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我觉得“铁拳头”洪月娥还是个充满母性的女人。长期以来,男性激素在她身上恶性上扬,母性激素受到压抑,慢慢地,命运把她塑造成一个女人的一半是男人的那种女人。
回到家里,洪月娥对章彬彬说,春节快到了,她已经给章彬彬请好了探亲假,明天女监有一辆车要去省城,章彬彬正好可以搭便车带着章黛去省城休假。孩子大病初愈,让她爸爸给她补一补身子是非常必要的。
章彬彬非常高兴地领了这个情。看来,洪月娥在年终考评中给章彬彬留下的不快,随着章黛的大病一场,早烟消云散。
可是,真没想到,章彬彬走后由洪月娥独揽五大队一切事务,这期间就出了一桩无法挽回的重大事故。
任思嘉——
三中队值班员突然来报告,说梁佩芬病了。我陪同洪月娥去9号号房一看,梁佩芬的病情还挺厉害:她病快快躺在床上,出气不大均匀。最可怕的是脸色蜡黄蜡黄,连她那拉过双眼皮的眼珠子也黄不叽叽的。
洪月娥问道:“这病啥时候起的?”
同号房的女犯谢芳、关飞鸾等说:“昨晚起的吧,她昨晚就不吃饭了,一宿哼哼唧唧,闹得大家都睡不踏实。”
洪月娥把我叫到走廊上,交待说:“小任,我看梁佩芬八成是患了急性肝炎,挺可怕的。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别让其他女犯跟她接触。我这就去总部汇报。”
半小时后,洪月娥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个监狱医务所的女医生,说总部狱政科的意见是赶快把梁佩芬送到西源市人民医院去检查诊断。介绍信打好了,车子也派好了。
穿白大褂的王医生把口罩、手套带了来,分发给我和洪月娥戴上,一起把梁佩芬搀下床,扶着她走出“半月楼”,上了汽车,直奔西源市。到了医院,我和女医生在候诊室陪着梁佩芬,洪月娥去挂号,找医生,忙了半天才看上病。一个额头放光的老医生也戴上手套、口罩,像对待一个瘟疫患者,与梁佩芬拉开远远的距离,看了看她的眼珠,看了看她的舌苔,听了听她的胸脯,就皱着眉头说:“肝炎,很可能是肝炎!”
我有点不解地问道:“医生,她是一名正在服刑的女犯,与外界没有接触的,怎么可能患肝炎?”
老医生说:“她小时候就有肝炎病史,老病复发,来势比新传染的肝病更厉害,更可怕。”
“哦,”洪月娥说,“那可怎么好?”
老医生开出两张单子,用一副大权威的口吻说道:“抽血检查,五天后来看结果。”
从医院回来后,梁佩芬还是病病快快的,洪月娥没让她干活,还派病号饭给她吃,舒舒服服地在号房养着。
五天之后,梁佩芬的丈夫,那个戴着金边眼镜、一副斯文相的杨罗亭,开着车子来到女监。他出示西源市人民医院的诊断书,除了证明梁佩芬确系患了急性肝炎,还有胃和十二指肠溃疡、神经衰弱、低血压、低血糖等等一大堆毛病,亟需住院治疗。从大队部、狱政科直至监狱长,一路绿灯,给梁佩芬办了保外就医手续。随后,梁佩芬上了杨罗亭开来的桑塔纳,像她半年前来入监的阵势一样,小车屁股卷起两股青烟,很气派很张扬地走了。
再过些天,去省城探亲的章彬彬回来了。她一上班,就下到我们三中队,悄悄问我:“咦,听说梁佩芬保外就医了?”
我说:“是的,她患了肝炎、胃溃疡等等一大堆病。”
章彬彬沉吟一会儿自言自语:“号房跟外界绝对隔绝,怎么可能患肝炎?”
我说:“你提的这个问题,我在医生面前也提过。医生说,梁佩芬小时候有肝炎病史,很可能是老病复发,来势比新染上的肝病更厉害,更可怕。”
我怕章彬彬对这件事有什么疑问,把梁佩芬怎么患病,洪队和我怎么送梁佩芬去看病,杨罗亭怎么来办保外就医手续的情况,一一作了汇报。
“哦!”章彬彬脸色开朗,疑窦顿消,笑笑说:“小任,我是随便问问的。没事!”
我想也是没事的。大队长洪月娥亲自经办的事,能有事吗?
