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月娥又羞又恼地笑:“咄,什么老公老公的,难听死了!”
董雪巴结说:“我们洪队挺传统的,还是叫爱人吧。”
洪月娥心里很舒服:“嗯,这还差不多!”
洪月娥对自己的“公开的秘密”供认不讳,我们就更肆无忌惮,闹着向她讨喜酒吃。
洪月娥避实就虚:“慌啥?喜酒总有你们吃个够。哎,哎,你们看我那个家伙怎么样?”
王莹装傻,一脸鬼笑:“洪队,你说的‘那个家伙’是哪个家伙?”
洪月娥又是一阵无比兴奋和羞恼,举起筷子要敲王莹。王莹哈哈笑着跳到一边去。我们虽然都是入世不深的姑娘,但也还知道,人家已经好到那个份上,只能做“促进派”,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廉价赞美:嘿,那个余科长呀,挺不错的!要个头有个头,要能力有能力,又会开车,又会经营,还有一官半职,年龄又般配,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这一餐饭就这么胡扯八道,吃得轻松愉快。临了,王莹、董雪、林红等先走一步,洪月娥说有事要和我聊聊,我就留了下来。
洪月娥给我沏了一杯香茶,请我重新落座。见她过分的客气,我倒觉得这次谈话还真是不同一般了,心里就有点儿紧张,问道:“洪队,找我有什么事?”
洪月娥说:“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我想跟你了解个事儿—
关飞鸾登在《大墙内外》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
我说:“当然看过。关飞鸾最早是写在周记本子上的,我看写得挺不错,帮她作了点文字上的修改,就寄出去了。”
“文章给章副看过没有。”
“没有。”
洪月娥很是惊讶的样子,说:“怎么会没有呢?写她的文章能不给她看?”
“正因为是写章副的文章,才没想让她看。她这人不爱表扬,看了肯定不让寄出去。”
“是这样吗?”洪月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背脊上凉飕飕的。我简直成了个嫌疑犯啦!洪月娥自称有一双豹子眼,常常用这种狐疑而犀利的目光盯着罪犯。
“真是这样!”我毫不含乎答道,一个字一个字像铁锤敲钉子。
“你有没有把稿子给其他领导看?”
“没有。”
“往外寄稿子,还是要大队以上领导看过的。你怎么好自作主张?”
我一下子心里就来了火。我说:“洪队,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规矩,我怎么是自作主张?女犯的信件,不是由中队审查就行吗?”
时时都散发着火药气息的女监工作慢慢锤炼了我。如今,我再不是刚来时那个胆小怕事的研究生。再说,我怕谁?我怀里揣着硕士文凭,许多研究单位的大门对我热情敞开,这里不好呆,我扛起背包走人。因此,在第五大队,对“铁拳头”大队长那一套有看不惯的时候,第一个敢跟她顶撞的就数我任思嘉。
我嗓门一高,洪月娥的声音反而变小了:“小任,小任,你别急!你说的是信件,我说的是稿件。”
我说:“洪队,就算寄出这篇稿子,在程序上我有什么疏漏,我认错好了。我现在倒要请教,那篇文章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也没说有什么问题啊,看你急的。”洪月娥脸上绷紧的肌肉完全放松下来,笑笑说,“小任,就这样吧!随便聊聊,随便聊聊,你别当回事。”
走出洪月娥家门后,我心里老大不痛快。我就是个大白痴,也决不会相信这种谈话方式是“随便聊聊”,也决不可能不当回事。
任思嘉——
当晚,我给章黛辅导完功课,就跟章彬彬提起洪月娥追问《大墙内外》上那篇文章的事。章彬彬把食指搁在唇边嘘了一声,制止我再往下说。
“让小黛在家安心做作业。我们出去走走吧!”
章彬彬拉着我出了门。
我知道章彬彬心细如发,她怕让章黛听到大人们之间的是是非非,对孩子心理上造成不良的影响。更何况,洪月娥是章黛的干妈,一直很疼章黛。而章黛又到了对世事似懂非懂的年龄,章彬彬不愿在女儿面前议论她的干妈,自然是很有道理的。
我们一走进院子,章彬彬就仰天赞叹:“啊,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
今天大概是老历的望日,月亮到了最成熟最圆满的时刻,像一个橙红色的大气球在淡淡的云彩中时沉时浮。我和章彬彬虽然都披上军大衣,依然觉得照在身上的月光森凉如水。我们向“女儿国”后面的一片旷野走去,小道上阒无人迹,时令已经入冬,林子里的蝉鸣蛙鼓,早成绝响,只有清水潭畔的水草凼里,那些交颈而眠的丹顶鹤们,偶而发出一两声呢喃私语,在夜雾中荡漾开来,有一种令人心颤的诗意。这幽静的环境很适合谈点悄悄话。
我把洪月娥破天荒第一次请几名新干警吃饺子,饭后,洪队把我单独留下来,一再追问关飞鸾那篇文章的来龙去脉,等等,说了一遍。
章彬彬听着,走着,脚步仿佛沉重起来。好久好久,她才说道:“坏了,坏了!小任,你真是好心办坏事,把事情搞砸了!”
