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队长洪月娥对于我们放了吕金妹大为恼火,瞪圆了豹子眼喝问道:“咦,你们怎么放了吕金妹?我还没治她的流氓罪呢!”
章彬彬说:“洪队,不是你自己宣布的,叫吕金妹好好反省,反省好了就放她出来。”
洪月娥问:“她反省好了?”
“反省好了。”章彬彬要把吕金妹的情况向大队长汇报。洪月娥对如此冗长的故事,向来缺乏耐性,只听了个开头,连连摇头说:“你看这个吕金妹,多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自己卖淫卖×,好像都是被别人拉下水的,鬼信?”
“从档案上看,”章彬彬说,“她原来的确是个农村姑娘,她的堕落,当然要她自己负责,可也有客观原因。”
洪月娥说:“好吧,捡要紧的说,别啰里啰嗦!”
章彬彬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一点。汇报完毕,洪月娥黑着脸说:“算啦,再饶她这一回,禁闭不关了,罚她下大田干一周重活。”
我们没有再为吕金妹求情,立即执行大队长的命令。这时节农活正紧,就差吕金妹和几名重刑犯下大田薅草。
我发现吕金妹对这个惩罚一点儿也不抵触,天天都乐颠颠下大田去干活。两三天后,谢芳、关飞鸾向我汇报,说吕金妹每天从大田回来神情都有些不大正常。她一向像小喜鹊一样唧唧喳喳的,忽然沉默寡言,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又常常盯着人傻笑。那笑又含义不明,弄得人家莫名其妙。同改们怕惹出什么事来,不大理睬她,她就一个人躲在床角落傻笑,或是抱着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照着照着,又是嘿嘿一阵傻笑。
听了这些反映,开头我并不在意,只说了句:“别理她,神经病!”我还以为吕金妹像过去一样活腻了,又花样翻新地搞些恶作剧式的表演呢。
有一天,中队值班员匆匆走进办公室向我报告,说吕金妹又捣乱了,要我快去看看。我走向9号号房,远远的看见房门口走廊上已经围着一大圈人。吕金妹十个尖尖的指甲涂成紫黑色,双唇涂成一片血红(她从大田里采了许多指甲花和草莓回来,成了一种天然的化妆品);宽大的号服下摆束紧了,在肚脐眼儿那里打了个蝴蝶结,原来松松垮垮的号服,紧紧裹在身上,倒成了像拉美土著女装那样的最新时装。吕金妹的身材忽然变得苗条婀娜起来,高高的胸脯和浑圆的臀部也就显山露水,曲线分明,在一大群灰扑扑的女犯中真是鹤立鸡群。我向她走去的时候,吕金妹正学着时装模特儿踩着猫步,扭达扭达走过来,又扭达扭达走过去,引起围观女犯们的大声喝彩和哄笑。
我又气恼又惊诧,大吼一声:“吕金妹!你又疯了!”
吕金妹马上清醒,抱着脑瓜儿直奔卫生间,一会儿就把嘴唇和十指的红汁儿洗得干干净净,再站在我的跟前,已经痛哭流涕地臭骂自己做检讨了:“报告中队长,我真该死!我这个人就是改不了爱美的习惯。我在大田干活,看到那么多花花草草,觉得不采些回来打扮打扮,真真可惜!”
这些话我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因为吕金妹一向有些神经质,乐起来疯疯癫癫,恼起来哭哭啼啼,她的怪脾气总像山里的晨雾,很难捉摸。
为了把吕金妹的一举一动摸得更清楚更踏实些,这天,我亲自带着十多名女犯下了大田。
一出“半月楼”,再穿过柑橘林、奈果林、桃李林连绵无边的果园,就到了清水潭湖畔一大片水田。清水潭女监圈了数千亩山地,有果园,有鱼塘,有水田,有林地,我又想起老司法厅长梁建成创建女监时用心是何其良苦。他一心想的,是这一千多女犯在这里服刑,不仅有工可做,还有农可务,要让她们学会养鱼、养蜂、种果树、种蔬菜、种水稻五谷。这样,那些刑满释放人员才不会成为社会的包袱,能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山里的水田地力肥沃,才插下一个多月的秧苗,已蹿上一尺多高。禾苗度过自己的襁褓时代,从娇嫩的鹅黄绿而变成油黑的翡翠绿,像一片片绿色壁挂,从高到低层层披挂下来,绿满了整条山垅,煞是壮观。但仔细一看,禾苗间的稗谷杂草也长得相当猖獗。这和人类社会良莠并生、鱼龙混杂的现象是何其相似。现在女犯们的任务,就是把田间的杂草稗谷薅除干净。
十几名女犯很快绾起裤管,纷纷跳下水田。有的用草耙耙草,有的干脆用手薅草。我看见女犯们几乎是带着欢快的心情去干这份重活。她们下田的动作非常利索,溅起的水珠儿洒落在禾叶上,在太阳下熠熠闪光。女犯们弯下腰背,匍匐着身子,像一群土猪崽在禾丛中一拱一拱前进。
