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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接着,吕金妹她哥、她嫂和妹妹也都同仇敌忾,表示对吕金妹的不满和声讨。从这里我不难看到,我们国家数十年连绵不断的政治运动,在人们心头投下的阴影至今没有消除。许多人一失足成罪人,其家属和亲友,头一个反应,就是划清界限自保平安,至于拯救和帮助失足者,倒成为下一步的事了。

章彬彬静静地听完他们的话,冷冷地问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话?”

吕老汉声音响亮地回答:“真话,一百个真话!”

章彬彬把目光转向当哥哥的。他哥哥的调子稍稍低了些:

“真话!警察同志,我们还敢骗你!”

章彬彬又把目光转向姑嫂俩。这两个年轻女子就目光躲闪,回答得更加含糊了。

章彬彬这才以少有的严肃口气说:“好!你们都说得很清楚,很硬气,这个吕金妹跟你们是没有一点关系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吕金妹犯的罪并不重,上头已经给她改判,很快就能出狱,而且要帮她安排工作,这需要有家属出面担保,你们当爸当哥的都说跟她早就断了关系,这事我们只好回去如实汇报了。”

我真没想到章彬彬会来这一手,她说得非常认真,非常严肃,把吕金妹的亲人们都蒙住了。吕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说:“这、这、这个手续,如果一定要我、我们去办,我们就去办吧!”

章彬彬说:“不行!你们都说吕金妹跟你们脱离关系了,这个手续怎么办?”

吕金妹她哥也抢着说:“可村里人都能证明,吕金妹原来是我们家的人。”

吕金妹她爸说:“瓜儿离不开秧,崽儿离不开娘。再怎么说,金妹也是我吕家人嘛!”

章彬彬问道:“吕金妹是你们吕家人,可怎么没见你们谁去探过一次监?”

吕老汉等人又犯了傻,大眼瞪小眼地愣住。

章彬彬提高声音问道:“吕金妹的妈妈呢?我们也想知道她老人家的态度。”

吕老汉等不敢吱声。静场好一会儿,只听卧房里一阵响动,一个蓬头垢面的大娘摸摸索索走出来,悲悲切切哭嚷道:“同志呀,同志,我早想去看我女儿呀!昼思夜想的,也不知流了多少泪,你们看,我眼睛都快哭瞎了!可是,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就是拦住不让我去!走,走,走,我这就跟你们去看我女儿!”

章彬彬扶着大娘在自己身边坐下来,给了她一番安慰,然后对大家说:“非常抱歉,你们不肯对我说实话,我也只好诓你们一回。实话对你们说吧,吕金妹那个罪呀,说重不算重,说轻也不算轻的,判了十二年。如果她在狱中好好改造,就能不断减刑,六、七个年头也就出来了。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出来时还不上三十,还有很长的路好走呢!你们可好,当爹的,做哥的,连个信也不给她回,你们心里说得过去吗?吕金妹的事早结案了,不会追究家属任何责任。但是,她走上犯罪道路,有没有你们一分责任?她一次又一次寄钱回家,你们看,新房子也建起来了,当哥哥的娶了嫂子,做妹妹的也上完了中学,你们收到吕金妹大笔大笔钱款的时候,不会想到她来钱的路子不对?你们写信劝过她没有?批评教育她没有?好,出了事,你们一推六二五,跟她断绝关系,你们还算人吗?我告诉你们吧,不要说像吕金妹这样的只判十来年的女犯,就是判死缓的,判无期的,只要法律没有宣判他们死刑,我们监狱都有责任关心她,教育她,改造她,她们将来回归社会才能重新做人。你们倒好,亲爹亲妈亲兄妹,还想抛弃她,你们说,她还有啥盼头好活着?还怎么能改造好?你们过去已经把她往火坑里推了,现在还要往她身上再踩上一只脚?你们的良心都到哪去了呢?”

真没想到,文质彬彬的章彬彬说出这一番话,是如此掷地有声,入情人理,把吕金妹全家人,不,应该说是把吕家坳全村人(因为这个村子不大,一听说女监来了两名警察,全村老老少少都拥来看热闹)都震慑住了。几十年来,我们的社会舆论强制人们只认一个死理—人一犯了罪,特别是进了监狱,那就是人民的敌人,亲人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惟恐避之不及。现在由一个罪犯的克星—人民警察,亲口说出这番话,罪犯的家属不能不打心眼里信服。

这个门里门外、厅上厅下都挤满了男女老少的场面,静默了好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怯生生地说:“请问同志,除了吕金妹的亲属,别人能不能去看望她?”

小伙子留着小平头,穿一件短袖衫,在许多灰头土脑的山民中,算是长得相当英俊的一个,我就猜想他很可能是吕金妹的男朋友陈彪。果然,章彬彬反问他是什么人的时候,他回说他是吕金妹的老同学。

章彬彬就非常风趣而友善地笑了:“你叫陈彪,对吧?我知道你不止是吕金妹的老同学,还是她的男朋友。你们曾经有个约定,吕金妹外出打三年工,挣了钱给你盖起几间瓦房,她就回来跟你结婚。有没有这回事?”