“怪了,怪了!”我说,“章姐,你和洪队怎么都把芝麻当西瓜,这事哪有那么严重?我根本就没错!”
“关飞鸾写这篇文章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她写的也真有那么回事,可是,可是我这人做事做了也就做了,向来不愿张扬。”
“章姐,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关飞鸾向外投稿,不仅是表达对你的感谢,也是表达对政府的感谢;不仅是宣传你章彬彬,同时也是宣传我们大队,宣传我们女子监狱呀!”
章彬彬深深叹了口气:“唉,小任,你毕竟年轻,头脑太简单!关键的关键,是文章在这个时候发出来,可是犯了大忌。”
我还是疑惑不解:“奇怪,发表一篇小文章,还要选择黄道吉日?”
章彬彬耐心跟我解释:“眼下快到年底了不是?一年一度的年终考评就要开始了。小任呀,你刚参加工作,还不知道年终考评有多么重要。我们老干警可是都领教过。本来,到了年末,总结总结,回顾回顾,没有啥不好的,可这些年考评跟奖惩挂了勾,你的警衔能不能晋升,职务能不能提拔,工资能不能提级,都在年终考评见分晓。你说,这时候在大刊物上发表一篇表扬我章彬彬的文章,能不叫人家心里有想法吗?”
“哦,哦!”如醍醐灌顶,我终于明白世情的错综复杂,一件非常单纯的小事,也会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我说,“章姐,真没想到,你和洪队之间,看来是相安无事,配合默契的,怎么会为一点小事相互提防呢,过去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
“没有,没有!”章彬彬矢口否认。“我对洪队一向很尊重。
因为洪队毕竟比我年长两岁,又比我多穿破几套警服,工作上有经验,有魄力,我很服她。再说,我这人一向只愿当副手,不想当正职,这样肩上的担子会轻一点。”
我说:“我倒是感觉到,洪队似乎处处在提防你。”
“嗯?”章彬彬有些吃惊,“不会吧?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老同事,老战友。”
“这是必然的。”我很有把握地固执己见。“洪队是个经验型的干部,文化很低,不愿学习,心胸狭窄,对比她强的人,她心里不服,不能不防你一手。”
章彬彬说:“我的天,我真不愿卷入这些无聊的纠纷,我倒宁愿一辈子做她的副手。”
我说:“形势的发展往往是事与愿违的。面对改革开放的局势,优胜劣汰将成为重要的规律。章姐,凭你的能力和水平,大队长、副监狱长甚至监狱长,你都干得了的。洪队正相反,她的观念和作风,都还停留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监狱看守的水平上。”
“哎唷,你也太高看了我,轻看了洪队吧。”章彬彬竟莫名地惊慌起来。“我今天找你聊聊,就是希望你在考评中,对我要求严一点,对洪队要求宽一点,千万别说偏袒我的话,别做偏袒我的事,这样,我和洪队就能团结合作下去了。”
“好吧,好吧。”我非常勉强地答应着,心里却异常纳闷:人家搞小动作都为自己招兵买马,她却把我往对方阵营推。这个章彬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旷野上待了好久,头发、眉毛都被夜雾打湿,不胜冬夜的凉意,正准备打道回府,却望见前面不远的山坡上,有几团绿莹莹的火球,时隐时现地在月色朦胧的雾气中滚动。我懵懂无知地问道:“章姐,看,那山坡上怎么有火光?那里有村子人家吗?”
章彬彬抬头望见前面的火光,扯住我的膀子站下了。她说,“那里没有人家,那是磷火。”
我又问啥是磷火。章彬彬说磷火就是老百姓说的鬼火。她说从建国初的清水潭监狱,到现在的清水潭女子监狱,将近半个世纪,这里都是关犯人的。每年要死多少罪犯和管教干部?不管死了谁,都往北山坡上一送,干部垒座坟,囚犯挖个坑,慢慢的,那里就成了一片很大的乱坟岗。
“哦!”我心里一惊,毛骨悚然,不由把身上的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浑身还直哆嗦。“鬼火原来是这么回事!”阴冷的山风滚滚袭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氤氲的雾气中颤抖。
“别怕!”章彬彬伸出温暖有力的膀子拢住我,仿佛要充当我的保护神。“我们走吧!”