现在,要我做的活儿,就是监视这些女犯干活,像牧羊人守望放牧在草原上的羊群。我找了一片树荫坐下来乘凉,看一本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古典小说。当然,我如果高兴,也可以下田薅一会儿草。但是,我怕蚂蝗。这山田里的蚂蝗刁钻而厉害。我头一次下田,一条白白的小腿一下子被蚂蝗叮成了黑腿,因为蚂蝗把我的小腿都叮满了;再后来,又变成一条鲜红的红腿,因为蚂蝗被章彬彬大把大把撸下来之后,鲜血把我整条小腿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章彬彬就不让我再下水田。谁让我下,我也没这个胆。我设想女犯们的小腿绝不是铜浇铁铸的,能不怕蚂蝗?然而,怕也不行,令行禁止,干部叫她下田,她就得下田。
干部和罪犯,自由人和囚徒,其严格区别就在这里。我完全无须为这种不平等而有所歉疚,这是神圣的法律赋予我的权力。山里的阳光耀眼而柔和,小风儿吹在身上有痒丝丝的感觉。
小说一页也读不进去,我还是尽情地读这里的山水吧!清源大山实在太深邃太古老,山野里那种蛮荒的景色,美得令人惊诧而心醉。傍着层层梯田的田坝子上,许多小灌木都开花了,要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非来一个植物学家不可。我只知道那开白花的是曼陀罗,开红花的是穿心莲,开着金黄色花骨朵儿的是艾纳香。
对我这样一个来自北京的姑娘说来,这些野花真是太美太浪漫了,章彬彬一一教我辨认,我就记下来。但是,我还没有把握说我已经认得准确无误。再远一点,是松、杉、楮、栲等高大乔木的混交林。有许多粗壮的青藤从树根盘缠而上,直达树冠,民间情歌中所唱的“藤绕树,树缠藤”的诗情画意随处可见。在浅一点的林子里,树木疏朗,草盛花繁,常常看见毛色鲜丽的锦鸡,和穿着雪白上衣并拖着曳地长裙的白鹇,在杂草纷披的小径上漫步,一边唱着爱情的歌,一边成双成对地钻进柴草窝中去幽会。
我觉得在这样幽静的山野里,有佛老思想的老先生,自然会想到修炼成仙,想到隐逸遁世,写出陶潜、王维那样的诗,画出石涛、八大山人那样的画。但是,有血性的现代年轻人不能不处处感受到大自然的生命活力,而涌起色彩缤纷的浪漫思绪。说真的,我忽地觉得血液在我的血管里流速加快了,此时如果有位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给我献上一束鲜花,与我并排坐在这草地上说说话儿,我想我也许不会拒绝。
这种内心世界的自我发现,让我吓了一跳。随即也就明白,吕金妹为什么会出事,甚至注定要出更大的事。
我飞快向山垅田望去。茁壮的禾苗已遮去女犯们半个身子,正面的脸部是看不到的,但我能看到她们的脊背,特别是高高撅起的臀部。那些女性的浑圆的臀部,像一个个灰扑扑的圆球,在绿波荡漾的田禾中移动。我这个牧羊人监视羊群的活动,只要清点那些臀部的存在就万无一失。一、二、三十二、十三,我隔半个来小时就要这么清点一下臀部,不,是清点一下人数。前两个小时都是一个不落的,到了快收工的时候,我最后一次清点那些活动的臀部,数来数去怎么数都少了一个。
我急忙向山垅田走去。首先担心的就是吕金妹,吕金妹偏偏就不在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的心唿啦一下提到嗓子眼了,话堵在喉咙头,好久好久才喊出来:“咦,吕金妹呢?吕金妹呢?
吕金妹!吕金妹!喂,你们大家快找找吕金妹!”
女犯们很快从稻禾中伸直了腰,大眼瞪小眼的,也都吓坏了。有一个女犯说:“报告中队长,我刚刚还看见她在这丘田里薅草么,是不是到哪个僻静的地方大小便去了?”
“嗯,有这个可能!”我好容易才镇定下来。
在大田干活自然不能带着个厕所,无论女警官还是女犯人,情况紧急,都找个避静所在解决问题。我叫大家不要惊慌,这山垅里四面都拉起铁丝网,我谅她吕金妹长着老鹰的翅膀也飞不出去。可能真的去大小便了吧,你们不要跑远了,就在田垅里、水圳边找一找,喊一喊!
女犯们像喊魂一样的呐喊,从山垅田坝上响起来:
“吕金妹!吕金妹!”
“吕金妹!吕金妹!”
女犯们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吕金妹。我们正慌做一团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横握着一杆卡宾枪,像押解俘虏一样,把吕金妹押了回来。
我问那个武警战士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警战士啪地一个立正:“报告中队长,你问她自己吧!”
我把脸转向吕金妹:“吕金妹,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想越狱逃跑不成?”
“嘻嘻!”吕金妹傻笑着,“逃,我才不逃哩!”
我又喝问:“你不在田里干活,这老半天哪去啦?”
