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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50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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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作者:季仲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1)第18712号

出版发行:作家出版社

版次:2001年4月第1版 印次:2001年4月第1次印刷

定价:22.00元

《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

祈愿爱和阳光洒遍世界每个角落。

—作者题记

人在最完美的时候是动物中的佼佼者;但是,当他与法律和正义隔绝之后,他便是动物中最坏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引子

A省西部莽莽大山深处,有一个叫清水潭的天然小湖泊,山外知道的人很少。可近些年来声名鹊起,都因为这里有一座女子监狱。

清水潭女监的历史,可以上溯半个世纪。新中国建国之初,解放军剿匪反霸,抓获许多土匪恶霸和反动派的残渣余孽,极少数罪大恶极的首犯要犯,送他一粒花生米,就打发上西天了;大多数虽有民愤却还够不上死罪的,判他几年十几年乃至无期徒刑,建一所监狱把他们囚禁着。在A省西部山区剿匪立下赫赫战功的解放军团长梁建成,带着几名参谋、战士在清源山上转了一大圈,发现这里山深地偏,交通阻塞,只要在大山坳里筑起四面围墙,再在渡口建一个哨卡,罪犯们插翅难逃。于是,便在这里建起清水潭监狱。不过那时男犯女犯同监,像全省其它十几所监狱一样,没啥特殊,自然也没多大名气。

到了八十年代末,我国监狱管理的各项制度渐渐完善,中央司法部下达通知,男女犯要分别关押以便于罪犯的服刑改造。这时已经是省司法厅长的梁建成,又来清水潭走了一圈,觉得这里山明水秀,环境幽静,关押和改造女犯再适合不过。于是,清水潭监狱便改名为清水潭女子监狱,专门关押各类女犯。

如今的清水潭女监与早先的清水潭监狱已不可同日而语。五十年代的清水潭监狱,在十几条山沟里搭起一溜一溜黄毛拉杂的干打垒茅草屋,算是关押罪犯们的号房。如今的女子监狱呢,在清水潭湖畔建起一幢八层大楼,能容纳千余名女犯。女监大楼依山面湖,一排排监舍的玻璃窗,反射着大森林绿意盎然特别柔媚的阳光。大院的人行道和草坪上,芳草成茵,绿树成行,还有许多圆形、方形、棱形和长条儿的花坛花圃。初来乍到,远远地一瞄,光看这幢大楼堂皇的气派,也许会把它看成哪家大公司的写字楼呢。但是,你只要走近一瞧,看见这幢大楼门前日夜站着一个腰间别着手枪的战士,四周筑起两人多高的围墙,大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横匾,你即使不看那横匾上写着什么字,也就知道这里是一座关押罪犯的监狱。

据说,梁建成厅长主持筹建这座女子监狱的时候,很有超前眼光。他考虑到文化大革命的后遗症,预见社会犯罪率将有逐年上升的趋势,因此这座女子监狱的规模在南方是独一无二的。号房也相当宽敞,可以住十二人的大房间,那时只摆上三四张架子床,住上六至八个女犯,监管人员都说这里的女犯住得比大学生还舒服。可是,梁建成万万没有料到,在商品经济日趋活跃的年代,权力和金钱一旦把深藏在人们骨髓里心窝里的魔鬼诱惑出来,社会潜在的犯罪因素,比起“文革”遗毒要凶猛可怕得多。

也就是几年工夫吧,女犯一茬接一茬关进来,又一茬接一茬刑满释放,然而进的多出的少,清水潭女子监狱很快爆满。

现今关押在清水潭女监服刑改造的,大都是刑事犯:如盗窃犯、诈骗犯、贪污受贿犯、走私逃税犯、容留卖淫犯、贩卖人口犯、拐骗儿童犯、敲诈勒索犯、吸毒贩毒犯、行凶杀人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如今社会犯罪日趋低龄化,女性尤其如此。

清水潭女监在押女犯百分之八十是年轻女性。不难想象,她们锒铛入狱之前,正当花季,窈窕婀娜,走到哪里都会牵引人们的视线。可惜再光鲜水艳的花儿,一陷落于这高墙之内,失去阳光雨露,也就成了败柳残蕊,很快蔫蔫地枯萎了。

这里毕竟是囚禁罪犯的监狱,关在铁笼子里的山禽猛兽们快活得起来吗?如今虽然不像古代那样作兴往犯人脸上打黥印,可是,女犯们一律剪成“马桶盖”的短发,一律穿上灰不溜秋松松垮垮的号服,又一律在胸前别上一块号标,上面写着姓甚名谁,标明是“宽管”还是“严管”,这就是烙在女犯们脸上的黥印呀!

青春在铁窗中凋谢,爱情在囹圄中死亡。一切自由公民有权享有的自由都被剥夺了,她们惟独比普通公民多了一个冷冰冰的字眼—叫做“刑期”,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以至无期和死缓,时时像块磨盘压在她们的胸口上,你就是启动一台大轧汁机,也休想在她们愁苦的脸上轧出一丝微笑呀!