陈彪不置可否,满脸通红。

章彬彬又说:“我们知道,吕金妹可是寄了不少钱给你的,瓦房盖好没有?”

陈彪不敢笑了,神色张皇地低下头。

满厅堂的男女老少们却轰地一声笑了,还用山里的土话叽叽喳喳议论。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但我相信他们是说这位女警察是何等厉害。

章彬彬再追问一遍,陈彪还是手足无措,头低低的站着,对章彬彬的问话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但是,人们惊讶的表情和善意的哄笑,已经证明章彬彬所说的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这时,又有一个比陈彪稍稍年长一点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结结巴巴地对章彬彬说:“警察同志,你们可不能乱说呀!

我们家的瓦房是自己挣钱盖的,可没有花她吕金妹一分钱。”章彬彬问道:“你是陈彪家什么人呀?看把你急的!”

那人说:“我是陈彪哥哥陈虎。”

章彬彬说:“正好,我们正想找你谈谈呢。看你这人的名字就吓人,虎呀豹的,好厉害!真想虎口一张,就把人家吕金妹寄来的钱一口吞下去?是不是?”

“同志,同志,你、你、你怎么这样说话?”陈虎吓得有点结巴。

章彬彬口气和缓了些,说:“吕金妹有没有给陈彪寄钱,不是你陈虎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吕金妹心中有数,陈彪也心中有数,乡邮电所还有存根,何年何月何日寄了钱,一次寄多少,都一笔一笔有案可查么!”

陈虎结巴得更厉害了:“你们你们警、警察,也、也管得太宽了吧,除了管、管、管犯人,还还、还管、管、管得了人家盖房子?”

章彬彬的脸色陡地严肃起来,说:“陈虎同志,我们有责任跟你们宣传一点法律知识。犯人虽然判了刑,虽然蹲了监狱,但是,只要不是判极刑的,只要不是犯贪污、受贿、走私、贩毒罪的,像吕金妹这样的犯人,她的私人财产是受到法律保护的;还有,犯人的婚姻和爱情,也受到法律保护。局外人如果加以干涉和破坏,造成不良后果的,可要负民事责任或者刑事责任。”

章彬彬居然在这里上了一堂生动的普法教育课,让这些几乎生活在世外桃园中的山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而那个觊觎弟弟房产的陈虎,却不知何时,悄没声儿从人群中溜走了。

人们散去后,我们特意把村民小组长留下来,跟乡妇联主任严大姐一起开了个小会。章彬彬请他们一起调解陈彪兄弟的关系,还要做好村民的工作,不要歧视、唾弃服刑犯,给吕金妹更多关心和温暖,这样才有利于她的改造,将来可以重新做人。大半天忙下来,不觉日已偏西。我们赶在日落之前下山,是来不及了。更何况,吕金妹父母兄妹全家出动挽留,那哭瞎了眼的母亲和妹妹,还有陈彪,又说第二天要跟我们的车去女监探望吕金妹,盛情难却,我们也只好住下。

吕金妹哥哥是个枪法非凡的猎手。他提着鸟铳到后山转了一圈,只听几声枪响,一会儿,就拎着两只斑鸠和一只野兔回来。

于是这天晚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全真的山珍野味。

夜里,严大姐跟村民小组长女儿搭铺去了,吕金妹的嫂子把新娘房让给了我们。她显然把城里干部的洁癖估计得过于严重,和小姑一起撸走了床上所有的卧具,换上一套从未用过的新被新褥新枕巾,弄得我在全新的棉布的清香中,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另一头的章彬彬也不停地翻身响动。

“章姐,你是不是痛风病又犯了?”

“是啊,我这腿真不争气,稍稍劳累一点,就跟我过不去。”

“我帮你揉一揉,怎么样?”

“不,腿上的毛病倒不碍事,在热被窝里焐一会儿就会好的。”章彬彬轻声说,“我是想我的小黛唉,小黛这会儿也不知道睡下没有?她睡觉不老实,老是把胳膊撂在外头”

“放心吧,章姐!小黛的干妈会给她盖好被子的。”

“是吗?”章彬彬的话音愈来愈微弱了。一会儿,我听到她轻轻的鼻息声。

吕金妹——

怪了,这些天同改们都用怪怪的目光瞅我,干部们也用怪怪的目光瞅我。她们背着我嘀嘀咕咕,我一走过去,她们啥都不说了。干部还说我是不是犯了什么病,要我去看医生,开来一大堆药片。又不是巧克力,我才不吃哩!我什么病也没有。一百多斤的粪桶我挑起就跑,一大缸子牢饭我哗啦哗啦吃个精光。我有病?有啥病呀!如果硬要说我有病,那就是心里有点病。最近我老是睡不好,头一挨枕头就做梦,老梦见我妈,我妹,更多时候梦见陈彪那个小冤家这样,我白天没精打采,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嘿,大家就说我有病。我有啥病?你们才有病哩!