但我又禁不住心中的好奇,再抬眼遥望远处,见那些悠悠飘忽的绿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霎眼间分裂出更多的绿莹莹的火光,像是有人提着许多灯笼,忽而排列成长队,忽而排列成纵队,忽而变幻成弧形、半圆形、水波形的队列,在那无声的漆黑的山岗上游走,辉映得北山线条起伏的轮廓更加清晰了。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头发丝儿一根根直耸起来。章彬彬到底见多识广,一点儿也不害怕,继续跟我作科普性的解释。她说人一死肌肉最易腐烂,无须多少日子就化为泥水,化为乌有;可是骨头却能在土里存在很久。动物骨骼中含磷量很高,而磷又是一种自燃物质,一到天清月朗的时候,北山坡上就出现一团团磷火,人们就以为那些不安分的灵魂,在地下憋闷得慌了,总要出来散散心。其实,哪有什么鬼呀,哦,看,那些一闪一闪飘忽不定的荧光,就是自动燃烧的磷火我仓皇收回目光,身子哆嗦得更加厉害。“走吧,走吧,哎哟,好冷,好冷!”
回“女儿国”的路上,章彬彬又说了一件怪事,更让我心惊胆战。她说:“我前天晚上到洪月娥家串门,看到余科长了,猛一瞅,觉得这人非常像洪队的前夫朱亦龙。真的,太像,太像了!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眉毛,真是像极了!”
“章姐,”我战兢兢地说,“你不要再吓唬我了!你不是说过洪队的前夫犯强奸女犯罪,早给枪毙了吗?”
章彬彬说:“当然,我不会相信余科长就是朱亦龙。二十年前,我亲眼看到他被拉去毙了的,就葬在北山坡的乱坟岗上。”
毫无疑问,章彬彬说的这个荒诞故事,把压在我心头的恐惧,千百倍放大了,加重了。我自幼受过不少唯物论无神论的教育,但是,当我置身于鬼影憧憧的山野之夜,多年筑起的心理防线竟不堪一击。真的,那会儿,望一眼黑魆魆的北山岗,我竟妄想那里也许还真有个人世之外的恐怖世界。
回到宿舍,我随手把房门关严。我的动作快得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真担心有什么魑魅魍魉乘隙而入。随后,我又去关窗。我抖抖索索,慌慌张张,飞快向北山坡望了一眼。天呀!北山坡上闪闪灼灼的火球愈来愈多了,却仍秩序井然地飘荡着,游走着,其中有一颗最大最亮的,莫不就是洪队前夫的鬼魂?还有,听章彬彬说过的那个在“文革”中自缢而死的陈君怡,是否也化作一团冤屈的鬼火在那里游荡?
我砰地一声把窗子关严了,又拉上印着竹叶素花的窗幔。我想,我不止关严了门窗,更重要的,是要将一个恐怖世界拒之门外。
这一夜,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我从鬼火想到现实,从活人想到死人。在这僻处一隅的清水潭,管教与罪犯,好人与坏人,构成一个对立世界,其处境绝对是天上地下。然而人们眼睛一闭,可不管你生前的尊卑贵贱,荣辱贫富,都得殊途同归,一律平等,走向北山坡化作一抷黄土,化作一团磷火这个道理,上了年纪的人不能不知道,然而仍有千千万万人,像梁佩芬,像洪月娥为什么还要那样蝇营狗苟、追名逐利、明争暗斗?
人啊,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
任思嘉——
我发现,愈是靠近年终考评的日子,我的周围愈是悄悄地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我说它无形,是说这种压力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但你却时时感觉得到。“考评”这个敏感的词汇,在人们的交谈中不会轻易出现,但人们日之所为,夜之所思,常常会为这项古怪的活动所左右。于是,我就感到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举手投足都磕磕绊绊,心里说不出有多憋气。
有一天,我进洗手间站在瓷盆前洗了手,又对着大镜子理了理鬓发,压了压警帽,整了整警服。我们赵监狱长要求干警在任何时候都必须警容整肃,仪表端庄,一丝不苟;作为一个姑娘,我当然也非常重视自己的直观形象。也就是说,我在洗手之后,对着大镜子像鸟儿修饰自己的羽毛那样,认真地修饰自己足足有两三分钟。这时,我意外地听到从蹲坑里传来一场非常有趣的对话,或者也可以说,我听到了一场非常有趣的“厕所评论”。
我在这里得事先向读者致歉。非常遗憾,你看,我又提到蹲坑或“厕所评论”,这显然非常不雅。但是,我们得老实承认,这是机关文化之一绝,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这类琐事,它与我们的故事又大有关系,我就不能不实录不误。
“林红,你说怪不怪,关飞鸾那篇文章早不出,晚不出,恰恰在年终考评的时候出来了。”我听出用尖尖的嗓音说话的是董雪。
另一个在邻座蹲坑的林红压低嗓音回答:“是啊,我也有这个想法:这时候在报刊上发一篇文章,让女犯自己现身说话,比起本大队干警说上十句一百句好话还管用呢!”