她是有名的“铁拳头”,一向自称有一张包公脸,一对豹子眼,对罪犯嫉恶如仇,在她手上是决不会出事的。这事如果让章彬彬来办,人家倒会打上个问号,因为她们毕竟是老朋友。
就我来说,梁佩芬能保外就医我倒是打心里暗暗高兴。有这么个“市长”女犯,三天两头惹点事儿,很叫我这个中队长头痛。但是,这件事在女犯中引起的震动非同小可。吕金妹、关飞鸾等女犯,在背后悄悄议论:说什么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哩,当官的就是活得跟老百姓不一样,犯了罪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进了监狱,也能金蝉脱壳,逃避服刑这种情绪跟传染病菌一样蔓延开来,女犯们干活不肯出力了,出操也拖拖拉拉的。
我训了她们好几次,可是,梁佩芬的肝炎也的确来得有些可疑,我不敢理直气壮地去澄清这件事。
这期间五大队的生产任务又特别繁忙。洪队也不知跟人家鞋业公司的合同是怎么订的,每月交付的成品是愈来愈多了,女犯在正班常常完不成任务,洪月娥就强令她们加午班加晚班,一个个累得像死猪似的,闹腰酸背痛的女犯愈来愈多。在这种情况下,女犯们变得狂躁不安,情绪极坏,连日来事故不断。其中最大的一桩是我们三中队9号号房的“裸舞事件”。
时令是春夏之交,A省西部大山里的天气渐渐变暖。几阵春风春雨之后,这山沟里冰冻了一冬的土地猛然苏醒,到处都是闹闹洋洋生机勃勃的景象。从“半月楼”朝南的铁窗望出去,看见清水潭涨满了的湖水,澄碧如蓝,湖岸上一树一树桃花,在烟遮雾罩的水气中洇开一片片胭脂红,那种艳丽而暖昧的色调想来十分刺激女犯的感观;窗前不断飞过采花的蝴蝶和采蜜的蜜蜂,难免引起女犯们遐想翩翩;在田野上走过的猪狗牛羊,在潭水里畅游的鹅鸭水禽,其嘎嘎嗥鸣之声在这个季节都充分显示出性别的特征,甚至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恬不知耻地寻欢作乐。如此等等,是我们事后分析这一事件产生的客观背景。
这是一个既易令人兴奋又易令人困倦的季节。这天的午觉我睡得特别沉,我想床头的电话铃声一定响了很久,我才惊醒过来。电话里传来章彬彬急慌慌的声音:“小任,快快到9号房来!
快,炸营了!炸营了!”
我得承认,我这个新警官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炸营”。是事后我才知道“炸营”就是罪犯集体闹事。“炸营”往往带有很大的传染性,一个号房传一个号房,一个中队传一个中队,甚至有可能突发监狱暴动。难怪章彬彬的声音是那么严厉而急促。我立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穿上警服,飞快赶到9号号房。
从这次行动我才充分见识我们五大队女警官作风之过硬。洪队、章副、我和王莹、董雪、林红等等,赶到9号号房的时间差,用世界短跑竞赛的秒表来计算,每个人也就相差那么一两秒吧!霎时间,9号号房门前,齐刷刷的站满了腰间别着手枪、手上拎着手铐的女警官。
我们看见9号号房里的桌子小凳都被挪到墙角边,号房显得空阔起来。以吕金妹为首的女犯们几乎全都脱得一丝不挂,嘴里喊着“逢凑、逢凑、逢逢凑”的快节奏,在疯狂地跳摇滚舞。每个女犯都声嘶力竭地打着拍子,嘴里唾沫四溅;胸前两个大奶子,上下甩打,犹如两只狂蹦乱跳的大白兔;她们的脑瓜不住摇晃,磕头有如捣蒜,头发已经完全蓬乱,遮住眼睛遮住了脸。她们以为自己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自己了吧,所以才进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演出了一出真正的“群魔狂舞”。
洪月娥在门口大喊了一声:“站住!站住!你们都疯了吗?”
女犯们戛然停止狂舞,愣愣地站住了。经过年终考评后,洪月娥接受大家意见,不再随便使用电警棍了,但她威风依旧,她出现在哪里,哪里的女犯就不敢乱说乱动。
章彬彬痛心疾首地喝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都成了什么体统?”
女犯们这才猛醒过来,双手挡着下身却又暴露着胸脯,再遮胸脯时又露出了下身,就慌做一团地纷纷蹲了下来。
洪月娥大声命令道:“你们这些母狗,你们这些臭×!还不快快穿上衣服!”
女犯们手忙脚乱去找衣服。她们脱衣服的时候,肯定已经疯狂到忘乎所以,把衣服乱七八糟扔在一起,找起来很耗了点时间,才穿着整齐,恢复正常的面目。随即,羞耻心回到她们心中,一个个脸上红一阵,紫一阵,脑瓜儿都耷拉到胸脯上,脸上挂满肮脏的水痕,其中有她们的汗水,也有她们的眼泪。
这期间,我才注意到,全号房八名女犯,只有两名女犯没有卷入这场恶作剧的疯狂表演。一个是谢芳,她还穿着号衣号裤,一个人蹲在墙角里,就像我刚上任当中队长时吕金妹、关飞鸾殴打梁佩芬那回一样,她抱着脑袋蹲在地下,吓得失魂落魄,簌簌颤抖。另一个则是关飞鸾,她也穿着齐整,站在另一个墙角落里,脸上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看着同改们挨剋。谢芳向来在号子里坚持洁身自好,不和这些下流事儿沾边,不会卷入这场“裸舞”那是意料之中的。关飞鸾能够拒绝这种强刺激的诱惑,实在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事后我才知道,向值班管教“告密”的就是关飞鸾。当然,此事我们一直为她保密。
洪月娥吼道:“谁带的头?谁带的头?”