因为精神不好,我最近干活手头就慢了下来。我的劳动积分一下子拉下好多,心里就有点害怕。我怕“宽管”没份,减刑更没份,莫非真“要把牢底来坐穿”啦!今天我下了车间,一开始就暗暗使劲儿。我的活计是制鞋流水线的最后一道工序,把已经胶贴好的鞋面与胶合好的鞋底再胶压在一起,完成这道工序,这双球鞋、运动鞋就算制成了。但是,我的活计要比单纯胶贴鞋面和胶贴鞋底难得多。那两项活,是平面的黏胶,比较简单;我的胶贴又有曲线又有弧线,又有平面又有立体,技术比较复杂。过去,我干这活老是心不在焉,常出次品,也不知被大队长剋了多少次,更不知被她扣了多少分。自从那天关了禁闭,不,应该说是自从那天章副大队长给我一瓶清凉油,又苦口婆心跟我谈了一次话,我心里比较舒坦,活儿就干得比较顺手了。我把鞋面的下沿和鞋底的外侧,糊上一层强力黏胶剂,放进鞋模子里一压,然后用小鎯头笃笃笃敲敲结实,这双鞋子就在我手里做好了。

这一年来,我也不知做成了多少鞋?在这小板凳上一坐下来,除了起身解手—我情绪不好的时候解手就特多—我自己也像被强力黏胶剂黏在小凳子上。我一会儿糊胶水,一会儿抡小鎯头,双手的动作也和机器一样有节奏。不止是我,所有女犯一进车间,必定都要成为一台活机器。也不知怎么搞的,活是愈来愈多了,容不得我有一点点分心,更容不得我双手停下来,我像只陀螺不停地转动,让自己的脑子麻木,让自己的脑子也成为一瓶糊里糊涂的胶水,什么也不会想,什么也不能想,这漫长的时光反而易过一些。一天一天熬着,一月一月熬着,我来到这个倒霉的地方,快七百九十天了吧!

我把一双已经完工的运动鞋放进一只大纸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又拿起另一双鞋面和鞋底,正准备开动我这部会说话的制鞋机的时候,王管教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吕金妹,你出来一下!”

我跟王管教走出车间。王管教说:“吕金妹,你妈妈你妹妹来看你了,在会见室,你快去!”

我妈?我妹?这是在我梦中想过几百几千遍的啊!可是有人跟我说,这会儿我妈我妹来了,我又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报告管教,你说什么?我、我没有听清楚。”

王管教把话重复一遍,我才结结巴巴说:“这、这、这怎么可能?王管教,你有没有搞错?”

王管教说:“一点没错。就是叫你!章副大队长和任中队长,昨天专门开车,去把你妈妈和妹妹接来啦!”

这下我听清了,相信了,我拔腿就往走廊的大铁门跑去,王管教叫住了我:“吕金妹,你去换换衣服洗个脸吧!”

我匆匆跑回号房,换了身干净的号服,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前两天我还从田野上采些草莓、指甲花什么的,又涂口红又染指甲哩,被中队长和管教们狠狠剋了一顿,我无心打扮了,脸也不洗,头也不梳,这会儿我妈来了,我妹来了,我总不能蓬头乱发去见她们哪!左照照镜子,右照照镜子,觉得还算头面清爽了,我才脚步踉跄往外跑。

我跟着王管教走进会见室的时候,看见章大队长、小任中队长陪着我妈我妹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她们都一身尘土灰扑扑的,还真是刚下的汽车哪。隔着一溜水泥横台,我从酸酸的喉咙头挤出一声“妈!”就说不出话。我妈叫着:“金妹!金妹!”她举起双手,毫无目标地在空中摸索。

我妹就说:“姐,你站过来呀!妈想你,把眼睛也哭瞎了!

她想摸摸你,你站过来!”

我的天呀,我看见我妈的眼睛果真蒙着一层白翳,目光空空洞洞的,脸上那种麻木的表情也正是许多盲人的表情,顿时,我就万箭穿心,抱住我妈一个劲哭。我妈伸出一双老树根一般的手,抖抖索索地在我身上抚摸。她抚摸我的头发,抚摸我的额头,抚摸我的眼角,抚摸我的腮帮最后,就不停地捏拿我的胳膊我的手。我妈我妹说不出话,我也说不出话。我妈一双手,既代替眼睛又代替嘴巴,我“听”懂了,她的抚摸是一种询问和哭诉:金妹哪,你怎么会犯下恁大的罪?都是家里逼着要你寄钱寄钱,你才落得这个下场呀!你瘦了吗?老了吗?哎呀呀,看看你这双手,疙瘩垒疙瘩的,也像妈的手!

我抱着我妈说:“妈,你别哭!都是女儿不好,害你眼睛都哭瞎哩!你千万别再哭了!你老放心,干部们待我很好。小妹,你们一定要把妈的眼睛治好呀!”