“没想到章副做事这样有心计”董雪的声音低得像苍蝇。
“我听说那篇文章是任思嘉布置关飞鸾写的,真的吗?”林红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可不是,任思嘉自己都承认,那篇文章是经过她的修改,又由她亲手寄出去的。听说洪队为这件事还批评过她,说她无组织无纪律。”
“没想到这事还这样复杂”
“听说洪队很恼火,咱们可得当心点,别卷入头头们之间的矛盾,,
我的心怦怦剧跳不止,深感偷听别人的谈话是不道德的。她们还聊了些啥,我不敢往下听。同时,又听到蹲坑那边响起哗哗水声,董雪和林红“办公”已毕。我往大镜子里的自己匆匆一瞥,便大步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是,董雪和林红的“厕所评论”
留给我的气愤久久不能消除。说什么“想不到章副很有心计”,说什么“听说那篇文章是任思嘉布置关飞鸾写的”这些议论跟洪月娥对我的盘问如出一辙。如果说得明确一点,就是在章彬彬的授意下,我任思嘉去布置关飞鸾写了《冬天的阳光》,好在年终考评中为章彬彬制造舆论。看看,她们在背地里也不知啐了多少唾沫,洒了多少油彩,轻而易举把章彬彬描绘成沽名钓誉的阴谋家,把我勾画成抱头头大腿的小丑?我气得好几晚没睡好觉,真想找她们理论理论。但是,人家不是当面说的,也不是在会上说的,仅仅是一种“厕所评论”,我怎能去找人家的岔子?
像鲁迅说的那样,我如入无人之阵,感到彷徨而孤独。
我认真细想,趋炎附势的小人在我们大队也是有的,那正是董雪自己。我前面说过,董雪是刚从狱警专科学校毕业出来的学生,父母兄弟都在农村务农,上无靠山,下无地盘,出身底层的境遇使这一类女孩子,比起城市姑娘要懂事得多,机敏得多,也更加会察颜观色和保护自己。她每回回老家探亲,总要带一点土特产“孝敬”大队长;在队务上大队长有什么吩咐,第一个积极表态的肯定是她;甚至在节假日,也会主动到洪月娥家帮着洗洗刷刷收拾屋子。这类人真正属于自己的思想和观点是没有的,凡事利己就是最高的原则。有啥办法,董雪是一名没有多少本钱的新兵,她的告假探亲、路费报销、入党提级、警衔晋升一切都掌握在洪月娥手中,怎么能不在年终考评的关键时刻,给大队长抬抬“轿子”呢?
这次年终考评是我走上社会后,头一次亲眼目睹人们在名利这块试金石面前不加掩饰的大亮相。临近考评的十来天,我就开始看出人们像卡通片上的人物,有点夸张而变形了。董雪过去是一条懒虫,出早操十次有六七次要迟到,现在她忽然非常振作,大队长的哨音一响,她第一个就在队列中站好;林红过去最怕打开水扫地,现在却成了我们三中队的打开水的“专业户”;洪月娥过去只埋头抓生产,管教这一摊都撂给章彬彬,现在常常在监室里转悠,一会儿找女犯谈话,一会儿找管教员谈话,好像离了她五大队就玩不转。甚至,我想起上个星期天洪月娥慷慨解囊请年轻干警吃了一顿饺子,很可能也是一种“感情投资”。人啊,是一种多有心计的动物!
我发现不少干警都人模狗样假模假式地装起正经来。不管在大队还是在中队的办公室里,嘻笑怒骂的声音几乎绝迹了,调侃和玩笑的话也不敢说了,干警们变得谨慎小心,少言寡语。我像一只刚刚出壳的雏雁,渐渐感到肃杀而严寒的冬天正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地大步逼近。
年终考评动员开始,我就明白它对人们有着何等意义了。它要经过个人述职、民主评议和群众测评这么几个阶段。述职和评议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没有谁愿意说点真事。到了测评阶段,可就动真格的了,因为这是背靠背进行的,群众在一张表格的“优秀”、“称职”、“基本称职”和“不称职”这四栏上,可以对领导行使惟一的一次民主权利,根据你自己的意愿打上个“√”,表示你对这个干部的总体评价。如果你对谁都能“√”他个优秀,那也好办,把好人主义贯彻到底好了。问题是“优秀”
的比例有限制。比如,我们五大队两位正副大队长之中,只能决出一名“优秀”,而连着三个年度都获得“优秀”的干部,又意味着可以晋升一级。这样,就往往把一个单位的人际矛盾人为地加剧起来。
我们五大队的年终考评,在干部述职、民主评议阶段,开头也是互相评功摆好走走过场。可是几天会开下来,洪月娥看见干警们对章彬彬竟是好评如潮,说她对群众关心,对女犯耐心,既有开拓意识又有文明风范,等等,等等,洪月娥黑着一张包公脸,慢慢的有些坐不住了。
洪月娥拿出那本《大墙内外》杂志往桌上一拍,说:“你们说章副这个好那个好,我都不反对,可是要是说起怎么管教关飞鸾,我可有不同看法。不就是给关飞鸾采些草药嘛,值得这么大吹大擂的,你们看,还上了大刊物,也不知宣扬了些啥思想?大家都看过关飞鸾的文章吧?”