女犯们都不敢吭声,但有一两个女犯抬起低垂的眼睛,朝吕金妹瞟了瞟,大家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洪月娥一步一步逼向吕金妹:“好啊,我就知道又是你这个害人精,活得不耐烦了不是?走,到禁闭室待着去!”
吕金妹像个熟练的演员,对下一步该如何动作早心中有数。
她自动伸出双手。洪月娥从兜里掏出锃亮的手铐,咔嚓一下把吕金妹铐上。
吕金妹——
“走!快走!”
大队长亲自押送我去禁闭室。
为了严防女犯自寻短见,被关禁闭的女犯,一概不准携带小刀、指甲剪,禁止使用陶瓷玻璃餐具。甚至,连发卡也不让卡,我就披头散发,像鬼一样;裤带也没收了,我把宽大的号裤在裤头上打个活结儿,还怕裤子掉下来,走路时一手提着号裤,迈着外“八”字腿,那样子像电影上的卓别林,滑稽透顶。
“进去!”
到了禁闭室门前,大队长大喝一声,同时在我背后猛击一掌,我一个踉跄,跌进了禁闭室。
一关进禁闭室,我觉得天地忽然暗下来。禁闭室极小,小得就像动物园里关猴子的铁笼子。于是,同改们都把关禁闭叫做关“笼子”。“笼子”四周都是水泥墙,墙上有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窗洞,透进一点光线,送进一点空气,让你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地在里头呆着。
我在黑暗里听见大队长“砰”地一声关上小门,对着那个小窗洞警告我:“吕金妹,你这个贱货,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好了,才准你回号房。”
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过,我知道管教们已经走远了。禁闭室本身也像被整个世界禁闭着一样,四周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我觉得我还没断气,却被扔进一副大棺材里。
要我反省?反省个屁呀!洪月娥!你这个活阎王,你这只母老虎,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动不动就挥电棒,关禁闭,把人往死里整。我进号子两年多,被你洪月娥关了多少回禁闭?哼,这个“铁笼子”成了我的高级宾馆,隔三岔五总要来住几天。不就是把我闷一阵,憋一阵,喂几天蚊子,还能把我整死吗?笑话!
反省?反省个屁!你们不是叫喊要搞活经济吗?没有我们这些土鸡、洋鸡、大鸡、小鸡、三陪、五陪,怎么能吸引那么多台湾人、香港人?怎么能把桑拿城、娱乐城、歌舞厅、大宾馆、大酒店搞得红红火火?
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杀人放火,我反省什么呀?我卖笑卖皮肉卖青春,哪一件不是属于我自己的,要我反省反省什么呀?
我心里窝着团火,咳,这小“笼子”里真闷热!我在床板上躺下,一会儿工夫,草席上印出个湿漉漉的“大”字。我像条扔在岸上的鱼,肚子一瘪一挺的难受,又连忙站起来,趴在小窗洞上,大口大口呼吸着窗外清凉的空气,脑壳才轻松了点。
这时候,我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远处响过来。一会儿,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到了禁闭室。她们从小窗洞给我递进三个馒头和一壶水。我知道,这是我的晚餐。我心里纳闷,以往关禁闭,差个“宽管”犯人给我送饭不让我饿死就算好了,今天,怎么是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亲自给送饭?婊子当上正宫娘娘,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中队长说:“吕金妹,三个馒头一壶水,够不够?”
我说:“够了够了!大队长,中队长,我、我,怎么敢劳你们大驾亲自送饭”
真的,我心里好感动,她们俩不像洪大队长那么凶,那么恶。那次关飞鸾得了重病,她们亲自熬汤送药,全号房女犯看在心里,都说她们是少有的好人。
章大队长说:“吕金妹,你这回错误犯大了!影响非常恶劣!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好好反省反省!”
我说:“章大队长,我反正是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还有啥好反省?”
章大队长说:“吕金妹,你呀,原来也是个农村姑娘,底子并不坏的。是后来受了不良的社会影响才变坏了。当然,你自己要负主要责任。但是,你还很年轻,刑期又不长,只要痛改前非,还是有前途的,你怎能这样自暴自弃!你要从根子上把那些坏思想挖掉,做个自立、自重、自爱、自强的新女性!”
中队长帮腔说:“吕金妹,瞧,章大队长多关心你,你总不能老是刀枪不入呀!洪大队长也交代了,要你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就放你出去。你何必自讨苦吃!”
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说话都文绉绉的,我听了心里很熨帖;不像洪大队长开口闭口骂我贱货、臭×。可是我天生是只啄木鸟——嘴巴硬。我说:“大队长,中队长,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我真没啥好反省的,我也不怕关禁闭,最多让我喂喂蚊子吧!我是死猪不怕烫,还怕蚊子咬?”