我妈说:“金妹哪,你爸你哥都不是东西,不让我知道你的死活哪,今天看见(她哪里能看见呀!)你还壮壮实实活着,我就放心了!这里的警察同志,都是天大的大好人呀,她们自己开着车,又翻山越岭到我们吕家坳,叫我和你妹来看你,看看,政府这样好!干部这样好!金妹,你再不好好改造,你真的不是人哪!”

我妈我妹一定还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可是任中队长看了看表,说:“大妈,时间到了!一般犯人会见亲属只有半点钟,你们都快说了一点钟了。”

章大队长也眼睛红红地说:“吕金妹,就谈到这里吧!你妈坐了一天车,也该歇一歇。”

会见就要结束时,我妹吞吞吐吐对我说:“姐,外头还有个人”

“外头还有个人?谁?”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我妈我妹都支支吾吾的,想说又不敢说。我急了,就催她们,到底是谁?来了又不见我,想把我急死了怎么的!

我妹说:“姐,陈彪也跟来了。他怕你生气,不敢进来,在外头候着,他就听你一句话:见,还是不见?”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栽倒在地。天呀,他来干什么?

我蹲号子快两年了,他连片纸只字都没来过,今天来干啥?再说,再说,我哪有脸见他呀!

我坚决摇头:“算了算了!不见!不见!”

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就劝我说:“吕金妹,还是见一见吧,人家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大老远赶了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暗想:他对我也许还是旧情未断呢?就说,“好吧,大队长,我听你的。”

任中队长对着大厅的门外喊了一嗓子:“陈彪,陈彪,你进来吧!”

那个小冤家头低低地走进来。他的脸膛还是像紫檀木一样黑黜黜的,胸脯还是那么鼓鼓的,身板还是那么挺挺的,一切都和我常常做梦见到的那个人没有两样!眼泪哗啦一下就蒙住了我的眼。我就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到底是怨我?恨我?还是原谅了我?哦,他怀里抱着一大堆啥东西?哦,有鸡蛋、鸭蛋、藤梨、米糕什么的,全是我们吕家坳山里出的土特产。他咚咚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就在他刚刚抬起眼睛朝我看过来的一霎那,我“哇”地大哭一声,向号房逃去。

王管教和任中队长想拦我,终究没有拦住。

任思嘉——

吕金妹的母亲、妹妹和男朋友来探监,对吕金妹心灵上的震撼可想而知。我发现就是从那一刻起,吕金妹的神情忽然有了转变。她看人的目光不再那么木呆呆的了,也不再在人前人后傻笑。但是,我看见她眼里常常挂着泪水。显然,她妈、她妹和陈彪,对她患的桃花癫还真是一剂良药。我们担心她受不了如此强烈的精神刺激,闹出啥毛病来,甚至走绝路,特意派了9号号房的几名女犯值夜班,又交待林红、王莹、董雪夜里多查几遍房。

幸好,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上午上班,我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吕金妹就在门前喊“报告”,得到我的同意后,她走了进来。我看见她两只丹凤眼红肿得像桃子似的,就想她昨晚肯定是一宿没睡。

“吕金妹,你有事?”

“报告中队长,我妈她们回去了吗?”

“她们昨晚在女监招待所住下,现在还没走吧。怎么,你还想见见她们?”

吕金妹慌乱地说:“不,不!我知道监狱的规矩,表现好的‘宽管’犯人才准许一月探一次监,一次会见不能超过半点钟。

我是个‘严管’犯,干部照顾我,让我妈我妹跟我一见面就谈了一个多钟头,我不敢有什么要求了。”

我说:“你跟你男朋友还没说上一句话呢,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要是愿见,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吕金妹犹豫一会儿说:“不见了,不见了!我已经写好一封信,请中队长帮我转给他,好吗?”

我点了点头。吕金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车间干活去了。

信没有封口,我从信封里掏出一张信笺。信笺横向折成三叠,纵向折成五叠,上部折成一个三角形,下部又分两叠折成个矩形。把信笺搁在桌上,像个下跪磕头的纸人,一副谦卑可掬之状。这种折叠信笺的格式,是由谁发明的已不得而知。但我检查过许多女犯发出的信件,信笺大都是这个折法。我有时会把那些折成跪拜状的信笺搁在桌上默默地看,静静地想,一般来说,女性罪犯的心理素质大都比较脆弱,一进了号子,罪犯意识就渐渐根深蒂固,给人写信的时候也总觉得是低人一等抬不起头。

吕金妹的钢笔字写得相当清秀。她写道:

陈彪:

我一千个对不起你,一万个对不起你。我做了那样的丑事,真是没脸见你了!我不希望得到你的原谅,也不敢屠(奢)望得到你的原谅。

小时候,我们俩一起小学毕了业,又一起去乡里上初中。每天一个来回,要走十里山路。饿了,你给我采野果子吃;冷了,你把衣服给了我;下雨了,你把雨笠让给我。有一次我不小心崴了脚脖子,是你背着我。你好大的力气呀,像一头小牛犊,把我一口气驮回家。

小时候,那日子是多么美丽(好)啊,但是永远过去了,就当它是南可(柯)一梦吧!