大家声音参差不齐地回答:“看过。”
洪月娥说:“好吧,我们就先议一议这篇文章。要不,什么都要乱套了,是非曲直都没个标准,还搞啥考评?”
洪月娥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很有火药味,我和一些年轻干警都大吃一惊。会场上一片肃静,没有谁敢发言。洪月娥拿眼睛瞅董雪,示意要她带个头。
董雪一向是洪月娥的应声虫,要在以往,她会一套一套的长篇大论,附和大队长的意见。可这事叫她太作难了,她再怎么当跟屁虫儿,也不敢去得罪章彬彬呀!她就支支吾吾半天说:“那篇文章我也没有认真看,只觉得这个关飞鸾有些情况没有搞落实,比如,章副的职务是副大队长,口口声声称她大队长,这不好”
洪月娥又瞟林红一眼。林红就说:“我看那篇文章不一定是关飞鸾写的,你看那篇文章文字通顺,段落分明,还会引用古诗,关飞鸾能写得出?不,她只有高中文化,平时叫她写一篇墙报稿都写不好,她哪能写出这样的大文章?”
林红这家伙真是一箭双雕:既暗示章彬彬可能在暗中搞了名堂;又捎带着敲我一棒。
这原在我的意料中。我听过她们的“厕所评论”。林红平时也一直跟我过不去,她是来了三年的警校生,当不上中队长,而我一来就在她之上,她一直不大服气。
下面再没有人开口了,洪月娥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她振振有词地列举了《冬天的阳光》的三大罪状:一、它的“出笼”
(她真的就用了这个文化大革命中常用的字眼)就不对头,没有经过她大队长审查,也不知道怎么发表出来的;二、宣扬对罪犯的温情主义,监狱是专政机关,不是慈善团体,对罪犯如此婆婆妈妈,哪天罪犯造起反来,叫你脑袋掉了都不知怎么掉的;三、历来只有把党比作红太阳,现在,把一个干警比作冬天的太阳,到底想宣扬什么思想?
我的妈呀,洪月娥一家伙给这篇文章扣了三顶大帽子,使用的语言大都跟“文革”时的常用语差不多,把大家都吓懵了。会场上一片肃静,有人在偷觑章彬彬的反映。大家都知道,洪月娥明的是批评关飞鸾的文章,暗的是要给章彬彬难堪。大队两位领导的矛盾已经表面化、白热化,下面的干警觉得得罪谁都不好,便在沉默中保持中立。
静场持续了许久,章彬彬才缓缓站起来发言。她首先声明,这篇文章寄出去发表,她事先不知道。如果知道,她决不会同意。因为对哪个女犯改造取得一点成绩,是大家的功劳,是党和政府政策的威力,她个人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她不能同意说这篇文章宣扬温情主义。关飞鸾患了重病,管教干部给她找药送药,治病救人,那是最起码的人道主义。
洪月娥接着反驳。她说:“章彬彬呀,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搞温情主义是由来已久的,梁佩芬刚入监那会儿,一再让她的家属给她送好吃的东西,派活只给她派轻活。你看看,这是不是温情主义?这样下去,犯人在狱中都能过上幸福生活,还谈什么改造?”
洪月娥老这么无限上纲,我实在受不了,忍不住拍案而起。我说:“洪队,关心女犯不能跟温情主义画等号,倒是你老爱打骂犯人,是缺乏人道主义,是狱卒牢头的旧作风。”
好了,我这话一下子把洪月娥刺痛了。她气得把眼睛睁得溜圆:“小任,大家都知道你和章彬彬特别要好,可是在革命队伍里,好也不是这么个好法。听说关飞鸾那篇文章有很多就是你代她写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真值得大家想一想!”
