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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洪月娥板着脸说:“对不起,没钱!现在被你们那个方案一搅和,生产任务大大压缩了,大队收入不多,可这两百多号女犯,改善生活要花钱,订阅报刊要花钱,出墙报要花钱,有特殊困难的,还要想着补贴一点钱,你们看看,我哪有钱给你们呀?”

我看洪月娥那难看的脸色,也不再向她磕头作揖了。我和王莹、董雪等几个干部一商量,想凑些钱先垫上。这事让女犯们知道了,都说这是女犯们自己的事,怎么好让干部们掏腰包?这个五元,那个十元,一家伙就筹集了两千多。“亲情热线”顺利地装起来了。

硬件办好了,现在就看“亲情热线”和“寒宫鹊桥”怎么开张。哪个女犯能有幸第一个享受跟远隔千里的父母亲人打长途呢?从小组、中队到大队,由女犯们根据条文层层评议,再由干部们层层筛选,最后确定关飞鸾等七个女犯获准第一批给家里打长途。

关飞鸾这一年多的表现的确很出色,她不仅月月超额完成制鞋的生产任务,还当好了“曙光学校”扫盲班的老师,自己又考上了函授中文大专班。再说,她老家远在成都,父母已经快一年没来探监了,关飞鸾作为首选对象,上上下下都没有人说个“不”字。

第一次给亲人打电话,是女犯们从未经历过的一桩新鲜事,可让她们激动高兴死了。

我把七个女犯集合起来,交待说:“你们想说些啥,该说些啥,预先要想好,在纸上写个要点,都只能捡重要的说,不能废话一大通,免得乱花钱,就算半价,一分钟也得六角呀!”

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犯就安静下来,躲到一边去想心事。有的人还拿出纸笔,把想说的话记下来。

关飞鸾第一个向搁在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走去。我看见她拨电话的手指有些颤抖,号码也拨得不准确,拨了好几遍也没拨通。

这时办公室门口已经站满了女犯。要在平常日子,这样的围观是不能允许的。但今天我们没有把她们轰走。她们目前还不能获准与家人通话,看看同改与亲人通话,也能分享一点可怜的幸福。

关飞鸾想是已经拨通电话了,紧张地静候回应。她脸都白了,目光有些散乱,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房内房外一片谧静,干部和女犯们仿佛也在等候从遥远的星球传来什么重大的消息。

一会儿,关飞鸾突然用难以抑制的尖嗓子叫起来:

“妈,妈哎!是我,是我,我是飞鸾,对,是你的女儿—

关飞鸾!对,对,我在号子里给你打电话。你说啥子?你说啥子嘛?啊,你不相信?”

这部新安装的电话有免提功能。话筒里传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鸾鸾!鸾鸾!你这会儿在哪里?啊!你别蒙妈了,你在号子里怎么可能给妈打电话?你莫不是逃出来了?你、你,千万不能干这种傻事呀!鸾鸾!”

在场的干部,不,还有站满办公室内外的女犯,全都惊诧莫名!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接亲情电话的亲属,是这样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反应。

关飞鸾已经泪流满面,说不下去也说不清楚,就无助地看着章彬彬:“报告大队长,我、我妈说我是逃出来的,哎呀,我、我跟她说不清。请你跟我妈说说吧!”

章彬彬从关飞鸾手上接过了电话听筒,耐心地向关飞鸾的母亲解释:“大嫂,您好!我是女子监狱五大队的副大队长章彬彬,对,我姓章,你去年来这里探监,还是我接待你的嘛!哦,你记起来了!大嫂,你刚才误会了。你的女儿关飞鸾的确是在女监里给你打电话。从今天起,我们大队装了一部‘亲情热线’电话,是让表现好的女犯给亲人打长途的。对啦,关飞鸾最近表现不错,我们就批准她往家里打电话。大嫂,你不要哭,不要太激动,你跟你女儿直接通话吧!”

免提电话传来关飞鸾母亲沙哑的哭泣声:“章大队长,这、这太好了!我真感谢你们啦!”

章彬彬连忙把听筒递给关飞鸾。关飞鸾捧着话筒也说不了话,一个劲哭。从遥远线路传到话筒来的,除了关飞鸾母亲的哭声,也没有别的声音。

我提醒关飞鸾:“说话呀,关飞鸾!哭,哭个啥?让你打长途,不是让你白花钱的。快,给你妈汇报汇报!看,只剩下三分钟了!”

