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叹息,高汉文再没有话说了。我们紧紧搂抱着,用指尖在对方胸口轻轻抚摸,都希望以此减轻对方的痛苦。这时就听到大墙外村子里传来公鸡第一声啼叫,鸟儿刚刚醒来的啁啾,只有那么一声两声,疏疏朗朗,像梦幻一般。高汉文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整,就坐了起来说:“谢芳,快天亮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来,快想想办法!”
我绝望地叹道:“咳,你让我去死吧,没法子可想的。”
高汉文说:“我明天就去找监狱长。”
“别!千万别!你以为官大就是好人呀,梁佩芬还是市长哩,也成了罪犯进了监狱。监狱长如果和大队长是一伙的,我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高汉文想了一会儿又说:“我给省纪委、中纪委写信。”
“山高皇帝远。中央、省委哪有工夫管这山沟沟里的事。如果我们写的揭发材料,上面层层往下转,万一转到监狱长、大队长手上,我还是一个死!”
“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们泪眼相对,无话可说,无计可施。那一会儿,我觉得我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大墙外传来第二遍公鸡报晓的啼鸣,林子的鸟声也更加喧闹了。高汉文再次挣扎坐起来。“时间不多了,时间不多了!”他说,“谢芳,你再想想,你们大队的管教干部当中,就没有一个值得你信赖的好人吗?”
我把五大队所有干警在脑子里排了个队,说,“我看章大队长可能是个好人。”真的,当我想起这个好人的时候,像一个信徒想起基督那样,心里有一种圣洁的依赖。
“嗯!”高汉文一下子兴奋起来,“我也看章彬彬是个好人。
每一回我来探监,她的态度特别和蔼可亲,我想她一定正直、善良,和洪月娥不是一路的。对,我明天就去找她。”
我把五大队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告诉高汉文,又仔细商量一番他们在哪里见面,怎么谈话,天就大亮了。高汉文毕竟是个男子汉,到了这关键时刻,不再婆婆妈妈了,他叫我要作好最坏的准备,他说我们不是赌咒发誓过的,这一辈子可要“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的吗,如果能在女监里挖出一个贪污集团或是贪污犯,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也是无怨无悔的。
高汉文说得如此悲壮,我便有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我拼命地吻着我的好人儿,心中热血汹涌澎湃起来。我不甘枉做一次女人,更不甘担这已婚女人的虚名,我的心牵引我的手指,从我的好人儿的脸颊游走到脖颈、胸脯直达那毫不设防的防线。
但是,我的好人儿一心只想着怎样去保护我,和怎样去捍卫他做人的准则,一时竟垂头丧气而无所作为。
无所作为就无所作为吧,从生物人提升为文明人的时候,我觉得我们的爱情变得更纯洁更崇高了,就那么如胶似漆地拥抱着,亲吻着。
一片灰白色的亮光,透过玻璃窗和薄薄的窗幔,照进屋子里来,房里的红烛和彩灯等等物件现出了灰蒙蒙的影子。窗外林子里的禾雀、黄鹂和斑鸠们的聒噪声,更稠密更嘈杂了,高汉文看了看手表,毅然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谢芳,对不起,只剩下一个多小时你就得上班了,快抓紧时间写一份检举信吧!口说无凭,我把这信交给章大队长。”洪月娥——
我躺下还不到半点钟,正迷迷糊糊合上眼,朱亦龙像贼一样溜了进来。
我吃了一惊:“你这家伙,愈来愈胆大包天了,深更半夜来找我干啥?让人看见,叫我脸往哪搁?”
“死活都顾不上了,你还顾得上要脸?”朱亦龙气狠狠说,“有些事电话上不好讲,我不能不亲自来一趟。你快快说吧,你去找谢芳那臭娘们怎么样?”
“我带了一条金项链去送她。她好像很高兴,很感动。我又叮嘱她千万保密,她都答应了。我想,该不会出啥事吧!”
“蠢猪蠢猪!你真是满脑壳装满猪脑髓!”朱亦龙骂骂咧咧说,“我翻来覆去地想,像谢芳这样文化高的女犯,不悔过便罢,要是真悔过了,她就把事情想透了,会脱胎换骨换了个人。咱们当初挑她就有欠考虑,如今更成了捧在手上的一颗定时炸弹,啥时一爆炸,咱们都得粉身碎骨。”
我哆哆嗦嗦披衣坐起来:“真有这么严重?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啊!”
朱亦龙反剪着手,在我床前走来走去,像一个指挥员筹划一次大战斗那样,想了片刻,斩钉截铁说:“我现在也没工夫跟你多磨牙了,你马上给我做几件事:一、你明天一上班就找谢芳谈一次话,摸摸她的口气,看她有没有出卖咱们;二、谢芳这个女人不能用了,你赶快另外物色一个保管员、统计员;三、你的房产证、土地证和值钱的金银细软,马上给我,放在你这里不安全。”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把该给的东西都给了朱亦龙。他多一分钟也不肯停留,又像贼一样悄悄溜走了。
这一宿我自然不能合眼,老想着朱亦龙说谢芳是我们捧在手上的“定时炸弹”,怕真要栽在这个女人手上,就吓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上班,我早早下了车间。女犯们已经开始在自己的台子上干活了,却不见谢芳的影子。我就一连声的叫:“谢芳?