洪月娥三言两语就把我描绘成章彬彬的小狗腿。我当然一百个不服气,就给以狠狠的反击。
这样一来,我们五大队这次民主评议就闹得不可开交,开了两天会也得不出个结论。但是,洪月娥的目的却达到了,戴在章彬彬头上的光环至少是砸碎了,她的威信不能不受到影响。最直接的结果,是接下来的群众测评,洪月娥以微弱的多数—13票对12票,险胜章彬彬。
也就是说,已经连续两年考评获得“优秀”的洪月娥,今年又再得个“优秀”,自然就晋升一级,成为三杠三星的一级警督,而章彬彬则原地踏步,仍然是三杠两星的二级警督。
章彬彬倒还能够泰然处之。但我觉得章彬彬这一分输得太窝囊,太不公平,气得我好些天不愿跟洪月娥、董雪和林红们说话。
下了班,黄昏时分,我喜欢到清水潭湖畔走走。转眼到了三九寒冬,南方的山上大多是四季常青的乔木,并不见明显的凋零。惟有香枫是耐不得寒的,经历几阵寒风严霜之后,鹅掌似的绿叶先是变黄,继而变红,慢慢地就打着旋子从高空纷纷飘落。
这时节,在高高的树梢头,仍有几片与命运作顽强抗争的红叶儿,像贫寒的村姑发髻簪花似的,装点着日渐枯瘦的容颜。蜂儿蝶儿自然不见踪影了,连天生喜欢热闹的禾雀儿,也早早地钻进草窠里安歇。
湖水一片黛绿,洁净得像玻璃一样透明。鱼儿自然不会怕冷,当夕阳染红湖面的时候,它们好像庆祝自己的节日,成群结伙地贴着水面游行,一边吧哒吧哒咋响唼喋之声,像细雨纷纷洒落,平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湖畔垂钓老翁二三,人和鱼竿都坐成一弧形,一点声息也没有,像一种点缀,一种摆设,嵌在黄昏的山水画幅之中。
这深邃的幽静的打破,是“嘎—”的一声鹤鸣。
接着,我看到树林梢头有一片白云飘过,扑猎猎一阵翅膀振响之后,一大群丹顶鹤落在远处的湖汊上,一只,两只,三只至少有十多只。它们在浅水滩上高蹈行走,昂首挺胸,像一支身穿白色礼服的仪仗队。一会儿,鹤们登上一片水草地,或成双成对地泊在水草中,抻着长长的脖子互相帮助梳理羽毛,作亲热状;或在水草地上你追我赶,低吟浅唱,作嬉戏状;或伸出又细又长的尖喙儿,往水里觅食;或迈开高脚圆规一般的跗蹠,在浅滩上漫步,像大英古国的绅士们那么风度翩翩,怡然自得。
这冬日黄昏的清水潭,因为有了自由自在的鹤群,一下子变得生气勃勃并且充满了仙气。
伫立湖畔,看着这山,这水,这水里的游鱼和湖汊一角自得其乐的丹顶鹤们,我一时忘了人间的烦恼,心里涌起莫名的感动。
也不知怎么的,经历一次年终考评,我深感这年头许多人的人心叵测和丑陋。
人和人往往不能沟通。我感到孤独。
只有大自然的美是真实的,永恒的。
于是,我喜欢亲近大自然。我想,我能够跟大自然对话。
任思嘉——
晚饭后,我到章彬彬家串门。每天,我都得去检查章黛的作业。这已经是我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
章彬彬在饭桌上吃饭,章黛关着房门不出来。往日由母女俩酿造出的温馨氛围不见了,相反的,屋里的气氛有点儿紧张。我问:“章姐,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章彬彬说:“小黛被我剋了一顿,正生我的气呢!”
我说:“才多大的孩子,你剋她干啥?是不是你在考评中受了委屈,拿小黛来出气?”
章彬彬说:“哪能啊!我本来就没想要那个一级警督。只是整个考评搞得乱七八糟,叫人心里不舒服!”
章彬彬虽然说得心平气和,但是,我依然能听出她心里很憋气。我说:“章姐,算了,算了,洪队就是那么个人!”
“我真的不是气洪队,是气自己的孩子不争气。”章彬彬声音幽幽地说,“唉,你不知道,小黛最近学坏了。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小黛和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跳皮筋,她们跳就跳吧,还边跳边唱,净唱一些下流小曲”
我吃了一惊。章黛一向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优秀生的奖状也不知捧回多少了,怎么会唱下流小曲?我问道:“哦,怎么唱的?”
章彬彬说:“都是些破腔滥调。”
我说:“唱给我听听。”
章彬彬就轻声学唱了一遍:
星期天早晨雾茫茫,
捡破烂的老头排成行。
哨子一吹,
冲进垃圾堆,
破袜子破鞋子满天飞。
老头一高兴,放了一个屁。
这个屁,飞到意大利,
意大利女王挺满意,
下令全国来放屁。
放得香,当乡长,
放得臭,当教授,
放得不香又不臭,
说明你的知识学问还不够
章彬彬说:“还有很长很长,我记不清了。”
我不禁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还挺有创造性么!”
“还有啥创造性?”章彬彬虎地放下脸来,啐道:“呸,这都是些啥下流小曲?尽是污七八糟的破词,尽是不满现实的屁话!”
我把这些词曲琢磨琢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不知啥滋味。你说这支小曲不满现实吗,它还真有些和我们的时代主流不合拍;你说它污七八糟吧,它又不是全无道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必要像章彬彬那样大动肝火。
我说:“章姐,没那么严重吧?你就为这个把小黛剋了一顿?”
“还不严重?快把我气晕哩!”章彬彬余怒未息,开口还是火刺刺的:“还敢闹情绪,不吃饭,好,好,就让她饿一顿!”我陪着笑脸说:“章姐,请你息怒,这支小曲当然很不健康!