关飞鸾使劲止住哭,抽抽咽咽断断续续说了些自己的情况,特别提到章大队长给她采药治病的事。眨眼时间就到了。而她母亲对这次短短的通话,显然十分高兴又非常遗憾,从话筒里传来她声嘶力竭的哭喊:

“鸾鸾!你一定要好好听话!争取每月和妈通一次电话!你再表现不好,你对不起政府,你对不起章大队长,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这位不幸母亲的哭喊声震荡着偌大的办公室。室内的墙壁、铁窗把声波反弹回来,形成巨大的回响,像晴空炸裂的雷声一样震撼着室内外每个女犯的心坎。

后面几个女犯也给家里挂通了电话,情形与关飞鸾大同小异。家长们都大喜过望,都以为她们是潜逃在外,都不敢相信她们是在监狱中打长途。自古以来,在号子里的罪犯哪能给家里打电话?探一次监也有重重关卡呵!章彬彬几乎每一次都要接过话筒作一番解释,对方信了,女犯接着对话,又大哭一场,许多该说的话都想不起说。

那些站在门外围观的女犯,看着,听着,陪着打电话的女犯一块儿泪流满面。有些实在支撑不了,掩面跑回号房去嚎啕大哭。但办公室门口始终空不下来,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走廊上始终站满了人。“亲情热线”开通第一晚,能有幸享用的只有七名女犯,但是,它牵动了女监全体女犯的心。

今晚的天气特别好,高朗的星空,碧蓝而晶莹,像洗涤过一般。但是在“半月楼”里,今晚可是泪雨连绵!打长途的女犯在哭,围观的女犯也在哭,捧着话筒在哭,放下话筒还在哭。我觉得室内的空气都是湿润润的,今夜的“半月楼”真是泪流成河!

我忽然想起西蒙?波娃的《第二性—女人》中有一段关于女人特爱流泪的描写,真是太精彩了:

“眼泪是女人最大的辩护词,像狂风暴雨般骤然,一阵痉挛便倾泻而下,似台风,似四月的阵雨,使女人成为忧郁的泉水,暴风雨的天空”

我想,只要把头一句的“辩护词”改为“忏悔词”,那么,用这一段话来形容那一晚五大队女犯们的情景,可是再恰切不过了。

在冰凉如水的月光下,我和章彬彬从“半月楼”走回“女儿国”的时候,都陷在苦涩的沉思中,耳畔仿佛还响着女犯们的哭泣声,一时都不想说话。

良久,我才叹了一口气说:“唉,章姐,这么好的事儿,你们早先怎么没有想到呢?”

章彬彬问:“啥事呀?”

“就是设立‘亲情热线’呗!”

章彬彬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有一支山歌是这样唱的:‘爬上哪山坡,才唱哪山歌’。没有改革开放,谁会想到这个点子呀!

就是能想到,也不敢说,更不敢做。”

“那倒是!”我说,“‘亲情热线’真是太好了!章姐,你注意到没有,我们干部找女犯谈话的时候,她们大多是冷漠听着,或者应付式点头,可是,她们一跟父母亲人谈话,就忍不住流泪哭泣,这就是亲情的力量呀!”

章彬彬说:“让她们哭一哭也好,既能宣泄心里的郁闷,又能洗涤心灵的污垢。”

夜很深了,月亮照到林子里,反射着绿莹莹的微光。我们一路走,仍然兴犹未尽地谈论关于女犯心理特征这个话题。是呵,女犯也是女人,是心灵破碎又特别敏感的女人。我们应该根据女犯的特点,摸索出一套能够感化她们的特殊的管教方法。

任思嘉——

确定第一个享受“寒宫鹊桥”的对象可不容易。挑选那些非常想见到丈夫的女犯,却因为听说对方最近似乎有些变心的迹象,这种事如果生拉硬扯,就怕弄巧成拙,适得其反。选择那些情绪比较稳定的男方,而女犯这一头,或是刑期没有过半的重刑犯,或是表现还不能服众的轻刑犯,压根儿就不够条件。最后挑来选去,就看上侵占犯谢芳。谢芳案发时,正在筹办婚事,可是“未入洞房,先进牢房”,判了七年徒刑。她现在刑期已经过半,入狱后又一贯表现很好。男朋友高汉文没有变心,每个月都从省城来探一次监,那种真诚叫干警们看了都很感动。

可是没有料到,这事却遭到洪大队长的强烈反对。

洪月娥说:“谢芳最近的表现可不怎么的!她当个保管兼统计,那点任务,有她那么高的文化,还不是喝粥配豆腐,稀松的一码事么!我们五大队,超额完成生产指标的女犯,多着呢!再怎么排,也轮不到她谢芳。”

章彬彬说:“看一个罪犯的表现,也不能光看生产。谢芳不但年年都评上劳动改造积极分子,在遵守监规法纪方面又事事带头,帮助女犯们学习文化,也是个好老师,洪队,你看,这么个方方面面都表现很好的女犯,我们不挑她,还能挑谁?”

洪月娥一时语塞,也说不出个比谢芳表现更好的女犯,默神了半天,又找到一条理由。“不行,谢芳连婚都没结,怎么能跟她男朋友同居?”