女子监狱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有如西方的修道院与东方的尼姑庵一样,是个相当纯粹的“女人国”。清水潭女监除了警卫战士和几名驾驶员是男性公民,所有管教干警全是女性,而警卫战士和驾驶员们是禁止进入女监监室的,因此女监就成了相当清纯的阴性社会。当然,这里说的“阴性”,不仅仅是性别意义,还包含着铁窗高墙营造出来的阴冷、阴森、阴沉、阴郁的生活氛围。难怪新来的女警官任思嘉一踏进清水潭女子监狱,就像美国的“阿波罗”宇航员登上月球,有一种无边空寂和彻骨阴冷的感觉,于是,就想起只有嫦娥和玉兔幽居的“广寒清虚之府”,别出心裁地称这个独特的阴性社会为“广寒宫”。

任思嘉——

女犯们干了一天活,吃过晚饭,冲过澡,有的搬个小马扎坐在娱乐室看电视,有的窝在号房里看书学文化。整个监室都很静,静得好似空无一人。其实,第五大队整整一层楼的号房里,住着两百多名女犯。这会儿,女犯们是在悔恨中沉思呢,还是在沉默中唉声叹气?反正整个号房听不到欢声笑语,听不到歌声喧哗。女犯们的日子有点像长江三峡逆水而上的木筏,任岸上的纤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一寸一尺地行进得异常缓慢。好容易熬到九点半钟,熄灯就寝的铃声一响,女犯们都动作敏捷地上了床。

我走进监舍,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打着手电筒把每一间号房照了两遍。这是值班管教干部的职责,女犯就寝前要点名,女犯就寝后要巡房。号房一概不许关上房门,睡在架子床上的每个女犯,脑袋必须朝外,这样便于管教监视;她们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边上;鞋子成双成对,在床前摆成一条线儿。我发现,这些女犯已在强制中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动作十分麻利,仅三五分钟,她们上完厕所上了床,就有轻微的鼻息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和着清水潭拍岸的水声,在深沉的夜中荡漾开来。

这晚我在大队部办公室值夜班。山里的月光照进大楼,把楼外一株马尾松的影子投映在室内的白墙上,像一帧淡淡的水墨画。林子里有山蛙和蝈蝈的阵阵叫声,偶尔也爆出一两声鸟啼,深山的秋夜更显幽静了。我喜欢在这样的静夜里想点事儿,摊开一本粉红色塑胶封面的日记本,在灯下写道:

“文人们形容年轻女子的眼睛,总是什么水波荡漾啦,柔情万种啦,我看这里女犯们的眼睛,都是干涩、呆滞、麻木、迷惘、空洞无物的”

我是刚跨出警官大学校门的硕士生,来女监当警官一个多月了。我作这种职业选择,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目的是想积累一些第一手资料,将来撰写一部关于女性罪犯改造心理学专著。因此,我天天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下来。我继续写道: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对观察女犯同样重要。

我注意到,已经适应狱中生活的老女犯,其目光比较沉静正常;刚入狱的新女犯,其目光常常卑怯惊恐;重刑犯的目光,时时流露忧郁和哀伤;那些二进宫、三进宫的无赖,其目光只有麻木和无耻;神棍、巫婆、惯偷和诈骗犯,她们大都不正眼看人,趁你不备时用眼角匆匆瞟你一下,眼神里充满狡狯和阴鸷”

来女监后,我对种种女犯的眼神作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将来在我的专著中,也许可以设一专章或专节,就叫“从眼神看各种女犯的心理特征”。但是,只有一个女犯的眼神我至今捉摸不透。

我在日记中继续写道:

“梁佩芬是个非常特殊的女犯,她入狱不满一个月,还算个新犯,但我从她眼里看不出惊惶和胆怯。我每次找她谈话,她那显然由美容师做过手术而拉出的双眼皮下面,向我投来的目光,总是那么冷漠而傲漫”

我写完这句话,情不自禁地轻声一笑。我有点自鸣得意的欣赏自己细微的观察。梁佩芬入狱第一天,我就看出她虽然苍白却保养得很好的脸上,一对双眼皮把她那不大不小的眼睛衬得相当漂亮。但我再多看几眼,就发现她的双眼皮有人工痕迹,像如今书画市场中常见的膺品。这样的双眼皮的线条僵直,比不上天然的柔美,或许还因为她的眼皮挨过刀子,眼皮有些松弛,眼角已有几丝鱼尾纹。仅这一点,我敢断定梁佩芬是个虚荣心极强的女子。随后,我翻阅了这名女犯的犯罪档案,更证实了这一点。梁佩芬,四十一岁,原为西源市常务副市长,因为在她主持的市政建设工程中,先后收受过几个包工头的三十多万元贿赂,一个赫赫有名的地专级女市长便沦为阶下囚。

我在日记本上继续写道:

“梁佩芬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是否说明她还端着女市长的臭架子?说明她压根儿不肯伏罪?说明她不把铁窗当回事,像看待自家的门槛一样,啥时想轻松迈出去就准能迈出去”

写到这儿,只听得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报告”。女犯谢芳站在队部办公室门口。她只穿着睡衣短裤,神情非常紧张,气喘吁吁的,再说不上一句话。

我说:“怎么啦?你别急,慢慢儿说!”

