挥武汉战斗一段评论道:

“自黄克强坚守汉阳以后,坚守各省地乘机大举,次第响应,俾革命军声威日壮,基础日固,不可谓非克强之力也。……阳夏之艰苦支持,自不得不归功克强。

另一位元老冯自由这样说:

而其(黄兴)能坚守汉阳,以促各省革命党之响应,则关系民国之兴亡尤巨。世称孙、黄为开国二杰,克强诚当之无愧矣。

(三) 不图夫贵妻荣

章士钊先生曾赠诗祝贺母亲与继父黎锦熙的结合。

长沙二贺迥非凡,文律通流耸道咸,

不见家风沾丐远,澹江尤自漾轻帆。

文肃当年乐左官,只缘黎贺两家欢;

百年季子还无恙,好洗儒生几点酸。

右二绝为

澹江夫人书之兼博

劭西先生一粲

孤桐章士钊

澹江夫人乃母亲贺衡又名贺澹江,劭西先生即继父黎锦熙。

章士钊所提“二贺”是母亲的先辈贺长龄(即罗汝怀为其写传的善化贺家公)、贺熙龄(长龄弟),二贺当年均为长沙名士。“文肃”是黎劭西的先辈,与贺长龄同朝为友,曾为贺被贬官一案向朝廷申诉,结果同遭贬官,因此章老说这段历史关系成就了后代黎劭西和贺澹江的姻缘。

他们的婚姻可说是门当户对,不仅历史上双方前辈是同朝好友,就在当代,湘潭的黎家和长沙的黄、贺也旗鼓相当。黎家出了全国闻名的八兄弟;黄、贺则是辛亥革命的先锋。(母亲的父亲贺益恒是随黄兴革命的。)母亲为人善良、洒脱,她很尊重继父的原配夫人黄鹤寿,因此“不望当门为大妇,但愿称名免小妻。”(黎诗)从来不要人们喊她为“黎夫人”只允许别人称她为“贺先生”。不管家庭环境如何优越,也决不离开工作岗位,直至退休。这些都表现了母亲的独立精神,倔强性格,她要自己发光,哪怕只像萤火虫发出微弱的光。

母亲和黎家人平等相处,继父的大女儿黎宪初曾在美国生活,回国相见时,相处不错,送了好几张照片给母亲留着纪念。母亲和继父的三个妹妹都有来往,三姑妈黎锦纹如今提起我母亲她仍十分怀念。与二姑妈黎锦皇的合影至今还在。

继父兄弟八人。黎锦熙是老大。

老二黎锦晖是三十年代著名的音乐家,由他谱写的词曲《桃花江》《毛毛雨》《可怜的秋香》等流传甚广;他主办《明月歌舞社》独树一格,明星云集,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歌舞电影演员王人美、周旋、黎莉莉等。母亲同他们有来往,

老三黎锦曜是地质工程师。

老四黎锦纾在德国从事教育。

老五黎锦亮是铁道部的铁路桥梁工程师。

老六黎锦明诗歌、小说作家,

老七黎锦光长于声乐曾是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的经理。老八黎锦扬,作家,长居美国。

黎氏八兄弟个个出类拔萃,母亲尊重他们,他们也尊重母亲。记得在改革开放后,母亲还让我去看望过住在北京的黎锦亮五叔老人家。我30多岁时还陪她到北京美术馆后街黎锦晖的学生王人美家作客。

继父于一九七八年去世后,母亲也常惦念黄鹤寿老人,母亲腿脚不好,就让我常去看望老人。

母亲离我而去已有23年了,但她魂归情不尽,她永远活在我和她亲朋的心中。

我将她的骨灰送入八宝山革命公墓的墙墓上,为她刻下了如下碑文:

《魂归情不尽》

水是柔心肠,

火是烈爽性。

爱友抚亲恋祖国,

魂归情不尽。

爱与恨,

全抛冷寂中。

任你千争与万夺,

我一缕游魂赴云空,

逍遥荡春风。

爆竹性情,

为人热忱。

擅诗词喜丹青,

只许人称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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