谢芳呢?”
有些女犯相互扮着鬼脸,有些女犯轻轻地笑。有的女犯就说:“人家正跟新郎官抱在一起睡觉吧!人家昨晚干活也很辛苦,上不了班啦!”许多女犯都轻声傻笑起来。
这时,谢芳匆匆走进车间来。全车间顿时一片死静。女犯们都拿奇怪的眼神瞧谢芳,那目光很复杂,很暖昧,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有祝福的,反正都想从她身上看出一点变化,看出一点隐私,弄得谢芳万分尴尬,想躲没处躲,想藏没处藏,脚步也不知道怎么迈好。
我对谢芳招招手,叫她过来。谢芳得救一样从众目睽睽中逃脱,跟我走进车间一角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皮革、布料和已经制成的运动鞋、登山鞋和休闲鞋,有点儿闷,充满橡胶气味;但是没人敢进来,谈话挺方便。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谢芳,新婚幸福吧?”
谢芳点点头。
我又问:“在铁窗中过一个花烛之夜,感觉怎样?没出点啥事?”
谢芳脸一下就红了,还以为我爱打听她那种无聊的事呢,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什么好。
“谢芳,别不好意思了!”我只好单刀直入了,“我是想问你,昨夜你在枕头边上,有没有把女监内部的事儿,跟你老公瞎唠唠?”
谢芳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惊颤颤回答道:“报告大队长,没有,没有!”
可是我从她慌乱的眼神,立马就判断她肯定是把那件重要事情说出去了。我“铁拳头”的威风就发作起来,咬着牙根儿说:
“没有?你敢说没有?我在那个客房里装有窃听器,要不要把录音放给你听听?”
谢芳扑通一下就跪下了:“报告大队长,没有,我真的啥也没说呀!你不能冤枉我!我”
“你嚷嚷个啥?”我喝住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反转到背后,像拎一只小鸡把她拎起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咦,看呀!你不敢看,你心里有鬼?你看呀!”
谢芳就不得不转过脸,看了我一眼。这个臭婊子到底嫩了点,她的眼睛与我对视一会儿,脸上就大汗如注,手心冰凉,脸孔煞白,身子筛糠一样颤抖。
我哈哈一笑,说:“谢芳,你敢说没有?我看你肯定把我们女监的秘密透出去了,你赶快写封信去封你老公的嘴,啥责任也不要你负的。快,这儿有纸有笔,你就在这儿写吧!”
可谢芳这个臭婊子还是一口咬定啥也没有说,审了她一点钟,她的两只细胳膊儿差点被我拧脱臼,她就是不改口。
最后,我看从她嘴里抠不出个屁儿来,就说:“谢芳,你今天也不要干活了,你就在这儿写交代。交代写不好,你就别想当这个保管统计员,也别想减刑提前出狱。”
我用食指在她脑门上一戮,她的后脑就往墙壁上“咚”地一敲。我说:“何去何从,你好好想想吧!”
我把仓库下了锁,同时也给自己心里下了锁。我的脑子像是结了冰块儿,啥事也不会想了。我的天,这事要是真的捅出去,我洪月娥当不了这女监的大队长且不说,我还准是这“半月楼”
的一名女犯呀!
我在车间里乱转了一会儿,脑子慢慢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我得赶快跟朱亦龙取得联系,让他快来商量对策。可我刚走到大队部办公室门口,听到章彬彬正在跟谁打电话。我没敢进去,就站在走廊上听着,章彬彬捏着嗓门儿神秘兮兮地说:
“你到我们这儿来谈不行吗?什么?哦,好吧,中午,十二点,山珍酒楼二楼知道了!你放心!!你放心!好,不见不散。”
我的妈呀,事态比预想的严重多了!凭我当警察多年的经验,我把章彬彬那些七零八碎的话,拼凑在一起想了想,一个完整的意思就出来了:那桩瞒产私分的事儿,谢芳肯定是捅出去了,那个臭婊子可不是当个儿戏随便小广播,她是正里八经和她老公商量过,她老公更是捡个芝麻当西瓜,当作天大的事情要向章彬彬报告。我一看手表已经十点半,天呀,中午十二点,他们就要在山珍酒楼碰头,我得赶快给朱亦龙打个电话。
章彬彬——
接过高汉文的电话,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十多分钟,才从可怕的惊骇中清醒过来。太不可思议了,高汉文说我们女监有一个贪污团伙。这可能吗?那会是谁?洪月娥?高汉文特地交待这事绝对不能让洪队知道,难道跟她有牵连?一个二十多年的老警官,全省有名的“铁拳头”模范警察,竟会在铁窗之内干这种勾当?我自己提出许多疑问,又立即一一推翻。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想马上报告赵监狱长,可转念一想,又把电话放下。我总觉得这事太突然,太蹊跷,还是弄出个眉目来再报告吧。
回到家里,我给小黛留了个字条,说我外出有事,叫她中午到干妈家去吃午饭。
随后,我就急匆匆往城里赶。我们大队有一辆北京吉普,可这会儿车钥匙在洪月娥手里,我不便向她去要车。好在女监门前公交车十多分钟就来一趟,我跳上车,一个来小时就到了西源市。12点整,我准时到达山珍酒楼二楼。正是食客纷至沓来的时候,几十张小餐桌几乎都坐满了人。我的目光从许多陌生人的脸上扫过,竟没有发现高汉文。嘿,这家伙真不守时间。我正想找一张空桌子坐下,最里边一个小包间里走出一个瘦高个,一个劲朝我招手。嘿,还真是高汉文!他换了一身脏兮兮的牛仔服,鼻梁上架一副墨镜,像国民党特务似的,我当然没能及时认出他。
我们在小包间落了座。服务员小姐问过我们要点的菜,又沏了两杯茶,转身走了。
我低声问道:“高先生,有什么事?请快说吧!”