听了这话我心里嘀咕:你洪大队长跟余科长什么时候打的结婚证,怎么常常在一块儿同居?王莹也忍不住掩嘴一笑。我猜这家伙肯定和我想到一块儿,在心里嘲笑洪月娥。

章彬彬可能没往这上头想,还是一本正经为谢芳辩护:“洪队,你这话可不对了,人家谢芳跟高汉文可是打好结婚证的,只是来不及办喜事,就差个仪式么。”

我和王莹附和说:“对,对!我们不如给他们补办一次婚礼,那更是一大美事!”

洪月娥一听更火,说:“就你们花花点子多,一会儿要搞什么‘寒宫鹊桥’,一会儿要给犯人举办婚礼,你们把女监弄成个慈善机关还不够,还想办成个妇女俱乐部,是吧?”

洪月娥真叫人捉摸不透。这半年多来,谢芳不仅仅得到公众好评,而且几乎成为洪队管理生产的得力助手,怎么到了该给谢芳一点人间温暖的时候,她倒一味地反对了?

章彬彬又耐心劝说:“洪队,放心吧!也就是给谢芳办个婚礼,她结过婚,还回号房服刑,罪犯的日子怎么过,她也怎么过,哪能把女监办成慈善机关和俱乐部?”

可是,认死理的洪月娥怎么也不依,谢芳和高汉文的监狱姻缘差点泡汤的时候,赵监狱长恰好下来检查工作,我们向她作了汇报。赵监狱长一听就干脆明朗地表了态。她说:“行呵,谢芳,轻刑犯,刑期过半,又一贯表现好,案情又是一碗清水看到底,没留下什么枝枝蔓蔓、疙疙瘩瘩的,她自己和男方又都是大知识分子,没什么危险性,再适合不过么。至于说谢芳和高汉文还没结婚,小任、小工建议为他们补办一次婚礼,这个主意也很好呀!八十年代有一部电影,是朱时茂和丛珊演的,哦,叫什么来着?”

我连忙接嘴说:“叫《牧马人》。”

赵监狱长说:“对,就叫《牧马人》。那部电影演一个右派劳改犯和一个农场姑娘结婚过日子,对不对?那还是极‘左’年代哩,今天是改革开放的九十年代了,给表现好的女犯办个婚事,也怕这怕那的,怎么行!”

赵监狱长一锤定音,洪月娥不好再说啥了。可我看她一脸黑黑的,肯定是窝着一肚子火。

谢芳和高汉文大喜的日子定在一个星期天。9号号房的吕金妹、关飞鸾等女犯,一早就分头忙活开。谢芳在号房里一向与人为善,跟谁都投缘,同改们自然都想把谢芳迟到的婚礼办得周到、体面,要不,她们也太没水准了。

的布置由关飞鸾带着几个同改去张罗。招待所长给了一套全新的枕巾被褥,关飞鸾们就把一张双人大床铺出花儿朵儿;稍旧的窗帘也取下来了,所长给了一副苹果绿的乔其纱,张挂上去,新房里顿时关进一片春天的气息。天花板下,拉起几条五色纸剪的彩带,写字台、床头柜和茶几上,点上几支灯花摇曳的红烛,房门上贴个大红“囍”字,简陋的新房顿时充满温馨而浪漫的喜气。

新娘的梳妆打扮,由吕金妹负责。毕竟是风月场中的过来人,她对这活儿绝顶拿手。衣服还是好办的,既然批准谢芳当了新娘,总不能叫人家穿灰不溜秋的号服,经大队长和监狱长点头,高汉文从省城给谢芳带来一套暖色调的西服套裙,配上谢芳那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显示出十足的知识分子风韵。最难办的是头发,那不长不短的“马桶盖儿”,一看就是个女囚,真是大煞风景。吕金妹说,如果谢芳还蓄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嘿,我要是不能把你打扮成个美人儿我就不姓吕!吕金妹为此伤透了脑筋,才想到一个好主意。她到女监小卖部买了一块粉红色的纱巾,又在上头扎了两只蝴蝶结,往谢芳头上一戴,以瑜掩瑕,以美遮丑,这才把谢芳打扮成一个光彩照人的新娘。

相比之下,新郎高汉文却显得有点儿土里巴叽。这位过于老实的大学讲师,可能有意不让自己比新娘穿戴更漂亮,却落得比新娘更寒伧。长发蓬乱而没有光泽,他可能从没用发膏发蜡滋润过;西装虽然是新置的,却绝非名牌,坐过一天火车,前胸后摆都打皱了;皮鞋上满是尘土,他也不上点油。我想,这一切在高汉文看来都是外在的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是他望眼欲穿的大喜的日子。他实在太高兴了!见人就撒糖,就敬烟,嘴上不停地啰嗦:

“同志,太感谢!太高兴!请吃糖!请吃糖!”