“报告中队长,我去大便。”吕金妹不笑了,一板正经说,“大便总不违反‘58条’吧,大便总不违反宪法监规吧!可是这个同志哥真不像话,愣是把枪对准我,不准我大便!”
女犯们哄然大笑。我是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笑出来。闹了老半天,我还是如坠五里云雾。我叫那个武警战士把情况再说说清楚。
武警战士还是支支吾吾,指着吕金妹说:“让她自己说吧,我、我、我不好说。”
吕金妹只顾一个劲儿傻笑。而且,那种笑,愈来愈孟浪,愈来愈淫荡。她一边笑,一边就拿眼睛偷觑那个小战士,看得那个小战士满脸通红低下头。我就凶他说:“咦,到底怎么啦,一个堂堂武警战士,叫你说个情况都说不清?”
小战士依然低着头,憋呀憋呀憋了老半天,憋出满头大汗,憋得青筋毕露,最后才说了一句:“她,她不要脸!她脱下裤子,对准我的岗哨拉屎”
说完,他一溜烟儿跑回瞭望哨上去了。一阵更加响亮放肆的笑声,几乎是追着他飞快逃逸的身影在田垅里炸响。
但我笑不出来。事情虽然未及完全弄清,我已经明白吕金妹这回可是闯下了大祸。这个女犯怎么这样寡廉鲜耻?这样屡教不改?现在,洪大队长那里我怎么交待?这个季度,我们三中队本来是大有希望拿到流动红旗的,现在看来也泡汤了!我气得浑身发抖,责令吕金妹立即写个检查,又吩咐其他女犯,不得把这桩事儿向任何人传播扩散。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位武警战士实在可爱极了。他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身材挺拔得像一株小柏杨,光鲜的脸上连胡茬儿也未及冒尖。圆圆的脸,一笑,左腮帮上就显出一个小酒靥。那木讷憨厚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农村兵。对着一大群女犯,他结结巴巴说出上面那两句话,可能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但是,两天后,一个关于吕金妹勾引武警战士的故事,绘声绘色地在女监中传播开。我设想,那位小战士一回到武警中队那帮青皮后生之间,他的语言表现力忽然成十倍成百倍地丰富起来了;要不,就是人们对于这类桃色事件惯于喜欢加油加醋。否则,这个故事决不可能如此生动精彩:
那天上午,那个武警战士在北山瞭望台值勤。这个瞭望台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居高临下,在北山果园、茶园和农田里干活的女犯,全都在哨兵百倍警惕的监视之中。那个战士刚换岗不久,就看见吕金妹扭达扭达向岗哨走来。瞭望台下有一条清清的水圳,干活的女犯来圳边擦把脸,洗洗脚,那是常有的事。可这个吕金妹却怪,她这个脚洗得太久太细致了。她把裤管绾得高高的,让一双洁白如玉的大腿在太阳下闪着白光,把小战士的眼睛都刺痛了,他就生气地背过脸去。过了会儿,小战士转过脸来,那吕金妹非但还没有走,而且把上衣也高高地撸起来,用一条小毛巾擦洗她的前腹和后背。小战士的脸涨红了,他看见吕金妹的两只大奶子,在她撸起的号服下很不安分地上下跳动。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吕金妹一味冲着小战士傻笑,而且对小战士挤眉弄眼,不住招手,说小弟弟,下来呀,下来呀,大姐姐给你吃奶子!小战士就吓得差点晕过去,又连忙背过脸。这回他的眼睛久久地眺望天边的白云,他下了决心再也不转回身。但是,他听到身后的水圳边,传来吕金妹断断续续的歌声,唱的好像是那支当下唱得很红火的《走西口》,什么“哥呀,妹呀”的唱得小战士心里别别跳。没有办法,他再次慢慢转过身来,我的天哪,吕金妹那个骚货,已经褪下裤子,蹲在水圳边解大便,一边幽幽地哼着歌子。她那浑圆的雪白的屁股蛋儿,高高撅起,像个硕大的白面寿桃,敬献在一片青青芦草编织成的祭坛上。
小战士忍无可忍,就下了瞭望哨,横着一杆枪,像押解俘虏一样,把吕金妹押解到五大队三中队任中队长跟前。
听到这些传闻,我才知道那天那个武警战士支支吾吾的背后,原来隐藏着如此严重的情节。我想,我一定气得浑身颤抖脸色发青,章彬彬才使劲抓住我的手说:“小任,你千万别激动,这事有点蹊跷,我们一块来分析分析吧!”
我说:“不!没啥好分析了,这个吕金妹真是糊不上墙头的烂泥巴,这回非狠狠整一整不可!”
章彬彬亮一亮雪白的牙齿,紧咬着下嘴唇,自言自语道:
“这个吕金妹,怎么老是不顾廉耻?”
我说:“嗐,她老婊子一个,还要啥廉耻!”
章彬彬默神一会儿说:“这半年多来,吕金妹怎么老是怪怪的,是不是神经出了毛病?”
“她神经出毛病?”我一惊非小。因为我一向没往这方面想过。我说,“从她谈话的情况来看,似乎又不太像呀!你看,她前些天给我们汇报两个多小时,记忆力多么好,思路多么清晰。”
“是啊,我们继续观察一下再说吧!”