听说你们家已经盖起几间小瓦房,你趁早寻个可心的人儿结婚过日子吧!你千万不要等我,我坐牢还要坐好多年。

请你忘记我。我决不冤(怨)你。

祝你幸福!

罪人

吕金妹

除几个错别字,信写得很通顺,感情也表达得恰到好处。当今社会的某种诱惑,除了毁灭了一个可爱的姑娘,也同时毁灭了一对年轻人的爱情,我不能不为之惋惜!我默默坐了好一会儿,让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才去招待所找陈彪。

我说:“陈彪,很遗憾,吕金妹不愿来见你,但是,她给你写了一封信。”

陈彪默默地接过了那封信,反反复复瞅,好久好久不说话。

吕金妹的瞎眼妈妈瞪着空洞的眼睛,不安地问:“金妹信上说些啥?嗐,这孩子!”

吕金妹的小妹要求陈彪念一遍,陈彪不念,把信递给她。吕的小妹就轻声给母亲念了一遍。一边念,一边抽抽嗒嗒哭起来。

的母亲倒是强抑住自己的感情,静静地面对陈彪,说:“孩子,金妹就等你一句话了,你就给她一句话吧!我那妹子是对不起你的,主意你自己拿!”

陈彪依然沉默着。看来他心里一定翻江倒海,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就把吕金妹的周记本拿给陈彪看。

我说:“陈彪,吕金妹做出那样的丑事脏事,自然是很对不起你的。她在狱中已经后悔莫及了。你看她这个周记本上,一页一页都写满了‘陈彪’、‘陈彪’,可见她心里一直想念你。再说,她这封信,虽然叫你不要等她了,可这不是她的真心话,她这信是一边流泪一边写的。你看,信笺上还有她的泪痕呢。从我们监狱的角度来说,社会上能够给罪犯伸出援助之手,我们都非常高兴。何况你们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当然,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完全是你个人的自由。你就表个态吧,我给你捎话。”

陈彪又沉默好久,终于开了口:“中队长,实话对你说,我的心里也是乱糟糟的。本来,我想来看看吕金妹,当面说说清楚,我们就各走各的路。来这里一看,她那么痛苦,一再说自己错了,还有,你们管教对她那么好,真像老师对学生一样,我、我、我哪能狠心扔下她不管呢!咳,我昨晚也想了一宿呀!我是想通了,中队长,请你转告吕金妹,只要她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我陈彪等她一辈子!就是这话。”

吕金妹母亲一下子抓住陈彪的手,一个劲地抖抖索索的。吕金妹的小妹泪痕未干的脸也绽出了笑容。我掂量出,陈彪这短短几句话,对吕金妹真是一张救命符。

晚上,我把陈彪这几句话捎给吕金妹,吕金妹的激动和感动自不用说。她几乎是咬紧了牙关向我保证:“中队长,你看着好了,从今往后,我吕金妹如果再犯错误,再表现不好,我、我就不是人!”

打那以后,陈彪常常给吕金妹来信,也像谢芳的男朋友一样,每月来探一次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真是“心病还要心药医”,吕金妹的桃花癫很快不治而愈。她不再偷偷抽烟,不再骂人打人寻衅闹事。当然,我不能说吕金妹一下子就改造好了,她能把情绪稳定下来,愿意改造上进,就是个很大的成绩。

女犯在狱中表现如何,小自一间号房,大到一个中队、一个大队,某几个关键人物往往起着领头作用。关键人物如果一味消沉、绝望,甚至违规抗改,消极因素就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这个中队、大队就别想管理好;反之,那几个关键人物如果能端正态度,自觉改造,积极因素也会像春雨后林子里的蘑菇,悄然疯长,蔚然成风。因为最挠头的关飞鸾、吕金妹有了显著转变,其他女犯的情绪也很快稳定下来,学习和生产都走上了正轨。于是,第三季度之初,先进中队的流动红旗就悬挂在我们三中队的队部门口。

章彬彬——

天麻麻亮的时候,我家对面建筑工地上电锤打桩震天撼地的一声巨响,把我从酣睡中惊醒了。接着,街上的汽车声、叫卖声、吵嚷声像潮水涌来,我再也无法合眼。省城和清水潭就是不一样。山区那种无边的宁静,清新的空气,大城市有钱也难买。

如果我这会儿还在“女儿国”的小房间里,也许睡得正香呢。但这时我是在省城的家,把头枕在崔一峰粗壮的胳膊上,像一叶小舟泊在风平浪静的港湾里,幸福感在我心中微波荡漾。哦,作为一名女警官,在漫长的岁月中,夫妻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这回,省司法厅有个小型的罪犯管教经验交流会,赵监狱长照顾我,让我公私兼顾,就来了一趟省城。

一会儿,崔一峰也醒来了,对着我的耳鬓轻轻说:“你再躺一会儿吧,我起来弄饭给你吃!”

我说:“我也得起来。我今天还得去看看梁佩芬。”

“你还敢去看梁佩芬?人家生病的时候,求你办个保外就医,你都不肯出力,人家不把你骂个狗血淋头!”