高汉文说:“章大队长,请你先喝茶,不急。”
我抿了口茶,说:“请你快快说吧,下午我得准时赶回去上班。”
高汉文取下墨镜,换上平常用的近视眼镜,从镜片后面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瞅着我:“章大队长,如果你们大队有人贪污偷盗,你敢不敢管?”
“那还用问吗?我们警察就是专门跟犯罪行为作斗争的。”这样回答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莫非洪月娥真的出了事?
高汉文又问:“如果这个犯罪的人,是你的老同事,你的好朋友呢?”
“我当然照样会管的。”我心想八成是洪月娥了。
高汉文那窝囊劲真叫人受不了,他从近视眼镜片里射出的目光依然那么犹疑不决:“你、你、你能用什么担保呢?”
“用我警帽上的国徽!庄严的国徽!”
高汉文说:“可是,这个犯罪的人也是个警察”
“高先生!”我气得霍地一下站起来,“你如果是约我来穷开心的,对不起!恕不奉陪,我先走了!”
真的,我哪有闲工夫,一边跟高汉文谈话,我一边还惦着小黛是不是吃午饭哩。高汉文一味磨磨蹭蹭,真让人受不了!
高汉文一把拉住我:“章大队长,别生气!别生气!这年头,警察里头也有坏人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
“这是检举信,请你过目吧!”
我飞快看了一遍。检举信果然是谢芳写的,说从某月某日起,洪月娥与兴隆鞋业公司的余科长互相勾结,每周每月都贪污盗窃大批女犯们制成的运动鞋、登山鞋,哪月哪日隐瞒多少,哪月哪日从仓库提走多少,一次一次,写得一清二楚。可见谢芳是被迫而为,一直就等着这一天了。我立即想起这半年来,洪月娥把车间生产一直紧紧抓在手里,任务又不断增加,女犯们叫苦不迭,原来他们背地里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毫无疑问,谢芳的举报是绝对可信的。洪月娥呀洪月娥,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高汉文诚惶诚恐地说:“章大队长,我把这举报信交给您,也是把谢芳的小命儿交给您了!您”
“高先生,请您一百二十个放心!”我想,我凝重的脸色和郑重的声音,肯定能够让检举者放心的。“我们一定会尽快把这事查个清楚,同时也能绝对保证谢芳的安全。再见!我先走一步,但是你至少在一刻钟以后才能下楼。”
我出了山珍楼,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去。一辆桑塔纳轿车突然在我身边停住,车上走下一个大汉,我还来不及看清是个什么人呢,他把我一家伙就拽进车里去了。他一边猛踩油门,一边吼道:“坐好,坐好!章大队长!”
现在我才看清了,这家伙就是洪月娥的姘头,那个跟我们大队合作的兴隆鞋业公司的余科长。我大声叫道:“你想干什么?
啊!”我本能地伸手去开车门,可是车门早被锁死了。
“老实坐着,别嚷嚷!”余科长低声喝叱。
“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继续大声呐喊。
余科长把裤筒往上一拉,就从长统袜里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威胁说:“叫你别嚷,你还嚷?再嚷就给你放血!”
我用眼角的余光斜睇余科长。这家伙一米八几,虎虎彪彪,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握着匕首。我掂量要在车上跟他较量,肯定是以卵击石。惟一的办法,只有跟他磨时间,然后见机行事。
我说:“余科长,有事你说吧,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商量。”
余科长稳稳地开着车子说:“这还要问我吗?你刚才去山珍酒楼找谢芳的老公干啥?”
我愣了三秒钟才回答道:“我们五大队昨晚给谢芳和高汉文办了婚礼,这家伙还不满足,想来打我的关节,再给谢芳批三天婚假,,
“哈哈哈!”余科长大声狂笑起来,“行呀,章彬彬,你真不愧为一个老警察,眉头一皱,就能编出一大套谎话。”
我说:“真是这么回事,信不信由你!”