谢芳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好容易才镇定下来,结结巴巴说:“报告中队长!不、不好了,有人打架!”

我霍地一下站起来,跟着她快步如飞奔向三中队9号号房。

号房里没有灯光,只听到里头拳打脚踢的摔打声,和硬憋在喉咙里的叫喊声,在黑暗中乱成一团。我啪地揿亮电灯,看到两个女犯把一个女犯按在地上,她们正抡起的拳头巴掌还来不及收回,僵硬地定格在空中。

我大喝一声:“住手!想造反吗?关飞鸾!吕金妹!”

关飞鸾和吕金妹一下子弹跳起来,连忙立正垂首站在自己床前。还有五名女犯也连忙下了床,一动也不敢动地在床前站着。

我这才看清被打倒在地的正是贪污受贿犯梁佩芬。这位前副市长头发蓬乱,身上一件无袖睡衣的扣子全被扯开了,两个白白的大奶子暴露无遗,脸颊印着一排紫红的掌痕,嘴角挂着一丝鲜血,那样子既狼狈又可怜。

我对吕金妹、关飞鸾大声吼道:“还不快快把梁佩芬扶起来!”

吕金妹和关飞鸾把梁佩芬扶了起来。梁佩芬一边扣上睡衣扣子,一边啪嗒啪嗒掉泪。有那么一瞬间,恻隐之心在我胸中飞快掠过。我得承认,这种恻隐之心对我是很要命的,它注定我当不了一名铁腕的监狱警官。

我狂怒地喝斥吕金妹和关飞鸾:“深更半夜的,你们两个动手打人,想造反?啊?!快坦白,到底想干啥?”

那两个无赖的目光越过我的双肩投向号房门外,大概已经想到这晚只有我一个新来的管教干部值夜班,紧张的神色就放松多了,都抢着说:“报告中队长,是梁佩芬先动手打人!”

吕金妹二十二岁,是个卖淫兼介绍卖淫的双料货;关飞鸾更年轻,才十九岁,是个贩毒犯。这两个家伙都是三中队有名的刺儿头,三天两日惹事生非,又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看这会儿她们那个熊样吧,身上除了裤衩、乳罩,差不多“全裸”了!她们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想站得舒服些,已经悄悄改变了立正的姿势。吕金妹弯起一条腿,还伸出食指朝梁佩芬指指画画。关飞鸾叉起一只手,把水蛇腰弯曲成一个S形。

我感到一阵恶心,大声吼道:“站好!都给我站好!身上没骨头怎么的?”

吕金妹和关飞鸾挺直身子站好了。我又追问她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吕金妹说:“报告中队长,熄灯铃声一响,我就好好儿睡觉啦,可是一会儿,尿儿憋得不行,我就下床小便。我这不是睡在梁佩芬的上床吗?我下床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梁佩芬的胳膊儿踩了一脚,我马上就说对不起,连声儿道歉,可是,梁佩芬一蹦下床来就给我一拳”

吕金妹唠唠叨叨说着,一口一个“儿”的,卷着大舌头,故意学着我说话的京腔京调,把除了梁佩芬之外的女犯都逗得轻声笑起来。她这一套鬼话我自然不会轻信,可是关飞鸾也一口咬定是梁佩芬先动的手。

我说:“关飞鸾,你敢作伪证,而且跟着一块儿打人,你将罪加一等!”

“报告中队长!”关飞鸾装出一副可怜相,“真的,我是起来拉架的,梁佩芬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也打了!我这话要有半滴水分,你怎么罚我我都认!”

我把目光转向梁佩芬:“梁佩芬,你说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对梁佩芬说话不知不觉中就变得客气温和了。因为她是挨打的,还是因为她当过副市长?

梁佩芬嗫嚅着,正想回答我,抬头翻了吕金妹一眼,吕金妹立马回她一个凶狠的目光。梁佩芬马上闭嘴沉默了。我看出其中有什么蹊跷,一再追问梁佩芬,梁佩芬就是不敢吭声。

我把目光转向其他女犯,这才看见谢芳站在自己的床前一个劲颤抖,就像秋风中的一片枯叶。我心里有点纳闷儿,这个侵占犯谢芳,什么时候都像一只小白鼠似的,眼睛总是顺顺的不敢看人,身子总是簌簌地缩成一团。如果说清水潭女监一千多名女犯中有一名最胆小最老实的女犯,就是谢芳了。

我问谢芳是谁先动的手。谢芳结结巴巴说,她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起床去劝架,她们已经打成一团。

再问其他女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她们是在我进了号房以后才醒过来的。吕金妹更神气了,又一口咬定是梁佩芬先动的手。她卷着大舌头饶舌:“报告中队长,你只要想想梁佩芬平时那个德性儿,连你们干部她也不放在眼里,对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她还不是开口就骂,动手就打呀!”