但它可能是一支新童谣,细细分析,也许是当前社会某些现象在儿童意识中的一个反映。你听,‘星期天早晨雾茫茫,捡破烂的老头排成行’,这很可能是小学生所看到的一个社会侧面。现今下岗工人、失去土地的农民,生活挺艰难,要饭的、捡破烂的,不是很多吗?‘放得香,当乡长;放得臭,当教授。’这可能是小学生看到的社会生活的另一个侧面。连小学生都知道乡镇长比教授更吃得开呢!西源市就有一条“乡长街”,一条‘局长街’,尽是乡镇长、科局长盖的小洋房。在一些人眼里,传统的价值观一钱不值了,世俗的金钱祟拜正在逐步取代社会理想和社会道德。
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不也是这样!她洪月娥凭什么评上‘优秀’,凭什么加薪晋级?你啊,章姐,就是‘放得不香又不臭,说明你的知识学问还不够’啊!”
章彬彬噗哧一下笑起来:“听你这样胡说八道,这些歪词脏曲还有教育意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不同意把它说得太严重。这支新童谣只是不健康的社会现象的一种反映,对小学生肯定是有害的。
但是,作为家长,打骂孩子不能解决问题。”
“哈,看你说得一套一套的,”章彬彬笑了一下,“就你能!
你去把小黛动员出来吃饭吧!”
我进了屋,见章黛躺在床上似睡非睡的。我叫醒了她,又哄又逗,章黛破涕为笑,毕竟是孩子,不怨她妈了,出来吃饭。吃过饭,我就说:“小黛,你妈说你们刚才唱了一支新童谣,能唱给阿姨听吗?”
章黛忸怩着:“不!我妈说不好听,我就不唱了!”
我说:“那支童谣的确不健康。都像那词里唱的,教授吃不开,知识不重要,我们还学习干啥?再说,镇上也不光是你们看到的捡破烂的老头呀,富起来的农民有多少?买了汽车住进大楼的市民有多少?你想想,那支小曲唱的词儿健康不健康?”
章黛低头说:“不健康。”
我说:“阿姨来教你唱一支真正的童谣吧!”
章黛脸上就有了笑容。
我说:“这支童谣我是听当地小孩子唱的,可有意思了。”
我唱了一遍:
月光光,
照四方,
四方圆,
卖铜钱,
铜钱豆,
卖乌豆,
乌豆乌,
卖香菇,
香菇辣,
卖鞋拔,
鞋拔节节断,
街头卖鹅蛋,
鹅蛋孵出鹅公仔,
担起担子送大姐,
大姐不收,
送给乌溜,
乌溜不管,
送给卖碗
我说:“这才是真正的童谣,用儿童的眼睛来看待他们熟悉的东西,只要把这些东西的特点抓住,用一两句话表达出来,又注意押韵,可以自编自唱,一直唱下去。”
这时天上挂着一轮满月,亮光光地照着茫茫旷野和连绵起伏的山峦,正附合童谣起句的情景,章黛唱得很来劲,很快把这支童谣背熟了,才回房里去做作业。
我又向章彬彬提起年终考评和晋级的事。
章彬彬说:“算了,加一级工资,能有几个钱?”
我说:“章姐,也不光光是几个钱的问题,这里有个是非问题,公道问题。都像洪月娥这样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我们管教干部今后谁还敢去关心有病有痛的女犯?”
章彬彬想了想说:“咳,洪队就是那么个人,几十年养成的老观念,能叫她一个早晨就改变吗?我们凭自己的良心,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吧!”
章彬彬真是个宽宏大度的女人。但是,我暗暗观察,这次年终考评,洪月娥可真伤透了章彬彬的心。我发现,足足有一周多时间,章彬彬和洪月娥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很少来往,很少说话,关系明显地疏远了。说实话,我并不为洪章关系存在危机而着急和担忧,相反,我希望她们的裂痕愈来愈大,愈来愈公开化,好引起总部的重视,或是把洪月娥调走,或是把章彬彬和我调走。我几乎不愿和这种小人在一块蓝天下生活!