我这样胡说八道,恰恰是害怕关禁闭。我害怕孤单,害怕寂寞。我有意要刺刺干部,让她们和我多说一会儿话,这漫长冷清的时光就比较好打发。
可是章大队长没空跟我扯闲篇,她把一瓶清凉油和一把纸扇放在窗台上,说:“给,吕金妹,给你准备的,夜里蚊子多,也好对付对付。”
清凉油立时让我脑子清凉下来。纸扇给我送来了春风。在这高墙里的世界,有谁如此关心过我呀!前好几次关禁闭,洪大队长哪会想到给我送水送饭,哪会想到给我纸扇、清凉油?不,那只母老虎恨不得我饿死,恨不得我被蚊子咬死。
太阳快落山了,“铁笼子”里完全暗下来,山蚊子老远就嗅到我的肉香味,成群结队从小窗洞飞进来。山蚊子大得像蜻蜓,多得像电影上看到的日本鬼子的机群,嗡嗡叫着,向我发起集团冲锋。别说咬我了,光那轰炸机一样的叫声和气势,就吓得我头皮发麻。“铁笼子”里没有蚊帐,又不通风,过去我一关禁闭,就把一身嫩肉交给山蚊子去饱餐一顿。我不停地甩胳膊蹬腿,不停地弯腰跑动,最后累得像死猪一样躺下,任蚊子叮咬宰割。第二天对着小窗洞照进的阳光,看见我身上、手上、大腿上都是血,手掌上更是血乎乎一大片。
这回好了,章大队长给我一瓶“虎彪牌”清凉油和一把折叠纸扇。我把清凉油涂在脸上、脖子上和胳膊腿上,我感到浑身上下凉飕飕的舒服。清凉刺鼻又带药香气在“铁笼子”里飘散开来,我看见山蚊子们开始晕晕糊糊,我再左扇右扇,七扇八扇,就把那些“侵略者”撵出“国门”之外。有几个家伙可能是蚊子中的“敢死队”,硬是不顾死活不肯撤退,冲上来叮我咬我,一接触我的皮肉,竟没有一点攻击力了,被我一一击毙。
这一宿,我竟在“铁笼子”里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但是,“铁笼子”里没有厕所,只有一只小便桶。早晨我出完恭,粪便的臭味塞满“铁笼子”。我连忙把嘴巴、鼻子搁在小窗洞口,大口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这时,就听到大操场上传来女犯们出早操的声音,林子里鸟叫的声音。人哪,真是贱货。挨饿的羡慕吃饱的,吃饱的羡慕吃好的,吃好了的还羡慕穿好住好玩好像贵族王爷一样过好日子的。我现在关在“铁笼子”里,对那些能在操场上出操的同改们也非常羡慕!她们虽然也是女犯,可是她们比我拥有更多的自由更大的空间,她们能在操场上蹦蹦跳跳,能在号房里走来走去,渴了喝水,热了冲澡,想撒尿想屙屎可以自由上厕所,可我现在关在只有三平方米的“铁笼子”
里,吃喝拉撒都在这块巴掌大的鬼地方,这是人呆的吗?
我不是人,而是关在“铁笼子”里的一只狼。我只能夹着尾巴原地打转转。转累了,我在床板上坐下来。我看见床板上有好几只蚂蚁爬来爬去。好家伙,它们正在搬运我掉在床板上的馒头屑儿。有一只蚂蚁扛一粒的,有两只蚂蚁抬一粒的,兴兴颠颠,很是忙碌。你他妈的山蚂蚁,我落难你们倒得福!别高兴太早了,我让你们尝尝关禁闭的滋味。我拧开水壶盖,把凉水在床板上倒成个圆圈,蚂蚁们立即被浩浩荡荡的“大河”团团围住。它们往左冲,遇到“河”水赶快退却;它们往右突,碰上“河”水又马上掉头。它们冲了好几个来回实在累了,就扔下馒头屑,连战利品也不要了;然后,继续左冲右突。自然,它们还是冲不出去,一个个晕头转向,精疲力竭,就傻不愣登地呆着,用瘦骨伶仃的前脚撩拨头上两根细细的触须,也许在想:我们刚才进“铁笼子”还是顺顺溜溜的么,怎么忽然四面都发起了大水?