吕金妹的南腔北调又引起女犯们一阵轻笑。可是,这笑声戛然而止,就像一堆枯叶忽然被一阵大风哗啦啦刮跑,全号房顿时鸦雀无声。只听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一个武高武大的女警官通、通、通走了进来。

我不用回头,仅从号房里陡地紧张的空气,从女犯们一下子都站得笔直的身姿,从她们那种像耗子见到猫一样恐慌的眼神,就能猜到是大队长洪月娥及时赶到了。我来女监虽然不久,已经多次亲眼目睹,不管女犯们争吵干仗闹得多凶,只要洪月娥一到现场,女犯们全像霜打的茄子,立马就勾头耷脑静下来。

我轻吁一口气,心想现在有你们好看的了!

洪月娥往前跨了一步,也不说话,只用两道利剑似的目光往女犯们身上篦过来又犁过去,吕金妹等齐刷刷低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出。我感到洪月娥似乎用了一种魔法,把女犯们都钉在地上,不能动弹,不能开口。号房里很静,我清晰地听见女犯们的呼吸和心跳。

洪月娥毕竟是个老狱警,一张“包公”脸叫女犯们一看就打哆嗦。她善于运用犀利而威严的目光,制造一种令人颤栗的静场。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感到这肃静中仿佛有强大的冲击波,一阵一阵向心中有鬼的女犯们刺去。一会儿,吕金妹脸孔陡地变白,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她终于经不起洪月娥目光的针灸,怯怯地抬眼瞟了瞟洪月娥,轻声说道:

“报告大队长,是梁佩芬先动手打人!”

关飞鸾也跟着说:“报告大队长,真的是梁佩芬先动手。”

“你们这两个臭婊子!还敢恶人先告状!”洪月娥从齿缝里挤出一连串粗话。我发现我们的大队长骂起囚犯来词汇特丰富,就像在电脑里按了一个重码字,一连串同音词一下子蹦出来。

我感到一股寒风从耳畔掠过。接着,看见洪月娥手中的电警棍刷地一下飞到吕金妹、关飞鸾身上,炸出一串串幽蓝而美丽的电火花,同时嗅到一股鸡毛烧焦的气味在号房里飘散开来。吕金妹和关飞鸾惊叫一声,立时矮了半截,扑通跪在地板上。

洪月娥冷笑道:“哈哈!怎么样?还敢不敢闹事?”

吕金妹、关飞鸾双手抱头,不断告饶:“报告大队长!不敢了!不敢了!”

“起立!”洪月娥吼了一声。

吕金妹、关飞鸾站了起来,双手依然护着脑瓜,双膝依然簌簌战栗。

洪月娥又下令道:“向前三步走!”

吕金妹、关飞鸾老老实实向前跨了三步。

洪月娥从兜里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哐当一声扔在桌子上:

“你们自己动手吧!”

吕金妹和关飞鸾哭丧着脸,又连声求饶。洪月娥不依,抖了抖手中的电警棍。吕金妹和关飞鸾就乖乖地动手,各自套上一只手铐,咔嚓一声下了锁。

洪月娥骂道:“现在舒服了吧,贱货!”她举起电警棍在空中抡了一圈。“你们都给我听着,谁敢再乱说乱动,就看这两个贱货!”

洪月娥一个漂亮的转身,迈着雄赳赳的步伐走出号房。

我跟了出去,在洪月娥耳边提醒道:“大队长,还有梁佩芬呢!”

“嗯?怎么样?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挨打的,”洪月娥边走边说,“她,就免于处分吧。”

我说:“她也许被打伤了,要不要送她去医务所”

洪月娥“哦”了一声,又回到9号号房。她扳着梁佩芬的身子,前看看,后瞅瞅,说:“嗯,梁佩芬,你嘴巴流血了,痛吗?”

梁佩芬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报告大队长,我全身都痛,我要求住院检查,保外就医。”

“啊哈!”洪月娥夸张地叫了一声,“梁佩芬,你倒想得美!

保外就医?不就是脸上破点皮,牙齿出点血么,自己到水房洗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是!”梁佩芬站直了身子,像蚊子一样哼哼,“报告大队长,我这就去洗洗!”

洪月娥向女犯们挥了挥手中的电警棍:“你们都去睡吧,还站着干吗?明天还得干活!”