“嗐,她要骂,就让她骂一回吧!”我有些无奈地说,“我们毕竟是兵团的老战友,姐妹一场,她已经保外就医好几个月,我不去看看她,心里总像欠她一笔账。还有,自从梁伯去世后,梁伯母一直瘫在床上,也不知怎么样了,我也得去看看呀!”

吃过早饭,我上街买了些水果和滋阴的补品,就“打的”去省干休所。梁建成老厅长是“三八”式老干部,离休后安置在干休所。梁佩芬在西源市犯了罪,在当地不好意思待,办好保外就医手续,也早就来省城老母身边休养。站在梁宅门前,我举起手来要摁门铃的刹那间,心里还充满矛盾和不安。我设想患了肝炎和胃炎、胃溃疡等等病症的梁佩芬肯定是面黄肌瘦、病病快快,当初她提出保外就医的要求时,我竟一口回绝,现在该如何解释和表示歉意呢?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叫开房门,迎面站着的梁佩芬,我几乎不认识了。她养胖了,尖下巴变成双下巴,黄瘦的脸变成红扑扑的脸,透过她身上丝绸面料的睡衣,我看见她的背部和腰间一圈厚厚的赘肉,十分显眼而难看地鼓突出来。这哪儿像个重病缠身的人?

我和梁佩芬,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里,像陌生人那样对视了好一会儿,梁佩芬才万分慵懒地开了口:

“哦,是大队长!你找我有事?”

她没有叫我“彬彬姐”,而是叫“大队长”,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都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冰块。我心中打了个寒颤,马上意识到她对我的误解和记恨有多深刻,这次登门探望是不是自作多情多此一举?

我说:“佩芬,我来看看你!”

“哦?怎么敢当!怎么敢当!”梁佩芬摆了摆手,脸上依然毫无表情。“请进吧!”

国家分配给梁老这一级老干部的住房,相当宽敞,但是,室内装修远远不及当下一些官员们的住宅那么精美豪华。我们在客厅落了座,小保姆给我沏了茶。我慢慢地品了几口,心里斟酌该说些什么话。我一辈子都在女监跟女犯们打交道,不擅于交际场合的辞令,想了半天,说出来的话还是直通通的。

“佩芬,看你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这一段养病还是很有成绩的。”

“好?好什么好呀?”梁佩芬蛾眉微蹙,一副东施效颦无比愁苦模样。“不过是家里营养好一点,环境静一点,又不要干活,自然就养胖了些,这全身的病呀,一年半载怕是好不了的。”

我说:“非常抱歉!你最初提出保外就医的时候,都怪我关心不够,没看出你身上有什么病,竟没帮你的忙。”

梁佩芬脸色立即难看起来:“没看出我有什么病?有的人的眼睛就是特别,有什么办法?在你看来,我这会儿吃得胖胖的,也是没有什么病呢!”

我心里被剜了一刀,立时如坐针毡:“佩芬,你不该这样说话,你知道我头上戴着大盖帽儿,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可是,我后来能跳出高墙铁窗,也总得有一两个戴大盖帽儿的人给我帮忙吧。”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谁?”

“哦?”梁佩芬满心狐疑地翻我一眼,“你想盘根刨底,再把我逮进去?告诉你,你办不到,我的保外就医,可是有大医院的诊断检查,又有欧阳书记批示的。”

我完全没有想到,由于我没有帮上梁佩芬的忙,她对我已经满怀忿恨。我诚心诚意前来看望她,她也神经过敏,以为是对她进行侦查了。我委屈得眼泪快要掉下来,说:“佩芬,看来我今天不应该来的。你自己保重,我这就告辞了!”

我正举步向门外走的时候,梁佩芬叫住了我:“慢!你带来的东西,请你带回去,我是一个罪犯,哪敢消受大队长的礼品!”

眼泪从我眼眶里一下子就退回去了,我瞅也不瞅梁佩芬一眼,回身拎起我带来的礼品。我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就是扔在街头喂狗,也不愿留给你梁佩芬。但是,当我正要跨出房门的时候,有一个老人病弱的声音传来:

“是不是彬彬来啦?怎么不来看我?”

随即,梁家的小保姆也追了上来,把我领到梁佩芬老母的卧室。我今天来梁家,除了看梁佩芬,原也想看看梁伯母的,被梁佩芬讥诮了一场,竟把这桩要紧事儿忘了。

二十多年前,我和梁佩芬一块在兵团当文宣队员的时候,梁伯母才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节假日我们回到梁师长家,如果他们家的鸡窝里还掏得出两个鸡蛋,准是佩芬和我一人一个;如果伯母亲手做了两双布鞋,肯定又是佩芬和我一人一双。梁伯母的慈祥和能干,我是毕生难忘的。现在,我走进伯母的卧房,看见伯母病快快地躺在床上,我心里紧缩一下,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她年轻时的一点影子了。她老了,脸上皱纹纵横,头上白发如雪,握住我的一双手,黄不叽叽、抖抖索索的,像一双皱巴巴的橡皮假手。

我说:“伯母,这些日子身子骨可好些了?”