开初我心里挺乐。但是,看着看着,眼里的泪水就哗哗流下来。人啊,是不能关在“铁笼子”里的,是不能被人群抛弃的。
连蚂蚁都不顾死活地争取自己的自由啊!算了吧,小可怜们,我放你们一条生路。随即,我擦干了床板上的水迹,抹平了那一圈“大河”,蚂蚁们立马欢蹦乱跳,互相通知障碍已经拆除,道路已经畅通,都扛起它们的粮食,爬下床板,爬上土墙,出了小窗洞,向着广阔的自由天地奔去。
中队长再次出现在小窗口的时候,我告饶地哭叫道:“中队长,我反省好了!我要向你和章大队长报告。”
吕金妹——
你问我怎么这样不知羞耻?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想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从在“小香港”栽了筋斗开始的。
那是四年前的四月十八日,我永远记得这一天。这是我走上邪路的开始,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耻辱日。
那天我一个人在“小香港”的街头闲逛。天气已经转暖,南方的夏天可是说来就来的。街头有许多姑娘穿T恤衫和花裙子了,我还穿着牛仔裤和布夹克,不止热得难受,整个儿灰突突的就是个土老冒,买几件换季的衣服,成了我最最起码的基本建设了。我向百货商店走去,听到街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看到商店门口挤满了人。阳光下有两条红布横幅非常抢眼,一条写着:
:“欢迎购买××社会福利彩票!”另一条写着“2元+运气=50万!”我虽然只有初中文化,四则运算还是十分熟练的,眼睛一眨就弄清楚了:如果花两块钱买一张福利彩票,又如果我的运气极好,中了一个大奖,我就可以拿到奖金50万。这是多么诱惑人刺激人的好事呀!我想,那许多没命往前挤的人,在阳光下排队买彩票的人,都是像我一样一眼就看懂了这个一本万利的发财公式。
我的右手伸进裤袋里摸了摸,触摸到一迭呱呱响的票子。我不要看,就知道那是750元人民币,是老板刚刚发给我的一个月的工资。我在一家大酒店的餐饮部当服务员,老板一天管两顿饭,还给750元工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打工妹。可是我攒不下钱,不是我不节省。我一天只吃两顿饭,都是吃老板的,一般都是放开肚子死撑,把要自己掏钱的一顿省下了;房子是合伙租的小单元,摊到我头上一月也只花一百元。可是我还是攒不下钱,女孩子置办几件好看的衣服呀,买点化妆品呀,都得花钱。
也就是说,我省下的一点钱,都用来包装我自己了。
章大队长,任中队长,你们知道我家在穷山沟里,我父母又是全村最穷的人,我哥结婚要钱,我妹上学要钱,我妈身体不好看病吃药一年也花不少钱。另外,我还有个男朋友,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家里也很穷。咱们说好的,让我出来挣点钱,帮他家盖起两间瓦房,我就回去跟他结婚。可是,我很少往家里寄钱。不是我小气,是觉得那么点钱寄回去不管用。自从我出来打工第一次拿到工资,我就迷上各种各样的奖券和彩票,我总是幻想母鸡下个孔雀蛋,小钱博大钱,,一家伙就到手几千、几万、几十万,一下子让我爹我妈我哥我妹都过上好日子,让我的男朋友也住上新房子。我吕金妹不是全村都出名了吗?但我购买彩票从来没中过奖,却又常常看见别人中奖,这样,我屡买屡亏,愈亏愈买,一发了工资我就往福利彩票、体育彩票等等什么鬼彩票的购买点跑,给我们国家建设作的贡献少说也有几千块了。我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愈输愈赌,愈赌愈输,就差裤子没输光了。
要不,满街小妞儿穿得花花绿绿的时候,我也不会还穿着低档的夹克衫牛仔裤了。
我不知不觉站在长长的队伍中。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几张大票子,脑子里一直斗争着:买呢,还是不买?不买吧,还是买?“2元+运气=50万!”那大红布条在阳光下迎风招展,每个字都像一团火,烧得我心跳;那首有名的闽南歌曲通过大喇叭一声声唱得响破了天:“一时失志未免哀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好运歹命总要照起工来行,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会拼才会赢!”扩音器里传出的男中音,跟闽南男子汉敢于在商场上拳打脚踢的劲头一样火爆。我心中快要灭了的火苗子又突突燃烧起来。这时播音员还用女演员一样动听的嗓子嚷嚷着:“半个月前,就在这里,被一个小伙子开走一辆桑塔纳!一个月前,在这里被一个小姑娘抱走一台大彩电。先生们,小姐们,良机莫失,时不再来,大家千万要抓住发财的好机会呀!”
我的脚底板像被黏在大街的水泥路上,一步也挪不开。前头的购买者像疯了一样,每人买了一大把红红的彩票。一轮到我,再没有考虑的余地,我把已经捏出了汗水的750元掏了出来,也买了一大把红红的彩票。大家都知道这玩艺儿中奖的概率很低,没有买上几百张上千张,不会有希望。所以我是孤注一掷,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我会如此发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项彩票半个月开一次奖,今天是最后一天,再等一小时就可以开奖。也就是说,仅仅过一小时,我就有希望成为大富姐!
买好彩票,我退到路边,等候开奖。这种玩艺儿其实是一种群众性赌博,那种发财梦足够叫千万人发疯。前头买了彩票的走开了,后头的还像潮水一浪一浪涌来。这时我才感到一身臭汗,天气实在太热了!我的天,这回如果啥也中不了,我可真的栽了,连换洗的衣服也没得穿!