在惩罚罪犯的时候,章彬彬一向持非常慎重的态度。
我终于冷静下来,说:“也好。”
任思嘉——
这些日子我不断在心中祈祷,但愿我们大队长洪月娥有个好心情。她有了好心情,脾气不会那么暴戾,对女犯比较宽容,这样,吕金妹那桩事故,她就不至于大惊小怪。但是,吕金妹偏偏运气不好:从昨天开始,洪月娥脸上总是阴云密布。也不知怎么搞的,女犯们最近总是疲疲沓沓,制鞋车间老完不成生产任务,鞋业公司余科长催得又紧,洪月娥已经把全大队女犯集合起来,狠狠训了好几回。就在这个时候,洪月娥听到了吕金妹在瞭望台下撅起屁股解大便,真是火上浇油,气得一跳三丈,七窍冒烟。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吕金妹真是愈来愈猖狂了,胆敢大耍流氓,勾引武警战士,不好好治一治,真要翻天了!”
她把车间生产暂时撂在一边,亲自主持大队干部会议,讨论对吕金妹的处罚。
这会开得太急,有些干部一时未及到场。洪月娥就在大队部会议室走过来踱过去,一张包公脸更加黜黑,一对豹子眼更加凶光逼人。她那双大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瓜哒瓜哒的声响,使会议室里严肃的气氛达到足够燃烧的浓度。这时,姐妹们陆续到齐,她才停下脚,亮亮嗓子开了口:
“我早说过,吕金妹这个臭×烂货是不可救药的,她一贯的耍流氓、卖风骚,弄出了多少事:偷东西吃的是她,殴打梁佩芬的是她,带头闹事跳脱衣舞的还是她,真是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坏透了!可是,我们有的干部”
洪月娥说到这里来了个小停顿,睇了章彬彬和我一眼。我心里一颤,预感即将有飞箭流弹向我们射来。
果然,洪月娥继续说道:“嘿,嘿,我们有的干部就是要当观世音菩萨,就是一味的心慈手软,什么动之以情呀,什么晓之以理呀,看看,吕金妹被你们感化过来了?没有!一点也没有!
吕金妹还是吕金妹!她愈来愈大胆,愈来愈猖狂,前天下大田薅草的时候,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光了裤子勾引我们的武警战士,妄图毁我长城,是可忍孰不可忍!同志们看看吧,这回该怎样修理修理她?”
洪月娥借用伟大领袖的话,一下子把吕金妹的错误上纲到可怕的政治高度,顿时激起干警们极大的义愤。就是有些没把问题看得那么严重的,看见我和章彬彬的心慈手软已经挨了当头一棒,谁还敢不争先恐后发言表态呢?
董雪第一个抢着发言,大声说道:“这个吕金妹太不像话!
把我们五大队的脸都丢尽了,关她的禁闭!”
洪月娥用启发式的口气问道:“这么大的流氓罪,关关禁闭就够了?”
董雪马上改口:“那就给她加刑,对,再给她加判两三年徒刑!”
好些干警也义愤填膺地跟着嚷嚷:“对,再加她两三年徒刑,看她还敢不敢耍流氓!”
绝大多数姐妹都一一表态了,只剩下章彬彬和我还没说话,许多诧异的、好奇的、等着看好戏的目光集中到我俩身上。会场上一片战斗即将打响前的紧张和谧静。
如果在吕金妹出事的当天就讨论对她的处罚,我一定也会把吕金妹的行为看成十恶不赦,流氓透顶,而且会毫不犹疑地支持对她的严惩不贷。但是,前天出了事情之后,章彬彬一再要我持慎重态度,我发热的脑子才冷静下来。这两天我查阅了好些心理学经典著作,又把吕金妹近来的反常表现一一过了过筛,我就不敢贸然苟同洪月娥和董雪们的意见了。然而我又想,这回我如果再次判断错误,那就不仅仅是“心慈手软”的问题了,能不能保住身上的警服和头上的警徽,那都是很悬乎的。
路,有许多分岔口;河流,也有许多分岔口。一个行路人走到分岔路口时,到底要选择哪条路,他还有充裕的时间从容考虑;而一个漂流者驾着小舟到了水流过急的河流岔路口,留给他选择的时间则只有一瞬之间。那些急流飞湍的河道有席卷一切的力量,各种政治运动中芸芸众生的“随大流”现象就是这样产生的。当大队长洪月娥严峻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时,我感觉到我就是激浪飞舟的一个弄潮儿,正到了河流的分岔口上。但是,凭我正直的良知,我未及多想就站起来说:
“洪队,最近吕金妹的确屡犯错误,屡教不改,表现很坏。
但据我观察,她最近怕是犯了什么病了。”
“啊!”—我看见洪月娥的嘴巴张大成一个○形,老半天才接着说,“笑话,笑话!吕金妹头不痛,脑不热,能吃能睡能干活,再正常不过了,她哪来的病?”