余科长不笑了,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姓高的,向你举报了洪月娥,对不对?”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没有必要跟他演戏了。我说:“余科长,算你厉害,但你只想到他向我举报洪月娥,怎么偏偏漏了你自己?完整点说,是举报了你余科长和洪月娥互相勾结,用不报、少报的手段,贪污盗窃了女监的大量公产。”
余科长不说话,一踩油门,车速忽然加快了。
一眨眼工夫,车子就到了郊外。余科长胆子更大了,气汹汹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和洪月娥?”
我说:“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快快去坦白自首。”
“臭娘们,这事还要你教!”余科长看看路上来往的车子少了,就把车子开到路边停下来,从裤袋里掏出一根尼龙绳,喝道:“把双手背过去,快!”
我磨蹭着,不肯动弹。
余科长又吼道:“快!快!要不老子就给你放血!”
这家伙脸上一条长长的伤疤闪闪发亮,凶神恶煞似的可怕。
我相信狗急跳墙的时候,他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我就无可奈何地把双手反背在背后。余科长捆绳子的时候,我留着个心眼儿,我把双腕使劲撑开,在余科长的感觉上绳子已经扎得很紧很紧了,还打了死结,可我知道,我还留着松动的余地。
我拼命叫嚷:“好了,好了,痛死我了!把我捆死了!”
现在余科长更放心开车了。刚才他脸上还有些紧张,现在已经泰然自若,有时还故作轻松地吹口哨,哼小曲。这家伙真是个十足的流氓!
我看出这条路正是往清水潭方向开去的,问道:“余科长,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科长说:“臭娘们,放心!也不会太为难你。我们现在一起去接你的宝贝女儿。然后把你和你女儿安顿在一个地方住三五天,等我们离开西源市,你们就可以恢复自由”
我暗吃一惊:“你想拿我和我女儿做人质吗?你们可要罪加一等!”
余科长说:“加一等加两等、三等,对我都无关紧要。喂,你要不要听听你女儿的声音?”
余科长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粗门大嗓地喊:“喂,洪月娥,你叫章副大队长的女儿听电话。”
一会儿,余科长把手机贴到我耳边。果然,小黛叫着“妈妈,妈妈!”一听到小黛脆脆的甜甜的声音,我的心都碎了。许久许久,我没有开口,我能跟小黛说些啥?我不把她吓坏吗?
小黛在电话那头又急急地叫着:“妈妈,妈妈!”我忍不住了,说:“小黛,妈妈在外头开会,一时回不去,你中午在哪吃饭?”
小黛在电话中说:“我在洪阿姨家吃饭,在干妈家吃饭。干妈中午给我下了一碗面条”
小黛还一口一个“干妈”地叫。自从我有了小黛,洪月娥待小黛一直不错,我每次外出,她都忘不了照顾小黛,管她的吃,管她的睡;小黛有个头疼脑热的,她更是尽了“干妈”的责任,操碎了心。可是,小黛哪里知道“干妈”和亲妈已经成了死敌,我把孩子交到她手上,可不是把孩子往狼窝里送?我整个儿心提了起来,叫嚷着:“小黛,快叫你干妈听电话”
“想得倒美呀,你?”余科长一下把手机抢了收回去。“你想要到你的孩子,得乖乖听我的话!”
“你真卑鄙!”我忍住眼里的泪水,气狠狠骂道,“你拿个孩子做人质!”
“嘿,卑鄙?”余科长乜斜着眼睇我。“只要老子高兴,我还想跟你睡觉哩!”
忽然,我从余科长眼里看到特别下流特别邪淫的目光。一霎那,这目光把我冰封了二十来年的记忆一下子照亮了,这个家伙不就是洪月娥的老公朱亦龙么?不就是那个已经拉去毙了的“猪公”么?我把他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从他的体形、脸部种种特征证实我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我突然大叫一声:
“朱亦龙!”
余科长果然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一踩刹车阀,马上又放开了,车子在公路上打了个S形才继续开进。
我狠狠地盯着朱亦龙:“你这家伙果然是‘猪公’!那一年枪毙没把你打死?”
朱亦龙狞笑一声:“嘿嘿,老子是刀枪不入的,枪子都不怕,你敢跟我作对?”
朱亦龙把车开到半路,忽然又不想往清水潭方向开了,他把车子掉了个头,又往市区方向开。而且速度加快了,把车子开得要飞起来似的。
“朱亦龙,怎么啦?不想去清水潭啦?”