他和我刚到女监工作时一样,对干部称同志,对女犯也称同志,今天是个大喜日子,人家不便指出新郎官的错误,女犯们便挤做一堆咯咯地尖笑。

婚礼在招待所小会议室举行。准八点开始。我们中队全体干部和女犯都来了,总部和各大队的头头们也来了,有大几十人,很是热闹。但是,左等右等,洪月娥却始终不露面,她肯定还为这事生我的气。

我是谢芳的中队长,自然是婚礼的主持人。赵监狱长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自从赵监狱长批准了我们大队的改革方案,我就觉得她那已经有好些鱼尾纹和抬头纹的扁圆脸,忽然变得年轻多了。我从她开心的笑脸上看到深层的内容,不仅仅是对一场特殊婚礼的赞赏,更是对当下改革的支持,于是也就跟着十二万分地开心。

接着,是新郎的答谢。高汉文说着说着,就叭嗒叭嗒直掉泪,把会场的气氛弄得有些沉。好在节目表演开始,又恢复婚礼应有的欢乐和热烈。

我们三中队有文化的女犯多,平常就是全女监文艺活动的骨干力量,国庆节、三八节和春节的晚会,乃至到附近工厂、农村慰问联欢,都有三中队的份儿。今晚头一轮节目是几个女犯的独唱和小合唱。女监唱歌也有许多禁忌,太缠绵的情歌不宜唱,因为这类歌曲容易引起女犯思乡念旧之情;太凄凉的苦歌也不宜唱,女犯们心情本来就很压抑,这类歌一唱,真的是“四面楚歌”,叫女犯们怎么活下去?女监提倡唱赞歌和颂歌,和一些言不及义言不及情轻松愉快的通俗歌曲。今晚几名女犯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雪白的哈达》、《东方之珠》等等,那嗓子那韵味那做派都很到家,我真惋惜她们自己误了自己害了自己,要不,她们到地、县一级剧团去当一名三、四流演员,那是不成问题的。

第二轮节目是小品《妈妈,我对不起您》,这个节目是吕金妹和关飞鸾两人自编、自导、自演的。故事就取材于女监日常的生活。吕金妹扮演妈妈,头上戴上一顶三角灰头巾,脸上画了几道皱纹,宽大的号裤扎到长布袜里,佝偻着腰,又拄一根拐棍,酷似个山东老大娘;关飞鸾扮演女儿,“她”是个盗窃犯,正在服刑。关飞鸾无须化妆打扮,就平常一副穿戴,便符合剧中人物的身份了。小品一开始,是老大娘来探监,在会见室母女相会。吕金妹和关飞鸾也真是聪明绝顶,学说胶东话居然说得八九不离十,这自然增添了喜剧色彩,引起阵阵笑声。但是,观众笑着笑着忽然严肃起来,因为在母女诉说离别之情后,老大娘就说到她非常对不起女儿,她本来带了一大篮胶东红枣、莱阳雪梨来看望女儿的,可是,她在火车上打盹儿的时候,所带的东西,还有来回的路费,全给扒手扒走了。到了西源市,她连坐汽车的钱都没有了,硬是徒步走了大几十里来女监看望女儿的。这时演女犯的关飞鸾哇地一声哭起来。原来“她”在进号子之前,也是个扒手偷儿,也曾经扒过大爷大娘的钱包和东西。“她”就将心比心,联想到那些被窃的老人,也将被“她”害得像“她”的老母亲一样,身无分文,沿途行乞,于是一再的忏悔自责,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而后,“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想,这个小品要是请宋丹丹和蔡明来演,让她们使出浑身解数,也决不可能演到这个火候。因为她们毕竟没有铁窗生活。

吕金妹和关飞鸾那个哭呀,是出自真情实感的哭,是发自肺腑的哭,是止也止不住的哭。

但是,她们这时哭得如此伤心,把一个喜气洋洋的婚礼,一下子给哭砸了,人们脸上都蒙上一层悲凉的色调。

我想冲淡这种不和谐的气氛,建议请新郎新娘来一个节目。

谢芳是个胆小如鼠的姑娘,这时却还落落大方,挽着高汉文向前走了一步,说:“感谢干部对我们的关心,感谢同改对我们的帮助,我们唱一支歌。”

第一个音符从他们嘴里飞出来,我就听出这支歌叫《我想有个家》。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在我受惊的时候,

我不会害怕。

谢芳怯怯的,声音不敢放开;高汉文五音不全,老是走调。

就歌唱的水平而论,真不敢恭维。但是,他们唱得很真挚,很动情,唱出了多年的渴望和期盼,同改们忍不住轻声帮唱起来。几个节拍之后,看出干部们没有反对的意思,声音渐渐放大,形成了一个小合唱:

谁不会想要个家,

可是就有人没有它。

脸上流着泪只能轻轻地擦。

接着,赵监狱长、章彬彬、王莹、董雪等女警官们也加入这个小合唱。

只要心中充满爱,

就会被关怀,

无法埋怨只能靠自己。

相同的年纪,

不同的心灵,

让我们拥有一个家!

