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被你这么一说……”
“所以,我觉得窗子向外斜推后,即便用一根折叠叉杆撑住它,多少也会有些不稳。偏巧那一晚,偶然发生了——”
高松“啊”地喊了一声。我点点头,说道:
“没错,那场地震。晃松了叉杆,自动让窗子合上了。没错,正好就是高松君接受警方盘问的那个时间。我记得是凌晨一点半。”
15
“高松君。”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YZ的鼓手,看着他把空烟盒捏扁。
“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半夜造访,和你说这些吧。”
高松默不作声。
“当然是希望可以劝凶手自首啊。”
“我……”
“让高松君亲自劝其自首。你应该背负起这个责任。”
高松君依旧沉默不语,我盯着他的脸,突然提高了嗓门。
“西小姐的交往对象就是你吧。事到如今你可别装不知道。”
“唉……”高松轻轻呻吟了一声,低下了头。看来他不打算否认。
“那晚地震后——说起来那时已经有不少警察在现场附近徘徊。应该无法躲开他们的耳目进入那个洗手间……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可以潜入因地震震动关上窗子的洗手间,并在窗子上留下‘D’字。”
“你说得没错。”
“还有就是那个重要的真正的死亡讯息的意思——西小姐凭借残存的意识,寻找身边可以代表凶手真正身份的东西。可是,那时舞台上只有鼓、键盘乐器、扩功放和我随手放置的吉他。她把手伸向了吉他,然后,怀着某种信念,把才刚刚扯断的五弦和六弦紧紧抓在手里断了气。
“我原以为她不应该扯断这两根弦。它们各自拥有的音阶毫无意义。但是,从六根吉他弦中拿走两根,却是有意义的。说起六根弦去掉两根,只有四根弦的吉他是什么——没错,就是贝斯。
“讽刺的是,看到现场的情况后立刻正确读取其中信息的人,就是凶手本人。这个人就是YZ的贝斯手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只能是她……”
16
三天前的晚上,西小姐对我说过的“正在交往的人”指的就是高松翔太。高松告白后,两个人从九月中旬开始交往。他们瞒着之前和高松交往的笑子,一直暗通款曲。
笑子自然不知道西小姐怀孕了。就连高松和西小姐本人都不知道。所以,那晚高松并非以此为由,对笑子提出分手。被问及分手理由时,他和盘托出。
就这样,笑子得知自己被男友和闺密双双背叛了……唉,真是麻烦,之后的事情也无须一本正经地解释了吧。
总之,笑子遭受到强烈的打击,对抢走恋人的闺密怀有强烈的嫉妒与憎恶。
于是那晚,当我返回到学部的建筑物前面的时候,笑子偶然遇到了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西小姐。看到情敌烂醉如泥、满面鲜血、步履踉跄的瞬间,笑子瞬间失去了理性。她藏起从立伞架里抽出的金属棒,引导西小姐走进空无一人的室内演奏现场,然后……
关谷发现了尸体,导致案件出乎意料地过早曝光,当她察觉出西小姐瞒着自己留下的死亡讯息的含义时,想必也大吃一惊,进而惊慌失措了吧。警方到达后开始取证,就在她想对策想得快要被烦死时,发生了那场地震……之后,无意中在洗手间发现了那个血迹。于是,她想到一个好点子。立刻在窗子上写下了“第一条死亡讯息”,让洗手间看上去像是“第一案发现场”。当她开始实施这个计划,就通知警方发现了血迹。
笑子在窗子上写下的“D”意味着什么呢?