“你给我闭嘴,老子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家伙不再嘻皮笑脸了,嘴边挂着一丝狞笑,像激怒了的狼一样可怕。我心想事情可是愈变愈糟了。我刚才戳穿他的真面目,这著棋实在愚蠢。这家伙很可能要狗急跳墙。我的手腕在背后悄悄转动着,打着死结的尼龙绳慢慢被我松开了。手指和手腕都麻木了,但是我的双手不敢掏出来,我只能悄悄活动活动,到了紧要的关头,我才能突然伸出双手作拼死的一搏。
桑塔纳突然在深山峡谷的一处大桥头停下来。朱亦龙掏出一支烟点了火吸着,一边向公路两头张望。他好几回把右裤腿往上拉了拉,我看见那把扎在长统袜上的匕首。我琢磨这家伙很可能要在这地方动手了。这里真像《水浒传》里的“野猪林”,四周烟笼雾锁,一片猛恶林子,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去处。朱亦龙只要拔出匕首给我一下子,往林子里一扔,或是往大桥下一抛,很快就完事了。我不由浑身发凉,到这节骨眼上,死也不知道怕了,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小黛,她才上小学三年级哪!
我不能就这样轻易死了,试探着说服眼前这匹疯了的狼:
“朱亦龙,你老待在这里干啥?我警告你,你千万别起歹心,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闭嘴!闭嘴!”朱亦龙狂怒地叫着,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老子想抽支烟。”
我知道他说抽烟是假话,想在这里下手才是他的鬼算盘。可是,路上来往的车辆还是比较频繁的,平均两三分钟就有一辆汽车打这里经过,有时老远传来拖拉机的声音,朱亦龙大概盘算过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宰个大活人也还没有太大的把握,当那支烟烧到灼痛他的手指的时候,他往车外一扔,踩下油门,车子又上路了。
桑塔纳疯狂地在山间公路上奔驰着。我曾试想猛地抽出手来,扑过去卡住朱亦龙的脖子。但我立即打消这个念头。那家伙像熊一样壮实,我岂是他的对手?我又想过突然把双手从绳套中抽出来,打开车门往下跳。但又想这太危险,车门能不能打开我不知道,就是能打开,我一跳车,也很可能摔个头破血流。我只能忍着,不到最后时刻,最后一搏的意图绝对不能贸然暴露。
桑塔纳疯狂地在公路上奔驰着。一会儿进了城,一会儿又开进兴隆鞋业公司。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想他可能要带我到他办公室去谈条件了。可是车子继续七弯八拐,上了一片树林茂密的小土坡。西源市是一座山城,许多单位依山而建,高高低低的土坡处处可见,我也就没有特别的惊讶。但是,当朱亦龙把车子停在一个大车库跟前,我的心立即又悬了起来。这里非常僻静,除了停着几辆破车,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朱亦龙狠狠盯了我一眼:“你给我老实待着!”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大摇大摆去开车库的大铁门。一瞬间,我就识破了他的企图,好家伙,他想把我弄到车库里去,再关上大铁门,慢慢地整治我吧?小报上电视上报道这类奇案太多了:把一个仇人或有钱人弄进车库里,再关上铁门,就一刀宰了。在他看来,我还是个被他捆绑结实了的女子,拖进车库之后,他就是把我强暴之后,再细切慢剐剁成十万八千块,时间也是足够的呀!我猛吃一惊,双手从绳套迅速抽出,第一个动作是使劲关上车门,第二个动作是使劲踩油门发动车子,第三个动作是飞快地倒车掉头。这一连串动作都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完成在倏忽之间。已经把钥匙捅进车库大铁锁的朱亦龙,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我已经开着车子飞快冲下那片林木夹道的小土坡。我虽然脑后没长眼睛,但我能想象到,那家伙一定紧随车尾卷起的两股青烟,气急败坏地追了一大段路,然后,才万分沮丧地抱着脑袋蹲下了。
洪月娥——
章彬彬进城去了,我把小黛领到家里来吃午饭。我给小黛下了一碗面条,卧上两个荷包蛋。小黛吃饱了,我给她擦了把脸,帮她脱了衣服让她睡午觉。这是章彬彬让她女儿养成的好习惯,该上学上学,该做作业做作业,到了午休时候,章彬彬一定要小黛睡一会儿午觉。
小黛是个乖孩子,连睡姿也安分老实,就那么平平地躺着,两只小手举过耳根,小脸蛋儿像白瓷观音那么安详,两撇黑睫毛像两只黑蝴蝶停在荷花瓣上。我真嫉妒章彬彬生出这天仙一样的孩子!我在床沿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要把小黛看个够。因为这次看她,很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早上我审过谢芳,又在走廊上听到章彬彬跟一个什么家伙通电话,约定在山珍酒楼见面,我八成猜到我们的秘密是露馅了,一上午心里都七上八下。到了中午,小黛又说她妈不在家,要我管饭,我更料定章彬彬是去见高汉文了。我的妈呀,我的小辫儿抓在章彬彬手里,我还有命吗?