好容易熬到了开奖时间,几名穿着银行服装的男女把电子摇奖机抬了出来亮了亮相,公证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摇奖机又抬回大楼。一个小姐说,请大家快看大屏幕!大屏幕开头是一片空白,随着喇叭里喊了一声“开奖!”,在屏幕上显出一个透明的大橱柜,那就是摇奖机。一会儿,摇奖机里装满小球,再一会儿,那一大堆小球疯狂地跳动起来,又再过一会儿,一个、两个、三个小球往橱柜底部一个小孔下钻,这就是筛选中奖的号码。我觉得我这时候完全着了魔,街上汽车声人喊声都听不见了,眼睛死盯着那一大堆跳动的小球,心也像那些小球一样不住地狂奔乱跳,通通通地要蹦出胸口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片惊呼声,几个中奖的数字终于出来了,鬼眨眼一样在大屏幕上一闪一闪。我的天,有的号数离我买到的彩票数字还差十万八千里,有的虽然紧挨着,只差那么一两个数字,却也擦肩而过,反正没有我的份儿。我的五脏六腑一下子就被掏空了,眼巴巴看着那几个幸运儿领奖金,开汽车,抱彩电,高高兴兴走了。我这才掉了魂一样回到住处去。
一到宿舍,我就趴在床上哭了。和我同住一单元的方姐就过来安慰我。我说,我可是没活路了,把这月的工资全“输”光了。方姐就意味深长笑了笑,说,路就在你脚下,看你去不去走呀?我知道她给我指的是什么路,她做那种生意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也不用去打工,夜里到几家大宾馆走走,找个单身客房给人家打电话,问,先生,要不要特殊服务呀?陪人家聊天,陪人家过夜,就能挣到大把大把钱。就说住在这个单元的姐妹吧,我们是四人挤一间,方姐是一人包一间,她房里电视、冰箱、空调啥都不缺,身上呼机、手机、小坤包齐全,一出门总是招手打的,像个大小姐阔太太。方姐早就劝我跟她去“坐台”—这是她对她们那个行当的叫法,挺雅致的,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坐在吧台上兑酒卖烟哩—可是我始终没敢答应。
我前面说过了,我们村有个男孩子一直等着我。他叫陈彪,是我的同学。我们村在很高的大山上,只有小学,没有中学,初中三年,我和陈彪都是一块儿去五里外的小镇上学,天天同去同回,在那条五里长的山路上建立起的感情,是不能轻易忘记的。
对啦,也可以说,这就是青梅竹马。可他家也很穷,读完初中就在家里扛锄头。最要命的是连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我们就约定好,我出外打三、五年工,挣些钱帮他盖起两间小瓦房,我就回村去和他结婚过日子。
因为我心里装着这个陈彪,方姐过去一跟我提起这事,我都是板起脸来一口回绝的。可是这回我没有吭声,只是躲在床头一直落泪。方姐坐在我床沿细声细气劝我。她说,小吕呀,今天可是一个特好的机会,一个大老板肯出大价钱,一开口就是三万,条件是刚满十八岁,还要百分之百的处女,我哪,没这福分了,只好让你去。你呢,合格不合格,自己掂量掂量吧!想好了,就打我的手机。
方姐说完就去“坐台”侍候客人去了。我一个人慢慢哭累了,口又渴肚又饿,才想起该去宾馆上班。不上班就没饭吃,这是非常实在的。可这个班我怎么也没有心思上了,满脑子都是 “三万元!三万元!”。端盘子的时候,我哗啦一下把一大摞青花瓷盘摔地下了,砸破五块小碟四块大盘。领班要我赔偿,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领班只好炒了我的鱿鱼。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出卖我自己!我一个农家女,从来没做过买卖。小时候,我爹在菜园里割点韭菜,挖点芋子,摘点辣椒、茄子、豇豆什么的,要我到墟上去卖,我怎么也叫不出口,一篮子鲜菜怎么背去还怎么背回来。现在可好,我得叫卖我自己了!
章大队长,任中队长,你们说我这样讲是为自己开脱。这也对。当时我的确也还有别的路。比方,我向方姐借几十块钱,买了车票回家;还有个办法,换一家宾馆再找一份工做。这些我都想过。可是,我哪有机会一家伙就挣三万元呀,我除非去偷去抢去杀人呀!我这样做当然是对不起陈彪,可是我下定决心就来这一回,挣到三万我就回家和他结婚。这事除了方姐谁也不会知道,我村里人更不会知道,我就做这一回,以后我对陈彪一千个好一万个好,也就扯平了。我就这样反反复复想了一个钟点,最后才去公用电话亭给方姐打电话。事实上,到了这个份上,我心里还是慌里慌张,给方姐打电话拨一次错一次,一直拨到第五次,我才把电话拨通。
方姐吃过晚饭才赶回来。我问方姐,是个老头吗?她说什么老头?我看他最多才三四十岁吧!我又问,是个丑八怪?方姐说不丑,有模有样的一个大老板。哎,你操心这么多干啥?方姐又教训我,要做这种事只能看钱不看人。打个比方说,你是个商店老板,人家来买你的货,又肯给你好价钱,你还能挑人家长得好看不好看吗?
我最后剩下一个担心:他是不是真能给我那么多钱?方姐说你放心,这是“小香港”当今的行情。我傻不楞登问,你天天都能挣这么多钱?方姐笑了,臭美你吧!这是第一次,叫“开苞”,我人老花黄的能值这价钱?记着,带上你的身份证,人家还要看你是不是十八岁哩。哎呀,时候不早了,你别磨磨蹭蹭的,快打扮打扮吧!
方姐非常慷慨地给我一大堆香水、香波、唇膏什么的,又借我一套质地很好的旗袍裙。一个小时后,我就打扮成个小妖精,由方姐领着向一家大宾馆走去。我当时的心情,有点像一头牲口被牵到屠宰场去挨刀。当然,牲口是被迫的,只有害怕;我除了害怕,还有几分自愿:我得承认,我非常非常需要钱!