我说:“她最近看人的眼神总是呆呆的,时不时对人傻笑,又特爱打扮卖俏,这些都是一种异常表现。再说,前天她在武警战士面前的恶作剧,的确非常恶劣,叫人恶心,叫人气愤;可是,她如果真的有什么病呢,那就是一种病态的表现,即使给她再重的处罚,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扯淡,扯淡!”洪月娥把眼睛鼻子都气歪了,“吕金妹勾引武警战士,倒成了一种病!”
“洪队,洪队,你听我说完。”我尽最大的耐心把话说得清楚些。“年轻女子如果犯了性心理疾病,一般都是间隙性发作的,没事时和正常人一样,一遇到啥刺激,她就疯疯癫癫。我看吕金妹最近一系列异常表现,很可能都是因为性心理长期受到压抑,同时又受到外界刺激才发生的。”
我的高论肯定是人家闻所未闻,甚至离经叛道的,女警官们一脸的惊异不解,有些人还交头接耳表示自己的疑惑。
“新鲜,新鲜!”董雪轻声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
我当时就可怜董雪的说谎比无知更可耻,不得不把她捎带上一句:“我说董雪,你在警校难道没上过心理学的课?”
接着,我又平静地面对大伙儿解释:“同志们,对吕金妹的错误我也是非常气愤的。但是,光气愤,光惩罚,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这两天我查过许多资料,一些医学和心理学的书上,比如弗洛伊德的书上,都有这种疾病的记载”
真的,我不是虚张声势。昨晚我查过《医学百科大辞典》,在“躁狂抑郁精神病”条目中记载:“情感高涨或低落,思想奔逸或迟钝,运动兴奋或抑制,这种以情感障碍为主的精神病,即情感性精神病。它具有周期性躁狂或抑郁状态发作的特点。病者在间隙期保持精神活动良好。此病有精神亢奋、衣着特殊、追逐异性等特征严重者发展为恋物癖、窥阴癖、露阴癖等性心理疾病。”
我当时把这些论述与吕金妹的病症一对照,八成相似,就抄下这个条目,这会儿在会上念了一遍。我说,“请同志们分析分析,对照对照吕金妹近来的异常表现,大家看,她像不像患了这种躁狂抑郁精神病?”
“哎,研究生!你不要吊书袋了好不好?”洪月娥一脸不悦,用讥诮的口吻打断了我。“我是土包子,连初中门槛也没进过,没读过那些洋先生的书,也没听说过我们中国女人会得啥性性,性什么心理疾病。”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章彬彬这才插上嘴:“洪队,中国女人也会得这种病的,轻的叫相思病,重的叫花痴、花癫、桃花癫。你忘记了,清水潭女监刚创建那一年,我们五大队就有个女犯得了桃花癫,怎么治也治不好,后来是跳到河汉里淹死的。”
章彬彬这一说,好些老干警都记起那桩多少年前的旧事,纷纷附和说:“对,对,是有那么个女犯,像吕金妹一样,很年轻,长得也挺漂亮。她平时好端端的,一犯起傻来,看人眼睛都直直的。她跳水死的时候,号服里头特意穿上红衣服、红裤子呢!从她的衣兜里,还搜出一张她爱人的照片。可能她担心落水以后,照片被大水冲走了,那张照片是用针线缝在衣兜里,就紧贴着她的胸口”
许多科班出身的年轻女警官,像听一个《聊斋》故事,眼里有些惊恐。但她们对这种事例显然深信不疑,就纷纷发言支持我和章彬彬的意见。因为都是女人,只要读过一点心理学,是不可能对女性性心理疾病一无所知的。大家认为根据吕金妹的特殊经历和最近的表现,八成是犯了桃花癫。
洪月娥脸上有些尴尬,也说记起了那个跳水自溺的女犯人,便敲起退堂鼓:“好啊,好啊,就算我们中国也有这种病,可是,吕金妹到底是真的有病,还是装疯卖傻,现在也不能下结论。”
这样,吕金妹就住进监狱医务所。两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吕金妹的确患了性心理疾病,用民间话语来说,就是得了桃花癫。她带头跳“裸体舞”,在武警战士跟前撅起屁股解大便,用常人眼光来看待她,无疑是一种流氓罪;如果用医学和心理学的眼光来分析,很可能是一种露阴癖和自恋癖。这就是一种性心理疾病。医生还颇有把握地揣测:吕金妹患的可能不是泛异性相思症,她的相思可能有特定的对象,这个对象很可能是个农村小伙子。请大家想一想,这十多天来,她的桃花癫有两次大发作,一次是站在窗口,看见清水潭上打鱼的小伙子引起的;一次是在水圳边洗脚,看到站岗的武警战士引起的。这两个男性都是农村青年。
医生的话让我的脑子大大开窍。我说:“医生,你分析得太对了,吕金妹说过她心里一直放不下她小时候的一个男朋友,她那个男朋友就是个农村青年。”
洪月娥诧异地问道:“你这话有啥根据?”我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说:“请大家看看,这是昨天吕金妹交上来的周记本子,我原来叫她写检查的,她啥也不写,在本子里写的尽是陈彪、陈彪、陈彪起码写了上百个陈彪。这个陈彪就是吕金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
“哦,这真怪了!”洪月娥想了一会儿说,“既然吕金妹病症确凿,看来只能让她保外就医了,让她找她的情人陈彪去吧!”