这一年多来,我和章彬彬在年终考核中有过磨擦,在监管改革中闹过别扭,两人像两股道上跑的车,怎么也拧不到一块儿。
好在这中间有个小黛,总能把我们撮合在一起。我有了空儿,就过去看看干女儿。我给她带些好吃的,她给我个天真的笑脸,我这一天就心舒气爽开心快活。要是这天见不着小黛,我像掉了魂儿似的,怎么也提不起劲。我和章彬彬闹别扭,别的没啥好怕,怕的是一旦真的闹翻了,没有小黛这个心肝肉、开心果,我这空落落的日子可怎么过?
今天也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我盯着小黛的目光,像黏在她的圆脸上,挪也挪不开了。我觉得我已经站在大牢的铁门边,只要有人轻轻一推,我就进了号子成为一个失去自由的女囚,到那时候,我还能看到小黛吗?我还有脸见到小黛吗?
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陡地一惊,啥事也不会想了。
电话是朱亦龙打来的。他在电话里急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说:“高、高汉文那狗日的果、果然向章彬彬告密了,我本来已经扣下章彬彬,可是,又被她跑了!现在,章彬彬正开着车子赶回清水潭。咱俩的小命儿,就、就在这个把小时了!”
这些话朱亦龙说得清清楚楚,但是被吓晕了的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我说:“朱亦龙,你慢慢说,你这样急急慌慌的,我怎么听得清。”
朱亦龙在电话里又把那些话说一遍,还疯了一样狂叫:“洪月娥,你听清了吗?现在咱们只有两条路:你想死,立即去投案自首;你想活,立马开车来找我。咱们一起远走高飞。”
这回我完全听清了,吓得僵在电话机旁,一动也不会动。我说:“我当然想活,可到了这个份上,哪还有咱们的活路?”
“你快快来找我。带上证件、现款,哦,还有手枪,别的啥也不要带了,愈快愈好!必须在45分钟内赶到北源市郊的五里桥。我在那里等你。”
我心里乱糟糟的,钱款、证件放在哪里,一时竟记不起来。
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像木头一样不会活动。
一会儿,朱亦龙又来了电话,说:“洪月娥,你把章彬彬的女儿也带上,对,就是那个漂亮的小妞儿,一定要带上!”
我莫名其妙:“带上她干啥?”
“亏你还是个警察!有个人质在手里,我们逃命的把握就更大呀!”
朱亦龙这话像晴空一声炸雷,把我吓坏了!这狗日的出啥馊主意?我哪能亲手绑架我的干女儿?人说虎毒不食子,小黛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也是我的干女儿,我能对她下毒手?
我好容易把几千元现金、工作证、身份证和手枪都找齐了,揣进一只手提包里。可是最后要叫醒小黛的时候,我怎么也下不了决心。这个傻闺女这会儿睡得正香。因为已经焐了一会儿热被窝,脸蛋儿染上两片胭脂红,眼睛微眯着,两撇又密又长的黑睫毛,像黑蝴蝶的小翅膀轻轻扇了一下,我还以为她就要醒了呢,可她微微一笑,又睡熟了。她在梦中也想着啥快活事儿吧!咳,小黛这副可爱的模样我看了多少年了,就是看不够!
电话铃又像催命鬼一样叫起来。
我拿起话筒说:“你老催老催催命呀!我都收拾好了,马上就走!”
朱亦龙说:“记着,把那个小妞儿也带上!”
我支支吾吾说:“小黛这会正在睡觉,就别吓着她了吧。”
“蠢猪!蠢猪!满脑壳装满猪脑髓!你死到临头还不开窍!
把章彬彬的女儿抓在手里,万一到了紧急关头,也有个讨价还价的法宝呀!”
朱亦龙见我半天不吱声,又换一种软话来打动我的心。他说:“咳,反正也不会动那小妞一根汗毛的,你怕啥?你不是很疼那个小妞么,咱们这一走,你就永远见不着她了;你如果带上她,等于白捡个女儿哩,你想想,你能不要吗?”
我心里一动,脑壳一下发了昏:是的,我离不开我的干女儿,就是死,我也得带上小黛!
我结结巴巴说:“我、我、我就是有些不忍心”
朱亦龙威胁说:“好吧,那咱们只好大难临头各自飞吧,你不听我的,我也不管你了!”
电话那头突然就没了声音,摆出要收线的架势。我吓得连忙叫起来:“哎呀,朱亦龙,我的祖宗,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罢了,罢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也顾不上前思后想了。
“小黛,小黛!”我轻轻地摇着小黛,把小黛叫醒了。
“小黛,你今天下午不是不上学吗?”我满脸堆笑,我想我这会儿肯定很像那个童话故事中的狼外婆。
“对,今天是星期六,”小黛说,“老师叫我们在家做功课。”
我继续假笑着:“今天省城有个马戏团到西源市演出,有猴子爬电杆,有狗熊骑自行车,有小狗踢足球,可好看了,你去不去?”
小黛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跳着叫着说:“去去去,干妈,你快带我去!”