伯母说:“哪能好呢?推一天算一天吧!”

我不由黯然欲泪:“咳,我还在那山沟沟里工作,不能常来看看伯母您。”

伯母眼里也噙满了泪水:“彬彬哪,你有这份心,伯母就高兴了!你梁伯活着的时候,咱们俩老常说,彬彬那闺女才是个难得的好干部。咳,瞧瞧咱们那个吧”

我怕老人伤心,连忙摆手止住:“伯母,别说这个了!佩芬能够出来,慢慢把病养好了,您老就少操心了!”

歇了会儿,伯母轻声问道:“你们刚才吵嘴了?”

我摇了摇头:“也不算吵嘴,只是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说话大点儿声。”

伯母说:“别瞒我了,你们刚才吵嘴,我都听到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按说,佩芬也没啥大病的,你按原则办事,一点儿错也没有,佩芬在我跟前埋怨你,被我骂过好多回。可是话又得说回来,你看,我落到这个地步,起不了床;婷婷还不到上学年龄,能放心让佩芬老关在那里面吗?我早也想,晚也盼,把心都操碎了呀!好在杨罗亭在外头人面熟,托了门路,好不容易才把佩芬弄出来。”

我不让伯母往下说:“别说了,伯母!就当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不!这事让你知道了有好处。”梁伯母很固执,坚持着说下去。“佩芬人虽然出来了,却一直心神不定。她怕假期满了,或者事情露馅了,还得提溜进去再关十几年。就今天吵,明天吵,吵着求我给欧阳书记写了封信,她亲自去见了欧阳书记。欧阳书记可看重战友情谊了,亲自在上头批了几句话。你看,我这里还有他的批示的复印件。”

伯母说着,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封复印的信。看得出来,信是杨罗亭代笔的,落款却是梁伯母。内容是说梁佩芬自幼患过肝炎,身体不好之类,要求长期保外就医。在信笺第一页的抬头空白处,欧阳书记用漂亮的行楷批了两句话:

“如果梁佩芬确实有病,请司法部门按有关条款,准许她长期保外就医。”

聪明人一眼就看得明白,这两句话批得非常艺术而灵活。第一句是欧阳书记为自己设置了安全保险,第二句话才是关键所在。下级部门一般没有人不愿做顺水人情而积极效力的。

我把信折叠好,放回伯母的床头柜,同时含含糊糊地应付着:“伯母,有了欧阳书记的批示,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彬彬,你也看到了,咱这个家呀,老的老,小的小,我又活不了多少日子了,真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佩芬的事,我就拜托你了!”

伯母半倚在床上,白发苍苍的脑壳无力地枕在床头,饱含泪水被细密皱纹包裹着的一对老眼,定定地盯着我。哦,七十多岁的老人了,那微弱黯淡的目光,几乎是白昼与黑夜交接时的最后一缕捉摸不定的夕照,说灭倏然就会灭的,瞅着也叫人心酸,我哪能忍心说出有违老人心愿的话呢?

“伯母,您放心!”我自己都听见我的声音有些酸涩。“就当我没有来过这一趟,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后来,我一直后悔,作为一个晚辈,我这样安慰老人当然是人之常情;但作为一名警官,我的许诺有违我的职业道德。我将在心里自我谴责一辈子。

伯母枯瘦的双手抓住我,久久不放我走。我发现伯母仿佛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又不好启齿。当我一再看表,要起身告辞时,伯母终于还是把她最为忧心的一桩事告诉了我。她说,杨罗亭把佩芬送到娘家来养病之后,自己老待在西源市,很少很少来看佩芬,就是来了,也没有好言好语,说不上三句话就翻脸吵架。有一回,杨罗亭那小子还动手打了佩芬。伯母为女儿的委屈不知哭了多少回。伯母问佩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开初佩芬一直不肯说,伯母就愣哭愣哭,佩芬无奈,这才不得已透露:那个大流氓杨罗亭早在西源市养了个二十来岁的“小蜜”

伯母一边抹泪一边咬牙切齿骂道:“这个杨罗亭,心肝真喂了狗呀!他是个啥东西?十多年前还是个中学教师,连个教研组长都当不上,要不是沾咱老头的光,沾咱佩芬的光,他一个教书匠,能当上市经委主任?现在翅膀长硬了,就过河拆桥,就恩将仇报,他还算个人哪!”