方姐领着我进了一家三星级豪华酒店,乘电梯上了好几层楼,一路上遇见好几个穿工作服的小姐,我吓得头也不敢抬,方姐却笑眯眯地跟人家打招呼,可见她在这些大酒店混得很熟。最后,我们停在一间客房门前,方姐按响电铃。一个胖男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方姐把我往里一推,神秘一笑,又跟人家飞了个吻,转身走了。
心一下子跳得十分厉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房间里面对一个男人。我抬头偷觑他一眼,什么三四十岁呀,腮帮鼓鼓的,眼泡鼓鼓的,下巴鼓鼓的,肚子鼓鼓的我的妈呀!少说也有五十大几了,做我老爸绰绰有余!
后悔是来不及了,逃跑也跑不了,我想算了算了,就做一次牲口挨一刀吧!我头低低的站着。我准备他请我坐,请我喝茶,我想总有一个互通姓名、聊天说地、酝酿感情的过程吧,可是没有,我听见那个胖老头说,哟,小姐,好漂亮啦!
他像饿了一冬的狼,一下子就扑过来搂搂抱抱。
他说的是一种粤语普通话,什么句子后面都有一个长长的拖腔。他问,带着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给了他。他看了看说,嗯,不错,一九七七年生的,是十八岁啦。我和方小姐事先讲过的呀,还有一个条件是一定要见红。怎么样?你是不是头一次啦?
我很窘,使劲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来。
咦,问你啦!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这才明白这是商场上讨价还价,我不吱声,生意就无法进行。我忍住泪,点了点头。
胖老头又说,小姐啦,我们先讲好,见红是见红的钱,不见红是不见红的钱。不是我小气哟!我今年很倒霉啦,做生意老赔,买股票老亏,搓麻将也场场输啦。我就请方小姐给我找一个全真的原装的小妞来冲一冲晦气!你很合我的条件,一定能帮我时来运转啦!他说着就把我抱上了床。
我眼睛一闭,自己不把自己当人。我心里不停不歇叫喊:我是一头母狗,一头母猪,一只母狼,一只雌狐狸,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哟,我就让你捅一刀吧!这样想着,我还是一肚子委屈,一直流泪,一直流泪!
几分钟后,那胖老头拧亮了灯,看见白白的床单上果然洇了一大摊鲜红的血。他脸上有了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高兴响亮。他说,真的真的,你没有骗我啦!我今年一定会交好运啦!
我今年一定会发大财啦!
他打开密码箱,拿出一大沓簇新的票子。他说小姐,这是一万五千块。
我吃了一惊。我说,怎么,怎么只有
那胖老头说,方小姐事先跟我讲好的呀,一共是三万块,你们一人一半。她那份已经拿走了。
当时我恨透了方姐又十分感谢她。她这个皮条钱收得真狠,一家伙就是一万五千块!可是,我这一份也有一万五千块呀,要叫我洗碗端盘子,得整整干两三年哪!
有了这一万五千块,我本当回家去好好过日子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方姐又说有别的客人邀我去“坐台”。当然,价钱再没有那么高,可那种事干一回,也真够我们山里人在田里累死累活干大半年哪。我像放出去的马,要想勒住缰绳也难了。方姐又说这种事干十回八回跟干一回也没啥不一样。我想也对。从此我就破罐破摔,不干别的活,只干这个活。当然,我再卖不起那么高的价,可也比打工强多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说得雅一点叫卖笑,叫吃“青春饭”;说得土一点,就叫卖身卖皮肉。干那活的时候,我的办法是一劈两瓣儿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灵魂,一个是我的肉体。灵魂就藏着掖着躲在一个暗角里悄悄流泪悄悄哭泣;肉体就强作欢笑脸低声下气装得像小猫小狗小鸟依人尽情地逗人乐逗人开心。
是丑的是俊的,是老头是后生,反正都是那么回事。我在卖给人家的短短的时间里,我把自己当成一块抹桌布,人家爱怎么作践怎么糟蹋由它去,只要钱不少给,就让人家“夜夜当新郎”去吧。
从此我就有了钱,不断往家里寄。我哥拿我的钱娶了老婆,我妹拿我的钱上了中学,我男朋友陈彪拿我的钱盖了两间瓦房准备和我结婚。可是,我再也不敢回家。我怕乡亲们戳我的脊梁骨。
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我认识了一个江西妹子,才十八岁,和我一年前的年龄一样,也生得光鲜水灵。事情也真凑巧呀,这时我又遇到一个说自己运气不好的小老头,也想找个能见红的小妞冲一冲晦气,介绍费也是一万五。我完全被这桩好生意迷住,扮演起一年前方姐那个角色,甜言蜜语去拉那个江西妹子下水。但是,我没有方姐那样走运,那个江西妹子第一次“坐台”,就被公安局逮个正着。江西妹子吓坏了,一下子交代了我。江西妹子是卖淫,在妇教所呆了一个月就没事,我算教唆加介绍,一家伙判了十二年。
进了号子,我没钱往家寄了,也不敢给家里写信。我希望他们当我死了算了,千万别知道我进了号子!可时间一久,我又想念他们,可他们从来没到监狱看过我一回。我家离这不远,就在隔壁县,坐大半天车就到了,可是就是没有一个人来看我。一到我们中队探监的日子,看见人家的亲人老远来看望,捎点吃的用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当着亲人说说心里话,能当着亲人痛哭一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着疼着,心里也舒坦一些,踏实一些啊!可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成了荒野上的孤魂野鬼!今年年头,我鼓起勇气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也一直不见回音,莫非我家里人死绝了?我特别气我的男朋友陈彪,我们俩自小好上,也曾山盟海誓,这没心没肺的家伙,也把我忘个一干二净哪!我想,就算他们记得我,也不愿来沾我的边了。可见,他们把我看成下三烂,看成麻风病人,躲还怕躲不及哩,谁敢来看我?我真是一百二十个不甘心哪!我自己的父母兄妹和男朋友都这样对待我,我能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原谅我,有人会疼我爱我要我吗?想死的念头都有了好多回哪,我还会怕洪大队长关我的禁闭?