临走,我给小黛梳了梳头,又在小脸蛋上扑了点粉,在眉心间点了一粒观音痣。我牵着她的小手走出女监大院时,同事们都用羡慕的目光打量我,以为我是带着干女儿进城逛公园,没谁能想到这是一次可怕的劫持和逃窜。通过两道门卫的时候,哨兵给我敬礼,我不慌不忙,还的是标准的军礼,一丝不苟。所有这一切,我都做得从容不迫,只有带着小黛跳上北京吉普之后,我的动作才变得异常麻利。一踩油门,小车就在山区公路上飞了起来。
任思嘉——
下午一点十五分,我床头的电话铃声急促响起。我一抓起话筒,就听见赵监狱长的声音比铃声更加急促:“任思嘉吗?我命令你,立即召集你们三中队全体干警,带上武器到总部门口集合!”
我从警一年八个月了,接到这样的紧急命令是头一次。我脑子里飞快闪过许多设想:这是军事演习?是追捕越狱逃犯?要粉碎一次罪犯暴动?这些问号像闪电一样在我脑中闪过,激发我进入亢奋的状态,以最快的速度把王莹、董雪、林红等从午睡中叫醒。三分钟后,我们已经穿上警服,佩上手枪,跑步到总部门口集合。
这时,总部门口停着一辆十一座丰田警车,章彬彬和赵监狱长早站在车前等候。她们也是一身戎装,章彬彬腰间别着一把六四手枪,赵监狱长腰间的武装带上插着两把快慢机。半年前,我们新警官打靶的时候,曾听说过赵监狱长是有名的“双枪老太婆”,今天见她双枪在身,一脸肃杀,真有警中巾帼的威风。
章彬彬喊了口令,把一个班的女警官整好队,给赵监狱长敬了个军礼,报告说:“报告监狱长,九名警官集合完毕,请你指示。”
赵监狱长一挥手:“上车!出发!”
我们飞快上了车,驾驶员一踩油门,车子就以一百多迈的速度疯跑起来。坐在车头的赵监狱长这才回过头来,对大家说:
“同志们,我给大家摆摆情况:今天中午十二时,有人向章彬彬举报,这半年多来,第五大队长洪月娥利用职务之便,与兴隆鞋业公司生产科余科长互相勾结,玩弄多产少报的花招,每月都贪污偷盗运动鞋二三百双。章彬彬正要向总部报告,洪月娥发现自己的阴谋败露,居然劫持了章彬彬的女儿章黛驾车潜逃。据门卫报告,洪月娥是驾着一辆北京吉普,往北源方向逃跑的,我已经通知北源沿线的木材检查站和乡镇派出所,请他们协助堵截缉拿。我们的任务,第一是解救章黛,第二才是擒拿洪月娥。要千方百计保护孩子的安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从听到洪月娥的名字起,我和女警官们都像五雷轰顶,全惊呆了。继而又听说洪月娥劫持了章黛,又都抽了口凉气。姐妹们都呆呆地瞅着章彬彬,我转过身去把她紧紧抱住,忍泪叫道:
“章姐,章姐,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也都齐声惊呼:“章副,章副,洪月娥怎么会劫持自己的干女儿?”
章彬彬脸上毫无表情,大声下令道:“别嚷嚷了,详细情况以后再说,都打起精神来,准备执行任务!”
姐妹们不敢嘀咕了,沉默地坐着。王莹下意识按了按别在腰间的手枪,好些姐妹也跟着按了按别在腰间的手枪。我听见大家心里都响着一个声音:“章副,你放心!就是叫我们豁出命去,也要把你的女儿救回来!”是的,我从大家脸上的表情看出,姐妹们都有这个决心。我们不仅仅是去解救一般的人质,小章黛是“女儿国”里宠儿,是所有女警官心中的小天使呀!
但我看见章彬彬脸上毫无表情。我知道,毫无表情就是最痛苦的表情。章黛,一个多聪明可爱的孩子,现在被一只发了疯的狼叼走了,做母亲的焦急和痛苦,可想而知!我悄悄伸手握住章姐的手,我的天,她的手冰凉冰凉,汗水涔涔。但是,她微微蹙起的眉毛下,直视前方的目光却沉静坚定。我觉得那目光像刚熄灭的钢水,虽然乌黑,却暗藏着能烧毁一切的火焰。显然,她在沉静中酝酿着一次殊死的拼杀。
我们的警车超过一个又一个乡镇,穿过一个又一个木材检查站,都没有发现洪月娥那辆北京吉普。一直追到离北源市才三公里的一个检查站,才看到大路中央,拦截车辆的横杠平放下来,路面上打横停着一辆拖拉机,而横杠的右侧,一辆北京吉普斜着身子停在路边。它的一个后轮已经陷在水田里,失去平衡,像瘸着条腿的狼狗勉强地趴在那里。显然,洪月娥受到堵截,她想掉头夺路而逃又乱中出错,就把车子瘫在那里了。
我们的警车离目标两百来米的时候,看见洪月娥从吉普车钻出来。她一手端着一支六四手枪,一手挟持着章黛。她挥舞着手枪朝检查站哨亭狂叫:“快,快!快给我把横杠升起!把路让开!