我说:“洪队,这样做可不大妥当。陈彪知道吕金妹是做‘鸡’犯下的罪,从来没来探监看过她。吕金妹的父母也是如此。
她老家的人都看不起她,把她送回老家去,也没人管呀!”
章彬彬立时提出一个好建议:我们很有必要去吕金妹老家作一次家庭访问。动员她的亲人一起来帮教,效果也许会更好些。
洪月娥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当场就拍板定下来。
散会后,洪月娥把我留下,讪讪地笑着说:“嘿,小任,你真不简单!大学、研究生你真没有白念。吕金妹那个怪病,不是你说,谁也没看出来呢。哎,你在会上说的那个洋专家,叫啥名字?”她不好意思地抓耳挠腮,少有的和颜悦色。
“哦,”我说,“叫弗洛伊德,是奥地利心理医生,也是非常著名的心理学大师。”
“你有他的书?”
“有的。”
“晚上,请你把他的书,送到我家来,我也想看看。”
这真是天下奇闻了,我们的“铁拳头”大队长竟想看弗洛伊德的书。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桩大好事。晚上,我就带了一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去洪月娥家。
洪月娥把那本厚厚的书捧在手上掂了掂,惊惊诧诧说:“我的妈呀,这书砖头一样厚,我怎么看得懂?”
我说:“洪队你如果有兴趣,我就把大意跟你聊聊。”洪月娥说:“行,你就说说那个那个性心理疾病吧,哎,就是桃花癫,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洪队,你是想弄明白,女人为什么会犯性心理疾病,对不对?”
“对、对!”洪月娥脸红红地笑着,“你随便聊聊,随便聊聊。”
我从弗洛伊德老先生的泛性论说起,然后说到长期见不到男人的女人,常常犯性压抑、性渴望和性幻想的毛病,得不到及时治疗,又不能自我调整达到心理平衡,少数最为严重的,就慢慢地发展成桃花癫。
在我的印象中,洪月娥是常常以“大老粗”自居和自傲的,一向对学习没有兴趣。今天却怪了,她对弗氏的精神分析理论不仅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不断提问。提问时又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忽然想起早些日子章彬彬曾经说过洪月娥可能有些变态。我心里豁然一亮,可不是吗,一个守寡守了二十年的老寡妇,又长期生活在“女儿国”中,能指望她的心理状况像平常人一样健康吗?我又想起洪队整天随身带一根有攻击性的电警棍,动辄打犯人,开口骂犯人,那满口骂人的词汇又都是些与性有关的脏话;还想起她房里到处张贴着高仓健、施瓦辛格等等很酷的男明星照片,想起她与余科长那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天呀,我们的“铁拳头”大队长洪月娥难道也是个有轻度性心理疾病的女人?
当然,我不敢把我的想法对洪月娥和盘托出,只问道:“洪队,你怎么对这套洋理论也有兴趣?”
洪月娥一脸尴尬地笑着:“随便听听,随便听听。我们是管女犯的嘛,往后再碰到吕金妹这种情况,我也不会在判断上有偏差了。”
我们的头儿一下子变得如此谦和,真叫我大惑不解。
任思嘉——
握着方向盘,我像握着柔韧的马缰绳,驾驶着一辆北京吉普,在山间公路上逶迤开进,心头涌起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快感。
章彬彬说山路不好开,等到了平原上,才把方向盘让给我。
可我早已手痒难耐,车子开出几公里,我就抢坐在驾驶位上了。
我在警官大学受过驾驶训练,到了女监,一有机会就跟驾驶员抢车子开,如今玩车子已经玩得很老练。
章彬彬坐在车头的副手位上,静静的半天不说话。我就问:
“章姐,怎么闷闷的,放心不下章黛吧?”
章彬彬轻轻摇头:“有她干妈照顾,我有啥放心不下。”
章彬彬说的干妈,是指洪月娥。她们两家的关系,有许多奥秘很叫我捉摸不透。这一年来,她们在工作上磕磕碰碰真不算少,可是一到居家过日子的时候,她们又常常变得亲密无间了。
洪月娥把章黛疼得像亲闺女似的,一得空儿,就要过来和她说说话;家里有了好吃的、好玩的,总忘不了要给她送过来。那回章黛患了登格热,洪月娥和章彬彬轮换着守在床前,证明她那个干妈疼起干女儿来,与章彬彬几乎不分高下。
“章姐,这个洪队真是有些儿古怪,宁偷汉子又不结婚,宁疼干女儿又不自己养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变态呢?”
“你说她正常也好,说她变态也好。洪队疼我的小黛那真是没说的。你想想,她结婚才一年,老公就被拉去毙了,守寡守了二十多年,我们这‘女儿国’里又没几个姐妹身边有小孩,她当然就把我的小黛当亲闺女来疼啦!”