这个小合唱成为这个婚礼的小高潮,人们的千言万语和万千祝福,都在这支歌中了。

我见好就收,宣布婚礼结束。毕竟是号子里的婚礼,忧伤的阴影难免笼罩在新郎新娘的心头,心酸的表情也时时在客人们的脸上流露。悲剧就是悲剧,勉强演成正剧和喜剧总是不伦不类的。

女犯们用手势用目光向谢芳表达最后的祝福,排列成单列纵队,回号房去了。

清水潭女子监狱史无前例的“号房婚礼”,或称“寒宫鹊桥”

的开张,给全监狱一千多名女犯心灵上带来怎样的震撼,那是难以想象的。持续好些日子,女犯闲聊的话题是这件事,周记中记的是这件事,许多家信中写的也是这件事。

是在大海上漂流许久许久的孤舟,忽然望见一片有灯光的陆地吗?是困厄于枯井的青蛙,忽然听到雨前的雷声吗?是在暗夜中走得心力疲惫的路人,忽然看见天边出现一缕曙色吗?

“寒宫鹊桥”在清水潭女子监狱发展史上的深远意义,也许是无可估量的。

洪月娥——

推开窗子,我看见女监招待所的三层楼会议室,灯光明亮,一排敞开的玻璃窗,有红黄橙绿的彩绸在风中飘舞。看样子谢芳的婚礼还办得蛮像样的。这世道真他妈的大变样了!倒退二十来年,我和朱亦龙那婚礼算个啥?两人都穿上一身土叽叽的新衣服,他是中山装,我是列宁装,标准的革命派那个熊样,一人拿着一本语录本,高声朗读:“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再给大伙散几包烟,分一斤糖,就算完成终身大事。嘿,现在你看吧,一个囚犯,干警们帮她把个婚礼办得热火朝天!你说,我们那一辈人活得冤不冤?任思嘉来请我去参加婚礼,我说我肚子痛,不能去。眼不见,心不烦,我才不去凑你们那个热闹!

可是,我在宿舍里又心神不宁。随着小南风阵阵吹来,我听到招待所那边鞭炮声噼啪炸响,听到那里歌声笑语吵得像禾雀子闹林一样热闹,我就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我守寡守了二十年,要结婚也是我和朱亦龙去结呀,怎么倒轮到谢芳你一个臭犯人?

自从拿到杨罗亭那套大房子的钥匙,不,说准确点,是自从拿到那套大房子的全套证件—房产证、土地证等等,我这流浪了几十年的游魂终于安定下来,就跟朱亦龙说:“现在窝也有了,钱也不缺,我们去打张结婚证,把事儿办了吧!”

朱亦龙说:“还结啥婚呀!二十年前咱们不是结过了?”

我说:“二十年前,我是和朱亦龙结婚,如今是和余科长余明光结婚。你还敢把朱亦龙的名字亮出来,你不怕挨枪子?”

朱亦龙就说好呵好呵,可是老把事儿拖着,一晃又过去一个多月。今天看到谢芳办喜事,我不能不触景生情,窝着一肚子火。

招待所那边又传来阵阵歌声。这会儿声音更响更大了,好像是个小合唱,我模模糊糊听得那歌子这样唱:

谁不会想要个家,

可是就有人没有它。

脸上流着泪只能轻轻地擦。

我听出来了,是那支女犯们经常唱的《我想有个家》。往日我听这支歌心里就像猫爪子挠着一样难受,今晚听着心里就更加悲凉,我忍不住拨通了朱亦龙的电话。

“喂,朱亦龙,你这会儿在干啥?”

“上床啦,正要睡觉哩!”朱亦龙声音软塌塌地说,“你吵吵啥呀?”

“你说过的事忘了?”

“啥事?”

“结婚!”

朱亦龙就嘿嘿笑起来:“你神经出毛病了吧,这个时候会急这档子事?”

我说:“是的,你不知道,今晚咱们女监就有人结婚。”

“嘿,新鲜!”朱亦龙又是嘿嘿地笑,“你们女监是‘女儿国’,谁和谁结婚?”

“新娘还是个女犯哩,我们是两条老光棍,能不急?”

“女犯结婚,谁?”

“谢芳呀!”

朱亦龙就大声叫起来:“你说清楚点,谢芳,谢芳和谁结婚?”

我说:“和她的男朋友,一个大学讲师,在号子外面等她三年多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朱亦龙就气咻咻地骂开了:“你真是二百五,猪脑壳,满脑子装着猪脑髓!你也不想一想,谢芳是车间的统计兼保管,掌握着咱们的机密,绝对不能让她跟外头的人接触。好呵,你竟然同意她去结婚,跟那个大学讲师睡上一晚,在枕头边啥事不能说呀!”

被朱亦龙一骂,我脑子忽然清醒了,吓出一身冷汗。我说:“我原来也怕谢芳结婚会带来啥麻烦,可是章彬彬她们一齐起哄,监狱长又点了头,我有啥办法?”