我要开枪了!快!快!”
我们的警车在离检查站五十米的地方戛然停下。赵监狱长命令:“下车!快!”
我们—包括赵监狱长一共十名女警官—下了车。我们的跑步声把洪月娥惊觉了,她猛一转身,先把手枪对准我们,紧接着又把枪口对着章黛的小脑袋,一连声狂叫:“别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毙了她!”
我们站住了,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洪月娥又大声狂叫:“把枪放下,都把枪放下!快!再不放下,我就开枪了!”
我看见几乎被洪月娥提离地面的章黛,小脸蛋儿被挤压得变了形,但还能轻声叫着:“妈妈!妈妈!”
孩子的呼喊是比任何命令更加有力的命令。赵监狱长紧接着章黛的呼喊下达命令:“章彬彬,把枪放下,大家都把枪放下!”
赵监狱长第一个放下两把快慢机。
接着,章彬彬和我也放下了手枪。
十名女警官的十一把手枪,放在被正午的烈日烧烤得发烫的路面上,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芒。
洪月娥嚷着:“闪开!都给我闪开!快!啊?不闪开?不闪开,我就毙了她!”
赵监狱长无奈地朝女警官们丢了个眼色。女警官们无奈地朝公路两边退去。
“闪开!闪开!”洪月娥狂叫着,开始慢慢向前走。我看见她的眼睛血红,真像一匹发疯的母狼。她挥舞着手枪,一个劲叫嚷:“闪开!闪开!”同时一步一步朝前挪动。
我们很快看出她的意图,她想夺走那辆警车,然后逃之夭夭。但是,没有赵监狱长的命令,谁也不敢上去阻拦她。
正午的酷日照在山区公路上,山谷的小盘地里几乎闷热得要燃烧爆炸了。我们,十名女警官谨慎地往路两旁退去,洪月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一步,两步一米,两米在她离那辆警车还有二三十米之遥,章彬彬倏地奔了过去,迎面挡住洪月娥。
“来吧!你朝我开枪!”章彬彬拍着胸脯大声叫道。
“闪开!闪开!你以为我不敢开枪!”我觉得洪月娥的枪口像死亡的鬼眼直盯着章彬彬的脑门。
我的脑子一下子嗡嗡作响。我想起去年冬天一次军事训练,洪月娥在十八米开外,一边跑动一边点射,一家伙击中八颗鸡蛋。现在,只在一米多距离,击中章彬彬的脑袋还不是轻而易举?
章彬彬平静地说:“你开枪吧,洪月娥!我宁愿去死,但是,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章黛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她叫我亲妈,叫你干妈!你应该还记得,小黛刚会说话的时候,叫我妈,叫你也叫妈!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改口叫你做干妈,你能忍心朝她开枪?”
那只握枪的手慢慢垂下了。我觉得母狼一样的洪月娥在心灵的某一角落,也许还有一丝人性尚未泯灭,否则,她不会惧怕章彬彬那人情味十足的喊话。她几乎带着哭腔狂叫:“闭嘴!闭嘴!
你给我闭嘴!”
章彬彬继续说:“你害怕了,是不是?洪月娥呀,你只要有点人味儿,你就不该忘记,我小黛从小就把你当亲妈呀!她自小在你怀里打滚,在你跟前跳舞,在你耳边唱歌,一声一声叫你干妈叫得满女监的姐妹都嫉妒你你能忍心朝小黛开枪?”
洪月娥慢慢低下头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章彬彬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不!我要说!我要说!洪月娥!我跟你共事二十多年了,我哪件事情对不起你洪月娥?你打单身守寡,有个头疼脑热的,是谁给你送饭送水?是谁给你洗衣服折被褥?过年过节,你打光棍儿有多寂寞,年年我的小黛都到你家里,把你死拖硬拽地请到我们家来吃团圆饭呀!直到去年年终考核,大队有多少干警反对你,我还悄悄投了你一票,把本来应当属于我的晋级的机会给了你洪月娥呀洪月娥,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你有种,你朝我开枪!”
我看见洪月娥听着听着,额上开始冒汗,目光渐渐散乱,枪口抖抖索索地慢慢低垂,但她仍像个机器人那么僵直地站着。章彬彬悄悄往前挪动一步,洪月娥马上惊醒过来,手腕那么优雅一抖,重新抬起枪口,红红的眼睛一大一小地眯起来,作更加精确瞄准的姿势。
章彬彬冷静地说:“洪月娥,有种的,你开枪吧!”
“哈哈!”洪月娥像夜猫子一样狞笑,“你以为我不敢!闪开!
闪开!我真开枪了!”
这时的洪月娥完全是个毫无理智的疯子,她只要把扳机那么轻轻一扣,章彬彬必死无疑。可章彬彬仍像钉子钉在那里,用肉眼盯着手枪钢铁的鬼眼,轻蔑地说:“好啊,你开枪!你开枪!”