“有没有一点儿虚情假意?”
“你错了!洪队对小黛的感情百分之百是真诚的。因为我老公远在省城,洪队家里又没有孩子,小黛几乎成了我们共同的孩子。有好几回小黛发了高烧,我们把孩子送到医院,就在孩子的病床跟前,我们俩一块儿比赛掉泪呢!”
我想起昨天晚上,章彬彬正在家里给章黛打点些吃、穿、用的东西,洪月娥风风火火走进来,手上拎着梨、苹果、蛋糕、饼干什么的,冲着章彬彬说:“你还捣鼓些啥呀!还怕你的宝贝女儿挨饿受冻吗?”她把章黛搂在怀里,亲亲昵昵叫着,“干女儿,湿女儿,让你妈放心出差去吧,这些天你就是干妈的亲女儿了!”
人啊,可复杂了。想起这些,我又觉得洪队有些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出了西源市,公路变得宽敞平坦了,我双手轻松自如地握着方向盘,东拉西扯跟章彬彬穷聊。
我说:“章姐,我这个中队长天天和吕金妹在一起,还没看出她患有啥心理疾病,你一瞄,就把她看了个准,到底有啥诀窍?”
章彬彬沉吟了一会儿说:“也谈不上啥诀窍,只是凭经验吧。”
“啥经验?”
“像吕金妹这样的风尘女子,性心理都不可能很健康,何况长期囚禁在与世隔绝的大墙里。”
“性心理是不是女犯管教工作中,值得普遍重视的问题?”
“我想肯定是一个值得普遍重视的问题。”章彬彬想了想说,“女犯在狱中被剥夺一切自由,包括性生活的自由。因此一般说来,普遍都有性渴望和性压抑。我们是女警官,对于女犯这种女性的心理特点和生理特点,应当给与女人的理解。年轻女犯人了监,造成夫妻离散,情人分手的,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呢!身陷囹圄又受了这类精神打击的女犯,不少人精神崩溃,有的老想自杀,有的老想越狱,有的就患了性心理疾病。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进行家访,请罪犯家属亲人来做帮教工作,就非常重要了。”
我茅塞顿开,觉得对吕金妹的家访工作已经进行太迟了,心里就有些歉疚不安。
章彬彬说:“这哪能怪你呀,你是刚来的中队长;要说失职,这是我的失职。”
这么七拉八扯,就扯到了梁佩芬。我说:“章姐,梁佩芬也不知道病得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去看看她?”
“我很想去看看她,可是我又一直不敢去。”
“怕她怪你,骂你?”
“唉,是啊!”章彬彬叹了口气说,“你是知道的,梁佩芬痛哭流涕求过我,杨罗亭也死皮赖脸求我,要办保外就医,可我一口回绝了。现在,你看,她还真患了慢性肝炎等等一大堆病,作为一个老朋友,好姐妹,我是不是太绝情,太过分呀!”
“章姐,这也不能怪你的,她梁佩芬就算真的有病,可在你当班的时候,她的肝炎也没有发作呀!”
章彬彬默了一会儿神,说:“不管怎样,下回我再回省城探亲的时候,我一定要去梁佩芬家一趟,一是看看佩芬,二是看看佩芬她妈。我曾跟你说过,我在生产建设兵团的时候,佩芬的妈妈把我当亲闺女一样看待呢!”
章彬彬说起梁佩芬的时候,心情很抑郁。可以看出,因为梁佩芬真有一大堆病,她没有为自己儿时的朋友提供方便,她一想起来就惴惴不安,像是欠了人家的情。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吕金妹的家乡东源县的黄檗乡。一打听,吕金妹的老家在吕家坳,离乡政府所在地还有五华里,不通汽车,我们只得在乡招待所住下来,准备次日一早登山。
任思嘉——
今天我们要去吕家坳。一早起来,章彬彬要我脱下警服换上便装。我有些不解,说:“穿警服有一种职业上的庄严和威严,更便于工作,为什么要换便装呢?”
章彬彬说:“这就要看是去干什么。如果是去抓逃犯,穿警服比较威严。我们今天是去家访,跟罪犯的家属打交道,穿便服会更随和。”
“行啊,章姐,你真够细心的。”
章彬彬笑笑:“啥细心呀,不过警服比你多穿破几十套吧!”
其实,我又何尝不爱穿便装?自从穿上这身多了几分庄严而少了许多柔美的警服,女性的特质在我身上消失了不少。我换上一条公主牌牛仔裤,一件苹果牌大红T恤衫,觉得又找回了学生时代的顽皮和潇洒。章彬彬穿一件花格子短袖衬衫,蓝的确良西装裤,脚上一双白球鞋。她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问道,“怎么样?小任!像个乡村大嫂吧?”
我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说:“很好看,像个乡村女教师。
但是端庄有余,时髦不足。太老派一点,你为什么不穿T恤牛仔呢?当然,你如果穿裙子肯定会更好看。”
章彬彬说:“老啦!我老公给我买过好几件T恤,花短裙,一直压在箱底,我不敢穿。”
“章姐,其实你只要稍稍打扮,你还是很漂亮的。”
“如今可不敢说漂亮了,想当年在兵团文宣队当演员的时候”
“那一定非常漂亮的,全兵团有名的‘小铁梅’呀!”