任思嘉——
不久,章黛患了一场重病。在护理章黛的时候,洪章的矛盾得到弥合,而且和解如初。
章黛患的是一种怪病,叫登格热。我想与麦当劳、肯德基、可口可乐、咖啡等等一样,这登格热也是一种洋玩艺儿的音译。
这正印证了一位大人物说的话:“改革开放,打开窗子以后,鲜花会引进来,蜜蜂会飞进来,苍蝇蚊子也会飞进来。”在引进许多有益的好东西的同时,能致人于非命的艾滋病和登格热不是也随之长驱直入了吗?我们在门户洞开的时候,实在不能麻痹大意。
据说,登格热发源于非洲。一发病就持续高烧,传染性极强,如不及时救治,两三天内即置人于死地。
清水潭小学是地处于荒山僻壤中的一所小学,这里的几名小学生包括章黛怎么突然会患上登格热,我至今也弄不明白。
那天傍晚,章黛背着书包从小学回家,饭也不吃,衣也不脱,身子一歪,就躺倒在小床上。章彬彬叫她,她痛苦地哼哼:
“妈妈,我头痛!”章彬彬把孩子抱在怀里一看,糟了!孩子脸色煞白煞白,再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哟,火烫火烫的!随即又发现章黛脖子上、胳膊上、小腿上长满了紫红色的麻疹。章黛是个身体不算强壮的孩子,头痛脑热的小病犯过不少,但章彬彬还从来没见过章黛犯这种怪病,突然一个惊吓,魂儿也吓飞了!她立马就开上北京吉普,飞快把章黛送进西源市医院。
我前头说过,我们清水潭女监的干警宿舍区,是标准的“女儿国”,男人们除了探亲来小住度假,平时几乎是看不到男人影子的;与此相关,女警官们身边有孩子的也就极少。章彬彬的宝贝女儿章黛,理所当然的就成了姐妹们共同疼爱的宠儿。章黛一病,把五大队女警官们的心都牵动了。第二天,我和王莹、董雪、林红等一下了班,都陆续赶到西源市人民医院。
医生把登格热的传染性看得非常可怕,给了章黛一间单人病房,除章彬彬在里头护理,医生护士可以自由进出,其他人严禁入内。我们刚刚出现在病房门口,章彬彬就站起来阻拦:“别进来!医生有交待的。”
我说:“章姐,我跟你换个班吧,你一夜没睡觉了!我们大人怕啥传染的。”
章彬彬犹豫着,章黛却哼哼唧唧叫喊起来:“不!妈妈你不要走!妈妈你不要走!我怕!我怕!”
已经八岁的章黛,开始有生命和死亡意识了,她知道自己这回病得不轻,紧紧抱着坐在床沿的妈妈,深怕她一下子飞走。看她脸上没有丁点血色,小脸蛋儿一下子就瘦成三指儿宽,呼吸也像拉风箱一样急促,我心里痛得阵阵发紧。
章彬彬哀哀地说:“你们回吧!谁也帮不上忙的。”
我们退到病房门口站着。看一眼就走,哪有这个道理?可是,连病房的门也不让进,还能帮上什么忙?真把我们急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洪月娥风风火火赶来了。她可不管什么医生吩咐,也不管章彬彬阻拦,左手一下,右手一下,把挤在门边的王莹、董雪和我等几个人拨拉到两边,大步就闯进病房去。
“哎呀!章彬彬呀章彬彬!”洪月娥虽然尽量压低嗓门,但她一开口,就是队前训话的大嗓音。二十来年她都这样高门大嗓说话,啥时也不会轻声细语。“小黛病成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章彬彬说:“我走得很急,谁也没告诉,开着车就走了。”
洪月娥问:“小黛现在怎么样?要紧吗?”
章彬彬把章黛的病情说了说,眼里泪汪汪的。
洪月娥说:“甭急,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三餐没吃饭,现在,你快回去歇一歇,把小黛交给我。”
洪月娥说着,一家伙把章彬彬拽起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章黛轻轻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儿:“小黛,小黛!
你看干妈真该死,我来晚了!乖乖,你看你看,你烧得多厉害!哦,孩子,别怕别怕!有干妈来陪你,让你妈歇一歇,让你妈回家喝口水,吃碗饭,好不好?”
怪了,刚才除了妈妈谁也不要的章黛,对洪月娥却特别的亲近,躺在洪月娥怀里一点也不动弹,娇声娇气说:“好,好,干妈!我要干妈!”
章彬彬走出病房时,我把她拉到一旁悄声说:“章姐,你去歇一歇,我也留下来吧!”
章彬彬说:“有洪队呢!”
我说:“洪队她一个人”
章彬彬从我眼里看出我对洪月娥不大信任的意思,坦然一笑:“哦,没关系的!小黛自小认洪队做干妈,洪队也把小黛当亲闺女疼的。回吧,我们一起回吧!”
显然,章彬彬已经完全忘却刚刚过去的考评风波。一个亲妈,一个干妈,为一个垂危的小生命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了。
章黛住了十天医院。章彬彬和洪月娥两人倒着班儿在床前照顾。洪月娥根本不把登格热的传染病菌看得有多么可怕。章黛发了高烧,洪月娥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在她的脸上,给孩子降温;章黛怕冷了,洪月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为她取暖。有几次章黛烧得大小便失禁,把床上身上弄得尿粪狼藉,洪月娥打来热水,把章黛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
这十天时间,压根儿把医院的医生护士弄糊涂了,一个章彬彬,一个洪月娥,到底谁是章黛的亲妈,谁是章黛的干妈呀?
章黛出院那天,是我开着吉普车去接的。走进病房,我看见章彬彬正在往行李包里收拾用品,洪月娥坐在床上,给已经穿上整洁衣服的章黛梳头。章黛的头发显然刚刚洗过,发梢上散发着香波的气息,脸蛋儿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多了。洪月娥一下一下梳着章黛柔细的头发,然后,给她在脑后扎了两根羊犄角冲天小辫儿,又用梳齿尖儿,在前额挑出一片刘海,章黛就像年画里的小人儿一样好看而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