讽刺背叛了自己的高松的“Drums”吗,仔细想想多少都能解释得通,但也未必一定就是正确答案。有可能是Diabolica关谷的D,也可能是我猛大吾的D……无论如何,原定计划没有改变,都是为了从真正的死亡讯息转移视线。总有一天笑子会亲口告诉我们“D”字的真正含义。
我独居的房间约有六块榻榻米大小,凌乱不堪,被窝摊在地上没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被窝上。
心里难受得要命。
高松打电话给笑子,她这才下定决心,准备明日一早就去警局自首。
YZ自然迟早要解散,这也无可奈何。不仅仅是笑子的问题,倘若找到了替代笑子的贝斯手,我也没有自信可以像以前一样,和高松继续来往……
仅仅半年,乐队生命犹如朝露溘至。
我“啊”地叹息一声,拿起放在枕边的笔记本。这是一本大学笔记本,用于写作歌词。我哗啦啦翻着本子,视线最后停留在新曲的题目上——《本格僵尸的华丽逆袭》。
我再度“啊”地叹息一声,撕下这一页,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终
那一晚——
我独居的房间约有六块榻榻米大小,凌乱不堪,被窝摊在地上没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被窝上。
我“啊”地叹息一声,拿起放在枕边的笔记本。这是一本大学笔记本,用于在完成今日“猜凶手”那篇的时候,记下一些素材或情节。我哗啦啦翻着本子,再度“啊”地叹息一声,将它丢了出去。
一台小型电暖器紧挨着被窝。我用它当桌子,用被窝当坐垫,千辛万苦地写下了这篇《YZ的悲剧》——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已经完成任务的原稿,以及十二名参加者的所有答案。原稿和笔记本丢在了一起,然后,我从信封里抽出写有答案的报告用纸。
电暖器上放着满是烟屁股的烟灰缸、尚未清洗的咖啡杯、钢笔、修正液以及稿纸……我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把十二份答案摞在一起,放在眼前。
“我服了——”
我边嘟囔着,边叼了根烟。
“真是……服了他们了。”
这十二人份的答案,都准确地切中要点,继而得出正确答案。比如,从“打开的窗子”的叙述推理出女用洗手间的窗子上的“D”字是凶手所做的伪造工作,并因地震才合上了窗,能写下“D”字的仅有一人,真正的死亡讯息指的是贝斯……正解率百分之百。
我已经做好一些心理准备,可是——
发表解决篇后,实际上看完这十二份完美的答案,我受到的冲击更是前所未有。我目瞪口呆,随后才感到后悔和无能。
“全员正解——大家辛苦了。”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说这句话,战战兢兢地窥探全员的反应。“鬼”们看着我的表情都十分和蔼可亲。
“处女作都是这种水平啦。”
“我也是,刚入会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出我的题目。”
“不过全员答对的情况不常见呀。”
“一般来说既然大家都给出了相同答案,就算闯过第一关了。”
“还是很有天分的。”
“努力写好下一篇呀。”
散会后,会员们各自用诚挚的话语鼓励着我——随后,当我们去了咖啡店,大家却话锋一转,纷纷指责我那里不合逻辑、这里掉以轻心了、误导得不够高明、某个部分的构成不合情理,总而言之诡计太过简单……最后演变为一场教育性的指导。
我逐一点头称是,心情渐渐沮丧,早一步出了咖啡店。熬夜写出的作品,不仅被大家百分之百地答对,还被吹毛求疵,让我不要太失落才是强人所难。
充其量就是“猜凶手”,有什么可笑的——唉,算了,这的确“充其量就是‘猜凶手’”了,愿意笑就笑吧。
无论如何——
就这样,让我终生难忘的苦难日结束了。
当晚,我明明睡眠不足,却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进入浅眠。YZ的曲目明明只是有个曲名而已,却在脑子里轰鸣作响——“浴血僵尸暗中祈祷”和“笑吧!Michael·Myers's”混入实际存在的“PROFONDO ROSSO”和“Rosemary baby”的主旋律内,其中还莫名其妙地交织着参加例会的十二个人恶魔般的哄笑声……
我再也不想……
我在半梦半醒之中,苦恼得辗转反侧——
我再也不想……写什么见鬼的推理小说了。这辈子都不写了。有什么可写的。
——我坚定地暗自发誓。
——终
* * *
第二天——即八月四日下午,我接到原K谈社U山先生急逝的电话通知。
三日晚间,他死于家中的起居室。他的太太K子因故外出,次日回家时,才发现U山先生倒在塞满心爱的歌剧碟的CD架前断了气。死因尚且不明。
突然而至的讣报吓坏了我,使我陷入了极度混乱之中——
U君的U是U山先生的U……吗?
事到如今,这个想法犹如一道新符咒,在我这个濒死的独角仙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愕然失色,从桌子上拿起昨晚送来、刚刚又被我随手丢开的《洗礼》的原稿。
——恰逢此时,恐怕它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随稿同封的信中,是略觉矫揉造作的文章。我见过这个歪歪扭扭的笔迹,即便是恭维也算不上好看。
——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U山先生与世长辞了,我仍然无法真切感受到这个悲伤的现实。翻开原稿的第一页——
我从笔托中挑选一根笔尖中细的红笔,拿在手里。
然后——
被钢笔水洇得无法辨认的作者名字“■■■■”——我在其上认认真真写下四个字,“绫辻行人”。
注释:
[1]乔治·A.罗梅罗,美国恐怖电影大师。
[2]Goblin乐队活跃于二十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为众多意大利恐怖片配乐。
[3]汤姆·萨维尼,美国演员,出演过多部乔治·A.罗梅罗的恐怖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