“可是现在老了,老了老了!”章彬彬唱了一句京戏:“十八年就老了个王宝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问章彬彬:“你在清水潭女监当了二十多年警官,把青春都献给了这些女犯,你难道一点也不后悔吗?”
章彬彬说:“工作不顺利的时候,受到委屈的时候,我也会后悔的。我当年的兵团战友,许多人后来都上了大学,我相信只要给我继续上学的机会,我很有可能成为一名好教师,成为一个好演员,或者,成为一名好记者。但我过早地穿上这身警服,从此就走不出清水潭。不顺心的时候,也会有点委屈。但是,一到过年过节,我会接到许多贺卡和慰问信,都是刑满出狱的女犯和女犯的亲属寄来的,说她们怎样开始新的生活,怎样想着我念着我,有的女犯还当上女经理、女老板,成了劳动模范和先进人物我就感到心里挺踏实的!”
我说:“章姐,我看出来了,能像你这样热爱这份工作的,现今实在太少太少!”
“也谈不上热爱。”章彬彬说:“我觉得这是一种责任。医生给病人看病,能延长人们肉体的生命,当然很有意义;我们做一名监狱管教员,工作虽然非常平凡,可是拯救了多少人的灵魂!
这不仅提升了人们的生命价值,同时也保障社会的安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我静静地听着,觉得这些朴素的话由一个朴素的人说出来,像金子一样闪光。
正说着,给我们当向导的乡妇女会主任严大姐来了,我们吃过早饭,就结伴上路。
从黄檗乡到吕家坳只五里路,并不算远,在平原上甩甩手就到的。可是这里的路不好走,出了小镇,就开始一直不停地爬山。羊肠小道大都用石头砌成,逼仄而陡峭,有些地段遇上一爿山梁就是一整块巨大的岩石,先人们在悬崖绝壁上凿开一条天梯一般的石蹬小径,我攀缘而上时,有一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我蓦地想起好些年前,吕金妹和她的小同学陈彪从吕家坳下山来上初中,这一段山路每天要走一个来回,一年是三百多个来回,三年就是一千多个来回,他们的爱情,也许在风雨兼程中指天盟誓,也许在艰难跋涉中相互扶持,也许在亦步亦趋中洒下多少欢笑,怎么说吹就吹了呢?
一路上,章彬彬和严大姐聊起吕金妹家的情况。她问吕金妹入狱后,她的父母亲人有什么反映?她的男朋友现在有没有娶亲?他们怎么不去看望吕金妹?严大姐一一作了回答。这个吕家坳可是个又穷又落后的小村子,就在前些年,连寡妇改嫁也会受人非议的,吕金妹犯了做“鸡”的罪,整个村子都觉得被这个坏姑娘丢尽了脸,把她父母骂得抬不起头,想去探监也不敢去了。
那个陈彪呢,听说倒是一直等着吕金妹的,他们自小有感情,高山大岭的,娶个老婆也非常不易。可是他哥极力反对,这里有观念问题,更有说不出口的私心。陈彪不是用吕金妹挣来的钱建起几间小瓦房吗?陈彪他哥大概想图这房子用来自己成家立业,就一个劲泼陈彪的冷水,不让陈彪继续这门亲事。
章彬彬一路上走得很慢。我知她的腿有痛风症,怕太累了腿脚出毛病。同时,她又寻根刨底地跟严大姐闲扯穷聊,村子到了,该知道的情况,她已经大体知道。由此足见一个老警官的干练和精明。我想,章彬彬要找些什么人,进行怎样的谈话,早已成竹在胸了。
我们上到半山腰,看到一片苦槠树林,转进一个倒U字形的小山坳,十几户平房茅屋高高低低地趴在山窝里,严大姐说那就是吕家坳。
我们迳直找到村民小组长的家。小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农民哥,听说我们是清水潭女子监狱来的,有点儿紧张,一面过分热情地留我们喝茶,一面很可能就差个什么人去吕金妹家通风报信了。
我们喝过一杯茶,由村民小组长领着到吕金妹家。她的父亲、哥哥、嫂嫂和妹妹都在厅堂里严阵以待;但是,惟独不见吕金妹的母亲。
我们几个落了座,章彬彬刚说到来访的目的是要向他们通报一下吕金妹的情况,吕金妹的父亲,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小老头,就抢着嚷嚷:“这个杀千刀的野妹子呀,这个千人骑万人踏的臭婊子呀,她十几岁就老惹我生气,是被我赶出家门的,她外出打工就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我们早就恩断义绝,不认她这个女儿,,
不难判断,吕老汉对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顾虑重重:他们担心牵连到自己身上有一份责任,特别是担心会追查吕金妹往家里寄钱,甚至会受到经济上的损失。所以,他一开头就一个劲穷嚷嚷,以示早与女儿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