朱亦龙说:“没办法,没办法!咱们就等着蹲大牢挨枪子吧!”

我握着话筒直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我原来不同意谢芳去结婚,主要是满肚子嫉妒,要是能想到那么多,我拼死也要捏造几条罪名阻拦她呀!

朱亦龙气汹汹说:“咦,你哑啦?”

我说:“你如今骂我揍我都没有用了,快快想办法吧!”

“谢芳那臭娘们的婚礼,你有没有去参加?”

“我心里有气,没有去,这才给你打电话嘛!”

“蠢猪呀蠢猪!你满脑壳装着猪脑髓!”朱亦龙又一个劲地骂,“你既然反对不了,就要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呀!你倒好,连婚礼也不去参加,人家谢芳能不记恨你?该死,该死!你这蠢猪,死一百遍我也不心疼!”

我可怜巴巴说:“你愣骂愣骂,能解决问题吗?快快想主意吧!”

“现在还有啥主意?”朱亦龙想了一会儿说,“你赶快带上一件贵重礼物,去向谢芳表示祝贺。”

我一下子就开了窍,说:“嗯,知道了,知道了!”

谢芳——

管教和同改们都走了,“新房”忽然静下来,静得像深深的海底,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高汉文搂着我微笑说:“谢芳,你今晚真漂亮!”“不!”我一下挣脱了,开门往外头看了又看,这一层楼房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这才放下心来。我关上房门,万分疲倦地倚在房门上。红烛和彩灯光给“新房”抹上一层朦胧的灯光,连房里的空气都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这是哪里呀?我忽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问高汉文:“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不是做梦!”高汉文一定从我苍白的脸上看到太多的困惑和迷惘,像对一个梦游者那样指着“新房”里的一切开导说:

“谢芳,你看,这是大红‘囍,字,这是彩球,这是彩带,这是红烛,这是彩灯,这是五大队管教干部们送给我们的新床单新被子,还有,这是我—你的高汉文哈哈!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和你今晚举行婚礼,在铁窗中举行婚礼,一个非常特别的婚礼,一个整整推迟了三年九个月的婚礼。你难道不相信吗?哎呀,谢芳,你怎么这样垂头丧气,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我在床沿坐下,有气无力地说:“是的,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好像在梦中。我对人民犯下大罪,判了七年徒刑,我一直以为是罪有应得的。我准备坐满七年牢,甚至,在号子里待一辈子,可是,可是,才三年多呀,我们就能在狱中举办婚礼?这是真的!这不是一个梦?”

高汉文说:“谢芳呀,你不要太过分自责了。你从内心到行动上的忏悔,已经足够感动上帝,感动天地,感动政府,所以,你才百里挑一地得到这种特殊的宽待”

但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仍幽幽地说:“不,不!我是问心有愧的,按我的罪行,不是判七年八年的问题,把我拉去毙了也活该呀!”

高汉文一点都听不出我话中还有话,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谢芳,你所付出的代价,也够惨重了!侵吞股民的股金十二万,该退赔的,我们都退赔了,一个子儿也不少;服刑三年九个月,那是1360多个日日夜夜呀!何况,你在狱中一直表现极好,年年都评为改造积极分子。就是放在法律的天秤上称一称,你也没沾任何便宜,你不该沉陷于罪恶感中永远不能自拔。”

“不!你难道看不出来,从批准我们结婚那天起,我都高兴不起来。”我想给高汉文某种启发和暗示,慢慢地扯到我想说又难以启齿的话题上来。我说,“我甚至想拒绝这样的宽待,我想要求给我加刑。因为我罪大恶极,再加十年八年,也不算过分。”

“啊呀!”高汉文瞪大了眼睛,“谢芳,你疯了!你疯了!”

我看见高汉文可是吓坏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又软了,一肚子想说的话终于打住。

我说:“时候不早,汉文,你快去洗一洗吧。”

“不,女士优先!我已经给你调好热水器,你先洗。”

“你先洗,我需要歇一歇。我太累了!”

高汉文总是很听话的,开始脱衣服。这个在大学与我谈过两年恋爱又在爱情圣殿守候了我三年多的男人,可真瘦呀!他的双脚像鹭鸶那么细骨伶仃,胸脯像搓衣板那么干瘪得一棱一棱。我出事那一年,他把仅有的一点积蓄都为我还了退赔款,还负债累累。这些年,他的一点工资,既要赡养高堂老母,又要花在我的身上,还要不断偿还债务,怕是连起码的营养都不能保证,就饿成这样一只瘦猴儿。我如果再给他一个新的打击,他可能把命儿也搭上了,我能忍心吗?泪花在我眼里打着转转,可我硬是憋着不让它流下来。

高汉文只穿一条短裤衩,站在那里愣神一会儿,没想去卫生间,却嘻皮笑脸向我赖过来,也在床沿坐下,一把把我搂过去,像饿坏了的孩子寻找母亲的奶头,用湿津津的嘴唇寻找我的嘴唇。

我轻轻推开他:“没看见我嘴里的口红吗?猴急个啥!快去洗一洗!”