我一边听着伯母气呼呼地数落,一边心里想:杨罗亭原来是这么只“中山狼”。但是,在梁佩芬蹲监狱的时候,他一次一次来探监,那么急切地想把妻子弄出去,显得恩恩爱爱的样子,和伯母说的完全是两个人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伯母还说了许多气话。她说,她恨自己实在老了,瘫在床上,不能去西源市找杨罗亭算账;手又颤颤抖抖的,想写封信骂他也动不了笔;挂长途电话吧,杨罗亭那狗日的接也不愿接。

对伯母这些话我深信不疑。年轻时伯母是梁老那个独立师卫生队的指导员,后来,跟着梁老下地方,在公安部门当一名不大不小的官儿。几十年的革命生涯把她锤炼成一个精明能干的女强人。如果她没有离休,如果她不是瘫在床上,她真有可能把杨罗亭撕成碎片。

但是,疾病把这个心高气傲的老太太完全挫败了。最后,她的双手握住我的手,把满腔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说:“彬彬哪,你在西源市工作,能常常见到杨罗亭,你去找他说说,问问他杨家哪一窟祖坟冒过烟?要不是咱梁家一手提携,他凭啥能当上个七品芝麻官?是人么,总得讲点良心吧!”

伯母发现自己太激动,强忍怒火,万分无奈地把话说得委婉些:“当然,彬彬哪,你还是以劝说为主,不要像我这样大动肝火。哎,有啥法子哟,家里的桶儿散了还是家里箍呀,哪怕是一只臭烘烘的粪桶,咱也希望它不要散,何况咱佩芬是这样个情况,咱外孙女婷婷还小!”

我明明知道自己才几斤几两,是绝对不堪重任的。但是,为了给老人一点慰藉,我还是不住点头:“好的,好的,伯母!我一定会找杨罗亭谈一谈。”

当天,我回家之后,崔一峰笑哈哈问道:“怎么样?给梁佩芬狠狠数落一场吧?”我应付道:“还好,还好!”梁佩芬和梁伯母给我说的那些话,我只字未提。

到梁府走了这一趟,我心里有好长好长时间不得安宁。有时,我想起梁佩芬那一张红扑扑的臭脸和那一番像刀子一样伤人的话,想起我头顶闪光的国徽赋予我的天职,我真想立即给有关部门写一封检举信。可是,在女监中,第一个给梁佩芬大开方便之门的是谁?任思嘉?王莹?董雪?林红?她们就是有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权力。洪月娥?她可是有名的“铁拳头”,我与她共事二十多年,还从未发现她有徇私舞弊的。我能举报谁呢?慢慢冷静下来的时候,我又想到从省委欧阳副书记,到现任司法厅长、监管局长、女监监狱长,一直到洪月娥和我,都是梁建成老厅长的老部下,梁老的人生结局是那样凄惨,谁不愿为减轻对他女儿的惩罚而略尽绵薄之力?监狱虽然是筑起高墙拉起铁网坚如磐石的专政机器,但是,金钱和人情这两种有如水银泻地一样可怕的怪物,绝对能够无孔不入地软化、腐蚀这个国家机器的某些环节和部件。我区区一个二级警督无名之辈,难道有回天之力吗?再说,为了不有负于病病怏怏、垂暮之年的梁伯母的嘱托,我也得信守诺言,守口如瓶啊。

我经常带着愧疚的心情告诫自己:保持缄默,就让这个绝对的“秘密”带到棺材中去吧!

当然,从省城回清水潭女监后,我也没有去找杨罗亭。我从各种渠道,听说杨罗亭那家伙果然养了一个“川妹子”红歌星,经常去“坐”她的“台”,明目张胆地挽着她雪白如玉的膀子出入于酒楼歌厅。我明白,梁佩芬和杨罗亭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我去找他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我讨厌而且痛恨这种衣冠禽兽!

任思嘉——

在章彬彬去省城开会这些天,大队长洪月娥生产、管教工作两手抓。她常常在出早操和晚点名时作队前训话,一会儿剋这个,一会儿批那个。她表扬我三中队时也没啥好话,她说:“三中队注意啦,现如今流动红旗挂在你们大门口,这是我给你们脸,监狱长给你们脸,你们不要给脸不要脸!”她警告个别不守监规的女犯,就说:“你们可不要乱说乱动,你们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们要屙什么屎。你是孙猴子,我是如来佛,孙猴子一个筋斗一万八千里,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她总是满脸杀气,咄咄逼人,一开口就是阶级斗争年代那些老得没牙的词儿。

更令人诧异的,是我们洪队居然重视起对外宣传工作。一天,她叫她的“老情人”余科长(不仅是她生产上的伙伴,而且是她生活上的伙伴,这已成为全女监公开的秘密)开车拉来个记者,在五大队号房、生产车间转了一圈,然后是个别采访,然后是开会采访,把关飞鸾、吕金妹、谢芳等都找了去,再然后由余科长陪同上馆子。我和王莹在私下里悄悄说,看来洪队这回要把我们三中队好好宣传宣传了。

过了两天,《西源晚报》上刊出一篇题为《“铁拳头”重显神威》的报道。我们中队几个干部都顾不上说话,只管闷头看这篇莫名其妙的报道。可笑可笑,实在可笑!报道把我们大队、中队的成绩都归功于洪月娥了,说洪月娥是十多年的老模范,如何立场坚定,爱憎分明,把罪犯管得伏伏帖帖,把生产管得井井有条。有了她这个“铁拳头”,多流气多顽固的女犯,如关飞鸾、吕金妹等,都不敢乱说乱动,五大队就成为先进大队。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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