女犯们手脚麻利地上了床。电灯也关了。9号号房霎时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万分惊讶,一场斗殴纠纷,片刻就被洪月娥干脆利落地平息了。更让我纳闷的,是从来不肯按《罪犯改造行为规范》说话的前副市长梁佩芬,第一次学会说“报告”这个罪犯的常用语了。

一物降一物,盐水卤豆腐。我想,在洪月娥的电警棍下,再烈的牝马也会被驯化成一头小羊羔吧。

任思嘉——

回到大队部办公室,我问洪月娥要把吕金妹和关飞鸾铐到什么时候。洪月娥说:“那还用说,晾她们一个通宵!”

我说:“她们可是光着身子呢,夜里天气很冷!”

“冻不死她们。我的书呆子!”

“可是,她们如果要上卫生间呢?”

“一块儿上呀,这就叫一根草绳拴两个蚂蚱,逃不了你,也跑不了他。哈哈!我叫她们还敢再闹事!”

我看见洪月娥为自己想出这种惩罚罪犯的绝招而十分自得,齿间忽然掠过一阵吃冰淇淋的寒意。这绝招大队长看来是很常用的,可是,现代监狱的文明管理,能一直沿袭这老一套吗?但我是一名新警官,不敢直接这样提问题,就转了个弯子问道:“大队长,到底是谁先动的手,还没弄清楚呢?”

洪月娥说:“急啥?先晾她们一宿再说。对付这些贱骨头,就得先杀杀她们的威风。她打她的,我打我的。一个大队两百多号女犯,我们才二十几名管教,一出事就跟着她们打转转,不被她们累死才怪!”

大队长这个看法也许不无道理。那几个家伙,公然敢在号房里斗殴,真是无视监规,目无法纪!

“岂止是斗殴!”洪月娥说,“你看吕金妹和关飞鸾那个狼狈为奸的样子,也许能挖出个地下小团伙呢!”

我大吃一惊。我知道狱中如果出现什么小团伙,那是多么严重的事件。可是,我这个中队长怎么毫无察觉呢?“我看吕金妹、关飞鸾背后准有啥见不得人的事。”洪月娥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我早发现这两个贱货总是鬼鬼祟祟、勾勾搭搭的,只是一时还没抓住她们的把柄。现在好了,她们的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我们正好来个顺藤摸瓜,你得给我好好查一查!”

洪月娥说完用信赖的目光瞅着我。

“我?”我大吃一惊。我不知道大队长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对,明天你就提审她们。这一段生产任务太紧,快把我累死了,我压根儿顾不过来”洪月娥伸了个懒腰,把这事撂给我就想走。

“可是我,大队长”我连忙拦住洪月娥,想说说自己的困难。我是个刚到任不久的中队长,对全中队五十多名女犯并不知根摸底,哪能担此重任?

可是洪月娥没让我说下去:“小任,我知道你有畏难情绪。

可是,你想吃狱警这碗饭,你就要敢于碰硬。吕金妹、关飞鸾是全大队最难剃的瘌痢头,现在又加上个阴阳怪气的梁市长梁佩芬,你要是能把她们治服,嘿,你就能在全大队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可是我”我这样说的时候,吓得快哭起来。

洪月娥说:“我的研究生,你不是读过那么多书,又懂得那么多文明管理的大道理吗,几个调皮捣蛋的女犯还对付不了?”

我不能判断大队长用的是激将法,还是话中带刺,但是,我不敢反驳她。监警系统实行军事化管理,官大一级压死人。

“小任,我还得给你交个底,这事我不插手,我忙。”洪月娥的语气更加严肃了,“也不让别的大队干部插手。我就是要让你单枪匹马去处理好这件事”

我再次张嘴想说什么,洪月娥脸上却有了笑容,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小任,你准行!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组织对你的考验。实话对你说吧,能不能当好这个中队长,上自监狱首长,下至干警战士,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瞅着你呢!”

洪月娥根本不想听听我有什么想法,一说完径自起身走了。

我望着她像男人一样高大挺拔的身板,一摇一晃地向走廊的尽头走去,眨眼消失在黑洞洞的楼梯口。

这一晚我没有睡好觉。我知道,我现在不是在大学读书,遇到难题能够随时向老师发问;也不是像我的许多同学那样,到了学术部门做研究,不管什么问题都能跟同行们自由探讨。我现在是女监的一名一级警员,身上橄榄绿的警服,头上闪闪发光的国徽,肩上两杠三星的肩章,这一切都提醒我:大队长下达的命令,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夜很黑很静。窗外树林里传来田鼠被长虫逮住的惨叫声,很是恐怖。吕金妹、关飞鸾的无赖相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们在背地里干了些啥名堂?真是个小团伙吗?如果真有个小团伙而没能及时发现和铲除,吵架干仗只算小事一桩,弄不好还会发生行凶、越狱、暴动等等恶性事件。我愈想头皮愈发麻。我这块料子,适合当监狱警察吗?我冒冒失失穿上这身橄榄绿,是不是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不!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作出这个重大决策,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几个月前,正是北京炎热的仲夏,我的研究生毕业论文已经顺利通过。导师非常满意,说要推荐我继续攻读博士。