高汉文虽然不大情愿,却还算听话地站了起来,拖拖拉拉进了卫生间。

这小小的陌生的空间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可得好好想一想。那个埋在我心中好几个月的问题,那卡在我喉咙的一根刺,那钻进我的心头啃着我的心尖的一条虫,我是怎样时时刻刻都想找个亲人诉说呀!可是,我该如何开口?高汉文受得了吗?

这步险棋万一走得不对,不仅仅意味着我们爱情的终结,也许意味着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天呀,我这辈子是何其命蹇时乖,多灾多难呀!眼泪呼啦一下涌出来。三年多前,我栽了那个惨痛的筋斗,那是我见钱眼开咎由自取的;这一回犯罪,我硬是被人诓着逼着牵着鼻子拖下水的呀!

忽然,我听见有人轻声敲门。我陡地一惊,怪了,这会儿还会有谁来找我?

门外有人轻声说:“谢芳!谢芳!我是大队长,你开开门!”

我心里一下就凉透了,我想这个婚礼果然是一场梦。梦总是短暂的,一睁开眼来,梦就无影无踪。我和高汉文的好梦该结束了!

我开了门,看见大队长满脸笑容,脚步轻轻地闪了进来。

大队长说:“咦,新郎官呢?”

我战兢兢说:“在洗手间洗澡。我这就叫他”

“不,不!”大队长摆了摆手,“我只跟你说几句话,待三分钟,就走的。”

大队长虽然一直微笑着,可我觉得那笑眼里暗藏杀机。我心里怦怦地跳,随时准备她从兜里掏出手铐来。像她对待吕金妹那样,我随时准备把手伸出去,让她咔嚓一声铐走。可是,非常奇怪,大队长从兜里掏出的却是一个鲜红的绒布首饰盒,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条又粗又亮的金项链。

大队长依然满脸笑容。但那笑让我心里发毛。

“谢芳,你还不知道吧,让你头一个来欢度‘寒宫鹊桥’,可是我提的名!我本当要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可我临时有事脱不了身,就没赶上。这么晚了,我还惦着你呢,呶,带了这点薄礼,表示我的一点心意!”

我一下子就傻了,如坠五里云雾,一点也弄不清大队长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谢芳,收下!收下!”大队长把那个红绸小盒子往我怀里推。

我哪敢要这么贵重的礼物?不是小鬼向阎王老子要赏钱嘛。

我步步后退,被大队长抵到墙角里。

“你嫌我送的礼轻,是不是?”

“不是,不是!”

大队长到底是大队长,她不容推辞,更不容抗拒,硬是把那只鲜红的绒布小盒子塞进我的枕头下。

我千恩万谢,语无伦次。

大队长脸色一下子又黑下来。她说,“当然,我来这一趟,除了来看看你们,也还有几句话要交待。你听着,谢芳!”

我条件反射地一个立正站得笔直。

大队长说:“谢芳,这么些年,大队长对你好不好?”

我战兢兢地回道:“报告大队长,好,好!大队长一直关心我!”

大队长说:“我让你做统计兼保管员时说的那些话,你忘了没有?”

我诚惶诚恐回道:“没、没有,没有!”

大队长说:“没有忘了就好!牢里总有牢里的规矩,就是对自己的老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也不能漏。记住了?”

我机械地回道:“记住了!记住了!”

大队长忽然又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晚安!祝你们幸福!”

这个可怕的魔鬼,来得非常突然,走得也非常突然,像地穴钻出的一阵阴风,霎时从我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芳——

我轻轻地敲开卫生间的门。

高汉文探出半个头:“大队长走了?”

“走了。”

高汉文抖抖索索走出来:“天哪!可把我吓死了,大队长又来找你的岔子?”

“没有。”

“她来干啥?”

我看他吓得脸孔煞白煞白的样子,真不忍心把大队长来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我吃力地笑了一下说:“她啊,来祝贺我们的婚礼呢,还送了很贵重的礼物。”

高汉文看见那条又粗又亮的金项链,感动得眼泪快要掉下来。“这个大队长,这个大队长,真是个大好人哪,你、你、你怎么敢收她的礼物?”

“她硬要我收,我推也推不了。”

高汉文又高兴又激动地嗫嚅着:“那就收下吧,那就收下吧!

哇,这是多么贵重的礼物呀!等你出了狱,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洪大队长!”

高汉文愈是喜滋滋的,我心里愈是乱成一团麻。小傻瓜呀,你还以为幸福之门从此为我们打开了,殊不知一个更深的陷阱正在前头等着。

“嗬,洗个热水澡,真舒服!真舒服!”高汉文用干毛巾擦着身上的水迹,不住欢叫:“谢芳,你也快去冲一冲,我把热水器调好的。”他钻进被窝里还在喊:“快去洗呀!愣着干啥?”