是的,我一直在绝望中过日子,我一直表现不好。这我知道!我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三天两头就要出点什么事。我实在对不起你们管教干部哪!
哦,中队长,你问我昨天那桩不知羞耻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这就告诉你。我看你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姑娘吧。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只有尝一尝梨子。你没尝过梨子,当然不知道梨子的滋味。其实,这个世界上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也离不开男人,这和太阳月亮分不开是一回事。关在号子里的女犯,一年到头都和女人在一起,看不到男人的影子,听不到男人的声音,想男人都会想疯哪!我这样的女人更不用说了。我做卖笑女做了一年多,连连接客也会厌烦,可一闲下来,又忍不住想男人。自从进了号子,连男人的气味儿都嗅不到,天天夜里,我总像个小学生复习功课那样,一遍又一遍回忆过去那些卖笑的日子,才能熬到天亮!对呀,你别急,我这就要说到昨天中午的事。
昨天又是我们中队的探监日。看见那些能见到亲人的同改,从早上开始,就洗头冲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待在号房里等着,我心里就忒有气。一上午我都心绪不宁,活就干不好,手头很慢,还出了两三次废品,挨了洪大队长狠狠一顿剋,心情更是糟透了。
昨天天气又特别热,可能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吃过午饭,我们脱下号服号裤,正要上床歇一会儿,先站在床前朝窗外张望。这已经成为我入监后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号房里实在太小太闷,我喜欢看看窗外的树林,看看窗外的湖水,看看窗外的天空。当然,我更爱看窗外走过的人,特别是男人,年轻的男人,因为这样能让我联想起我的男朋友。这算是心中的一个秘密。可就在我朝远远的湖面瞭望的时候,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我的天呀!我看见湖面上有一张竹排慢悠悠地漂着,湖面上没有风,竹排上有个打鱼的小伙子,把上衣下裤都脱光了,只穿着条短裤衩,油亮油亮的身体在太阳下闪光。当然,距离是远了些,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已经足够我想入非非。我想这小伙子一定壮得像小牛犊,像我的男朋友!真的,那宽宽的胸膛,那高高的身个,那一身黑得闪光的犍子肉,太像我的陈彪!呼地一下,我全身着了火,五脏六腑都热得快冒烟!我说天呀,姐妹们,你们快来看!同改们都拥到窗前来,许多目光被牢牢地牵在那湖面上。很久很久,那张竹排划得远了,看不见了,我觉得胸口有一口气憋得非常难受,转过身,就拿起一只脸盘敲起了鼓点。我说,同改们,我们来跳舞吧!大家就和我一起发疯一样跳起来,愈跳愈疯,愈疯愈跳,跳着跳着,一个个汗水淋淋,就把身上的背心、裤衩全扒光了。你问我们那时候有没有想到难堪丢脸?没有,一点也没有!只是一门心思想,不这样跳一跳,乐一乐,我们说不定马上就要死过去。我们就不顾一切疯跳疯乐了!谁会想到赤身裸体没羞没臊呀,都是女人么,就像在澡堂子里洗澡,我们不都光身子吗?有什么稀奇的?洪大队长要定我们个流氓罪,我一百个不服气!
对,事情就是这样。很简单。
任思嘉——
听完吕金妹的思想汇报,我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在我的粉红色塑胶封面的日记本上,记下我的感慨:
“就我短短半年多了解的情况,清水潭女监如果不能说是社会的缩影,它起码也是当前社会的一个侧面。这里什么人物没有呀?从市长、县长到平民百姓,从研究生、大学生到文盲村妇,真是各色人等、三教九流,无不齐全。而且,每个罪犯都有一个悲剧性的故事。梁佩芬并不是生来就贪婪成性,关飞鸾并不是天生就嗜毒如命,吕金妹并非自幼就寡廉鲜耻。她们犯了罪,受到法律的惩处都是罪有应得。但是,有志于把我们的社会推向理想境界的各界人士,是否应从这些故事中看到各自门前的污泥浊水,而深感肩上责任的沉重呢?像吕金妹这样冥顽不化的女犯,单纯的惩罚也许是不易奏效的。章彬彬说过,一个女犯就是一把锁,要打开吕金妹这把锈锁的钥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