这真是千金难买的机遇啊,同窗们都用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打量我。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在一份政法报上读到一条消息:A省西部山区有一所清水潭女子监狱,从设备到管理都挺现代化。就在那一瞬间,我胸中波翻浪涌,作出有生以来最重大的决策:我不想再读博士了,我要到清水潭女监去当一名监狱警察。

我的父亲是个老律师,在五七年错划成右派,蹲过十多年监狱。直到平反之后的多少年,也就是我已经长大懂事的日子,还常常看见父亲好端端的突然在噩梦中惊醒,双目失神,满脸惊惶,喊着:“天呀,天呀,我又梦到蹲大牢的情景了!”他虽然很少向家人提及蹲大牢的情景有多么可怕,但是,他脸上久久驱之不去的恐怖,却非常有力地激发着我去探索中国监狱的好奇心。

于是,我后来就上了警官大学狱政系,再读研究生,我的研究方向是罪犯改造心理学。在我的潜意识里,到底是想亲身见识一下监狱的生活呢,还是要去拯救失足姐妹的灵魂,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立志写一部自成体系又有理论深度的《女性罪犯改造心理学》,是早就定下的宏愿。

我的想法在家里引起一片混乱。

我的母亲是北京一所大学的老教授,又是基督徒,人到中年才有我这个独生女,像疼爱自己的心肝肉,一边哭泣一边对我说:嘉嘉,你犯什么傻?放着博士生不读,去当看管女犯的警察。再说,千里迢迢的,妈也不放心呀!

父亲却非常理解和支持我。他说:要想把女性罪犯的心理规律摸透,去女监当几年管教员,那是再好不过的。那里有许多知识,你就是读了博士再读博士后,也别想学到。

我们家一向很讲民主,争吵几天,终于以二比一的多数通过了我的选择。

我坐了两个多小时飞机,乘了一天一夜火车,又搭了大半天汽车,这才到了A省西源市。嘿,我看见这座山城四周都是郁郁苍苍的山,风景比北方美得多,就是天空明显比北京的小。小得像一块天蓝色的大饼。

当天,监狱长就接见了我,发给我一套橄榄绿警服,授予我一级警员警衔,还让我当五大队三中队的中队长。我受宠若惊,说监狱长,别,别,我是来学习的,就让我当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察吧!

监狱长姓赵,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警官,肩章上缀着四杠一星,相当于少将级警衔。她一脸严肃地说:“这哪成?你是研究生,让你当个中队长,已经是大材小用了!”

我后来才知道,在当今社会,任个什么职务也是有讲究的。

研究生在大学里可以当讲师,在部队能够当上尉,在警察队伍里当一名一级警员,自然不算过分。

赵监狱长又说:“我们这里有一个中队是专门关押经济犯的,大专生、本科生、研究生都有,早想找一个大知识分子来管教她们哩,现在可好了,有你这个名牌大学的硕士生来当中队长,一定能管好这个中队。”

赵监狱长真是太高估了我。我连忙申明我是出了家门就进校门又进机关大门的那种“三门”干部,一点工作经验都没有的,怕是不堪重任。

赵监狱长叫我别担心,她说她已经给我准备好两位最好的老师。一会儿,她就让我见到我的两位正副大队长洪月娥和章彬彬。洪月娥武高武大,有一股男子汉的阳刚之气;章彬彬则苗条纤细,富有女性的秀美;洪月娥说话粗门大嗓,章彬彬说话细声细气;洪月娥抬手投足都风风火火,章彬彬待人接物忒平和细腻。我的两位顶头上司,从外到里的这种反差,给我第一眼的印象,就像一个拳击手与京剧青衣站在一起,对比是如此鲜明。事后我很快就知道,赵监狱长对第五大队两位大队长的评价,可是一点也不过分。洪月娥和章彬彬都是有二十来年警龄的老警官,在全女监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

洪月娥和章彬彬把我带去走马上任时,我的三名助手—王莹、董雪和林红已经在中队部办公室恭候。她们都是跨出警校校门不久的毕业生,二十来岁,是我的小妹这一等级的小字辈。

洪大队长一落座就说:“小任,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把手伸出来:“你会看相?”

“会一点!”洪月娥把我的小手抓了过去。

我觉得我那只可怜的小手,搁在洪月娥的大掌上,就像一只小鲫鱼落在一个大簸箕里。

“啊,啧啧!”洪月娥连声惊叹,“你看你看你这手,细得像麻秆,嫩得像小葱,你自出娘胎也没干过粗活吧,你怎么吃得了狱警这碗饭!”

我没有料到大队长的欢迎词竟是如此出言不逊。我就带着气儿说:“我不信,你们干得了,我也干得了!”

“我的研究生,你先别吹!”洪月娥说,“劳改劳改,女犯们得成天劳动,中队长也得跟着进车间,下大田,不要你动真格的,也得做个样子吧!还有,你看你看,你天生一张娃娃脸,长得像董文华,上电视,上电影,蛮适合的,要让你看管犯人啊,哪个会怕你?”