我想那件在我心里沤了许久的事,可是到了不能不说的时候了,就声音怯怯地开了口:“汉文,我,我想先跟你说个事。”

“别急别急,我们等会儿待在被窝里说,嘿,那多好!”他伸出舌尖舔着嘴唇很响地咂了一下,像馋猫一样的憨态可掬。“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快快去冲个热水澡,哎唷,快点吧,快点吧,我实在困了呢!”

多蠢的人啊,高汉文一直处在兴奋的期待中,既听不出我声音的苦涩,又看不出我脸上的愁苦。我想,等会儿说也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把那件事想想透。

我进了卫生间,与其说我是去冲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不如说是进行一次残酷的自虐。我根本不想调出适当的温度,一会儿,让冰冷彻骨的冷水淋得簌簌战栗,我想我在极度冷静的情况下该能作出抉择了吧;一会儿,我又让过烫的热水烫得我皮肤灼痛,我想在热雾腾腾中,我该能痛下决心了吧。可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直至高汉文连连敲门,把我催出卫生间,我的主意仍然没有拿定。

被窝里很暖和,高汉文瘦骨嶙峋的双臂紧紧搂着我。一股男子汉的气息包围我的全身,我不能不以女性的温柔作出相对的回应。高汉文全身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一只纤细的手像鱼一样在我身上缓缓游走,甚至企图抵达我那水草丰茂的沼泽地。我可怜的好人哪,你真是急不可待了吗?我欠你的太多太久了,让你的心像酷暑的龟裂的土地,在无边的焦渴中期盼了无数干旱的日子。

可是,我再次用理智扑灭心头的欲火。因为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临界点,作为忠诚的妻子,我必须把该说的都无所保留地说在关键时刻之前。

“不!不!”我像打摆子一样战栗起来,气喘吁吁说,“汉文,汉文,我得跟你说件事,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等会儿说不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

高汉文突然坐了起来,捻亮床头灯,一对惊讶的眼睛比灯光更亮地罩在我脸上:“到底什么事?还非常非常重要?”

“我的好人儿,我说出来,你可不要吓着。”

“哪能?哪能?你、你,你这三年多关在号子里,都待在女人堆里,你、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不算敏感的高汉文在这样的语境下,却自然想到男女情事上,盯着我的目光已经醋意四溅了。

我说:“你千万别用这样的目光瞧我,我这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你说。”我把大队长洪月娥要我当统计保管员,教我多产少报,瞒产不报,刚才又像黄鼠狼来给鸡拜年,对我软硬兼施这半年多来,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夜夜噩梦,等等,等等,跟高汉文说了一遍。

高汉文听着听着,在我怀里觳觫起来。他果然吓坏了,上下牙齿磕得笃笃响:“我的天!这、这、这事不得了!这、这事不得了!你、你怎么不、不早早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你一个月来探一次监,我们谈话旁边有管教监听,给你写信吧,每一封信都得经过管教检查才能寄出的。

唉,叫我怎么告诉你?”

高汉文拥抱着我说:“这事怎么办好?这事怎么办好?谢芳,你老老实实改造三年多,都亏了干部和政府的宽待,眼看就能减刑出狱了,现在倒好,旧罪未了,又添新罪,你说的那个事儿,明摆着是一件贪污案,你还给他们当统计当保管,你、你、你这是为虎作伥呀!你脑瓜子怎么这样笨?”

高汉文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我说:“我不听大队长的话,我能得到‘宽管’吗?能一月跟你见一次面吗?能减刑提前出狱吗?我、我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

我也禁不住伤心啜泣,苦泪像决堤的河水滚滚滔滔。

高汉文在我怀里不住瑟缩着,像寒冬腊月一只特别怕冷的猫。我用枕巾给他擦着眼里的泪水说:“唉,我的好人儿,我可把你害苦了!你骂我吧,打我吧!”

高汉文哪舍得打我,却愈加亲昵而疯狂地拥抱我亲吻我。

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高汉文舔干我脸上的泪水说:

“谢芳,别哭了,快来想想办法吧!

我稍稍振作起来,说:“办法我是早想过的,就听你一句话!”

“你快说出来我听听!”

“别的办法是没有的。惟一的办法是让我一死了之,让你早日解脱。”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高汉文使劲地摇撼着我的身子,“你疯了吗?”

决心既下,我倒变得异常镇静了。我说:“我什么都想过了,除了这条路,哪还有路走?”

高汉文想了一会儿说:“你快快去检举揭发,就能变被动为主动,说不定还能立一功。”

“你想得多美!如果女监上上下下不是抱成团儿,她大队长一个人敢这样贪?别说检举揭发了,我只要露出一点点风声,我也没命呀!她们整死一个女犯,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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