“犯人还能吃了我?”我打心里不服气。

“哈,女监吃饭管饱的,自然不会吃了你。”洪月娥笑笑说,“可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些啥样子的人?盗窃犯、诈骗犯、抢劫犯、杀人犯、人贩子、老巫婆你怎么管得住她们哟?”

我心里真有几分发怵,一时不敢接话,也许脸色也变了。

章彬彬就安慰我:“小任,别怕,别怕,洪队你这死家伙,尽是唬人!小林、小王、小董从警校出来也才一两年么,不干得好好的。”

林红说:“我们算个啥?小任,你要学,就向我们两位大队长学。”

董雪说:“我们洪队是有名的‘铁姑娘’、‘铁拳头’,是全省的模范警察。”

王莹说:“我们的章副是有名的‘特殊的园丁’,是全市的‘三八’红旗手。”

我对我的两位顶头上司肃然起敬。但是,我要真正了解她们,还得许多时日。但一旦了解了她们,我觉得她们的事儿足够我写下一本厚厚的书。

第二天清晨,五大队女犯出罢早操,洪月娥喊了口令,让两百多名女犯站成三列的横队。章彬彬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到队前训话。我头一次见识文质彬彬的章彬彬竟有如此的神威:她抬眼向女犯们一扫,全队鸦雀无声。她讲话的主题是女犯一周改造表现总结。说着一口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快不慢,条理非常清晰,几乎可以跟大学教授的口才媲美。更让我惊讶不已的,是章彬彬惊人的记忆力。她几乎把女犯们一周的表现都装在脑子里,一会儿表扬这个女犯哪月哪天做了什么好事,一会儿批评那个女犯何日何时犯了什么错误,谁吃饭时浪费粮食,谁浇园时多浇了两担粪啥都说得清清楚楚,女犯们一个个听得支棱起耳朵。女监的规矩,听干部讲话,女犯们是不许鼓掌的,如果没有这个条款,我想,章彬彬一讲话,肯定是掌声不断,掌声如雷。

章彬彬训完话,洪月娥介绍我这个新来的中队长,而且要我说几句话。我往队前一站,看见女犯们灰蒙蒙一片,像神话影片中从山洞中冒出来的妖魔鬼怪似的,都有一张麻木陌生的脸,无数蜥蜴似的眼睛,冷冰冰地瞅着我,我就吓得双腿有些发软。独处的时候,面对书本和纸笔,我可以天马行空,心游万极;在课堂讨论会上,我也能滔滔不绝,出口成章。可是,要我在女犯们面前作队前讲话,这是史无前例的头一遭。我好容易想起对这些女犯说了些希望她们好好学习,好好改造之类的话,忽然看到站在后排的两名女犯(后来才知道她们就是吕金妹和关飞鸾),一边窃笑,一边交头接耳,就随口大声提醒:“喂,请后排那两同志注意啦,不要随便说话!”

“哗—”黑压压的女犯们像突然开了锅,一阵轰然大笑。

洪月娥一步跨到队前,高喊一声:“肃静!肃静!”

全队女犯立时鸦雀无声。

这第一次队前训话像是过了一次磅,立时就称出人家老警官重如九鼎,我这新警官轻如鸿毛。

事后,洪月娥给我好一顿剋。她说,你要知道,你面对的那些家伙,是罪犯,是人渣,是垃圾,是贱货!你呀,称她们“同志”,还“请呀请”的,好像跟她们就是一个革命队伍的阶级姐妹哩。

我满脸羞惭,无地自容。

洪月娥又谆谆教导:老一辈狱警说,一个好看守要有一张包公的脸,一对豹子的眼。包公的脸是黑的,冷若冰霜;豹子的眼又亮又利,像刀子一样。不用说话,只往犯人跟前一站,再凶的罪犯也得身子筛糠双腿发软。小任啊,对待罪犯哪能像你那样嘻皮笑脸的?

我把洪大队长瞟了瞟。她还真有一张包公脸和一双豹子眼。

我这样说,不是说我们的大队长长得很丑。不,她虽然块头高大,身材还是相当匀称;一张满月似的圆脸,白里透红,一双特别有神的眼睛,乌黑发亮,笑起来也不乏女人的妩媚。但是,她给我最突出的印象,还是浑身有一股肃杀之气,阳刚之气。这也许是二十多年狱警生涯养成的素质。她只要往女犯们跟前一站,那脸就像刮起十二级台风,说黑立马就黑;双眼像乌云中炸出的闪电,倏地就电光闪闪。天呀,我可能一辈子也炼不到这个火候,心就有些儿后悔,我也许不该大老远从北京跑到清水潭来。

章彬彬倒十分宽容为我解围。她说人家这是头一次,只要跟着老干警认真学习,慢慢地就习惯了。

事后章彬彬又给了我很多鼓励。可我就是不争气,接着又闹过几次笑话。传呼女犯到办公室来个别谈话,女犯刚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我立即下意识站起来,还热情地给人家搬凳子,弄得女犯既尴尬又暗暗发笑,坐又不敢坐,让又不好让。

在监狱中,罪犯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有一定之规的。比如走路吧,犯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跟干部争道,更不能并排行走。有一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一把雨伞去食堂吃饭,一个女犯见我走来,远远的就让在道旁站住了。我一时又忘了犯人给干部让道是必须遵守的监规,竟怕女犯在雨中淋着,让出半伞的位置要她同行。这又叫那女犯不知怎么着好。

管教干部对于女犯,第一印象真是太重要了。此后任凭我绷紧了脸,瞪大了眼,也没几个女犯怕我服我了。

都说“恶狗欺生(善)”。女犯比起家犬来,总要更刁钻更凶狠也更有灵性,能不欺负我!

“研究生,你不是读过那么多书,又懂得那么多文明管理的大道理吗,那么几个调皮捣蛋的女犯还能对付不了?”我耳边响着洪月娥略带男性的沙哑的声音。“你想吃狱警这碗饭,你就要敢于碰硬”

现在细细回味,大队长这些带刺的话显然是对我的嘲弄。我对她的粗暴作风,曾经委婉地提过意见,她是不是借此来将我的军?

不!我才不想吃狱警这碗饭,我想道。但是,既定目标不能动摇。为了获得丰富的第一手资料,一定要学会和女犯们打交道。吕金妹、关飞鸾和梁佩芬是全中队的“瘌痢头”,绕也绕不过去的,碰硬就碰硬吧,我准备打一场攻坚战。

任思嘉——

我打开H.E.伯特的《犯罪心理学》,还没看上三行,就听到有人在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嗓音不高,女犯们在管教人员面前都是这个熊样,就是借她们个虎胆,她们也不敢高门大嗓说话。但我确切听到了这声“报告!”而且听清喊“报告”的人是吕金妹。然而,我样装压根就没听到这个声音,照旧埋头看书。经过一天一夜的琢磨,我知道我不能再像做学生那样没点儿钢性了,得学学洪月娥,摆出一副女警官的威严。我看到许多老警官提审女犯,都是这样开头的:

她们对于女犯的“报告”和到来,总是爱理不理的,那是绝对的藐视,先给她们的心理上来一个下马威。

“报

吕金妹在门口晾了一会儿,稍稍提高声音再喊了声:

告!”

我这才从书本上抬起头,板着脸孔说:“进来!”

吕金妹脚步轻轻的,像个幽魂飘过来,飘过来。这也是女犯在牢中磨出的性子,在干部面前走路总是无声无息,像个贼。我忘了下口令,她竟一直走到我跟前来。

“站住!吕金妹!”我大声喝道。

吕金妹吃了一惊,戛然止步。

“怎么?把‘58条’忘光了?”我自己也听出我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58条”是中央司法部下达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规范”对罪犯的生产、生活、学习、待人接物和文明礼貌都有非常具体明确的规定,共58条,管教人员和女犯们简称之为“58条”。吕金妹声音轻轻地说:“没,没有!我都记着呢。”

“第53条怎么说的?你给我背一背!”

吕金妹马上意识到自己出了错,退后两步,笔直站定,像小学生背书似的背诵道:“第53条,听到中队长和管教人员传唤时,应立即答‘到’,并迅速到离中队长和管教人员两米处站好,听候指令。”

“好,背得一字不差!”我说,“可是,你做的事情,是不是都符合‘58条’?”

“是的。不,不!”吕金妹想了想,换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报告中队长,我是努力按着‘58条’来做的。”

我看见眼前这个吕金妹,和昨晚打架的那个吕金妹,已经判若两人。洪月娥那根火花爆炸的电警棍和一副铮铮闪亮的手铐,把她整得蔫不邋遢的了。

我说:“你昨晚的行为也符合‘58条’?”

吕金妹说:“中队长,我错了!”

“违反了哪一条?”

“违反了第二条第5款:不准打架斗殴、不准聚众滋事”

“好啊,吕金妹,你一点不笨,‘58条’条条款款记得一字不差。可你怎么总是屡教不改,屡错屡犯?”

吕金妹装出一副万分委屈的可怜相。她一再申辩:打架,她是一千个错一万个错了,可是的的确确是梁佩芬先动的手。

我当然不能相信她的鬼话,梁佩芬虽然是个贪污受贿犯,可她毕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年女子,是任过很高职务的干部,决不会因为吕金妹下床不小心踩了她的手,就轻易动手打人的。

我冷不丁地问吕金妹,除了打架,你和关飞鸾在背后还搞了些啥名堂?

吕金妹就叫起屈来,说她一向人前人后一个样,老老实实遵守监规,哪会在背后搞名堂呀?说着,她一下子站直了,眼里掠过一丝惊惶。大凡蹲号子有些年头的老犯人,都知道这个“在背后搞名堂”的罪名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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